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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比梦醒更先到来的是两个大巴掌。   倒是没扇脸,扇的是闻棠胳膊,只听啪啪两声巨响,痛得闻棠一个激灵直接睁开双眼,最后一点儿困意也全都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眼前的场景和她刚才看到的相差无几,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面前这个女人面上斥责之色更甚,张口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看起来还有些焦急。   开始闻棠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知道面前这位阿姨似乎对自己很生气,但逐渐的,随着意识逐渐清醒,这些陌生的语言也变得易懂起来。   大概是些斥责闻棠今天为什么这么贪睡,一会儿耽误了干活又得挨鞭子之类的话。   闻棠不信邪,再次闭上眼睛,这次她闭了大概五六秒的时间才睁眼,然后发现面前的场景依旧没变。   随即一阵阵如潮水般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中,此时此刻,闻棠终于意识到   自己好像穿越了。   身份为——一个奴隶,再准确地说,是匈奴人的奴隶。   一天干十八个小时的活,吃不饱穿不暖随时挨骂挨鞭子的那种。   在草原上,像她这种普通的汉人奴隶最终只有两个结局:主人心情不好,被鞭子打死。   主人心情好,被杀掉祭祀。   反正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个死字。   闻棠:……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然而这一切都是真的,并非幻觉。眼见闻棠再次闭眼,刚才叫醒她的那位妇人以为她这是又犯懒了,正要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却见闻棠睁开了眼睛,可人却像是失了魂似的,整个人都呆呆的。   这位妇人是个急性子,看到闻棠还处于状况之外,干脆直接抓住闻棠的手腕将她一同带出毡帐。   闻棠自己和原身两种记忆交织在一起,杂乱斑驳,她短时间根本无法适应,需要一些时间去梳理,所以脑袋和眼神是呆滞迷糊的,处于状况之外,身体却下意识地跟着刚刚那位妇人一同出了毡帐。   没办法,上课迟到会收到一句“下次注意”,奴隶干活迟到可高低会挨上一顿大嘴巴子加皮鞭小套餐的。   好在原身已经在草原上干了将近两年的活,有肢体记忆,脑袋虽然生疏,但身体却很熟练,上手很快,这才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到了夜晚,干完一天的活计,闻棠瘫在自己那块小破草席上。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古早言情小说里那句“腰上像是被大卡车碾压过了似的酸疼”,今天一天完成了自己过去一个月的运动量。   我可真厉害。   一天干十八个小时脏活累t活重活还吃不饱饭,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走路走得脚底板都快被磨平了,闻棠估计今天自己身上要是带着手机,微信步数至少两万起步。   **,闻棠低声骂了一句,心想我要是现在手里有个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发个“TD”退订这该死的穿越体验。   闻棠左右挤满了人,此时大多已沉沉睡去,空气中弥漫着动物的腥膻味和人的酸臭味,呼吸声交杂着呼噜声不绝于耳,更崩溃的是,她明天还要接着重复今天的日常。   闻棠:生无可恋jpg   此时的她又困又累,但是还用力在自己小腿上掐了一把,也是她运气不好,帐中光线黑暗,这一下正好掐到自己尚未痊愈的鞭伤上,剧烈的疼痛使她瞬间清醒,就连眼睛都瞪到最大。   又缓了好大一会儿,闻棠终于开始理清思绪,融合原主记忆。   穿越前的闻棠既不是天才科学家,也非什么金牌杀手、医生、雇佣兵之类的高质量人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若真细究起来有何特别之处,大概……是因为她阅文无数、画技超群?   甭管看得是不是正经书,反正阅读量在那里摆着呢。   闻棠刚度过了个开心而又快乐七天小长假,回学校后还未收心,根本不想开学,所以昨晚睡前心里还默默希望明天晚点到来呢。   我不想上课啊!   你别说这睡前祈祷还挺灵,一下子给她干两千多年前的汉朝来了,的确到不了明天。   闻棠无奈到深深地叹了口气,静下心来梳理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过了许久,才终于将这些断断续续的模糊记忆整理完毕。   这可真是……   闻棠不禁感叹,原主可真是天选复仇文女主体质,短短十三年的经历完美契合复仇公式。   第一,仇人位高权重。   第二,自己身份低微。   这具身体和闻棠同名,家中长女,原本是大汉首都长安人,居于安陵邑,闻父是县中斗食小吏,俸秩刚满百石,势薄位低,家中日子虽过得清苦,但也和睦安乐。   直到无意之中得罪了一位贵人,东武侯。   东武侯郭他是汉朝几百个侯里最平平无奇的那种,处于大汉诸侯链底层,但奈何他有个好母亲。东武侯母亲曾在今上年纪尚幼时当过今上的乳母,故而今上即位后,东武侯府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仅朝中公卿大臣皆敬重东武侯之母,就连她家中的子孙奴从者都能肆无忌惮横暴长安。   四年前,闻父休沐归家,恰逢东武侯府家丞当街施暴,拦截牛车,抢夺衣物。   闻父懂得明哲保身这个道理,若是平时,一定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悄声离去,自己区区一斗食小吏,又怎敢和当今盛宠正旺的东武侯作对?   但他却选择正面应对,并非是他勇敢善良,而是因为那个被东武侯家丞当街抢劫的小倒霉蛋就是自己。   毕竟他新买来这辆直辕牛车才不到一月,耗费了他将近半年的俸禄,闻父气不过,想要和东武侯府家丞理论,结果这理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对面强行抢走牛车并被暴打一通,打残了腿。   幸亏路上偶遇好心的同僚帮忙将闻父背回了家。   朝中公卿大臣都不敢惹东武侯府,闻父的上司廷尉右监更是胆小,得知此事后,莫说是帮闻父挽回公道,为了不得罪权贵,甚至还立刻想办法将闻家一家给弄出了长安。   恰逢那年汉朝大胜匈奴,卫将军击败楼烦、白羊等部落,收复了被蛮夷抢走近百年的河南地,皇帝大喜,下令在河南地上筑造朔方郡,于是右监便趁此机会将闻家给弄到了朔方郡。   北地条件艰苦,自然比不上首都长安,岁弊寒凶,沙砂飞扬,冬日更是雪虐风饕,闻家用了将近一年时间才勉强适应。   后来匈奴怨恨大汉夺取河南地,便几次为寇盗边,侵扰朔方,烧杀抢掠俘虏吏民甚多,闻父闻母都在前年的一次匈奴寇边活动中丧命,而当时年仅十一岁的闻棠也不幸被俘到草原中当了奴隶。   原身在家时虽非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只会些中原女郎的织布裁衣,养蚕缫丝,当然不会草原蛮夷的这些日常活计,刚被俘的那几个月,鞭打责骂是常有的事,虽然后来逐渐熟悉这些活计,但也没少挨鞭子,再加上匈奴人习俗粗狂,此处又远离故土,日日高强度的劳动加上担忧受怕,勉强坚持了一年半的时间,原身最终还是含恨而终。   虽然闻棠并未经历过这些,但完整接受过原主的记忆后,也和亲身体验过没什么区别了。   东武侯府以权压人,欺凌弱小;廷尉右监落井下石,迁徙闻家到边塞苦寒之地;匈奴蛮夷更是残暴不堪,随便抢掠捕杀卒吏百姓,闻棠能感受到原身的恨意,就连她自己都在不自觉间缓慢了呼吸,被气到心跳加快,双手发抖,过了好久才勉强平复下来。   不过就现在这种情况,莫说是回到长安去找仇人复仇了,就连逃出这片草原,或者吃饱穿暖,能能勉强活着,对于闻棠来讲都是奢望。   闻棠这批奴隶所侍奉的主人是匈奴贵族右贤王手下的一位射雕手,名为株累邪,为人暴戾残忍,就是当年入侵朔方杀死原身父母,将其俘虏至此的罪魁祸首。   所谓射雕手,是指匈奴中力气最大,射箭最准的勇士。古语曾言空中飞鸟,惟雕难射。在草原上,雕这种动物凶鸷异常且羽毛光滑,没有足够的力气拉动强弓,或者足够的准度垂直将箭矢垂直射入雕身,都很难杀死它。   所以射雕手在草原上的地位很高,高到可以用铜或铁制的箭矢随便射杀奴隶。   闻棠握了握自己瘦瘦小小,干干巴巴的拳头……   逃跑几率,难于上青天。   闻棠开始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   去年秋天,为了避免汉朝的突然袭击,右贤王在匈奴贵族的提议下远离朔方、高阙,越过数百里沙漠,向西北迁徙营地,最终在金山脚下一依山傍水处安营扎寨,度过了整个冬天。   根据自己脑子里仅剩不多的中学地理知识,闻棠猜测目前自己应该是在后世外蒙边境,阿尔泰山脉脚下的某处地方,具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至于长安那边,上一任皇帝谥号孝景,也就是汉景帝,闻棠并未从匈奴人口中听到过任何有关霍去病或者霍将军的话,所以大概率此时霍去病还未出道,卫青却已扬名,时间线应该是汉武帝中期。   大汉现在的年号是元朔,闻棠这个对历史一知半解的人从这点里提取不到任何信息。   “唉”闻棠长长叹息一声,她身旁那位妇人似乎听到了闻棠的叹气,朝闻棠这边翻了个身,闻棠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可她却只是继续睡觉。   早知道自己就多读点历史书了,闻棠心中后悔,不像现在这样满脑子历史只剩下野史。   至少自己上次刷到过原始人生存技能的时候就顺便看两眼,学一学了。   算了,野史也是史,总比什么历史都不会强。   虽然仅仅只强一点。   如果靠自己的能力无法逃脱,好歹右贤王也算是匈奴中的大贵族,再过几年卫霍应该能打过来。   前提是自己能活到那时候。   烦死了!   “学富五车”的闻棠脑袋里不由自主想到自己之前看过的那些书,什么男频女频纪实文学之类的,书里写了,一般穿越者都会有个藏在戒指里的老爷爷或者能滴血认主的泉水空间当做助力。   “前辈,前辈……”   闻棠试探性地唤了两声。   结果一片寂静。   根本没有人或者任何生物搭理她。   那系统呢?什么经营系统、神女系统、换装系统、声望值系统之类的,总不能真让她一个人来承受这种天崩开局吧?!   她又不死心地叫了两声:“系统,系统……”   很长时间之后,一道机械音传来:   “我在。”   闻棠:呦吼! 第2章 系统   夜色中,闻棠脸上闪过一丝惊喜,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是什么系统?”   “万人迷白月光系统。”系统回答地干脆利落,随后机械音改为播音腔:   “本系统致力于帮助宿主成为千古一帝心尖上的挚爱,独一无二的心上人。”   “让你成为全长安城权贵们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存在于他们内心深处最遥不可及的梦里人。”   “是历史名人们为之惊艳的朱砂痣,惊艳了时光,绚烂了岁月。”   “……”   系统用播报言情剧预告的语气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堆。   天才闻棠精准抓住其中重点总结:懂了,这是要把我改造成东风导弹。   到时候别说惊艳时光,燃烧岁月了,就连长安城都能给一起燃烧掉。   系统说完这些,就不再说话了,在它看来,一个优秀的系统应该给宿主留下足够的时间思考。   就是这思考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过t了好久好久,久到闻棠旁边的呼噜声响起又停下,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系统以为闻棠睡着了,于是叫道:“宿主,宿主……?”   闻棠:“我在。”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显然系统非常自我感觉良好,又继续问道,“是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感到开心吗?”   闻棠回它:“因为我在忙。”   “忙?”系统不解道,“你在忙什么?”   除了躺下睡觉,系统想不到这个低矮的破毡帐还有其它别的功能。   闻棠:“我在忙着脚趾扣地,给自己抠出个豪华海景房。”   她真的不理解为什么系统可以用感情色彩这么强烈的语气说出这么尴尬的话,听到最后,闻棠满脑子都是那句:你不要过来啊!   系统:“……”   它的语气又恢复到之前那种冰冷的机械音:“宿主是否决定绑定本系统?”   闻棠拒绝的干脆利落,丝毫没有迟疑:“否。”   她又补充了一句:“TD”(退订)   系统:“NOTD”   系统不明白闻棠为何要拒绝自己的绑定,赶紧提出疑问,声音是机械音,但话密的却像个话痨。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需要什么理由?   闻棠:“你别以为我只看野史就能随便忽悠我,谁不知道汉武帝的后妃可是历史高危职业,就像秦国的丞相,吕布的义父,刘备的老板……等职业一样,太危险了!”   系统试图狡辩,但发现自己狡辩不出来,因为闻棠说的都是事实。   系统沉默。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婉拒了哈。”闻棠对系统说道,“你还有没有别的类型的统子同事?推给我,谢谢、”   系统从她这里感受到了赤裸裸、明晃晃、丝毫不加掩饰的嫌弃。   系统不想理她,但还不得不理,在多次劝说无果后,只好做出退步:“其实……”   它十分不情愿地说道:“其实本统还有几个备选选项。”   但具体任务还是那些,没有改变,不过系统很心机地没将后面这句告诉闻棠。   原本闻棠也只是报着试试看的心态随便问一嘴,没想到还真被她给问出了个第二选项,看来大家说的没错,果然谨慎的人都有PlanB、PlanC,就连谨慎的统也不例外。   这下闻棠反倒期待起来,迫不及待问道:“还有什么?”   系统一共放出四个选项,分别是刚刚说的白月光万人迷系统,以及新加上的首富巨贾系统、学海无涯系统、和压轴的建功立业系统。   闻棠:“有没有好吃懒做不劳而获天降巨富幸运系统?”   系统的声音格外冰冷无情:   “没有。”   “就只有这些了,你选吧。”   闻棠开始思考,古代商人地位底下,贾人更是贱籍,不允许穿绣有花纹的丝帛绸缎也就罢了,一旦遇上战事或需要去边疆服兵役,做苦力之类的,都会优先从商贾之中征发。   譬如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冶铁起家,妥妥的大汉首富,见到自己女婿,当时身为中郎将的司马相如都得点头哈腰,尽力巴结。   至于学海无涯系统……   闻棠很有自知之明,认为自己就不是个学习的好苗子,于是这个选项也被pass掉了。   选来选去,闻棠最后只剩下建功立业系统可以绑定。   想一想这也符合她作为穿越者的身份,穿都穿了,肯定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而且原主身负血海深仇,如果没有足够的身份,她连廷尉府都进不去,更别说复仇了。   “我决定了。”闻棠坚定道,“我要绑定这个建功立业系统。”   系统确认道:“你确定吗?”   “确定。”   系统又问了好几遍,每次都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可他并未着急绑定,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依旧不死心地劝道:“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闻棠语气坚定:“我已经考虑完毕,就这样决定了。”   见她坚持,系统也没办法,正准备转换选项,结果不知为何突然代码紊乱,等它能再次运行时,发现自己的四个任务选项好像……合四为一了。   几秒后,闻棠听到自己脑海中响起“叮咚”一声,随后一道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闻棠绑定建功立业系统(四合一版)成功。”   “这里是西汉中期,开疆拓土,蛮夷臣服,万国来朝,恰逢鼎盛之世。”   “也是历史名人频出的时期。”   “唐蒙通夜郎,张骞凿西北,卫青平定龙庭,冠军侯封狼居胥,太史公承先人之业著《史记》……”   “……”   和之前那个尴尬的白月光广播不同,这次的内容真的很燃,听得闻棠热血沸腾。   系统:“好了,现在请你加入他们,建立属于你自己的英才功业吧!”   闻棠:……   啊,我吗?   好吧,就是我。   她又问:“统,这个四合一是什么意思啊?”   系统心虚:“就……就是能有四个选项的奖励。”   “哦,原来是这样啊。”听了系统的话,闻棠刚开始还挺开心,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儿,我就绑定了一个系统,它为什么要给我四个奖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似乎也能用在系统身上!   “系统!”   闻棠刚开始质问,系统直接就心虚地承认了:“嗯……嗯,是的,就是你想得那样。”   “对不起!”系统急忙向她道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系统突然紊乱,等能再次运行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紧接着又是一通道歉和解释。   闻棠觉得系统这是把自己当成外星人整了。   她闭眼,靠在图书馆的墙壁上,自己劝自己,过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给安慰好了,现在她最重要的任务是活下去,无论绑什么系统,最终目的都是让自己活着。   “那我有金手指吗?”   “金手指来啦!”系统回她,“请宿主闭上眼睛仔细认真感受。”   闻棠按照系统所言闭上眼睛,金手指没感受到,倒是差点睡着了。没办法,干了一天活,实在是太累了,就在她马上睡着之际突然感觉自己进入到一个宽敞、干净、明亮的房间,仔细一看,这里面居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   这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闻棠:……   怪不得有学海无涯系统啊,给我脑子里放了这么多书。   而且还不是那种像数据一样能直接输入到脑子里的书,而是需要自己一页一页学习的书。   什么档次的书,还需要我亲自来读,就不能像数据一样直接input到我的脑子里吗?   系统贴心提醒:“棠啊,你见过哪个能干大事的人不读书,啊不,准确地说是读点正经书,你看,历史上就有好多类似的典故,例如荀子劝学,孙权劝学,赵普劝学等,你也抽空看看书吧。”   闻棠:不想抽空,想抽你。   心里这么想,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朝着内部走去,大致将整个图书馆浏览一遍。   前面一排都是些儿童读物、启蒙原理之类的简单图书,越往后看,内容越是深奥。文章、科学、教育、历史、工农生物类的科普书都分门别类、排放整齐。   而且不光是现代版本,有几架图书从印刷装订风格来看,是古代的书籍,   闻棠最先来到历史类书籍这边,选了一本《史记》打开查看,快速略过前面这些三皇五帝和夏商周,连史圈大热门的秦始皇和汉高祖这里都没关注,直接打开《孝武本纪》。   果然如她所想,根本见不到里面内容,需要支付积分购买。   闻棠:俺不中嘞。   闻棠强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系统,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系统:“不多。”   闻棠:“不多是多少?”   系统:“居然是零诶!”   闻棠:……   她认为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好脾气过,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积分没有,任务总有吧,完成任务不就能赚到积分了吗?她认为自己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结果这不靠谱的系统又告诉闻棠现在没有任务。   “没有任务?!”这次闻棠是真的绷不住了,“一个系统,发不出来任务,你自己听听这话合理吗?”   “不合理。”系统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虽然它本来就没有心,也不需要脸。   系统告诉闻棠,他们现在是在漠南草原上的金山脚下,距离首都长安有将近三千里,距离遥远,它感知不到这个时期历史名人们的痕迹,或者也可以理解为——系统断网了,所以无法发送具体任务。   闻棠:人生是旷野,野的不能再野了,这还不如给她个双肩包让她去热带雨林里绝地求生呢。   至少热带雨林里不会让她早上六点起床干十八个小时的脏活累活重活。   从这里逃出去的几率十分渺茫,这种痛苦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再过了,每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不小心惹了哪个贵人被打死或感染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病毒噶掉。   好在系统看出她的嫌弃,解释道:“t现在是元朔五年,按照史书记载,卫青很快就会攻破这里,将咱们救出去,短则半月,多则三月。宿主你再坚持坚持啊!”   这是说坚持就能坚持下来的吗?!   “系统,你真是个没用的统。”   “也不算是很没用。”系统继续试图狡辩,“你在图书馆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的时间流速相比为2:1,以后你做任务得到更多积分,就能解锁更快的流速比了。”   听完后,闻棠觉得这是自己痛苦生涯里为数不多的安慰。   也许吧。   她干了一天活,实在是太累了,和系统这一同交流后又感觉耗费了不少脑力,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在图书馆里睡觉能比在外面多睡一倍的时间。   图书馆里睡觉就是香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闻棠给系统表演了自己“三秒钟倒地就睡”的技能。   系统本来还想劝闻棠读会儿书,学会儿习:“你怎么睡得着的呀,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呀!(循环播放版)”   然后发现……   她还真就睡得着。 第3章 日常   闻棠是个典型的夜猫子,每天昼伏夜出,而原身却每天都要在晨光熹微时起床干活,这两种作息结合到一起,闻棠感觉自己有一种微醺感,整个人都很懵。   但很显然,最后的结果是闻棠的作息战胜了原身的作息。   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啪”的一声,又是一个大巴掌,睡在闻棠旁边的李媪准时将还在睡梦中的闻棠扇醒。   叫醒服务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融合原身的记忆完毕,闻棠不再像昨天那样不知所措,至少有了盼头,她决定白天还是按照原身平常那样干活,等晚上休息时再研究一下系统。   为了防止自己犯困,闻棠狠狠朝着自己大腿掐了两下。   其实也没有很狠,毕竟是自己的肉,还是下不去死手的,但这种程度的疼痛也足以让闻棠清醒了,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往毡帐外边跑去。   临走时还不忘对李媪说声谢谢。   李媪刚开始见闻棠还是一副迷糊模样,还有些担心,怕她再继续这样会惹出什么麻烦,到时闻棠自己受罚也就罢了,可别连累她们一整个毡帐的人,没想到她今天不仅不迷糊了,怎么好像还变得……很期待?   李媪不理解她有什么可欣喜期待的,不过这样总比之前的呆呆愣愣的时候要强一点。   至于闻棠具体在期待什么……   除了晚上研究系统,当然还有早上那顿饭了。   毕竟她在学校里最积极的事情就是干饭,每天都在思考三个问题。   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不过在大草原上根本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首先古代像她这样的奴隶或者普通人每天只吃两顿饭,也就是朝食和飧食。   第二,古代食物种类有限,草原上就更稀少了。   从前闻棠一直以为古代游牧民族过得是那种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豪迈生活。   实则不然。   家畜是游牧民族重要的财富和生产工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舍不得杀来吃肉的,只有匈奴大贵族才能过上闻棠想象中的那种生活,而且因为从前汉朝每次和亲都会带来大量的粮食,所以他们也能吃到一些麦、御米、稻、粟,饴饧之类的中原食物。   普通平民自然吃不上这些,日常所食大抵都是些各种家畜乳汁制作而成的酪汁与干酪,再加上一些在山上、草地上采集的野菜、蘑菇之类的。   想来也是,如果匈奴人真的能顿顿有肉天天喝酒,那就该他们修长城防御中原人了。   此时草原刚到初春时节,冰雪覆盖,野菜菌菇尚未发芽,就连普通平民都只能吃酪饮浆,更别说闻棠她们这些被虏来的汉人奴隶了。   闻棠排队领到今早的食物,因为接下来的一天需要干许多体力活,所以有一小块巴掌大小的干酪,还有一木碗酪浆,晚上就没这么丰盛了,给一碗酪浆维持这些奴隶们不被饿死就好。   闻棠假装没看到干酪上的脏手印儿和指纹,安慰自己中国自古有句老话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没事哒,没事哒。   然后把它放在嘴里(嚼嚼嚼),越嚼表情就越生无可恋,以一个现代人的味觉来品,这干酪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纯天然零添加,里面既没放盐也没放糖,一股子膻味,吃上一口立刻感觉到自己进入到羊圈里与羊共舞起来,此时闻棠十分后悔穿越前的最后一顿饭没把剩下那两片羊肉片吃完。   吃完之后,脖子都能噎长二里地,然后再捏着鼻子把那碗酪汁一饮而尽,闻棠知道自己的嘴里一整天都会弥漫着一股“持之以恒”的奶酸味。   闻棠:yue   要不还是加点科技吧。   她自己安慰自己,至少这东西补钙。   恰好这时太阳升起,草原上的日出是很美的,金色的光芒像是太阳射向草原上的一枚枚金色箭矢,坠落在一望无际的白雪与枯树衰草之上,坠落在成群的牲畜身上。   的确就像诗中写的那样,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以及完美融入空气中动物粪便味道和腥膻味,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往闻棠鼻子里钻。   又是怨气满满的一天呢。   吃过朝食,闻棠跟在队伍里,和大家一起完成今天的活计。   和中原那种有组织有秩序的徭役不同,因为匈奴人是游牧民族,日常的生产生活比较繁杂,这些汉人奴隶每天要按照主人的吩咐去做事,日常大概就是放牧、煮酪、捡粪、搬运重物、上山伐木,去河边提水之类的。   株累邪在右贤王庭中担任且渠,也算是个小贵族了,且渠具体是什么职位,相当于大汉的哪种官职,闻棠不太了解,她只知道作为赫赫有名的勇士射雕手,株累邪地位很高,家中有四五十名汉朝奴隶,数千只牛羊马匹,除此之外还巡养了一些橐驼、驴、骡子之类的罕见牲畜。   牧场中融化的雪水无法满足使用需求,闻棠先是和大家一起去河边取好足够今天使用的水,二月末的河水还未化冻,要凿下冰块提回毡帐。   趁着凿冰的间隙,闻棠看了一眼冰面上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虽然模糊,却也能依稀看清个大概。   原身今年十三岁,长时间的劳作使她双手干裂粗糙,被风吹得发红,整个人瘦瘦巴巴的,头发干枯发黄,五官和小时候的闻棠很像,不过脸色浮肿,灰扑扑的,一看就营养不良,圆溜溜的杏眼中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她很快就将目光从冰面收回,提着冰桶回到牧场。   大概提了八趟,或者九趟吧,具体多少她也不记得了,因为到最后就全凭着意志坚持了。   随后还要在牧场的各个角落里拾粪,粪便可以用来当做燃料取暖或烹饪,闻棠手里拿着一个树木枝条编织成的木筐,据说这是一位来自大汉朝的贵人教匈奴编的,闻棠心里对这位贵人发起鄙夷,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放松,这可真是清早起来去拾粪了。   夕阳西下,到了傍晚,闻棠还是不能闲着,要去挤奶做干酪。   闻棠将新鲜挤好的马奶放入陶罐中,小火加热,虽然这是闻棠第一次接触马奶,但因为有原主的记忆,做的还比较熟练,要知道原身第一次煮酪的时候因为不会控制火候,挨了匈奴人好大一顿揍。   突然,她听到远方传来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应该是这个牧场中某个贵人回来了,闻棠立刻谨慎起来,聚精会神地观察眼前场景。   匈奴需要奴隶作为劳动力,但也需要情绪价值,于是她们这些汉人就成了贵族们最好的出气筒发泄口,打几下什么的到还能忍受,最怕的就是他们那天心血来潮突发孝心杀几个奴隶来祭祀日月草木或者祭祀祖先,比如未来的贰师将军李广利就被同样投降匈奴的卫律陷害,被单于给杀掉祭爹了。   原身曾经亲眼见到过匈奴人杀掉汉人祭祀,那个场景给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痛苦的印象,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梦里都是自己被割喉,然后生生流干血液而死的场景。   于是闻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低头专心煮酪,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就差双手合十祈祷了。   来者是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匈奴壮年,很典型的匈奴长相,前额宽广,高颧骨,宽鼻翼,上唇有浓密的胡须,穿着长而宽大、缝着一层丝绸的马皮袍子,辫发上涂了一层羊脂,除此之外还带着金、铜、琥珀。松石之类的饰品,腰间挎着一囊青铜箭矢,尽管已经经过一个冬天,可他腰下那匹宝马依旧肌肉发达,膘肥体壮。   正是这个牧场的主人,株累邪小且渠。   株累t邪刚从右贤王的毡帐回来,他们今天刚刚收到长安那边来的消息,汉朝皇帝似乎有意派遣大军主动出击,北上进攻他们。   幸亏他们运筹帷幄的右贤王有先见之明,早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将王庭越过沙漠,向右迁徙将近七百里,到时候就算汉人真能打过来,也必定都是精疲力竭,人困马乏,岂不是任他们匈奴宰割?   运筹帷幄这个词是他跟那位贵人学的,据说是形容他们汉朝开国皇帝手底下一个聪明的谋臣的词语,如今看来,这位谋臣肯定没有他们的右贤王聪明啊。   株累邪对于他们右贤王的滤镜大到足以覆盖整个漠南大草原。   想着想着,他拉紧缰绳,马蹄将一锅煮得正沸的酪汁打翻在地,一旁的汉人奴隶急忙躲闪,可惜这场变故来的太快太突然,还是有一部分滚烫的液体溅了出来,正好洒到闻棠的胳膊上,浓烈的疼痛袭来,她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   “哎我C……”闻棠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时赶忙想要收回,但效果……   甚微。 第4章 受耻   好在这个死匈奴听不懂现代汉语,以为闻棠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给吓到胡言乱语了。虽然十分笃定汉人这次袭击的结果必定大败,但他现在看到汉人还是心里冒火,当即抽出腰间马鞭朝闻棠身上狠狠地抽了几下。   刚遇一劫,又来一难,取经的那个唐三藏都没闻棠这样命运多舛。   几鞭子下来,闻棠身上火辣辣地疼,本就单薄的毡衣抽得更加破烂,冷风一吹,魂儿都快飘出身体了。   闻棠感觉自己好像要进入到走马灯阶段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株累邪,制造出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却又很快在即将对视时低下头,以免激发出他更多的怒气。   “真是个贱骨头的汉人,就该被我们草原人踩在脚底下,你们的皇帝也天生就要低我们单于一寸……”   他指的是当年孝文皇帝给匈奴的书信通常以一尺一寸的木牍书写。可老上单于却用一尺二寸的木牍给皇帝回信,恰好在尺寸上比汉朝长了一寸,封印和印鉴也更加宏大,就连措辞上都充分表现出了对于汉朝的轻视和倨傲。   当然这些都是汉朝休养生息时的忍让之策,到了今上时期,根本不会回匈奴单于的信件,并派使者交流改成派数万骑兵交流,来和匈奴进行“友好”访问。   闻棠根本不知道他嘴里的什么一寸一尺是什么意思,她的身体情不自禁颤抖起来,将头垂得更低,来隐藏自己那双充满恨意的眼。   她永远不会忘记记忆中的那天,匈奴大军侵扰朔方,闻父闻母带着原身在慌乱中逃命,他们拼尽全力,跑到五脏六腑仿佛炸掉,原身觉得自己已经跑得很快了,可却依旧没有匈奴人的箭矢快。   自从被东武侯家丞打残了腿后,闻父的腿脚一直没好利索,所以他的步子最先停住,随即瞳孔涣散,在失去意识之前拼尽全力将原身推开:“棠棠,快跑。”   原身第一次对一件东西有那么深刻的印象,插到阿父身上的那只箭矢,箭杆是桦树制作的,尾部用黑鹰的羽毛来装饰。   她想去看一看射死阿父的凶手,可还未来得及回头,闻母便抓住她的手继续奔跑,战争是十分残忍的,根本不会给人道别的机会。   只是最后也没跑出去,闪着寒光的长刀一闪而过,划过闻母的脖颈。   这次她看清了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的长相。   凶手的面貌逐渐和眼前人重合。   她想冲上去,想和株累邪拼命,可这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彼此实力天壤之别,闻棠身上连把锋利的匕首都没有,就这样贸然地冲上去无异于去送死。   越到紧急关头,闻棠就越说服自己一定要冷静,她用卑微的语气向累株邪求饶,落在闻棠身上的鞭子果然停了,不过不是消失,而是转移到旁边另一位奴隶身上。   那位奴隶要比闻棠幸运一些,只挨了几下打,并非株累邪良心发现,而是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株累邪且渠。”一道略显苍老但却威严的男声传来,将他的暴行打断,“再过一月便是龙城大会,莫要将这些祭祀用的奴隶崽子们打死了。”   这位老翁的年龄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满脸褶皱,下颌处并无须髯,一双锐而狭长的眼中闪着不符合他年纪的精光。同样是匈奴打扮,身上穿戴的饰品看起来累株邪更加华贵,可从外貌来看,他竟然是个标准的汉人长相。   株累邪心想打死便打死,反正等过些日子打败汉人的军队后还会抓来新的奴隶补充,对他们匈奴人来讲,这些奴隶就像春天的牧草一样,割过一茬明年还会有新的一茬。   不过想到这人在草原上的地位和名望要比自己高上许多,最终还是悻悻地收回长鞭。   为表重视,累株邪亲自上前迎接。   哪知这老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稍微停留片刻后,便立刻板起了脸,训斥道:“这些汉人的缯絮丝绸有什么好的,但凡驰骋于草棘之中,必会破烂裂弊,不如咱们的旃裘坚善。”   管得可真宽,累株邪心想即使是汉贵人也不会穿着丝绸衣裳在草棘山林之中驰骋打猎,更何况是他们草原人了,只不过是平日里穿上显示自己的尊贵身份罢了,但表面还是违心地连连称是。   兴许是看出了株累邪的内心想法,老翁道:“不要用汉人的东西来彰显咱们匈奴的地位!”   株累邪有些惊讶,他居然看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次低头中倒是带了五分真心。   附近的奴隶原本想趁二人对话之际作鸟兽散逃跑,可这整片牧场都属于累株邪,又怕弄出什么大的动静激怒他,只好怯生生地退到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累株邪现在将全部精力放到这位老翁身上,和他一边巡视别人家的草场、一边商讨如何做好备战准备,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老翁和身边随从商讨,他只负责在旁边说“是是是”、“对对对”、“相封明智”之类的话,根本没心思管这些奴隶。   一段时间后,大家感到久到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看着累株邪远去的背影,这才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闻棠亦然,她重新拾起刚刚被马踢翻的陶罐,好在这罐子没有摔破,里面还盛有少量没有完全流出的酪浆,动作有条不紊,虽然没有交流,但其余奴隶都能感到闻棠现在现在冷静的可怕。   耻辱,实在是太耻辱了。   闻棠这辈子都没有过这样耻辱的经历,夹杂着恨意的眼泪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周围其他奴隶没有看热闹的想法,但也没有过来帮忙或者安慰她的,依旧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NPC一样,麻木地继续手中这些刚才没有完成的活计。   就连连续两天热心叫闻棠起床的李媪也只是多看了闻棠两眼,若有所思。   “我不会永远处于低谷中。”闻棠这样安慰自己,她伸手擦掉自己的眼泪,带着一种倔强的眼神儿,就像要把今天受到的这些屈辱也一样擦掉。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闻棠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让株累邪付出代价。   早晚有一天她要把株累邪的头摘下来当球踢!   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她就这样带着满腔的委屈与愤怒结束了一天,晚上坐到睡觉的毡帐上时,闻棠感觉自己身上的痛感微微减弱了一点,也不知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痛,还是其它别的原因。   毡帐中没有油灯,当然也不需要这种东西,地灶中燃烧着牛粪,枯树枝之类的燃料,上面放着一个陶罐,冒出一缕一缕的白烟,既能烧水取暖,也可以照亮,大家都靠在地灶边取暖。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处理好伤口,防止感染,草原上医学简陋,药材更是稀少,就像一个巨大的天然细菌培养皿,那些病痛刀伤剑伤之类的,只能靠人体硬抗。而且这里的医技术水平都不怎么高,主要侧重“巫”而非医,目前草原上的医疗水平还停留在有病要么靠向天地日月、山川神灵祈祷,要么进行一些挑战生理极限的治疗这个阶段。   譬如后世那个大名鼎鼎的苏武,自杀后匈奴人对其抢救的方法就是在地上挖个坑,点把火,把苏武放在上面噼里啪啦踩他的后背,最后把苏武踩吐血了,人也活了。   如果换成闻棠,就她这小体格子,恐怕两脚就被人给踩死了。   就算有草药,价值很珍贵,都是给那些贵人们使用的,绝对不会给闻棠一个奴隶用。   手上没有药,闻棠只能先用地灶上烧得滚烫的热水清洗掉伤口处的灰尘脏污,又在自己旁边堆砌起很多干草用来取暖,效果聊胜于无,主要起到一个心理作用。   其它的就t只能交给免疫系统了。   让免疫系统先打个高端局。   她现在对下午那个阻止株累邪的老翁的身份很好奇,明明是汉人长相,可却在匈奴中有很高的地位,这可真是奇怪…… 第5章 任务   在这期间,李媪一直在注视闻棠,看了她许久,见到她笨手笨脚地往自己身上堆积干草,心中怜悯,起了恻隐之心,又纠结半天,终于下定决心,将她拉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从自己那件破旧的袄子里翻出一根东西,递给闻棠。   “给。”   猛地看到一只手伸向自己,闻棠一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定睛一看,她手上的是一根大概食指长短,酱褐泛红的肉干,纤维粗大,她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肉干,反正应该不是之前常见的猪肉或者牛肉干。   这是去年秋天匈奴举行宴会祭祀天神时,李媪趁那些匈奴贵人们心情大好,载歌载舞时偷偷藏到衣裘夹层中的。   闻棠挥手,想要拒绝,却被李媪直接强硬地塞到自己手上。   李媪名李萝,她会识字,也读过一点书,虽看起来模样苍老,实际上今年还不到四十岁,是原身邻居,家中只有一位年纪尚幼的小孙女。和原身一样,她也是匈奴去年侵入朔方郡时被虏来的,唯一幸运的事,她的小孙女并未被虏到草原。   李媪算是整个右贤王庭中和闻棠关系最亲近的人了,譬如这两天就是她早上把一直处于懵逼状态的闻棠给拍醒的。李萝性格有些别扭,明明是在帮人,却总是喜欢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原身毕竟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所以对她一直有点害怕,但闻棠是个成年人,从成年人的角度来看,她是个好人。   “我已经老了,发苍齿摇,再也嚼不动这样坚硬的肉干,也许活不过这个春天了。”她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平时那副强装着强硬凶巴巴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落寞与遗憾。   说完之后,她脸上的落寞悲伤像是会传染似的,很快蔓延在毡帐中每一个人的脸上,又重又长的叹息声连绵不绝。   再过几月,又到了祭天大会的时间,也就是下午那位匈奴贵人和株累邪说的龙城大会。按照惯例,要在这次祭祀典礼上杀一些汉人奴隶,将其血液活活流干,用来祭祀天地鬼神,虽然平时干活也有被杀的风险,但这种猝不及防的被杀和被告知死期后胆战心惊的被杀是两种心情。   毡帐内的气氛一时间到达冰点。   闻棠将手中肉干收起,因为她有一种预感,现在还不到吃这块肉干的时候。随后想要开口安慰一下大家,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具体该如何安慰了。   就比如现在,她人机似的补充了一句:“大家不要难过了。”   众人没有理她,依旧沉浸在这股子悲伤的气氛中。   闻漠南冷场王棠再次发力:“那个什么龙城大会要在五月举行,兴许再过半月,卫青将军便能带领大汉军队打过来救咱们呢。”   这次有了回应,一位妇人疑惑问道:“卫青是谁?”   闻棠:啊?   不知道当朝将军叫什么,这合理吗?   好像……还真合理。   毕竟网络发达的现代都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国防部部长是谁,消息闭塞的古代不知道好像也挺正常。   “卫青将军便是那位夺回了自秦末时,被胡人占据百年之久的河南地的将军啊。”   “哦。”那人语气依旧冷淡,毫不在意。   闻棠:“既然连被占据百年的河南地都能夺回,那也一定能打到这里,救出咱们的。”   因为知道历史,闻棠十分笃定,可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至少河南地,也就是现在的朔方郡,在汉朝边界,而这里距离边界足有上千公里,且中间隔着茫茫沙漠,在他们看来,别说是将军了,就算是皇帝御驾亲征都不好使。   李媪也是这样想的,但看到闻棠脸上坚定且认真的表情。   好歹也是孩子的一片好心,于是她冲着闻棠挤出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勉强的笑容:“对,我信,我信,陛下和将军一定会救出我们的。”   不过显然其他人就没这么好心了,毫不留情地反驳闻棠的话,就算要出击匈奴也是会在边境附近,怎么可能深入大漠这么远来打仗?她家男人也打过仗,知道这路上的人吃马嚼需要耗费的物资要比平时多出几十甚至上百倍,这样做图什么啊,难道就是图草原上的这几百万匹牛羊吗?   当然是图把匈奴打翻,然后接管他们的土地啦,敦煌、酒泉、武威……也不知道这里是未来大汉的哪个郡?   闻棠心里祈祷,卫将军您可一定要急速奔驰来到右贤王庭,千万别中途出点什么意外啊,或者这是冠军侯的出道之战也行,反正不管是谁,一定要在五月之前踏平这里啊!   伤口处的疼痛变轻微了,想到下午的场面,挥去那些恨意(虽然根本挥之不去),闻棠开口询问,提出一直缠绕在心里的疑惑:“对了,今天下午来咱们牧场的那位贵人是谁?看他的面像……似乎不是匈奴人?”   而且株累邪好像也很怕他。   帐内众人大都是前年刚从朔方郡中俘虏过来的奴隶,彼此面面相觑,都对他没什么印象,他们也很好奇,一个汉人到底是怎样在匈奴中取得那样高的成就?   也有人想,能不能分享一下他的晋升路线参考参考。   她们也想进步。   最后还是帐内一位在这里当了五年奴隶的人开口解答众人的疑惑,据说这是她从右贤王庭中一位前辈奴隶那里知道的汉宫秘闻。   闻棠:?   大草原上的人都知道的事也能叫汉宫秘闻了吗?   那这汉宫廷里的人嘴也太松了吧?   闻棠从她口中得知,那位匈奴贵人名叫中行说,身份相当于汉朝的汉奸。   他这一生,接连熬死了孝文皇帝、孝景皇帝。直到今上,倒是彻底将“祸害遗千年”这句话贯彻到底了。   中行说是孝文皇帝时的宦官,当年文帝遣宗室女作为翁主到匈奴和亲,同时派燕人宦官中行说同行,原本是为了缓和汉匈关系,确保此次和亲能顺利进行。   中行说不想来草原,文帝却非要他和翁主一起来草原和亲,他推脱不了,就说:“如果非要让我去匈奴那里,我肯定会成为汉朝心腹大患的。”   也不知道是文帝没有听到这句话,还是他根本就不相信,反正最后中行说还是来匈奴这里了。   来到草原之后,中行说果然说到做到,立刻投降匈奴单于,速度快到堪比风火轮,当时的单于很喜欢这位来自汉朝的谋臣,将他视为心腹,并在他的辅佐下做了很多改革。   首先便是劝说单于放弃汉朝送来的那些缯絮食物,改回符合草原人自己风俗。   不过效果一般,刚开始还能严格禁止使用汉朝的衣裳食物,后来别说是这些小贵族,就连单于都有些扛不住了,不穿汉衣尚且还可忍受,但只吃肉奶,不吃汉朝的麦粟稻米这些主食……   单于的消化系统它也受不了啊。   甚至连匈奴酿酒的米蘖都是汉朝送过来的。   还将自己会的的汉朝管理经验全部传给匈奴人,教单于及其随侍者记下匈奴的人口和畜牧数量,用来管理和统计资源。   就连那个信封长一寸的主意都是他告诉单于的。   而且他还是个口齿伶俐、思维敏捷的天才辩手,汉朝使者每次试图说匈奴人没有礼义之行时,中行说都会用各种巧辩将对方说的哑口无言,最后再来上一句:“不要再多说了,赶快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多给匈奴送来一些礼品吧,这些礼物备善则已,如果有什么纰漏,等秋天时我们匈奴的马蹄就会去践踏你们的庄稼。”   中行说寸步不离当时的单于,日夜教导单于如何观察汉匈利害之处并利用汉朝的弱点对其攻打。   闻棠:……   不是,日夜教导、寸步不离这种事情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啊?   她现在都有点分辨不出这最后一条到底是正史还是野史了,不过无论是什么史,都能证明这位名叫中行说的宦人绝非简单之辈,毕竟普通人就算有想要报复汉朝的心,也没有想要报复汉朝的实力。   据说大概二三十年前,当时的单于想要学习汉人在西域和阴山脚下水土肥沃之处建城屯田,却立刻被中行说拒绝并严厉批评了一顿,斥责这样会降低匈奴生活方式的独特性,并被汉朝同化。   看来不止是汉宫,就连草原上的情报网都是一只大漏勺,这种相对机密的情报都能被漏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闻棠估计这次右贤王远迁王庭、以逸待劳的计策大概率也是中行说出的主意。   地灶上的火光逐渐减小,陶罐中的热水也喝光了,这场由悲伤开头的谈话并没有持续t多久,毡帐里的人都先后睡去,毕竟明天又要干一天活,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直到死去。   困意袭来,闻棠正要入睡,突然感到空气有点闷闷的,尽管灶中燃料所剩无几,她还是怕一氧化碳中毒,于是悄声走到门口,将毡帐掀起一小块。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外面的景色。   从原身的记忆来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暗淡的夜色了。   月亮被浓墨般的乌云遮住,寒风凄紧,将地上未融化的旧雪吹到闻棠脸上,凉气袭人,入目所见一切都是黑洞洞的,看起来有些恐怖。   闻棠突然想到匈奴人的一个习俗。   匈奴人重视自然天像,会观察星月变化,用月相来决定军事行动的策略,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   这种漆黑惨淡的环境对于他们来说是极其不利的,若是在战争中遇到这种月相,匈奴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退兵远遁。   闻棠猜测匈奴的这项习俗一部分是因为对月亮的崇拜,更重要的大概是他们平日饮食大都为肉酪,缺乏维生素,在黑暗环境下看不清。   她透过毡帐望向远方,远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所有轮廓和线条全部消失不见,按照匈奴人的迷信思想,肯定会认为今天是个不祥的夜晚吧?   留下一个透风的小口,闻棠回到自己的草堆上准备继续睡觉,突然听到“叮咚”一声。   “叮咚。”   是系统的声音,她瞬间又清醒了。   “检测到任务目标长平侯卫青卫仲卿。”   “任务目标地点:朔方郡。距离此处七百四十汉里。”   “任务已发送,请宿主接受任务。”   闻棠回到自己的小草堆,假装闭眼睡觉,实则实在查看任务。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任务面板,里面的内容尴的她眉毛都快皱成一座山了。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有些人相交一生却还是很陌生,有些人只是第一次见面却像见到旧相识一样亲切,请宿主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让长平侯卫青对你有一个深刻的印象,达成【一见如故】的成就吧。”   啊,这……   这个任务看起来很正常,但闻棠总感觉哪里有些怪怪的。   好吧,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第6章 礼包   “任务奖励为:积分300,幸运转盘×3,身体机能改造[初级]×1”   “宿主是否接受任务?”   闻棠很想点接受,但还是要先弄明白这些奖励到底都有什么用,积分可以换取书籍,她记得60积分能换一本《史记》,80积分能换一本《汉书》,其它类似于《天工开物》《齐民要术》之类的工具书也都50积分左右,完成这个任务后她大概能看五六本书,这么一看……   这系统还真是蛮抠的。   至于身体机能改造,想到这个,闻棠不禁来了精神,脑袋里全是曾经看过动漫里的机甲改造人,虽然听起来很酷,但作为一个人类,改成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太方便?   系统直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宿主,收起你的危险想法吧,机甲改造人那是星际世界里才能出现的物种,本系最多能给你微调属性,比如开个眼角、垫个鼻子或者防脱发……?”   这奖励……果然符合它这个白月光系统半路转行,又突发事故代码紊乱的统子的身份。   “那幸运转盘又是什么东西?”   听起来像是诈骗抽奖小程序和公司年会上200块钱超市代金券的结合体。   “就是将各个软件上的商品放到转盘上,你随机抽取,转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闻棠心中了然,之后又谨慎地问了一句,“不需要找好友砍一刀吧?”   系统:……   “这倒是不用。”系统无奈道。   如果能转出来点衣服零食那很有实用价值,可万一转出来个小猪形嗑瓜子神器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不就彻底完蛋了吗?   闻棠没有直接确认,而是薅起了系统的羊毛:“系统系统,我想要新手礼包。”   “职场新人有入职培训,网络游戏有新手礼包,就连娱乐软件新用户都会给很多金币换现金……”   她一顿墨迹,终于听到系统的机械音:“新手礼包已发送,宿主请接收。”   “积分60,幸运转盘×2”   闻棠:计划通!   闻棠立刻点击接受任务,随后有几段资料传入她的脑中,这些资料都是用文言文写的,不过没什么生僻字词,她都能看懂。   大概意思就是今年春天汉朝会令车骑将军卫青带领三万大军从朔方出兵,过高阙,穿越大漠来攻打右贤王庭,其余六位将军则分别从朔方其余位置和右北平出发。由于地理原因,右贤王认为汉军肯定不能到达王庭,或者即便到达也会人困马乏无力对战,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喝酒喝得大醉。汉军夜晚到达时他还处于懵逼状态,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后立马带着其爱妾和几百名骑兵向北逃窜,因为匈奴自古以来在逃跑技能方面都是直接拉满的,所以汉军追了几百里都没追上,最后只好带着从匈奴这里缴获的战利品引兵而还。   看完这些资料后,闻棠心中思索,知道汉朝正准备出兵朔方,她至少不用再为龙城祭祀时可能会丢小命而犯愁了,在她的记忆中,卫霍打仗都是雷厉风行、速战速决的,行军速度很快,只要苟好这几天,等到汉军打过来,她就能离开了。   但问题是闻棠怎么才能在这场战争中给卫青一个深刻的印象,达成一见如故成就。   作为一个爱看修马蹄解压小视频的人,闻棠对穿越者必备马具三件套倒是有了解,而且因为是考试周刷到的,她对这些印象很深刻。   她一到考试周就觉得世界是如此的有趣,什么都想了解一点,最后的结果就是除了课本上的知识记不住,其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是记得很牢固。   再加上几句类似于“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匈奴终不还”之类的边塞诗。   顺利一点的话兴许卫青还会将她视为大汉未来的璀璨之星嘞。   但这些还不够。   她总觉得这些还不够,但不知道哪里能再完美一点,于是决定将心思转移到系统赠送给自己的两次幸运转盘上。   “系统,开启单次幸运转盘。”   “请宿主集中精力,幸运转盘已开启。”   闻棠凝神,感觉自己脑中堆满了五花八门的产品,一个亮色方块在各个商品中窜来窜去,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留在一个物品上。   “叮!”   “恭喜您获得家用不锈钢锋利厨房用具一套,赶快用它做出一顿美味的大餐吧。”   闻棠:……   说实话,这后半句话真的蛮欠揍的。   不过抽出来的这套厨房用具却很让她惊喜,倒不是什么很贵的高品质出具,就是那种很普遍的不锈钢材质,几十块钱一套,铲子勺子刀具剪刀等一应俱全的厨具。   除惊喜外,闻棠最关心的一点就是,这里面的那把剪刀能不能杀人。   研究了一会儿,闻棠开启第二次幸运转盘。   “恭喜您获得某大品牌美式咖啡一份三瓶装。赶快用它来驱除你漫漫长夜中的困倦与疲惫吧。”   闻棠:……,……(无语×2)   “唉。”她叹了口气,继续将重心放在系统任务上,几段资料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将视线停留在右贤王大惊,带着自己爱妾和几百名精装骑兵北上逃跑这句话上,反复琢磨。   匈奴人好像天生就对逃跑有一种绝妙的天赋,汉匈作战这么多年,除了那些主动投降的匈奴王,还从来没有抓住过任何一名四角王,如果自己能将想办法右贤王毡帐的位置告诉汉军,莫说是会在卫青那里印象深刻,就算到了长安也算大功一件。   她可没忘记自己在长安还有几个仇人呢,若能成功,这份功劳将能成为她发迹的垫脚石,也能成为她复仇的利刃。   但现在问题是现在她被困在累株邪的牧场中,每天只能干取水,拾粪,煮酪等这些杂活,活动范围有限,而漠南草原有地势宽广,闻棠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右贤王的毡帐,只大概从负责监督他们的匈奴人口中得知是在西北方向。   还有就是,她要如何将这里的信息告诉汉军?   右贤王费尽心思将王庭迁徙到这里是有原因的,此处北临金山,山脉连绵又常年积雪。西边是西域三十六国,目前大部分都属于匈奴的附属国,东南边是崎岖山路和望不到边际的荒凉沙漠。   自从迁徙王庭后,奴隶逃跑的难度提高了不少,几率大大减少。   但这种崎岖的地形也带来一个好处。   草原上有很多奴隶,他们都是奴隶主的私人财产,丢了一个两个的,一般懒得再叫人骑马去寻,因为奴隶逃跑后大概率会中途饿死冻死,或被路上的野兽顺嘴吃了,将t剩下的奴隶打上一顿,再看紧一些,大不了下次侵汉边境的时候多掳来一些汉人当奴隶。   株累邪的牧场中只在去年秋天迁徙时逃走了两名奴隶,除此之外一整个冬天都没有再逃跑一人。   闻棠有原身迁徙过程中的记忆,还记得一部分路程,只是那时是深秋,而现在已是初春,她不能确定半年来的气候是否会对地形造成影响。   要怎么样才能精确知道右贤王庭的具体位置呢?   她第一反应是用自己抽到的现代物品装神弄鬼假,装天神庇佑引起匈奴贵族们的注意,但这样会把自己放到很显眼的位置,做事要受到很多限制,而且株累邪那个狗东西脾气暴躁,指不定会搞出什么大的幺蛾子呢。   难搞哦。   军队现在刚到朔方,会停留几日确认战术、清点粮草等,但无论如何,留给闻棠的时间都不多了。   她想了好久好久,还是没有确定具体方案,但是又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她还有点兴奋,刚才积攒下来的困意全部都消失不见。   既然如此,那也别闲着吧,于是她决定……   看会儿书吧。   闻棠决定自己要从今晚开始,每天保持四个小时的充足睡眠,其它时间除了干活,就是看书,搏一搏,搏成功了,玉堂金马一步登天,直接实现阶级跳跃。   搏失败了,至少她还得到了书上写的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知识。   也许能吧。   她在脑内图书馆里精挑细选,最后解锁了一本55积分的《齐民要术》,剩下的那5分只能解锁一些诸如《早安,大猩猩》、《猜猜我是谁》之类的婴幼儿绘本,所以闻棠选择把这5分存起来。   感觉自己已经化身葛朗台,一直在抠抠搜搜,恨不得1积分掰成两半花。   闻棠先是打开目录仔细浏览了一遍,主要内容就是教大家如何养殖牲畜,种植果树作物、酿酒、做酱、制盐等。   再翻到内容页,按照自己需要的知识阅读起来。   她阅读地很认真。   然后感到有一点点困。   果然世界上所有出现在她身边的东西都是有原因的,比如刚才抽奖抽出的那盒咖啡。   也不知道古代人的体质喝咖啡会不会过敏,闻棠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过了一会儿并未发现身体有任何异常,就是刚才的困劲儿稍微减轻了一点儿。闻棠认为自己喝一口就够,再喝就会开始亢奋了。   加油,闻棠,今天也要努力读书!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毕竟你可是精通四种语言的女人!   “役使牛和马,估计他们的力量能达到的限度……”   闻棠:……   有被内涵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说我呢。   “羸牛劣马韩食下,言其乏食瘦脊”   这是一段关于养殖牲畜的内容,看到这里,她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计划。   ……   第二天清晨,又是被熟悉的大巴掌叫醒。   李萝用一副“要不是有我你这孩子没救了”的眼神,闻棠说了句谢谢,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又开始了怨气满满的一天。   朝食依旧是一小块干酪,一碗酪浆,然后去河边凿冰取水,回到牧场拾牛粪……   因为一直在找机会知道右贤王毡帐的具体位置,闻棠一整个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差点不小心将应该捡到木筐中的牛粪丢到了地上。   若是往常,闻棠肯定会挨打,但今天却是个例外,因为监督他们干活儿的两个匈奴人也都有心事,看起来魂不守舍的,看守们也就不认真了。   这时中行说和株累邪一群人从东边的草场巡视归来,浩浩荡荡的,闻棠下意识低头转移视线。   很巧的是,视线划过那两位匈奴看守时,恰好看到他们看向被众人围绕簇拥的中行说时眼中的羡慕垂涎。   这些匈奴贵人没有在这里停留很久,过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就离开了,即使只能看到背影,两位看守依旧没有收回目光,只是痴痴地看着他。   闻棠:?   什么痴汉行为?   闻棠眉头一挑,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贵人们的背影消失在远方,二人才收回目光,表情失落,看起来很沮丧。   “不就是知道了些汉人的经验,并将这些教给单于么?他一个汉人,凭什么能在草原上有这么高的地位?”   闻棠原本以为他俩这个眼神是在追星,没想到是在酸人家。   不过你们要说这些,那我可就精神了啊!   她表面是在干活,实际恨不得拉长耳朵贴在二人身上听听他们到底是在讲什么。   幸亏闻棠有十几年路上假装在忙实际听人吵架的经验,伪装得居然还不错,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以为她是在努力干活。 第7章 计划   二人聊天内容无外乎就是“我若像他一样知道那些汉宫之事,定会比他还得单于器重。”“他一个纯正的汉人血脉,有什么资格得到如今地位。”“倚老卖老罢了。”之类的酸言酸语,闻棠注意到二人谈话中特地提到了好几次“长安”、“汉宫”等词。   大致可以总结成一句话,那就是既嫉妒中行说,又很想成为他。   这两名看守的身份在牧场中人尽皆知,并非什么秘密,就连闻棠也知道一点。   二位俱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腰中别着一把青铜匕首的匈奴人名为呼稽,是株累邪一个小妾的远房亲戚,至于到底有多远方,这闻棠就不知道了。   另一人名为哈尔达,从身上的穿戴配饰到行为习俗都和纯种匈奴人无异,但长相却有些不同,眼窝浅,低颧骨,头发直。   哈尔达是汉匈混血,他的母亲是被虏到草原上的奴隶,生下他后因无法忍受匈奴的野蛮习俗,又过几年就郁郁而终。   在草原上,这种情况很常见,像他这样的人也很常见,哈尔达不用在日常吃穿这些方面费尽心思,可因为他是汉女的孩子,在株累邪的众多子女中是最边缘化,地位最低的孩子,日子过得并不好,平时都是被其他兄弟姐妹们欺负的对象。   对于自己喜爱的孩子,株累邪将他们引荐给右贤王,为他们未来的仕途铺路,可对于哈尔达,却只让他来看管这些被虏来的奴隶。   如果无法从外部打破一件坚固的事物,不如尝试一下内部攻克。   闻棠垂头不语,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根据他们二人刚才的谈话,绞尽脑汁想尽办法试图修复老累家的父子关系,使其“父慈子孝”。   突然眼前一亮,诶嘿,我有一计!   闻棠加快干活的速度,干劲儿十足,到了日落时分,她和其它奴隶一起领了飧食,和平常一样,是一碗热乎乎的酪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奶膻味,闻棠精心寻找一处地方,然后很珍惜地将其全部喝完,酪浆味道实在算不上好喝,仅能维持不被饿死,让她们这些奴隶没有多余的力气逃跑。   她喝地很快,喝完后唉声叹气了好一番,叹息时间之长,语气之重,典型一副“我是个有故事的人大家快来开口问询问解锁我的一百零八个悲伤心碎故事吧!”的模样。   但凡人群中有这种情况,一般都不会缺少一个捧哏的人,例如现在,她旁边一位和她同一毡帐的女奴隶见她这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这是怎么了?”   随后说出自己的猜测:“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祭祀而害怕。”   闻棠摇头回道:“并非此事。”   她面上落寞之情更甚,失落道:“我只是……想念长安了。”   “长安?”那人明显惊讶,原身性格沉默,所以她之前一直以为闻棠和自己一样是边境人,草原上的奴隶大都是从雁门、上郡、朔方等边塞郡县掠夺来的。长安户籍的也有,但却很少,至少这附近周围几个农场是没有长安人的,“你是长安人?”   “嗯。”闻棠回她,随即开始瞎编,“我母亲是汉朝农官之女,我父亲是廷尉府中官员,平日多受廷尉张汤赏识,知道一些宫廷秘闻,后来政斗失败被仇家陷害,为了避祸,只好迁徙朔方,因为落差太大,胸中愤恨难平,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人本想安慰几句闻棠,后又想到自己现在也前路坎坷,不知过几天是生是死呢,于是到嘴边的安慰硬生生被她转成了同样心碎的一声叹息。   “唉!”   闻棠:“没有办法,我父亲知道了太多皇家机密之事,若不远徙自保,那些权贵之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闻棠话中有话,企图引导对方按照自己的思路询问。   她又强调几遍闻家在长安有人脉,看似不经意,实则超在意,心里急道:你快问啊,快问啊!   对面果然顺着她的指引问道:“既然你知道很多长安城中秘闻,那能和我说几个吗?”   随后又道:“啊t!这些是能说的吗?”   当然能说了!这些都是闻棠千方百计想要告诉不远处听他们对话的那个人的消息啊。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在各种情况下,只要出现这句话,那么这件保密的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会被告诉别人,甚至人尽皆知。因此闻棠直接反其道而行,在想要宣传这件事时说出这句话。   对面保证:“你就放心吧,这件事除了你我二人之外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的。”   闻棠零帧起手,直接扔出一个王炸:“今上伯父,淮南王刘安家中父子关系不和,庶子刘厦边正准备谋反,自己当淮南王呢。”   当对面意识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   啊?!   这么劲爆的吗?   死耳朵你快闭上啊,别听了,这种事可不是能随便听的,是要下大狱的。   但现在是在大草原上,就算汉朝官吏想管也鞭长莫及,根本管不到我们,再者说了,下汉朝的大狱也比在草原上当奴隶要强得多。   于是她继续询问:“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古代消息传播不便,她是北地人,而淮南国在汉朝以南(今安徽淮南),当然不知道淮南王家那点子家事烂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吃这个汉王室的惊天大瓜。   当然,匈奴人就更不知道汉朝王室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了,这也方便了闻棠的造谣式厦边(瞎编)。   闻棠:“五年前,淮南王庶子来长安祭祀宗庙,献酎酒黄金时,吾父自接待,当时恰好是日中时分,吾父偶然一撇,发现那他手中书卷正好是玄武门之变这一小节。”   “玄武门之变,那是什么?”   “春秋时期有一国家名为唐国,据《左传》记载,当时唐国太子对自己弟弟世民心怀忌惮,联合众人一起排挤他,世民努力取得兵权,然后……”   “经过一系列努力,他继位为君,劝课农桑,开疆拓土,唐国国力大增,使得万国来朝,据史书记载当时就连秦王的好多心腹都去投奔他了……”   闻棠反问:“你说,这是不是能证明淮南王庶子有谋逆之心?”   对面没读过书,根本不知道春秋时期有多少国家,但他知道秦王,这么一看:“好像……是能证明!”   不愧是皇室的闲话,听起来可比之前她在田间村口里听到的厉害多了。   这人刚要感叹些什么,视线内光线突然暗淡下来,下意识抬头望去,哈尔达站在她面前,抿唇不语,目光丝毫没有停留在她身上,而是紧紧地盯着一旁的闻棠。   那是一种很别扭,会让人不由自主厌烦皱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闻棠,就像在盯着一件商品,计算她的价值与用处,并没有把她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闻棠却不在意,装出一副恐惧瑟缩的模样,实际心里也在估算对方的价值。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哈尔达先将对面女奴赶走,随即脸上冷淡傲慢散去,表情努力变得柔和,扯出了个仿佛猪头强装大尾巴狼那样违和的微笑,还关心闻棠身体,询问她是否寒冷。   闻棠内心:狗东西眼睛不需要就摘掉当电灯泡踩,还能听个响儿,我浑身上下但凡露外面的皮肤都冻通红说不冷你信吗?   闻棠表面:“冷。”(瑟瑟发抖声音微弱)   她的眼神一直在哈尔达……身上的马匹长袍打转,闻棠猜测他是想找自己创业,接下来的剧情是草原版礼贤下士(虽然这些匈奴骨子里也没什么礼),他为表关心把马袍借给自己,秦穆公迎百里奚用了五张黑羊皮,她闻棠只需要一件马匹长袍就能把整个匈奴右贤王庭忽悠到黄摊子。   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长袍外面挂了噼里啪啦一大堆兽牙兽骨箭矢匕首之类装饰品,不方便脱下,甚至都没有将闻棠带到他的毡帐。   匈奴人父母子女一家数口住在同一毡帐中,哈尔达和另外几个兄弟姊妹住在一起,他现在要做的事情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当然不会将闻棠带到他毡帐中了,于是这个费尽心机想搞事业的匈奴男人把闻棠带到了——马厩中。   创业条件艰苦到就连天使投资人来了都得提桶跑路。   闻棠刚刚编故事的语言完全是参考点家爽文的内容组织起来的,加上几句“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话,不管多淡泊寡欲的少年听了都会浑身热血沸腾,想要搞点什么大业,哈尔达也不例外。   他不光想要干掉自己的那些兄弟们,而且连自己亲爹都想一起干掉。   匈奴习俗贵壮健,贱老弱。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余。利益观念淡泊,抛弃老人是很常见的事情,哈而达也不例外,不过是把自己以后要做的事情提前几十年罢了。   想想自己未来要建立不输于中行说的功业,他整个人都燃起来了。   如今当务之急是先试探出面前这位汉人到底是真材实料,还是虚有其表,若是真有能力,定要将其好好稳住,并为自己所用,若是后者……   一个卑贱低微的奴隶而已,他有无数种办法让她消失。   哈尔达始终维持假笑,他的演技为零,但却自我感觉良好,对闻棠说道:“你不要跑,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如果你回答的好,我会给你一大块肉吃。”   闻棠:真抠门啊。   “你……你要问什么?”   绝境中会爆发人的巨大潜能,就比如现在,闻棠演技简直能提三金影后。   哈尔达问道:“你刚才说你知道很多汉朝贵人的秘闻?”   “嗯。”闻棠点头,解释道,“因为我父亲从前在廷尉府当差,执掌刑狱之事,因此知道一些。”   哈瓦而达没学过习,也不识字,连匈奴自己的官职都没弄明白,更别说汉朝的了,根本不知道啥是廷尉,但看闻棠说话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疑虑顿时消了大半。   又迫不及待询问闻棠其它秘闻。   这对闻棠来说可是个不小的考验,对汉朝好的正面信息肯定是说不了的,只能说汉朝丑闻,无论正史野史,但又不能随便说,万一这些话以后流传到长安,即使闻棠不挨罚,这些也妥妥会成为她的黑历史。   所以必须要是汉宫内的大丑闻,还得对今上有益。   闻棠道:“今上为孝景皇帝第十子,乃王皇后所生。除他之外,先帝另有十三子,这十三子中,临江王刘荣利用皇家宗室祖庙扩建宫室,鲁王口吃好享受……”   然后就是一堆老刘家这些诸侯王们的黑历史,什么父亲和儿子争老婆、性格暴戾虐杀百姓的、狡诈乖戾阳痿骗杀汉使的、姐弟兄妹□□的、砸孔子宫殿旧居,喜欢假扮强盗打劫百姓的……   简直称得上一句人类群星闪耀时。   和这些前辈们相比,后世那个继位二十七天才干了一千多件坏事的海昏侯刘贺还是太善良了。   各种罪行相互罗列交织,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办不出来的,听得哈尔达简直大开眼界,随即便自以为拿捏住了汉朝命脉。   匈奴人认为汉人都注重礼与名,在某种时候这两种东西比生命都重要,因此闻棠说完之后又假装自言自语说若是将这些皇室丑闻爆出,汉朝的皇帝定会身负污名、君臣离心、百姓失落,从而导致皇帝大发雷霆,汉朝必会自上而下动乱,这样匈奴人就可以从内部攻破他们。   反正就是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   哈尔达一想,觉得闻棠简直是个天才,居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他不知道的是,汉宫内最没用的大概就是血缘亲情了,刘彻极其认可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和晁错“削藩”思想,本来就看这些占了他土地的兄弟们不顺眼了,如果现在有人爆出这些,那真是瞌睡了有人给送枕头,想什么就来什么。   他得高兴的飧食都多吃两碗饭再加两壶酒。   闻棠随后又说了一些类似的故事,听得哈尔达对她愈发信任,便问道:“你在长安的仇人是谁?”   闻棠将原身在长安时的经历编造删改告诉哈尔达,三分真七分假,演到人流泪。哈尔达居然无师自通学会画饼,承诺闻棠若有朝一日攻入长安定会砍了那位东平侯家丞的人头送到她面前。   闻棠道谢后附和道:“一定会有这一天的,砍掉我仇人的头来为父母报仇的。”   哈尔达丝毫没有疑心,匈奴顺了将近一百年,虽然数年前被汉人夺走了土地肥沃的河南地,但正如闻棠刚刚所言,相比打仗经验丰富的李广程不识等人,卫青初出茅庐,之前那几次也只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匈奴人的美梦还没有醒,依旧沉醉于当年冒顿单于收服诸胡,白登山上围在汉皇帝数天的风光岁月中,丝毫没有察觉外面已经变天了。   除了汉朝八卦,闻棠又给自己编了一个农家后代的身份,不是田间地头的那个农家,而t是诸子百家中的农家,但哈瓦达根本不懂这些,原本还努力想要怀疑一下闻棠的说辞,但因为她的语言太深奥,他听不懂,最后只好单纯听着,放弃找茬。   闻棠说他们家在农学方面家学渊博,告诉哈尔达热脂涂瓮会让容器保存的时间更久,春夏之时采摘下来吃不完的木耳野菜等用盐腌了做成菹(咸菜酱菜)、麦子磨碎烤制成圆状可做军粮长时间不腐坏,西域有奇草名为苜蓿,是最好的马匹饲料……   哈尔达听得认真,直到日落月出,光线黑暗,羊圈中的羊儿们也都三三两两窝在一起陷入沉睡,这场谈话才结束。   冻得瑟瑟发抖的闻棠回到毡帐,其他人早已睡去,只剩下李媪和下午同闻棠闲聊的那位奴隶还睁着眼,闻棠在已经微暗的灶火边烤着火,安慰道:“我没事,只是哈尔达也好奇长安贵人们的八卦罢了。”   二人这才放心入睡,闻棠烤完火后,回到自己的干草堆,假装闭眼睡觉,实际进入图书馆看书学习,她不能只将宝全压到右贤王庭这一个方向上,还要为自己想一个备选方案。若是这个计划出了什么意外,她逃不出去,就要用别的方法引起卫青注意,譬如向他献上书中所学知识。   第二日,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闻棠朝食只吃了半块干酪,牧场上没有了哈瓦达的身影,看管他们的人的只剩下呼稽一人,但这和闻棠没有任何关系,依旧要干那些日复一日的活。   直至下午,她终于等来了自己要钓的那条小鱼。   彼时闻棠正坐在一滩雪水前鞣制羊皮,雪白色的油脂涂满整张羊皮,随即进行捶打揉搓至少一个时辰,过程需要很大力气,并不轻松,再加上闻棠早上没吃饱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还没晕多久,就被两个匈奴壮士带到一处毡帐里。   “闻棠。”哈尔达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棠,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闻棠抬头,发现哈尔达发达了,发辫上有了黄金饰品,腰上也换了一把看起来更精美更锋利的匕首,整个人看起来春风得意。   他的确发达了,他昨晚回到毡帐后,将闻棠的话仔细整理分析,就连兄弟们的冷嘲热讽都被忽略掉了,连夜骑马去找右贤王献策去了。   闻棠说的那些话,有些早就被匈奴贵族们知道了,比如苜蓿,这是西域三十六国中大宛国的习俗,那里俗嗜酒,马嗜苜蓿。不过这反倒加深哈尔达对闻棠的信任,大宛是匈奴统治的国家,她连这些都知道,果然是真正饱读诗书的世家女(落魄版)。   不过其它建议倒是很合右贤王的心思,尤其是她所说汉宫内的那些秘闻,中行说倒是了解汉朝,可他毕竟是文帝时期的人,已经过了数十年,汉人皇帝都换三位了,这时闻棠的信息就显得格外珍贵。   所以右贤王重赏了他许多财宝牛羊,一夜之间他在右贤王心中的地位就超过了自己的父亲株累邪。   被长时间压抑的人,一旦得势,势必要骄狂一些的。   哈尔达今日来找闻棠,是因为肚子里那点存货不够用了,所以要从闻棠口中再套一些新的信息和知识。   是的,他并未告知右贤王这些都是闻棠所言,而是假托白狼之神入梦告知自己。   白狼是匈奴人心中的神,在匈奴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一个人长时间的固有思维的是不会改变的,在他看来,强健的体魄永远要比聪明的头脑好用,闻棠虽然博学,但自己这双弯弓射虎的手只轻轻一拍便能打死她。   哈尔达轻视闻棠,认为她卑微又弱小。   但他需要闻棠的脑子。   既要又要。   于是决定将闻棠的智慧占为己有,   闻棠却巴不得他将自己的智慧占为己有,努力争当一只不出风头的出头鸟。   又告诉了他一些消息,说得哈尔达无比兴奋,闻棠这期间一直强调自己非常仰慕右贤王,认为他很厉害,好奇想要一睹右贤王的英姿,这对哈尔达来讲根本不算什么,承诺明日带她去参加右贤王的宴会。   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认为闻棠想要攀上右贤王,本来想直接将闻棠毒哑,但自己又不认识汉字,闻棠不会说话了后岂不没有作用了?   而且右贤王在宴会上有一些残暴的癖好,还不如直接让闻棠看见,吓她一吓,这样她就能老实了,他对自己很有自信,认为自己肯定能完全拿捏眼前这个瘦弱的汉人奴隶。   却不知自己已经咬上了闻棠的鱼钩。 第8章 反杀   右贤王的毡帐在王庭中间,在整片王庭中地理位置最好,领近水源,土地肥沃,水草丰美,虽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可存储的干草饲料足够让这片土地上蓄养的每一匹骡马牛羊们都肥美壮实,毛色发亮。   和株累邪的毡帐相比,此处更加气派醒目,高大宽阔,是普通毡帐的数十倍,除羊皮外,附在外面的还有虎皮、熊皮及一些其它闻棠不认识的野兽皮毛、金银等贵重金属装饰。   闻棠以奴隶的身份同哈尔达一起来到这里,跟他进入毡帐,能看得出如今哈瓦达在右贤王心中还算不错,座位比他父亲都要邻近右贤王。   右贤王和闻棠想象中差不多,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脸上有好几道深深的疤痕,看起来很骇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尊贵身份,他在自己的马皮长袍上滴里嘟噜挂了一堆昂贵的金属和宝石饰品,只不过穿搭用力过猛,显得很累赘,跟个小商品批发城成精似的。   帐内内铺着厚厚的毛绒地毯,灶上点了充足的燃料取暖,毫不夸张地讲,这是闻棠穿越至今第一次感受到暖和的滋味。   几位匈奴贵人聚在一起开宴饮酒,气氛融洽欢愉,闻棠发现宴上食具除了绘有精致花纹的青铜餐具,甚至还有各种黑红配色的漆盘、漆杯、漆碗等,闻棠一眼便看出这是典型汉楚地风格的漆器。   闻棠:……   一群狗东西。   她心里暗骂。   帐内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诸位匈奴贵人们饮酒作乐放肆大笑的声音,热闹极了,和汉朝宴会的“雅”、“礼”不同,匈奴人开宴会是真的杂乱无章,喝酒吃肉想干啥干啥。   原本闻棠是应该给哈瓦达倒酒补菜的,但是大家喝嗨了,哈瓦达直接上手抱着坛瓮饮,闻棠倒也乐得清闲,准备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对话里听出一些机密内容,但效果不大,大都是一些污言秽语,贬低汉朝的话,一个词总结就是“有辱斯文”,听得闻棠都想出去洗洗耳朵。   嗯,算工伤。   以后有机会得找刘彻要点补偿。   终于谈到备战应敌之策,闻棠立马竖起耳朵仔细听,这是中行说的送别宴会,他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单于庭了,因此趁机劝说右贤王要早做准备,备战应敌,但也不知道这位右贤王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对汉朝太轻视,只口头敷衍了几句,也没什么具体行动便继续接着奏乐接着舞了。   还说中行说人越老越没勇气,畏畏缩缩的一点都不像他们草原人。   中行说:……   中行说根本带不动这群破铜烂铁,见劝说不动后干脆不劝。   他心中惴惴不安,总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但毕竟已经老了,纵然整场宴会都在竭尽心力思考谋划,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   最终无奈的他只好暗中祈祷如今汉朝皇帝突发恶疾直接去世,宗室内部相互夺位最终某个大汉版胡亥上位,把汉庭内部搞得乱七八糟,他们匈奴就能趁机南下夺取土地资源。   毕竟匈奴的中兴之主冒顿单于当年就是趁着楚汉之争中原大乱时统一的草原。   看来是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想到在来这里途中看到的那十几座重兵把守的毡帐,是用来存放粟、稻、麦等粮食的粮仓,自马邑之谋后,汉匈之间关系降为冰点,汉朝不再每年赠送匈奴粮食丝绸,互相贸易交换的官市也关了,给许多平民匈奴造成很大麻烦,不过右贤王身为匈奴中最尊贵的几名贵人之一,自然有方法获得这些汉朝东西,只不过数量少了一些罢了。   闻棠心中画出一个大概路线,将这些地标挨个填充其中,虽然汉军打到这里后花费一些时间也能找到粮仓,但战争中这样重要的信息向来都是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帐中气氛太多喧闹,闻棠心中的紧张也消失大半,甚至还有心思八卦了一下下,也不知道坐在右贤王怀中的女子是不是就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位右贤王连夜逃跑时带着的女子,席中这些勇士又有几人是他逃跑时带着的骑兵精锐。   宴会气氛达到高潮,右贤王做了一个手势,闻棠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包括哈尔达在内的t其他人却都懂了,筵席上的贵人们纷纷哈哈大笑,满脸期待。帐中起舞的舞姬们却恰好相反,瑟瑟发抖起来,浑身透露着害怕与恐惧。   众人起身走出帐外,舞姬们排成一排,离得老远,在头顶举起一块木板,右贤王拿起身旁之人递过来的弓箭,拉弓射箭,唰唰几下便将舞姬头上的木板射穿。   其中有一位舞姬看起来年龄不大,也才十五六岁,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太害怕了,所以当弓箭射过来时下意识便伸手去挡,箭矢穿过手掌,霎时鲜血如注,她痛苦嚎叫,却只换来这些贵人们更加张狂的笑声。而右贤王则脸色不悦,准备好好惩罚这个敢伸手挡他箭的奴隶。   哈尔达看向闻棠,见她果真如自己所想那般皱眉抗拒,发抖害怕,就知道自己这个下马威非常成功,于是情不自禁愉悦地笑了。   闻棠当然能看出他那点小心思,也会顺着他想要看到的效果继续演。   果然,筵席结束后,哈尔达将闻棠叫到自己的毡帐,威胁恐吓PUA,糖果甜枣加大棒。   聪明的哈尔达早已猜出闻棠和自己一同去右贤王帐并不是单纯地想去见见世面,看看右贤王的威武身姿。   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那就是……   闻棠想要越过自己,直接以谋士身份向右贤王投诚。   他以己度人,认为闻棠和自己一样都是想要更大的成就,爬到更高的地位。   也算是某种上的推理过程对了,但结果全错。   哈尔达知道自己那些谋略计策全都源于闻棠,若真让她成功了,那日后对自己来说必定是个不小的阻碍。但哈尔达现在又很需要她的学识,不能就这么除掉她,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恐吓住她的野心。   反正闻棠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娃娃,好骗的很。   他的眼神变得严肃,阴沉着脸,想要以此表现出出一种威严感来压迫闻棠,可惜再怎么死装,也比不上他那心狠手辣的父亲恐怖。   闻影后棠;“怎……怎么了?”   哈瓦达吓唬闻棠,说匈奴最讨厌的就是汉人和知道太多的女人,闻棠这两样全占,如果右贤王看见她,就会把她绑在柴堆上烧死,用来祭祀祖先和神灵。   闻棠:哇,好可怕哦。   他的话里全是漏洞,在这里的汉人全都得不到好结果,那为什么要将投降过来的中行说,乃至未来的李陵李广利都大赏封侯?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啊!   他还说右贤王喜欢用箭矢射女人或用鞭子抽打女人,他帐中每日都会死几个女人。   闻棠:?   你老板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给他造谣吗?   哈尔达又道:“人的命生来就已经注定了,原本你在王庭中只是一个低微卑贱的奴隶,又不像我一样力气很大,能弯弓纵马,如果没有遇到我,你这辈子都吃不饱穿不暖……”   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总而言之就是一直在PUA闻棠,先是把她贬得一无是处,又说遇到他是闻棠的幸运,除了他这里,闻棠那里都去不了。   闻棠才不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她现在的身份是很低微,但她的命运才不低微呢,才不要就这样看轻自己。   起于微时,而后得封侯之业,这在任何一本史书上都算美谈。   闻棠:“啊对对对,您说的对。”   闻棠懒得理他,低头思考自己未来的逃跑线路,双眉紧锁,面如死灰,哈尔达却误以为她是在害怕,认为自己已经达到今日目的,脸上不自禁浮现出一抹得意之色,又被他很快憋了下去。   这一整晚,闻棠先是费劲心思和他周旋,等回到自己毡帐后又才尽量将自己知道的信息画在一块偷藏起来的羊皮上。直到第二日日上中天时才睡醒,她刚一清醒,就听到脑海中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卫青已经带领三万骑兵出朔方郡,朝右贤王庭打来,按照行军速度来看,大概四天后的丑时至寅时,也就是凌晨三到五点到达这里。   时间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除此之外,闻棠还花费掉自己最后五积分和系统兑换了汉军距离右贤王庭最近的一个扎营地点,是草原与沙漠的边界处,巧合的是,闻棠记得这个地方,因为她在那里挨过一顿毒打,所以印象深刻。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距离自己这里有多远,只知道迁徙营地时她走了将近一天的时间,那时闻棠手里还有负重,而且群体迁徙又相对较慢……   她现在还有三天筹划时间,要在这期间一边应付哈尔达,一边将收集好的资料整理出来,还要找好出逃计划和路线。   闻棠长呼一口气,平复心情,才刚冷静下来,就被被人带到了哈尔达的毡帐,继续为他讲解有用之事。   第一天、第二天皆平静无事,直到第三天,闻棠照旧去找哈尔达,她告诉毡帐附近的人自己和会哈尔达相处到很晚,中途如果没有传唤不要进帐,更不需要送食物过来。   哈尔达自己心里有鬼,怕别人知道他的秘密,所以帐中从不留人,刚开始周围的人还有些不适应,但被哈尔达发现了人影后就会挨上一顿打骂,再加上这两天也没出什么意外,逐渐也就习惯下来了,即使不主动提出,他们也懒得来触哈尔达霉头。   汉朝那点八卦闻棠已经讲无可讲,再讲就要给刘彻造谣了,所以她今天告诉哈尔达的是牛马养殖知识,草原人最擅长的就是饲养牛马,刚听到这些的时候他还不屑一顾。   但《齐民要术》成书于北魏,六百多年养殖技术的更新换代,足够哈瓦达震惊的了。   说着说着,闻棠直接放了大招:“如今草原上战马损耗严重的一个很大原因就是如果一匹马的马蹄严重磨损,那么它将再也无法快速奔跑,驰骋草原。我在长安时曾经见到长安匠人造出一物,名为马蹄铁,可以对马蹄起到保护作用……”   闻棠将一块细木柴放到地灶中烧焦,将马蹄铁的大致形状画在地毯上,这吸引了哈尔达的全部注意和目光,他看的很仔细,努力将这上面的一笔一划都记载脑中。   古人曾有言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他此刻无比的愉悦,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光明未来和右贤王给的厚重赏赐。   这一刻,哈尔达眼中只有这块地毯,丝毫没注意危险已经悄悄来临。   一把剪刀凭空出现在闻棠手中,她像一只谨慎巡视领地的母豹子,寻找机会在他最兴奋最快乐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就是现在,在他全神贯注看图的时候,闻棠用尽全力将手中剪刀刺到哈尔达的喉管中。   她干了两年脏活累活,身体虽瘦,却有力气,抓住这个机会使劲儿用剪刀在他喉管中搅和。   剧烈的疼痛使哈尔达从美梦中醒来,还没反应过来便下意识伸手想要夺取闻棠手中凶器,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闻棠居然敢杀他。   “你……你这个贱……”勇士的儿子也怕割喉,鲜血肆意喷溅,染红一切。   他一只手继续和闻棠争夺剪刀,另一只手想要拔出腰中匕首反杀,闻棠看出他的意图,猛地踢他□□,将他踢倒在地,随后坐在他的腹部,一只脚灵活地碾压着他的手腕。   他想要大叫,闻棠迅速拿起旁边的一块干牛粪塞到他嘴里,这时哈尔达看到了令他惊讶的一幕,闻棠手中居然凭空出现一把水果刀,就像神灵的奇迹那样神奇,   哈尔达拼了命地挣扎,闻棠在生死关头也爆发出巨大的潜力,太阳穴、颈动脉、眼睛、专挑脆弱的地方下手,她现在整个人已经处于半疯癫状态,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目标,就是杀掉哈尔达。   不知过了多久,哈尔达的挣扎逐渐减弱,呼吸停止,应该是死了。   闻棠还不放心,又补刀了好几下,菜刀和剪子已经被她砍钝了,满手都是血,滑腻腻的。   越到紧急关头,她就越是冷静,冷静地烧掉地毯,冷静地洗掉身上的身上的血迹。   闻棠也受了不轻的伤,哈尔达刚刚用不知道什么饰品在她身上划了几道血口子,好在不是致命伤,身上应该也有很多轻微骨折、击打伤之类的。   她现在有点疼,却没时间流泪,于是自己安慰自己,这伤口是勇士的象征。   随后找了几张干净的皮毛裹在伤口处压迫止血,穿上一件干净马袍,将哈瓦达的宝刀拿在手上,看向面前这具已经面目模糊的尸体。   “我的命才不卑贱呢。”   她说:“吾命堪比泰山,你杀不死泰山,泰山却能压死你。” 第9章 出逃   再次检查一遍,确保身上的血迹处理干净,闻棠才走出毡帐,她心里慌得一批,心脏砰砰直跳,但表面还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每晚除了在图书馆中查资料、绞尽脑汁编故事骗哈尔达,闻棠还还努力将原身记t忆中的迁徙路线和那日去右贤王帐中的路结合在一起,加上粮仓、祠室等她能打听到的所有重要信息,画了一张简易版的地图。   可惜因为平时要打猎,匈奴人的箭矢兵器都放在自己帐中,并无武器库,否则汉军直接派出一队精兵端了他们的武器库,没有兵器,匈奴人就彻底完蛋了。   不能直接从牧场边缘离开,那样会遇到很多人,鱼龙混杂,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所以闻棠准备从牧场后山绕路走离开。匈奴人会在深秋时节到山中狩猎,这样方便保存肉类和兽皮,冬日大部分动物都在冬眠,而且目前存储的木材也没消耗完,很少人会在冬天上山,闻棠和其他奴隶曾一起跟在那些贵人后面布置围猎场、取火和运送燃料等,对这片地形还算熟悉。   因为哈尔达之前的命令,毡帐附近并没有人,走了大概一两百米,才看到几个汉人奴隶,都专心低头干着自己的活,不敢有别的动作。   路上遇到了几个小匈奴贵族,他们知道闻棠是哈尔达的奴隶,而哈尔达是最近右贤王身边突然崛起的新贵,因此也不敢为难闻棠。   有惊无险地进了山,山中冬雪未化,景色一片萧索,山风呜嚎,将地上的积雪吹到闻棠身上,寒意栗冽,砭人肌骨,冻得闻棠将身上马袍子裹得紧了又紧,袍角无意刮到树枝上,上面的碎雪粉末纷纷落下,好像饼干上的糖霜。   尽管已经走得很小心翼翼了,可是脚步踩在地面枯枝落叶上还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林中格外明显,闻棠心脏跳的越来越快,既怕遇到匈奴人又怕遇到提前醒来出洞找食物的冬眠熊、冬眠野猪、冬眠老虎之类的野兽,成为人家的加餐。   只需要在山的外围边缘绕出,不需要深入进山,所以闻棠只用了大概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就从山里出来了。   她看了看天色,认为自己需要再次加快速度,闻棠心里盘算,一定要在汉军扎营休息时间内把地图送到卫青手中,否则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谋划就完全泡汤了。   闻棠不敢停下休息,朝着和系统兑换的驻扎地点继续奔逃,可惜她运气不太好,刚出山没多久,就遇到了几个骑马的匈奴人。   这具身体视力不错,闻棠隔得老远都能看到领头的那个匈奴人身上带了松石和黄金的佩饰,但数量很少,做工也比较粗糙,应该是个地位不高的小贵族。   此时对面那个匈奴小当户也看见了闻棠,平时这里少有人迹,若不是为了追手中这只逃跑的白鹿,他也不会来到此处,见闻棠这副汉人长相,便以为是哪家逃跑的奴隶,于是第一时间驾着马朝她那边走去。   可走到近前又觉得有些不对,平时抓到的那些想要逃跑的奴隶见了他后无不表现得畏畏缩缩,一个劲儿的跪下求饶,害怕极了。可眼前这人却恰好相反,脚步不慌不忙,面色从容淡定,也不像其他逃奴那样低着头不敢看他。   再仔细一看,她身上穿着的也不是普通奴隶的破旧羔裘,而是一件长款马袍,马袍极长,上面还有佩饰,穿在她身上很不合身,都拖到地上了,一看就是贵人赏赐给她的。   应该是个人物。   匈奴小当户猜测道。   闻棠主动出击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匈奴小当户疑惑,他没想到闻棠居然率先开口的,这口吻,这语气,根本不像逃奴,倒更像是个主子。   于是反问道:“你又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闻棠冷脸将腰间别着的匕首拿在手上展示给小当户看,回道:“当然是来执行大王和哈尔达大人的任务了。”   那把匕首是前日右贤王在宴会上赐给哈尔达的宝刀,典型的匈奴特色,刀鞘和刀柄处雕刻了具有神话风格的角飞狼形象,还涂有天然石头磨成的彩色颜料,刀未出鞘,可光从装饰来看就知道这是一把宝刀。   就像中原有翠凤旗、随侯珠、灵鼍鼓之流,匈奴也有属于自己的宝物,例如闻棠手中这把径路刀便是匈奴中有名的宝刀之一,虽非独一无二,但也比较珍贵。   小当户不认识闻棠,但却认识闻棠手中的宝刀,数月前他曾在右贤王腰间见到过刻有这种花纹的刀,据他一位友人所说大王前几日在宴会上送给了的一位欣赏的手下,小当户很有印象,因为友人当时说到这里语气愤恨不平,对哈尔达很不服气,一直在发牢骚。   应该就是面前这位汉女口中的哈尔达大人,这样想着,他对闻棠的态度好了很多。   闻棠:“我奉大王之名,为中行大人带去秘信,并潜入汉人内部收集重要信息。”   小当户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一句:“可是中行大人不是沿着喀尓纳山脉回单于庭了吗?”   闻棠心中欢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喀尔纳在匈奴语中是希望的意思,这是金山延伸出的一座东南走向的低矮山脉,从这条路回单于庭也算正常。   闻棠反应敏捷,回道:“夫成大事者,当藏而不露,秘而不宣,且故作疑阵,若将这些机密弄得世人皆知了,又怎能成功?”   她已经做好准备,若此计失败,就趁这位小当户和他手下俘获自己后,在马上一刀抹了某个人的脖子,抢了马匹逃跑,总之坚决不能回右贤王庭。   她故意将话说得这么文绉绉,小当户这个文盲有点听不懂,听起来好像很高深莫测的样子,他连蒙带猜最后锁定了这个“秘”字,猜测大概中行大人的行程是个假的幌子,至于其它,那是只有那些更高级权贵才能知道的事情。   好在她的计划成功了,小当户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自己嘴快问出来这一句,草原上的职场也很讲人情世故,他虽然只是个小当户,地位不高,但也知道这些道理,恨不得自己身上立刻长出八只腿飞走,于是找了个自己家羊难产要尽快赶回去给它们接生的借口,带着身后一众小弟离开这里。   他离开后,闻棠也没有完全放心,依旧按照原来的步伐,假装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时间过得极其漫长,等再也听不到马蹄声时,闻棠终于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小当户和他随从的身影消失不见,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那块石头依旧悬在胸中不上不下,此时脑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快点跑,撒丫子跑!   闻棠不敢放松,继续逃跑,先是大步跑,跑累了就换成小步走,最后只能麻木地依靠惯性向前移动着,耳边传来寒风不停地呼呼声,枯枝残叶和刚刚苏醒冒头的草芽儿不断减少,越到后面就越是荒芜。   实在是跑得累了,闻棠停下来打算稍微休息一会儿,刚一停下便立刻瘫软在地,身体停了,小腿却还是不停地发抖打颤。   她躺在地上休息了一段时间,恨不得一辈子维持这个姿势,上下眼皮之间仿佛有股吸力,让她情不自禁闭上双眼,但是计划已经走到这个地步,现在放弃实在可惜,更何况这里冰天雪地,如果没有跑出去那就只能在草原上当一辈子野人等死了。   闻棠也意识到现在不是懒惰的时候,拼尽最后理智,牙齿咬住下唇,一发狠伸手抠了一下刚才和哈瓦达搏斗中受伤的伤口。   “嗷嗷嗷!”这一下子给她痛出了狼叫声,再也睡不着了,疼痛程度堪比甲沟炎踢到凳子腿,露肉伤口上倒双氧水,如果不是身体太疲惫肯定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好了。”闻棠痛得浑身颤抖,尽量保持乐观,自言自语道,“现在不困了。”   她继续奔跑,随着时间的推移,视线中成簇的草包子、沙蓬、枯枝干草逐渐消失,就连银白色的积雪都变得少了,只有零星几滩,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丘状沙碛。   闻棠能闻出来钻进鼻尖的味道逐渐从草原上动物粪便和清冽的寒雪变成了腥咸的砂砾味道,这些细碎砂砾无时无刻不向她的口鼻中涌入。   夕阳西下,朔风凛冽,闻棠没心思观赏这片美景,只认真翻遍自己记忆,回想起搬迁营地时的路线并和脑海中的汉军驻营地点重合在一起。   早在去年秋天搬迁营地时,原身就一直在找机会逃跑了,暗地里记下沿途的地形,可惜中途因为被鞭打受伤,筹谋了许久的计划就这样功亏一篑了。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完全变成一片黑幕,偶尔还会听到四周传来奇怪的风声和动物鸣叫声,闻棠身处在这样恐怖的环境下,却根本没有心思害怕,脑子里全都是路线、计划、地图、说辞……   以及夹杂着突然冒出来的一些例如九小时速通缅甸,海上漂泊三十六小时获救、八天八夜横穿秦岭之类狂飙肾上腺素挑战生t理极限案例。   上午吃的食物早已消化殆尽,闻棠饿得实在难受,这才想起自己还贴身存着一根李媪给的肉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翻出来放到口中咀嚼,肉干很硬,她嚼了很久,一块小肉干肯定不能充饥,却可以补充些基本的能量。   今夜月色很好,但能见度依旧很低,和盲走没什么两样,闻棠也不确定现在是什么时辰,只知道现在已经黑天很久了,而自己和汉朝军队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接下来就是见到卫将军,向他献上地图并想尽办法让他相信自己。   这件事和本次草原逃跑计划的难度不相上下,闻棠曾在图书馆想了好几个夜晚方法,具体实施结果如何,她也不太确定,   跑着跑着,忽然听到远方传来的马蹄声。   闻棠:!!!   声音是从汉军方向传来的,可能是汉军派出来侦查地形和收集情报的斥候,但还不确定,她只好暂时躲到一处低矮沙丘。   根据自己之前在草原上的经验,从声音上来判断,这支队伍大概有十几骑,声音由远及近,最后马蹄贴着地面踏起滚滚尘埃与沙土,钻入闻棠口鼻中,哒哒声震耳欲聋如同激荡的鼓点,几乎要穿透她的耳膜。   火光的映照下,她能看到马上的汉朝士兵们都身披甲胄,手持兵刃,气势昂扬,俱是威风凛凛的模样,原本还只是八分猜测,待看到领头那几人身上做工精良的鱼鳞甲时,便有十二分确定了,这就是汉军的骑兵,于是从沙堆后走出,大声呼喊求救。 第10章 汉营   为避免误会和麻烦,闻棠一边呼救,一边将手中那把从哈尔达身上抢走的径路刀深深埋藏在沙堆之中,她的呼救声隐没在马蹄声中,过了很久才被这几位侦查兵注意到。   闻棠心中极其忐忑,怕他们将自己当成匈奴人给乱箭射杀了。她这倒是想多了,汉人和匈奴两方在情报这方面都很重视,无论是从前或往后,卫霍手下都有大批匈奴士兵带路,所以就算这几名斥候以为闻棠是匈奴人,也不会直接杀掉她,反而会将其抓住并审问她有关右贤王部落的信息。   领头那名士兵勒紧缰绳放慢速度走到闻棠旁边停了下来,他坐在马背上,在视觉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闻棠。   在他视角中,这是位年纪不大的小女郎,身形羸弱瘦小,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脏污灰尘,从五官眉眼来看,是典型的汉人长相,斥候原本以为她是从匈奴营帐中逃出来的奴隶,可她身上的马皮袍子又做工精致,是匈奴中的贵族才有条件穿的。   一双漆黑的眼中,充满忐忑。   即使心中已经十分确信,可面上还是装出一副疑问模样,战战兢兢开口问道:“您……您可是汉人军官?”   斥候点头,正要询问闻棠身份,没想到她居然主动开口陈述。   闻棠将自己的经历掐头去尾,一顿春秋笔法,她说自己是长安人,三年前和父母一起徙往朔方,随后又说了自己在右贤王庭当奴隶时受苦受难的经历,最后开始自由发挥瞎编乱造,说自己今天趁看守不注意逃了出来,一路奔袭在这茫茫沙漠中,幸好在这里遇到了汉军斥候,才免得一死。   这段话听起来大体没什么漏洞,随后他们还问了闻棠几个关于右贤王庭的问题,闻棠的回答都和他们手中掌握资料相符,除了两名生性谨慎多疑的斥候,其余几人倒也没什么疑问,都相信她了。   勘察任务要紧,选了一名斥候将她带回营帐中继续审问,其他人便继续纵马去前方侦查敌情。   带闻棠回去那名斥候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带着兜鍪,从表情来看有些失落还有些不爽,估计是觉得自己这次没和队友一起,白白失去了一次立功的机会,但也没迁怒于闻棠。   说是军营,但因为只是临时歇脚,所以很简陋,没有电视剧里演的各种营帐,也没有生活的锅灶,放眼望去,入目最多的就是人、马、和火光。   闻棠手里拿着拿着一团汉军给他的糗团,也就是这个时代的军粮,做工极其粗糙,就是将米豆麦之类的粮食弄熟后烘干再捣成粉捏成团,闻棠却吃的差点哭了出来。   感动的。   这对于一个吃了好几年干酪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珍馐佳肴啊!   但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处境,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幕府内,被一群甲胄齐全,威严十足的将军们围在中间,颇有一种三堂会审闻棠的感觉。   闻棠看向主位那人,三十几岁的年纪,身穿黑漆铁甲和缇直裾衣,佩戴一把直刃、厚脊的环首刀,身形强壮,模样英武,眉目挺阔,身上透露着一股常年在疆场上厮杀的血腥气。   如果没猜错,这就是历史上那位大名鼎鼎的长平侯卫青卫将军了。   幕府内光线并不明亮,烛火摇摇晃晃,照得众人影子闪闪烁烁。燃烧的焦糊味、灰尘杂土味、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其它乱七八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但这丝毫没有减少闻棠手上吃饭的动作。   原本卫青正在和自己手下几名裨将都尉们一同商讨制定最后的出击计划,对于闻棠这个变数倒也不感到惊讶,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遇到很多次突发情况,譬如数年前第一次从上谷郡出击匈奴时手下斥候便抓来过在迁移时落单的匈奴人,并从那些人口中审讯出过信息。   只是面前这位小女郎年龄不大,看她这脏乱瘦小的模样和身上露出的伤口,眼中的警戒,在草原上定没少吃苦,处境危险,也不知道能否从她口中问出有用信息。   不过转念一想,这孩子年纪虽小,却能瞒过匈奴守卫,一个人从这茫茫草原中逃出遇到汉军,多少壮年男子都做不到这一点,她却能做到,可见骨子里的坚韧与机灵却一点儿也不少,因此先是开口安慰几句闻棠,告诉她不要害怕,现在已经安全了,随即便开始按照以往惯例询问闻棠草原上的信息。   闻棠在匈奴营地里这些天精神高度紧绷,时刻提心吊胆,听到卫青的安慰后才终于将心中的石头放下。   感觉自己眼眶酸酸的,她终于安全了,不需要再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了。   即便如此,闻棠还是没有忘记的自己的任务,给卫青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并借这个印象搭上刘彻这条线,开启自己的荣耀生涯。   闻棠看了眼室内诸位将军,都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慑,看起来很吓人,大家对她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有迫不及待希望她说出更多情报的,有生性谨慎怀疑她是匈奴细作别有目的的,还有极度自信认为就算闻棠能说出来些什么信息也没有太大用处的……   闻棠没有说话,卫青又问了一遍,她依旧沉默,室内环境变得安静,过了一会儿,人群中才有一位须髯如戟,面目精悍的裨将忍不住大声开口道:“你这小女郎,也不是个哑巴,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畏畏缩缩的,让人看了平白生气。   闻棠:“诸位将军威压震人,闻棠实在惶恐。”   随后看向卫青,说道:“我想和单独和这位将军说。”   这话一出,帐内的气氛顿时热了起来,之前怀疑闻棠是细作的裨将们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否则帐内数人,为何就偏偏要挑卫将军单独说,总不能是因为他面善吧?   定是想要趁无人时伺机行刺将军!   至于闻棠一个小孩子,哪来的体力和招式行刺卫青一个正直壮年且久经沙场的成年人,这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了,当即大喝一声,质问她的身份,并叫来兵卒,言说要用绳子绑住闻棠手脚,将她丢到朔方狱中,等战事终了再仔细审问。   当然,也有和他持相反意见的,不过无论大家吵得如何激烈,最后结果都是由卫青决定的。因为他是本次战役的最高统帅,“将六将军”,其他六位将军都在他的统帅之下,在军队中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利。   越到这时,闻棠反而理智,极力辩解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不是细作!”   “我是长安人,我父亲名为闻长生,是廷尉府中一名斗食小吏,虽位卑言轻,但也有一腔爱国之心。”她说这话不是指望在座哪位将军和原身父亲有旧相识,毕竟闻父平时根本没有机会和这些大人物见面,主要是强调一下自己根正苗红的出身和爱国之情,“更何况我亲眼看到那些北狄蛮夷杀死了我的父母,家仇国恨,恨之入骨,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又怎么会成为匈奴人的奸细呢?”   这话中倒是掺了九分真意,她对入侵朔方郡的那群匈奴人是真的恨,也在努力想办法弄死他们,不出意外,她今夜就能复仇成功了。   行军打仗是一件t很危险的事情,在座诸位也都有几名同僚或好友死在战争中,因此都或多或少对她的话能有些共情。   这时一直沉默的卫青终于开口,同意闻棠的请求,卫将军发话,其它人纵使再不情愿,也得乖乖退下。不过闻棠猜测卫青身边那两个裨将应该并未离开,而是隐藏到帷幕后面准备视情况而行动,闻棠倒是不在意,毕竟她又不是细作,让众人离开只是为了营造一个神秘的氛围方便她发挥罢了。   众人离开后,帐内便只剩下闻棠与卫青二人,安静的连火焰燃烧时的噼啪声都能听到。   卫青再次打量面前这位小女郎,总觉得她并不像刚才表现出来的那样怯懦,要和自己单独相处也是别有原因,但短时间内他也猜不到。   他将帐内一个青铜水囊递到闻棠面前,闻棠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卫青耐心地等她喝完才继续从她那里询问和右贤王营有关的信息。   “闻棠。”卫青道,“你不要害怕,现在帐内只有你我二人,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就都说出来吧。”   闻棠拉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满是灰尘脏污的马皮袍子,小心翼翼从中拿出一棕黄色的物件,看模样似乎是一件折叠起来的动物皮革,正是她在草原上费尽心;思花了好几个夜晚画出来的右贤王大营地图。   奇怪,军中士兵已经搜身,为什么她身上还能藏有物件?   闻棠原本的设想是自己拿着地图走到卫青身边,在他不解的目光下缓缓打开地图,显露出上面的重要信息,小小的震惊一下卫大将军。   就在她刚要行动时,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些类似于“图穷匕见”,“秦王绕柱走”之类的典故,将献图这件事显得格外别有居心。   观察卫青此刻表情,相信他此刻脑子里可能也想到了这件事。   闻棠:……   历史底蕴丰富的好处这就显现出来了,什么事都能找到参考。 第11章 献图   于是闻棠放弃自己刚才那个危险的想法,老老实实打开地图,显露出里面的内容。   上面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尖锐利器。   “愿献此图,还请将军过目。”   这些都是闻棠根据自己记忆画的,因为条件有限,画的很粗糙,有的笔触是用炭条画的,还有用血液画的,虽然上面加了很多现代使用的绘图符号,但卫青凭借自己多年行军的经验,只几眼就将上面的信息弄懂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将知道的信息串联成一条线。   这是一张地图。   闻棠是从匈奴草原上逃回来的。   这孩子年纪虽小可从言谈举止上来看却非常不凡。   虽然卫青心中已经猜到这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手中这张是右贤王大营的地图?”   闻棠点头,语气淡定:“是。”   她注意到卫青微微皱了皱眉,虽没明说,但闻棠知道他心里肯定对自己的地图有所怀疑。   这份怀疑很正常,闻棠将自己带入到卫青的角度,设身处地来想,也会认为地图有问题,先不说这茫茫大漠自己出现的实在突兀又巧合,就算身份上真没问题,谁敢相信一个十三岁小女孩画的地图?   而且这还是事关汉匈战争的重要节点,所有情报都是大汉最专业的斥候仔细侦查确保无误后才能被使用。   闻棠解释道:“将军,我被俘到异乡多年,地阔天长,不知归路,仰赖神灵庇佑,偶得奇遇,方可苟全性命,只身逃出荒漠,即使我是一个才能浅薄的人,可也想要尽我之力,以立功于国。今为将军献上右贤王营地图,雪朔方耻,报父母仇。”   一番话说得情意真挚,恳切之际,就连卫青也都为之动容,不过还是敏锐地抓住其中一点。   “仰赖神灵庇佑?”古代人都迷信,做大事之前会占卜求神,有时运气好也会给自己加个神灵保佑之类的原因,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卫青从闻棠的描述中意识到她能逃出草原并不只是因为运气好,还有其它内情,于是卫青立刻联想到:“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你的地图是仙人所赐?”   闻棠费尽心思的拐话题,就是为了引出卫青的这句话。   想要在这个年代登天子堂跨越阶级,大多都是被各个郡县通过察举制选举或者从最高学府太学毕业,待诏金马门,通过汉武帝的问策,然后就可以进入大汉官僚体系,将自己的官衔做大做强,勇闯辉煌了。   但这种方法吧……   比较卡颜卡学历卡能力。   比如历史上著名的东方朔、公孙弘、终军、朱买臣等,就是走的这条路子,这些人做文章写策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而我们的闻棠,目前学历水平为……会背《劝学》《出师表》《离骚》(节选版)等九年义务必备古诗词,所以走正经路子肯定是行不通了。   于是她打算另辟蹊径走条歪路子。   其实也不算是歪路子,甭管什么方法,能达到目的就是好路子。   除了打匈奴,刘彻还有一条和秦始皇嬴政一样的爱好,那就是修仙求长生!   什么李少君安期生齐少翁之流,甚至李少君都去世了刘彻还是坚持他是去成仙而不是病死,继续命令朝廷佐吏们学习他的方术。   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沉迷修仙长生。   所以闻棠编出了一个仙人入梦的故事,这样不仅能引起刘彻注意,以后再拿出什么现代的科技发明,或者有任何不合理之处也可以用“是仙人教我的”这个理由搪塞过去,简直两全其美。   她酝酿片刻情绪,抬头看向卫青,说道:   “我被抓到草原上后,住不惯那里的环境,也吃不惯那里的酪浆,每日还要拾粪割草,身体承受不住,前些日子我做完一天的活计回到毡帐后身体发起高热,病得很严重,浑身轻飘飘的,估计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我的灵魂似乎是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向地下飘去,我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长相怪异的人,从他们的谈话中我知道那里被叫做黄泉。”   汉朝时,人们根本没有地府的概念,打泉井至深时地底水呈黄色,又人死后埋于地下,所以人们便将死后去处命名为黄泉。   “这时黄泉似乎发生了什么动乱,乱哄哄的,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于是我的灵魂就这样继续飘啊飘,飘啊飘,直到飘到一处瑶台仙宫,偶遇一位仙风道骨,气度不凡的仙人,他询问我的经历后,言说我今日能由此境遇到达仙境与他相遇,也算是大有天缘,便要赐我灵魂归体,重获新生。”   “我感谢仙人慈悲,又恳求仙人能我脱离苦海,逃回大汉。仙人告诉我勿要忧心,大汉半月后便会有一位将军带领三万大军出朔方、过高阙,讨伐右贤王大营,若我想做些什么,就尽量绘制出营地地图献给汉军。说完后一挥长袖,我就迷迷糊糊离开了仙宫,随即又有各种光怪陆离、诡谲怪异的场面涌入我脑中,等我再醒来时高热和疼痛都消退了,身体也轻盈许多,回想之前那些经历,就像做梦一样梦幻。”   闻棠深谙“语言的艺术”这门功课,特地用讨伐而非攻打来形容此次战争,这证明什么?证明这次战争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卫青认真听完闻棠的描述,他虽不像刘彻那样痴迷求仙长生之法,但也不抵触,死而复生获得奇遇这种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早在数年前陛下就已经用隆重的礼仪将一位死而复生显灵在自己妯娌身上的神君供奉在上林苑的蹏氏观中,据说只能听见这位神君的说话声,但没有人见到她本人。   还有那位自称能驱使鬼物,长生不老的李少君,以及宫中诸位方术士等……和他们这些玄而又玄的故事相比,闻棠的经历也不算震惊。   闻棠的描述逻辑清晰且有理有据,尤其是那句“将三万骑,出朔方,过高阙”和刘彻发给卫青文书上的命令一模一样。   这次攻打匈奴出兵迅速,就算匈奴的探子再有能力,最多也只能探到汉军准备出兵,至于具体军事怎么安排都十分保密,连到底是要去打单于庭还是其他四角王都不清楚,于是他对闻棠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卫青还是高估匈奴了,他们的情报目前还截止在汉军征兵准备出兵草原这个消息上,没有进一步更新。   军营简陋,闻棠只好将那卷摊开的地图放到地上,她距离卫青很远,每个动作都距离感十足,生怕哪里出了疏漏被误会想要刺杀大将军。   倒也不是闻棠太谨慎。   而是因为有过这样的先例,她上午刚用这种方法趁哈尔达不注意杀掉了他,还没缓过劲儿来。   而在卫青眼中就成了……闻棠怕自己!   卫青猜测闻棠在匈奴时一定受了不少苦,t所以才会这样谨慎,这样忐忑。   闻棠从帐中随手拿了一只毛笔,很显然她并不适应这种笔尖软趴趴的感觉,幸好现在不需要写字,只在图上画圈即可,右贤王营地和汉军斥候侦查到的位置相同,除此之外,还有王帐、粮仓等也都说得颇有条理。   “哦,对了。”闻棠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我逃出营地后遇到一位匈奴小当户。”   “为了不被他抓回,我随机应变说自己被匈奴大王派到汉军中当卧底了,与他谈话间原本只是想胡诌几句打消他的疑心,没想到……”   卫青连忙询问:“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份险象环生的境地。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啊!”   说到这件事时,闻棠忍不住眉眼上扬,就连语调都轻快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卫青满脑子都是“意外收获”这四个字,反复循环,挥之不去。   “将军可知中行说其人?”   卫青:“知道。”   虽然此人在史书中有记载,但毕竟是文帝时期的宦官,年代久远,长安城中并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他,就算记得,也都以为他已经死草原上了。而且他干的这些事实在是太丢文帝脸面了,如果不是卫青多年征战,熟悉匈奴情报,也不会在意这个人。   “意外收获就是……我很意外地得到了中行说赶回单于大营的路径,是从……”   闻棠将从匈奴小当户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卫青,心想自己今日又是画图又是套话的,这些行为看起来会不会与原身年龄不符,毕竟原身只是一个出身小吏之家,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十三岁小孩。   那当然不会啦……   闻棠对面的人可是卫青啊,他身边都是诸如那个十六岁就弓马娴熟,有气敢任的外甥,或者善写文章,十八岁时把一群八十多岁博士辩得哑口无言的终军,就连年仅五岁的小刘据都能流利地背完《子产不毁乡校》等左传里的文章。   他现在很自然而然地把闻棠当做自己身边那些聪明小孩中的一份子了。   既然卫青把闻棠定义成了聪明小孩,所以她在地图上标注出的那些很有现代风格比例、线条、轮廓之类的图案,就能被理解成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第12章 奇袭   又过了大概半刻钟,刚刚出去侦查敌情的数名斥候返回军营,身上没有风尘仆仆的疲惫感,反而各个气昂昂的,看起来神气十足,看来从这趟行动中收获不少信息。   侦查到的消息大致和闻棠所说差不多,但毕竟是专业的侦察兵,不光探查到了水源、地形以及其它信息,还要根据这些分析最佳进攻方位,敌方逃跑路线等,想到打完这场胜仗后就能受到封赏,显亲扬名,他们不免更加精神抖擞了。   都迫不及待想要纵马驰骋,横扫右贤王大营。   几位将军裨将一同商讨进攻策略,确定没有问题后,卫青才最终敲定计划,大体和刚刚制定的计划相同,只是除此之外多分出数百名精锐去进攻右贤王大帐和匈奴的粮仓,随便又派出一队士兵沿着喀尓纳山脉一路追踪中行说,务必要在他们赶回单于庭之前将其俘虏过来。   中行说作为匈奴高层,身边随行必然也是单于心腹或匈奴重要勇士,将他们虏来后一定能审问出许多情报。   为了堵住那几位依旧怀疑闻棠来路不明的裨将的嘴,闻棠主动请缨和那些精锐们同去右贤王大帐,相当于将自己作为一个“人质”的角色,若发现匈奴那边真在暗戳戳地搞些什么阴谋诡计,最先被处置的就是闻棠。   闻棠心里觉得自己这些都是谨慎抛给傻子看,毕竟右贤王现在宴会开得火热,哪有时间注意汉军的动向?   关于她马术不好这件事倒是不用担心,匈奴是生长在马背上的国家,即使是话都说不利索的三岁小孩也能骑羊引弓射鸟鼠,闻棠在草原上待了那么久,若是放任她自己一个人骑一匹马,万一趁人不注意跑了怎么办?就像当年在雁门被匈奴俘走的李广将军一样。   也是巧了,和闻棠同骑一马的士兵就是那名将她送来汉军营的斥候,看起来身强体壮,膀阔腰圆的,估计体重将近二百斤,名叫唐越,这个名字倒是和大汉现在取名的潮流趋势不太符合。   汉初时,大家仰慕春秋战国时期各位名士的君子之风,会叫“相如”“食其”之类的,而如今大汉经过黄老思想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大都叫“长生”“延年”“彭祖”“千秋”之类修身养性的名字,譬如原身父亲就叫闻长生,可惜这个带有美好意愿的名字并未让他如愿,年纪轻轻便去世了。再往后儒家思想代替黄老之学,大汉逐渐武德充沛起来,名字这方面也开始逐渐武德充沛,比如“广汉”“充国”之类的。   据唐越所言,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年少时自己父亲奉命持节出使南越,看到南越之地纵横万余里,南越王名为外臣,实际上黄屋左纛,出行仪仗皆与皇帝无异,心中震怒,可大汉和南越国之间有五岭天险阻隔,因此唐越父亲便给他其名为“越”,希望能早日攻下南越。   “不过陛下近些年都将军队重心放到匈奴上了,估计还要至少十几年才能抽出精力去处理南越那边。”唐越耸了耸肩,倒是没有对此感到沮丧,他不像自己父亲那样执着,只要能建立功勋,打哪里都是一样的。   闻棠沉默,没有说话,心中腹诽,兴许给唐越起这个名字不是想攻打南越,而是想要南越当他儿子呢?   她觉得很有这个可能。   军中不知道从哪里也给闻棠整了套鳞甲和兜鍪,是最小尺码的,闻棠穿在身上还是有些大,鳞甲沉重,但穿起来很有安全感,至少不用担心不知道从哪里突如其来一支冷箭把自己射死。   三万骑兵分几路驰骋在草原上,马蹄踏起阵阵风沙,她逃跑时花了五六个时辰,可现在骑马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回到了这里。   当然,闻棠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三万铁骑,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闻棠激动得浑身颤抖。   却被身后唐越误会,他问:“你冷啊?”   闻棠:……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白天下了一场雪,反射出夜晚的月光,照得地面亮晶晶的,不过远方的群山和河流依旧是黑乎乎的,夜半时分,篝火熄灭,除了强劲刺骨的呼呼风声,草原上的时间仿佛静止一般,除了一些贵族,所有人或牲畜全都进入梦中,睡得香甜而又深沉,殊不知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来临。   右贤王营帐外倒是一直有人守卫,打着哈欠,在火光将息未息时向里面加些干粪使周围光线重新亮起,帐内很热闹,正在进行一个喧嚣盛大的宴会,数十名贵族们通宵燕饮,觥筹交错间,胡琴胡笳声绕梁不绝,隔得老远就能听见。   当然,帐内也听到了汉军这边浩荡的马蹄声,右贤王正搂着自己心爱的姬妾接受手下们的恭维敬酒,他有些醉了,言语间哈哈大笑出声,仿佛即将到来的,那场与大汉之间战争的结果注定胜利,而这场宴会就是提前准备的庆功宴。   突然间帐内的乐声变了气势,胡笳琵琶芦管居然能弹奏出金戈铁马的沙场之声,右贤王居然恍惚间听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这气势磅礴恢弘,浩浩荡荡,定能打敌人个片甲不留。   不对!   右贤王从幻想中惊醒,意识到了不对劲儿,这根本就不是乐器的声音,而是真正的进攻声,其余贵族也都先后反应过来,立刻变了脸色,不知所措,只好将目光看向帐中地位最高的主心骨右贤王。   可问题是……   右贤王他也不知所措啊!他也很慌乱。   这时几名匈奴士兵匆匆忙忙进入帐内禀报汉人的军队打过来了。   右贤王:……   这还用你们通报吗?   对面的战鼓声都快把我把桌上的酒爵给震碎了,我又不是聋子,难道听不出来吗?   汉人的攻击来的太猝不及防,右贤王没有任何防备,幸好他的这时护卫及时给他找了个台阶下,说要掩护他及时离开。   仓促之间,右贤王只好跑出大帐,想了想还不忘带着自己的爱妾一同离开,随后在身边几百名亲卫士兵的掩护下骑马疾驰,想要突围逃跑。   然而汉军早有准备,当然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去。   右贤王跑,汉军追。   数百只利箭飞速朝着右贤王射去,就算他能躲得过去,身下的马匹也无法躲避,一只箭矢射中了马屁股,这只马痛得大声嘶吼,立刻尥起了蹶子,若非右贤王是从马背上长大的,定会被甩下马去,然而这只是个开始,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进攻。   汉军振奋人t心的战鼓声对于匈奴人就像是一道道来自黄泉的催命符。   右贤王奋力挣扎,但挣扎失败了。   他失去意识后的最后一个想法居然是:这天杀的汉人,可真是奢侈,射来的这么多箭矢居然全都是青铜铸成的!   大王尚且败北,其余匈奴士兵输得就更惨烈了,在拥有严整军纪和精良装备的汉军面前,脱离马背的匈奴根本不堪一击,挡不住这样猛烈的冲锋。   匈奴人更没有什么死战不退的精神,他们打仗战胜后不会加官进爵,最多也就被赐一壶酒,连块肉都没有,或者将俘虏过来的人当做奴婢,有利益的时候倒是会像飞鸟一样云集起来,可但凡遇到一点儿不测,军队就会土崩瓦解了。   所以被汉人偷袭后,他们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了。   而闻棠,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全凭意志撑着,看似还醒着,实际已经变成了一个只能维持基本动作的人机,咖啡劲儿早就过了,一天的极限运动加上心情巨大起伏,闻棠感觉自己再不睡一会儿可能真去黄泉找阎王报道了。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成原身在长安时经历,采桑织布、种田喂鸡……   闻棠:“完了,走马灯都出现了。”   唐越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闻棠小声回他,“我没死,只是睡着了而已。”   说完里双眼一闭,脑袋直接垂了下来,唐越整个人都看愣住了,若不是闻棠有提前提醒过,且她身上没有中箭,他肯定以为闻棠嘎掉了。   即便这样,他还是缓慢将手指放到闻棠鼻下,感受到她的呼吸,确认闻棠还活着后才松了一口气。   ……   此时处于匈奴营地中,外面还有很多汉匈双方的士兵,情况瞬息万变,这不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所以虽然闻棠很累,可她这次睡眠质量还是很不好,总是时梦时醒的。   即使在梦里,也忍不住想要关心外面现在情况如何,因此闻棠很快就醒了。   头痛的要死,闻棠努力睁开眼睛观察周围的环境,自己应该是在一个毡帐中,躺在层层叠叠的干草上,身上盖着一块厚重的羊皮保暖。   帐内光线昏暗,毛毡将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只靠一盏小油灯照明,闻棠正要起身出帐,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那熟悉的机械声。   “叮”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达成【一见如故】成就。”   “此次奖励为200积分,幸运转盘×3,身体机能改造[初级]×1,已发送到您的个人账户中,请查收。”   随后闻棠发现自己幸运转盘页面亮了起来,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数字3,积分也从0又变成了200。   系统询问闻棠是否开启幸运转盘,她思考片刻,还是拒绝了,准备等这场战争稳定后再开启。   这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闻棠脑海中。   “思念之深切,当感刻于心,而念念不忘,请宿主充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让汉武帝心里总是想着你,达成成就“心心念念”吧!”   “此次任务奖励为:250积分,幸运转盘×3,身体机能改造[初级]×1”   呆滞发愣版闻棠:……   让汉武帝心心念念?啊,我吗?   我有那么多的聪明才智可以发挥吗? 第13章 下饵   闻棠又重新躺回自己的小草堆里,抱着羊皮袄,一言不发闭上眼睛开始沉默。   一人一系相顾无言,帐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闻棠才有了动静,她从小草堆上骨碌着坐了起来,开口道:“接受任务。”   她刚刚看似沉默,实际是在制定计划,搏一搏,摩托变奔驰,拼了。   刚出新手村,就遇到了个这么难搞的任务,难搞哦。   正在这时,感到一阵刺眼的阳光朝自己射来,闻棠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脚步声响起,是有人进来了,闻棠适应这束阳光后,才看清进来的人是曾经和她住在一个毡帐的李媪,她面色依旧沧桑,可眼神却不再麻木,手上端着一个很大的碗,碗里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闻棠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见她已经醒来,李媪惊喜道:“你醒了。”   “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快吃吧。”   她将手中的大碗放到闻棠面前,是一碗粟米粥,米粒圆润饱满,米脂金黄浓稠,一看就是上等品质的粟米,上面还加了好多大块羊肉,看起来好吃极了,闻棠立刻接过碗大快朵颐起来。   有米有肉,真香。   这应该是从右贤王庭粮仓里抢到的。   啊,不对,文化人的事又怎么能叫抢呢,这些粟米本来就是大汉的,应该叫物归原主才对。   闻棠一边吃,一边听李媪给她讲外面的情况,现在已经是日昳时分了,也就是下午一点左右,昨夜汉军来得猝不及防,匈奴无力抵抗,很快大败,右贤王及其众多心腹被俘。外面的汉军正在救治伤员、清点俘虏和战利品,而她们这些被抓来的汉人奴隶也很快也能跟随汉军一起回到大汉,各自归乡了。   说到这里,李媪眼中忍不住流出泪水。   “棠棠,之前是老妇误会你了,我们不知内情,对你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你莫要生气了。”   闻棠之前在哈瓦尔达身边当卧底的时候,为避免发生意外,横生枝节,所以对待同为奴隶的李媪他们态度很差,一副趾高气昂看不起她们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巴结上权贵就忘本的谄媚小人,所以其他人都不喜欢闻棠,总是背后讨论她的是非,李媪虽没这样,但见到她时也是板着一张脸,没什么好脸色。   昨夜战后听那些士兵讨论闻棠献图一事,她才知道自己之前一直误会闻棠了。   闻棠根本不是什么通敌卖国的奸佞小人,而是孤身冒险的英杰之人,当即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来。   她虽是个无知妇人,但也很敬佩闻棠,因此见闻棠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她道歉。   闻棠摆了摆手,根本没在意这件事,将空了的碗放到旁边,擦了擦嘴角,走出毡帐。   草原上的落日是很美丽的,只是闻棠之前一直将全部心思放到活命上,无暇顾及美景,她站在夕阳下,情不自禁的笑了,风景是夕阳,可接下来的人生却是朝阳。   因为刚结束一场战争,这里处处可见鲜血,就连风也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   虽然这次战争取得压倒性胜利,但一场三万人规模的大战肯定会有人死亡或受伤,军医们都心照不宣地紧着军官将领们治疗,若有余力,那也是去救治濒死的重伤患者。至于那些普通士兵,倒不是不想治,实在是分身乏术,没有精力去治。   紧缺的草药也是如此,所以大部分士兵只能自救。   闻棠走到一处医帐前,帐中军医并不认识闻棠,看她穿着,以为是自己小徒临时招来的助手,于是板着个脸训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外面闲逛,伤情紧急,还不快进来帮忙!”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帐中帮忙。   有一位受伤的士兵横躺在地,他的右臂受到了穿透性伤害,不停地流血。   闻棠仔细观察那名士兵,他的嘴唇已经发白,毫无血色,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珠,浑身发颤,想要说些什么,但因为失血过多没有力气,只能小声呻吟。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他旁边倒是还有几名战友,身上也受了伤,比他稍轻一些,可以自己处理,众人有的按压出血处,有的直接往伤口上洒两把土,更有甚者对自己下手狠的直接拿起一把烧红的烙铁印在伤口处来达到止血的目的,看得闻棠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嘶,共享痛觉,恐怖如斯。   闻棠走到那名右臂受伤的士兵面前,蹲了下来,拿起一块干净的粗布帮他包扎伤口。   那士兵是个健谈的,而且现在需要说些什么来转移自己对于疼痛的关注,见她年纪虽小,可做事一丝不苟,包扎手法也新奇,于是赞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做事居然还挺沉稳。”   然后又补了一句:“胆子也大。”   闻棠淡定道:“我曾有一场奇遇,梦中见过一位神医行医,依样画葫芦,自己便也学会了这些。”   梦中遇到神医?   这可真是件稀奇事儿,正当众人努力用脑子理解这件事时,闻棠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先是用拇指,手掌和拳头压住出血部位近心脉的一端,神奇的是,过了片刻功夫,居然真的停止出血了,最后将折好的粗布绕在伤口处包扎打劫。   看似从容镇定,实际心里慌得一批,这些包扎手法她只在大学讲座里学过,实验对象也是假人模特。   没有办法,这人可是她千挑细选选出来的,他血流速度不快,不像有的伤员大动脉受伤直接往外大量喷血,t几十秒时间人就会死掉,这人虽然状态看着不太好,但至少一刻钟内不会死,若闻棠止不住血,也可以学习帐中其他勇敢士兵直接用烙铁烙在伤口处高温止血。   闻棠刚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好了,等回去后要勤换药,处理伤口时一定要用烧开后再晾凉的水,唉……”   闻棠脸上带了些无奈,又有些遗憾:“要是有酒精就好了。”   但显然这次出了些意外,并没有关心酒精是什么东西,只是有人开口问了一句:“为什么一定要用烧开后的水处理伤口?”   闻棠:“因为不干净。”   “不干净?”他立刻反驳,“我们村前那条小河清澈见底,很干净,我小时经常去喝那条河里的水。”   闻棠:……   这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你命大呗。   肯定不能直说里面有细菌微生物,这些对于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来说太震撼世界观了,于是杂糅了点自己的语言说河水中有尘埃灰土,用这样的水处理伤口怎么可能干净?   她说得非常义正言辞,心想这可不是我闻棠瞎编的,是我们伟大的道家学派圣人庄周说的!   那句话怎么背来着: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众人:……   有点没听懂,但她说了很多字,听起来也很有文化的样子,那应该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如果伤口处没有处理干净,这些灰土尘埃就会留在我们的血肉中,然后顺着我们的血脉经络分布到身体各处,身体里有了脏东西肯定不会舒服,所以我们就会发高烧,又冷又热……”   众人好像明白一点闻棠的意思了,尤其是这其中有一位士兵见过类似情形,他隔壁里的一个汉子就是因为从房梁上摔下来,划伤了大腿,一个月后便发起了高热,医治不及时,死了。   没有人问,闻棠就主动说:“酒精就是一种可以去除水中这些尘埃灰土的东西,将他涂抹在伤口周围,可以大大减少发高热的几率,若是用在军中,定能减少许多伤亡。”   “这么说酒精可真是个好东西。”这次轮到那名叹气失落了,“可惜以我的薪饷根本买不起这东西。”   他并不知道后世才出现酒精,只以为这是和漆器、玉珏一样,是贵族人家才用得起的物件。   “不过这次攻打匈奴取得大胜,除了爵位外,定能得到不少钱帛赏赐。”   汉朝也实施二十级爵位制,不过和秦朝那种严格靠军功获取不同,汉朝的低级爵位含金量不高,因为自高祖定江山以来,徙边赐爵、立太子赐爵、皇帝继位赐爵、再加上皇帝们还动不动就爱大赦天下,大赦天下时也顺便一起赐个爵。   比如汉景帝刘启,他一共就当了十六年皇帝,却大赦天下五次,再加上各种其它的杂七杂八情况,理论上只要你活的时间够长,爵位就能四面八方来。   所以肯定不能像秦朝那样即使你只是个一级公士爵位也能获得官府赏赐的一百亩田地,一间宅子和一个仆人了,否则就算大汉的领土版图开辟到西伯利亚,土地都不够分。   但高等爵位依旧是许多人趋之若鹜的梦想,例如李广,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倒是都没有封上侯。   他们这些士兵倒是不指望封侯拜相,只求这次战争结束后能升官发财,得到上司赏识。   几人开始讨论,若真有机会,能见到陛下就好了……他们只在去年秋天都试的时候见到过一次陛下,还隔了老远。   不过说得这些也只是梦想,还不如想点实际的,就近的,比如有一人就说他这次饷钱下来了要先将自己的老房子修缮一番,然后再等今年冬日为父母妻子制作几件新的冬衣。   说到这里,这人有些惆怅,他告诉众人自己里邑中有一户人家因家中贫穷,没有钱做冬衣,冻出一场大病,年纪轻轻的没熬几天就去了,又有些庆幸,幸亏自己这次跟的是卫将军,打了一场胜仗,能过个暖冬。   闻棠感慨道:“好可怜。”   在汉朝,衣裳算是贵物了,冬衣价格更甚,且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做一两件,这还算是有些积蓄的人家,至于穷苦人家……只能把该遮的地方遮住。   富贵人家可以穿裘皮、绒羽、丝棉,用火笼烤火。而穷人就只能穿填充了旧絮、碎麻等的葛布麻衣熬过一个又一个冬日。   她又遗憾道:“要是有棉花就好了。”   这次没有人问她问题,而是说道:“新的丝棉都是富贵人家能穿得起的,能穿上絮旧丝棉的衣袍对我们来说就是很好的寒衣了。”   闻棠解释道:“我说的棉花不是蚕茧表面的丝绵,而是一种长在地上的植物的果子,洁白如雪,做成衣服后既柔软又保暖。”   这可就触及到这些人的知识盲区了,冬日才下雪,所以在他们的印象中雪总是和寒冷相关联,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们有像雪一样温暖的花朵,怎么想都觉得有些突兀。   闻棠再次补充:“而且棉花不仅比丝棉保暖,价格很便宜,即使是里巷中的普通人家也能买的起。”   这话勾起了大家的兴趣,纷纷开始这便宜又保暖的东西到底在何处,向闻棠询问,她也只是笑笑,没给具体答案,只说在遥远的西方。   聊着聊着,转了许多话题,众人突然意识到这位小女郎描述了那么多大家连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说的时候眉飞色舞,十分认真,仿佛是她真的触碰过、见过、用过似的,平白勾得人心痒痒,可一旦有人提问这东西到底在哪里她就要么说还没做出来,要么就说是在遥远的西方,怎么也说不出个具体来。   要么就是这小女郎在编瞎话骗自己,要么就是她故意藏着这些好东西不想给大家分享。   或许后世有个词能形容闻棠现在的举动,那就是……钓鱼。   眼看帐内伤员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在将他们的好奇心勾到最顶点后,闻棠离开医帐,临走到门口还特地转身叮嘱:“今天这些事情一定要保密哦,无论是谁问都不可以说出去。”   “就算是长安中那些达官贵人询问也不要告诉。”   众人随口答应。   不过他们大概率会转头就忘,很快将这个承诺抛之脑后。 第14章 归汉   刚才将她叫进医帐的那名军医想要再支使闻棠,左右搜寻一圈没有找到她的影子,以为她去偷懒了,便召来自己小徒询问,却被告知招来的帮手中根本没有一位十三四岁的女郎。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是使唤错了人,但也没当回事,战场纷乱混杂,认错个人很正常的。   直到夜间他听到帐中士兵闲聊,言语之间提到闻棠,他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把大汉的功臣给使唤了。   而且态度还不太友好。   自己甚危啊!   想到这里,军医额上冷汗直流,满脑子都是如何向那位女郎补救自己先前的失礼。   闻棠可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的内心戏,她从医帐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卫青的幕府,门口的守卫对她有印象,倒也没有为难闻棠,直接告诉她现在卫青账内还有几位裨将军吏在汇报军情,如果闻棠没有急事可能需要再等一段时间。   她这次是因为私事来找卫青的,因此向那位守卫道谢后便找了个无人注意、不挡路的小角落默默地等了起来。   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排队。   从现代一直排到汉代。   几名守卫看起来很有职业素养,站岗的时候没有闲聊,都板着个脸,由此可以看出卫青治军还是很严谨的。   闻棠进入卫青幕府内时,她腿都快站麻了,幕府内摆设简单,入目所见全是写满密密麻麻情报的油布、木简、羊皮,……和一个正坐在书堆里翻阅这些军情的卫青。   先是星夜奔驰,骑马五六个时辰的高强度行军,再指挥士兵们和匈奴打仗,还要处理军务,一会儿还要去巡视军营,探视那些伤员和俘虏,以及处理中间各种突发状况。   闻棠:接卫青高精力。   见到闻棠,卫青先是询问她身体恢复的如何,是否有还有哪里感到不适。   闻棠:“多谢卫将军关心,我身体已无大碍,恢复的很好。”   卫青倒是认为奔走一天送地图这件事才更值得感谢,他虽未亲自参与,但从唐越等人的叙述,根据右贤王营帐的具体位置和他的逃跑速度来看,若非有闻棠的情报及时部署,他大概率就带领心腹们骑马逃跑了。   “倒是我们应该谢你,多亏有你献上的地图和情报,我们才能活捉右贤王,等我回到长安必定会向陛下上报此事,讲明女郎之功。”   闻棠:“将军严重了,所谓国家兴……额国家兴振,匹夫有责,闻棠虽是一介小民,却也深知这个道理。”   她本来想说“国家兴亡t,匹夫有责”的,但突然想到现在汉朝和亡这个字一点都不搭边,连忙改口成国家兴振。不出意外,卫青对她这句话很欣赏。   “闻棠此次前来是想要请求将军一件事。”   “何事?”   闻棠朝卫青行了一个大礼,说出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俘虏中有一名叫做株累邪的射雕手,他是杀害我父母的凶手,闻棠恳求将军允许我手刃敌人,为父母报仇雪恨。”   这次战争活捉了不少匈奴小王贵族,相比之下一个射雕手根本不算什么。而且大汉非常重视孝道,奉行以孝治天下,闻棠此举至纯至孝,所以卫青很快便答应了闻棠的请求,将株累邪交由她处理。   “手刃仇人之后,你有何打算,是否想过要回长安?”   卫青依稀记得昨夜闻棠陈情时说自己原本是长安人士,是跟随父母一同徙到朔方来的,如今她独身一人,孤苦伶仃,肯定是要回到长安投奔亲戚的。   卫青性格赤诚,回到长安后必然会将闻棠的功劳上报给刘彻。   闻棠谈吐不俗,又有那样的奇遇,虽然卫青现在还不知道闻棠会许多奇巧发明,但他不了解闻棠,还不了解陛下吗?   别的不说,单凭“仙人入梦,黄泉重生”这几个字,便足以让陛下下文书召她进未央宫。   而且相比别人那些什么石头变黄金,露水能长生,蓬莱吃枣瓜之类乱七八糟的仙术,明显闻棠才是最靠谱的人,毕竟她手中可是实打实的右贤王庭地图。   “当然有这个打算。”   “虽然脑海中关于长安的记忆已经模糊,却也还依稀记得那是这世间最富贵繁华的地方。”闻棠说道,“玉辇奔驰,金鞭络绎,锦绣成堆,如果有机会,我当然要去长安再瞧一瞧这锦绣堆了。”   卫青的猜测只对了一半儿,他没有调查过闻棠的具体资料,只知道她是同父母一起徙到朔方的,却不知道迁徙到这里的具体原因。当年闻长生得罪权贵后,闻、舒两家对其避之不及,生怕这场灾祸殃及到自己身上,知道闻长生夫妻二人被徙远方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庆幸躲过一劫,所以闻棠即使回到长安也没什么背景可以依靠,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自己。   “不过……”闻棠语气突然失落起来。   “我虽然是个乡野粗鄙之人,却也曾在父亲的书简中看到这样一句话,"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因此等回到大汉,我要在父母陵前为其守孝,直到过完这三年之丧。”   三年之丧,不短,但也不长,原身父母死于两年前,按照汉朝历法,今年十月便能出孝期。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计划,一来是闻棠占了原身的身体,在这方面就要遵守古代风俗,替原身尽孝。   二来是因为除了那些心理强大装神弄鬼的神棍骗子,闻棠还要和一堆辞赋大家五经博士抢工作,相比刘彻身边那些风行水上,自成文章的文官小吏,她就是一个只会背中学必备古诗文和编拼好书的花架子。   哦,还会给历史人物算命。   但真算了他们又不高兴。   因为闻棠算出来的结果大多数都不怎么好,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   这让她拿什么竞争?!   所以要先找个地方读书学习,沉淀一段时间,再开启下一副本。   听她说完这些,卫青倒是更加欣赏闻棠了,有奇遇,有野心,且仍身怀赤子之心。于是告诉闻棠她日后来到长安,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可以去长平侯府找他相助。   闻棠:!   这可是长平侯卫青的承诺,虽然有可能是和她客套说的场面话,但那也有很高的含金量,这可是现在整个大汉面子最大的人之一,只要闻棠不胆大包天把刘彻上林苑里的天马给放跑了或者刨了长陵,其它事估计都有回旋的余地。   ……   战后清理战场数日,即将带着这次的战利品回到大汉时,卫青这边终于收到了其他几路大军的情报。   原本刘彻的想法是让卫青带军直接攻打右贤王,李息、张次公等带军从右北平出发,一来可以在卫青这边遇到意外时作为援军及时过来支援,二来还能牵制东北方支援右贤王的其他匈奴军队。   刘彻的布置很好,很天衣无缝,但他没想到结果会是李息既没遇到匈奴军队,也没及时支援,几万大军在草原上不停打转,硬生生将一次紧张凶险的塞外击敌变成了公费出国欣赏塞外风光。   如果不是恰好“偶遇”了几波右贤王庭这边逃出去的匈奴人,估计回去之后就喜提丢官免职小套餐了。   都打出这样的战绩了,卫青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责备,而是心想没遇到匈奴主力、没被俘虏就好……   汉军这次出击可谓满载而归,俘获右贤王及其王庭内男女民众一万五千余人,小王贵族十多人,以及成千上百万头马匹牛羊,远远望去乌央乌央一大片。   因为要带着这些战利品回去,肯定不能像来时那样快马奔袭,汉军放慢了速度,闻棠被分到了一匹小马,可以不用步行回去。   这是一匹两岁左右的白色小矮马,面部短宽,肌肉发达,鬃毛被修剪过,尾巴摇摆得很厉害,还处于幼年期,也就只能载得动闻棠这样身材瘦小的小孩子了。   行到半路,卫青收到派出去那队卫士送来的报表,说是已经在喀尓纳山脉成功伏击想要回单于庭的中行说众人,还有一些粗略的情报,至于其它,就等着将军回到大汉后派人审讯了。   离边境越近,便越能感知到人工的痕迹,一座座烽燧拔地而起,构成大汉北部的屏障,汉军进入长城,回到朔方。   进城前,闻棠心跳跳得很快,身体都因激动而发抖,她心想,这大概就是近乡情怯吧。   这是一座四年前才开始修建的城郡,取自《诗经》中“城彼朔方”之意,郡内一切建筑都很新。   窳浑县以东黄河水肆溢形成一片名为“屠申泽”的大湖,大湖附近是一整片可灌溉种植的宽阔沃土,所以刘彻派遣众多士兵戍卒来这里屯田垦殖,修建城墙、壕堑和布置各种防御工事。   进入县城,闻棠第一次感受到了大汉人民的热情,刚进城中,便见各家各户扶老携幼来看热闹,街道里巷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看看这位活捉右贤王的卫将军究竟是何英姿。   所有高级官员全部放下手中公务来迎汉军归来,当然这其中身份最显贵、站在最显眼处之人就是刘彻从长安派来的使者了。   使者手持天子文书,缓缓打开宣读,大致意思是任命卫青为大将军,确立大将军名号,其他将军都要率兵隶属卫青,随后又将自己手中小心珍藏了一路的大将军印交给卫青。   这才刚进边塞,今上便迫不及待派使者来封赏卫将军,而且看这速度,很大可能卫将军这边才刚出边塞,那边今上便派使者出长安了。   等回到长安,指不定还有什么更加丰厚的奖励呢,看着接过大将军印的卫青,众人眼神中崇拜又敬佩,文臣武将们脸上更是还有些止不住的艳羡。   闻棠此刻突然理解当年刘邦看到秦始皇出巡时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也”的感叹了。   “小马啊小马。”闻棠抚摸着白色小马背上的鬃毛,眼神坚定,感叹道,“总有一日我也要建立他那样的功业,得到他那样的权势和富贵。” 第15章 雪耻   刘彻文书上言明令军队迅速班师归京,所以卫青并没有在窳浑县多做停留,而是继续行军回长安。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闻棠的求情,除了将株累邪留给闻棠外,还留了几名士兵防止突发情况。   至于闻棠的封赏,卫青告诉闻棠莫要焦急,他回到长安将具体情况禀告给陛下,随后让刘彻定夺。   其实闻棠挺期待自己的封赏,毕竟历史上汉武帝是出了名的大方,是那种画完大饼后真的会起锅烙饼的皇帝。但表面还是言辞真挚说自己能有幸回到大汉是仙人保佑,陛下天恩,已经很满足了。   她看向被囚在车上的右贤王,身上缠着锁链衣衫褴褛,极其狼狈。   “敢问将军这右贤王被押送到长安后结局如何?”   卫青依旧保持自己一贯谨慎的性格:“此事重大,当由天子亲自裁之。”   “是闻棠冒昧了。”   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不由自主笑出了声,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用手摩挲鼻尖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笑声虽轻,可卫青还是听到了,于是询问:“女郎何故发笑?”   “闻棠失礼。”她假装懊悔,“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有人实在好奇,便问道:“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提到这个,闻棠可就来了精神,眼中t闪过一丝亮光,回道:“匈奴人在草原上长大,三岁就能骑羊射弹弓,个顶个的身体轻健手脚有力,右贤王肯定比普通匈奴人更甚一筹,这么灵活的身体不给陛下跳几段胡舞真是可惜了。”   顿了顿,又道:“我还听说,南越之地虽然蛮夷未开化,但林泽奇兽颇多,有一股子未经开发的灵气,这么好的环境,若倒是能让南越王来长安赋诗一首,称赞今上恩德,那就更好了。”   “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如今不是有了吗?”   这可是历史上著名太上皇李渊的原话,希望大唐天下太平,四海一家,闻棠觉得这句话很适合现在说,就顺手拿来用了。   唯一区别就是把“唐”改成“汉。”   话音刚落,周围士兵们便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些人更是拊掌捶胸,十分赞同闻棠的话,连连称赞闻棠。   她说这段话就是想在卫青面前刷个好感度,但没想到卫青居然真的把这段话记在心里了,并准备回到长安后将其原封不动转达给刘彻。   他无法做主给闻棠的封赏,现在做的只是给闻棠送了几间宅院、几块田地、一些鸡鸭牛羊和一些金饼而已,就连闻棠骑回朔方的那匹小白马也一并送给她了。   闻棠:卫将军大气!   那些被虏到草原的奴隶们也都回来了,一部分和家人团聚,互诉思念与担忧,哭得涕泗横流,见者无不为之动容,李媪也和她的小女孙团聚了。其余大部分都是像闻棠一样在那场侵略中失去了家人,不过孤单一人也总比之前在草原上当奴隶要强得多。   闻家的小茅屋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现在已经很破败了,需要找人修好才能继续住。   窳浑县是个新建的县,人口不足万户,因此一县之长不叫县令,只能被称为县长,县长是个会左右逢源的,对闻棠态度很好,知道她现在无处可居,便邀请闻棠可以在县衙住上一段时间,等房屋修好再走。   他知道闻棠在战前献上右贤王庭地图立下大功得到卫将军看中,隐约感觉她未来肯定会有一番作为,再加上闻棠给自己立的“仙人入梦有奇缘”人设,其实他对这个入梦的仙人……也挺好奇。   不过府衙中事物繁多,难保自己哪天会突然卷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所以闻棠还是拒绝了县令的邀请,在县城内寻了一间宽敞干净的逆旅居住。   她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不用担惊受怕,能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了。   三个月?半年?或是更久……   洗完澡后,闻棠躺在逆旅中的木塌上领取自己之前的任务奖励。   先是身体改造这一项,原身之前被俘虏到草原上时经常喝生水,还吃过生肉,再加上要和草原上那些牲畜接触,身体里肯定有很多寄生虫所以她毫不犹豫选择让系统给自己做了个驱虫手术,将身体里那些相当于定时炸弹的寄生虫全部去除。   然后才开始幸运转盘。   “请宿主集中精力,幸运转盘已开启。”   亮色方块再次出现,在各种各样的现代商品图标上迅速乱窜,闻棠比玩游戏抽卡时还要紧张,心想要是能连上外网抽出来个AK之类的大家伙就好了   除此之外她还幻想抽中个什么土豆玉米植物种子,或者台灯中性笔等实用物品,再不济来个KFC疯狂套餐也行,她现在肚子里是真的缺油水啊!   反正在资源稀缺的古代,无论是什么现代物品都都自己独一无二的用处,除了葫芦娃七娃(隐身发货版)   亮色方块移动的速度逐渐变慢,最后在一处物品上停了下来。   “叮!”   “恭喜宿主获得台式随身携带化妆镜一张。”   就是那种家里常用的普通折叠式镜子,古代镜子大都是铜锡合金磨制而成,权贵人家的铜鉴上还会刻有繁杂纹路,镶嵌金银玉石,根本不像电视剧里那样将人脸照得蜡黄粗糙,但和现在技术下这种连脸上毛孔都能清清楚楚照出来的玻璃镜子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抽到镜子后才过数秒,闻棠就已经为它找好归宿了。   这么好的东西,肯定不能自己独占,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把它送出去。   至于送给谁,闻棠心中很快定下人选,你说对吧,刘彻……   汉武帝时期的第五个年号名为“元鼎”,因为那一年在某个祠堂后面土里挖出来一个宝鼎,所以才叫这个年号。   闻棠估摸着这个宝鼎要么就是秦末战乱时因为不好搬运,谁埋在里面保存的,或者哪个巫觋官员提前埋进去哄骗刘彻开心的,反正肯定不可能真是天神赐下来的宝鼎。   她也可以根据这个案例,用这块镜子弄出点天降神迹。   这块镜子木质纹路,手感平滑,设计的很简约,摆在汉朝室内不会很突兀,也不用做额外处理。   闻棠随后开始抽取第二次幸运转盘,她这次运气很欧,抽中了一份便携急救包。   闻棠一一仔细查看,急救包里包括碘伏棉签,酒精棉片,医用纱布,绷带,生理盐水等大部分能处理伤口的急救用品。有了这些,至少她在古代不会因为伤口感染或者破伤风死亡。   她兴致勃勃地开启第三次抽奖,等意识到转出来了个什么东西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恭喜宿主获得书籍《超级搭讪学:跟任何人都聊得来,三分钟让总裁为你投资五千万》”   闻棠:……   闻棠再次沉思,叹息。   谁信就去卖谁保健品。   但它的封面,包装和印刷质量很好,至少可以用来写字,还能用来糊墙糊窗户。   图书馆里的书籍无法带到外面,所以理论上来讲系统的这个建议还真就……很可行。   抽取完这些奖品,她又去图书馆中花费积分兑换了几本工具书,这才睡觉。   闻棠今天的睡眠质量很好,等她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没有手表手机,她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辰,觉得自己现在身体矫健,整个人充满力量,浑身都轻快许多。   吃过朝食,她朝县衙方向走去。   株累邪被关在窳浑县内一处牢狱之中,高墙厚壁,通道狭隘,为了防止犯人逃跑,窗户也只有人脑袋大小,让本就光线不好的狱室更加幽暗。   他本以为自己会和右贤王一起被送到汉朝的首都长安,被汉人当做奴隶、招降或是其它别的结果,没想到才刚到汉朝边境就和大王分离,被单独扣押了。   他记得这里,是个新建的郡,原本应该是他们胡人的地盘,他前年还和右贤王一起侵略过这里,不仅杀死了很多汉人,还虏走许多汉人当奴隶,他家里的大部分奴隶就是那次掠过去的……   只可惜那也只是昔日的辉煌了,现在他和这些汉人调换位置,成了人家案板上的鱼肉,可他心里实在疑惑,自己只是右贤王身边的射雕手之一,为何单单将自己扣在这里?除此之外还不忘分出心思关心右贤王现在情况如何,可有被那些该死的汉人欺辱?   株累邪心中忐忑,如坐针毡,突然听到一阵声响,狱门被推开,有狱吏点上膏烛,随着火焰缓缓燃起,光线逐渐明亮,他看见数人朝自己走来。   为首那人看身形像个十三四岁的女郎,脸部轮廓融于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株累邪眯起眼睛使劲想要看得更清晰,可却怎么也无济于事。   这是闻棠第一次正眼看向累株邪,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他早就不复闻棠记忆中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了,他被绑在一根木桩上,之前用油脂仔细打理的发辫现在像枯草一样杂乱肮脏,破碎的短衣上洇满鲜血与脏污,看起来狼狈极了。   闻棠身后数人假装很忙,审讯、守门或是干些其它事情,实际耳朵竖得比兔子还要立。   他们原本是留下处理边境战事将结果写成奏书上报朝廷的郎卫,都是良家子出身,受过良好的教育,大家年少时谁没读过几卷诸如赵氏孤儿、伍子胥鞭打楚王之类的竹简,又是最热血上头的年纪。   坎坷的经历,艰难的求生,扬眉吐气的结局,闻棠这些经历在他们眼中就和少时所学历史书简中的复仇主角一样热血,所以找了个防止发生意外、保护闻棠人身安全的理由也跟着一起来了。   闻棠拿起一根鞭子用尽全身力气抽向株累邪,他刚开始还能维持住草原勇士的气魄,尽量一声不吭,但打得时间长了,身上逐渐皮开肉绽,一片模糊,生理上的疼痛打到顶峰,他再也忍不住哀嚎起来。   “你……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你很恨我……?”   ……   闻棠没有回答累株邪的任何问题,她对在仇人面前暴露伤口这件事没有任何兴趣,只是牟足了力气继续打他,仿佛要将过去数百个日日夜夜的隐忍蛰伏连本带利一并还给他。   她每一鞭子都打在身上,偶t有一两下抽到他的脑袋上也是很快转变方向,尽量让株累邪保持一个完整的脑袋。   “我……我想起来了。”累株邪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充满恶意的笑,“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他恶劣地说出答案:“你是我的奴隶。”   “因为从前在草原上我也是这样鞭打你,所以你要报仇是吗?早知如此当初真应该扒了你的皮祭祀祖先……”   他肆无忌惮说出这世上最恶劣的话,就连一旁偷听的几名郎卫都不禁怒火中烧,想要替闻棠报复回去,但闻棠却是很平静的样子,很显然这些话丝毫没有激怒她。   “我承认你说的话是事实,但要在前面加上一个时间,那是曾经的事情了,现在的结局就是我是胜者,你是败者,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的生死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   闻棠手中的动作停了,但累株邪身上无处不在的剧烈疼痛还在继续。   “你说了这么多的话,无非是想要激怒我,可因为你现在处于弱势,这些话反而显得很可笑……”   闻棠从褡裢中拿出一个小瓶,拧开瓶盖,递给一名郎卫,另一名人从身后用力拽住株累邪的头发,逼他不得不仰面张口,这名郎卫趁此机会将瓶中液体倒入累株邪口中,他反抗得很激烈,可还是有大半液体倒入他口中,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累株邪感到自己浑身发痒,喉咙肿胀发烫,就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他想要说话,想要大声怒吼,可喉咙处却像闭合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话,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呜呜”声。   “就比如现在,你的脑子里一定想出了一堆想要激怒我,让我不开心的话,可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汉代的这种漆树汁会让人喉咙肿胀无法说话,还没等到喉咙恢复能发声,其它混合在一起的并发症就会让人死掉,所以古代人都误以为喝漆树汁后会使人变成哑巴。   累株邪说不出来话,只好冲闻棠嚎叫,他理想中的叫声是像狼嚎声一样令人胆寒,但因为药物作用,反而滑稽得像只吱哇乱叫的老公鸭。   他心想如果自己手中有一只箭矢就好了,即使是一根骨针也可以,可惜汉人将他身上所有能当做武器的东西都搜刮殆尽,身体也被用汉朝最好工艺铸造的百炼钢锁链锁住。   他之前激怒闻棠也是想让她走到自己旁边近一点的地方,这样他就可以用牙齿撕咬她的脸颊,可那小崽子鬼精鬼精的,离他老远的距离,愣是让他一点机会都找不到。   “现在我也有几句话想要对你说。”   实际上她之后那些话根本不是想要对累株邪说的,她纵横书海多年,正/反派死于话多这个道理还是懂的,如果不是身边有人,肯定直接一刀毙命,让他和自己儿子团聚,万一哈尔达走得晚,他们父子二人还能一起投胎呢。   “我们大汉有句古话叫做杀人诛心。”   “从冒顿时期起,你们一族便开始追随挛鞮氏(单于姓氏),你们的衷心的确无可挑剔,跟随他们一起东征西战,一起统一草原,甚至还在做着继续掠夺大汉的美梦。”   这本是株累邪引以为荣的荣耀,他对匈奴的衷心就连营中刚出生三月的孩童都有所耳闻,没想到今日却成了别人攻击自己的利器。   闻棠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踩到了他的痛点上,并使劲儿碾压:“这一路上你一定很希望你所衷心的大王能找到机会逃跑吧,尽管只有一匹马,一个人,但只要能逃出去,就有重新崛起的可能,但可惜你注定要失望了。”   “你知道未央宫吗?”   闻棠突然问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显得很莫名其妙,可她依旧自言自语:   “未央宫是天子居所,它的正门,也就是未央宫北阙,是发布天子号令和赏罚通告的地方,也是百官等候朝见和上书之地,你说,如果右贤王在未央宫北阙下,在长安百姓和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当众跳舞,那会是怎样有趣又震撼的情形。”   “你们这些蛮夷,总是想着重铸冒顿统一草原时的荣耀,想要继续将我们汉人像软枣子一样欺负,不要继续痴心妄想,你们根本没有强盛过,又怎么能幻想到真正的强盛之国究竟是何模样呢。”   “让我来告诉你吧,真正的强盛之国应该如我大汉这般,天子圣明,天下安乐,功臣名将,雁行有序,自有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滇池,解辩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南越归汉,并为九郡。至于你们的那些同盟,所谓的西域三十六国,若称藩臣可保国祚,凡有不臣之心,当及时诛灭,头悬未央北阙,以儆效尤!”   好!这话说得众人简直热血沸腾,燃起来了,但要说谁听了这些话最开心,非未央宫那位毕生致力于四处搞钱搞事搞人的高能量皇帝莫属了。   当然,这话也不是说给株累邪听的,就连有的郎卫都不明白这句“白环西献,楛矢东来。”是个什么典故,更别说株累邪一个草原蛮夷了。   白环西献指的是传说在大舜时,西王母来朝献白环、玉玦。至于楛矢,那是一种楛木做的箭,是武王克商时东北肃慎氏送来的武器,大致意思就是蛮夷愿意归顺,这些话都是她前些日子在图书馆里翻到的文章,按照写作手法来讲,她这应该叫“化用”吧。   几名郎卫听不懂,但不影响他们心情激动,这里有两名郎卫就比较悲催了,他们是西河郡人,不会匈奴语,全程像听天书一样听二人的对话,并努力分析他们的肢体语言和语气。   他们的分析是,从这个匈奴人那气急败坏的神情来看,估摸着马上就要被这位闻家女郎给气死了。   闻家女郎又说了几句话,他们看到匈奴人这次的反应特别激烈,眼睛仿佛喷火,身体摇摆很大,似乎要将固定他的长木从地中生拔拔出来甩到闻棠身上。   忍不住询问旁边一名会匈奴语的郎卫:“她这次说了什么,能让这个匈奴人这么生气?”   郎卫沉默,也不知是在组织语言翻译,还是同样被闻棠的话震惊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道:“她对这个匈奴人说……”   “她说,而你一直期待的大单于和左贤王都自身难保了,崛起于沙赛荒草之间的蛮夷野人,野蛮落后,若不投降归汉,会向右贤王一样,被绳索套住颈部,虏回长安,而匈奴人将会部落离散,东奔西逃。”   对于株累邪来说还真是……杀人且诛心啊,不过在汉人耳中这话听起来就是痛快啊!   闻棠向一位郎卫借了柄刀,趁株累邪暴怒之际,走到他身后,看准后背一处插入长刀,察觉到肋骨阻碍,便旋转刀锋继续狠狠下按。   这一刻,两年前的景象再次浮现,箭矢就是从这处贯穿了闻母身体,如今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随后抽出长刀,记忆交叠,这柄同样锋利的刀划过累株邪的脖颈,大量鲜血喷射而出。   “也算……为你们报仇了。”   那天,寒风凛冽的草原中,闻棠瑟缩在破旧毡帐中发誓,她要将仇人的头砍下来。   当时耻,今日已雪。 第16章 庆功   闻棠从窳浑狱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木盒,朝县城南郭走去。这里原本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岭,现在则成了数座荒坟。   汉朝重丧葬,即使是平民白丁也会想尽办法给自己办个体面的后事,但朔方郡显然是个例外,这里的百姓黔首们都是从不同郡县迁徙过来的,远离家族和故土。在那场侵略中死去的黔首,若还有侥幸存活的家人子嗣帮忙敛尸,能睡进一口薄棺,得到一块墓碑就算幸运的了。   像闻父闻母这样无依无靠之人的尸体,由官府派人处理,埋在城南这山岭下。   北方的三月春意未到,南郭还是一片萧瑟,因为埋葬着很多死者,总觉得连空气都带着些阴森凄凉的氛围,令人感到沉重。   闻棠到达时,发现还有几人也在这里祭拜家人,除了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女郎,这人在草原上时和闻棠同为株累邪家的奴隶,其他人看着都很面生,没什么印象。   如果死去的人尸首完整,勉强能辨出身份,收揽尸体的官吏就会顺手插块木板当碑,闻棠还算幸运,她在这片荒坟中寻了一段时间终于寻到闻父闻母的坟。   只是一个凸起的小土堆,很简陋,连墓都称不上,上面歪歪扭扭地着闻父闻母的名字。   闻长生,舒衡。   闻棠将自己所带的东西一一摆在坟前,精米梁肉,一壶颜色清亮、酒味醇厚的清酒,在空气中散发着令人垂涎的香气。   除此之外,还有黄圈、黍粟和白茅草。   黄圈即为黄色的豆芽,t能代替黄金让死者使用,黍粟则被当做缗钱,至于白茅,死者可以将其当做丝绸来穿,这些都可以成为死人的财富。   当然,还有此次祭拜最重要的祭礼……株累邪的人头。   “这是你们仇人的头颅,今日闻棠用它作为祭礼前来祭拜。”   闻棠按照记忆中的礼仪燃香祭拜,她拜得很认真,没有丝毫差错,太阳逐渐西斜,闻棠才起身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安慰他们:“请放心,长安那几位曾经欺辱过咱们的权贵,也会很快得到恶果的。”   她离开南郭,路过河边,见到许多人在这里举行祭祀,热闹喧嚷,突然想到今日是上巳节。   魏晋之前,上巳节并没有固定在三月三日这一天,而是三月上旬的一个巳日,今年的巳日来得较晚,这才恰好被闻棠赶上。   汉人认为这一天阳气布畅,万物讫出,是一切新生的开始,所以会在这天到河边濯洗沐浴免灾除病。但因为边境的三月还有些发冷,所以大家只是用沾了河水的香草掸在身上祓除不祥。   恰好汉军大获全胜重创匈奴,双喜临门,所以这次上巳许多人都携带酒食在河边宴饮游乐,吃蓬蒿饼,还有几名儒生打扮的人赋诗为文,极为热闹。   闻棠看了一会儿热闹,意识到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里门落锁,这才离开,其他人也都纷纷收拾残羹准备归家,她刚走没两步,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棠阿姊!”   “棠阿姊,稍等一下!”   声音稚嫩清脆,应该是个年轻的小孩子,闻棠停下脚步,朝着声音方向看过,她猜得没错,叫她的人就是是刚刚在南郭时遇到的那个面熟女童。   她跑到闻棠面前,跑得很急,所以些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道:“闻……闻棠阿姊。”   闻棠:如果没记错的话,原身应该是个独生女吧……?   闻棠看向面前这个小女孩,十一二岁的年纪,干枯毛躁的头发梳两个发髻,身上衣裳虽然陈旧却也洗的干净,她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小姑娘想说自己之前也被抓到草原上做奴隶,和闻棠一起制过酪浆,但又怕提起这些说到闻棠的伤心处,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自己听别人提起闻棠的事迹,很感谢她。   闻棠:“你不用谢我,是陛下下令,将军带兵,救我们出来的。”   闻棠说得倒是实话,就算自己没有献图,这场战争也会胜利,她们也会被救回来,只是抓不到右贤王和他的精锐们罢了。   那小女孩又支支吾吾说了一些话,闻棠还是不解其意,不明白她将自己叫住究竟有何目的。   “我……我只是想把这个送给你!”小女孩从身上掏出一件东西放到闻棠手心。   闻棠摊开手掌,上面是一条用彩线编织成的五色丝缕,这是汉代的习俗,无论贵族平民,都流行佩戴五色丝缕,用来避鬼驱祸,期盼健康长寿。   小姑娘终于鼓起勇气:“我想说的是,我觉得你的行为很勇敢,我很敬佩你,等我长大后也要成为你这样勇敢的人。”   说完她更加激动紧张,便直接跑了,只留下闻棠一个人愣在原地,嘴角不自觉上扬。   闻棠:开心。   她看向手中的五彩绳,刚才还失落彷徨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   卫青这边,自从在边境接到刘彻文书后,不敢半分怠慢,星夜疾驰,一路行军赶回长安。   眼见军队进城,黔首百姓们自发迎接,都想要瞧一瞧这位大胜匈奴,让他们汉人使劲儿扬眉吐气一回的卫将军,街上场景一时间比上巳重阳等佳节还要热闹。   更有天子亲自相迎,将卫青的食邑加封了六千户,就连他的三个儿子也都全部封侯,不知道多少人看得眼热。   要知道,当年汉高祖在白马盟约中可是和众人约好“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而卫青最小的儿子卫登才刚出生,尚在襁褓之中,连路都不会走的年纪能立什么功劳?但刘彻就是这样一个任性的皇帝,他喜爱哪个臣子,就给这个臣子最好的。   至于大臣们会不会有意见?很简单,只需要把提出意见的人解决掉,就不会有人再提出和刘彻相反的意见的。   而其他大臣:那是你们老刘家的祖训,就算以后高祖托梦,训斥的也是你们老刘家自己人,我们掺和个什么劲儿?又不升官又不抬俸的,陛下您开心就好。   第一个提出反对,准确地说是推辞这件决策的就是当事人卫青,对于这么丰厚的奖赏,他没有骄傲得意,反而冷静推辞,并说出原因。   卫青回禀刘彻自己侥幸在军中当官,仰赖陛下的神圣威灵才使军队大捷,陛下之前的封赏已经很多了,卫伉三人年纪还太小,不敢接受这样的封赏,而且军中还有许多战士们也在奋力打仗,他们也有征战的劳苦和功绩。   如果闻棠在这里,她一定会惊呼卫青简直是个天才!居然能在一句话之内说出让皇帝听了开心,让将士们听了感动,让其他人听了也开心的内容。   但我们天子下的命令怎么能收回呢?!   刘彻早就预判到了卫青的反应,紧接着下令御史将这次跟随卫青出战的大小将领挨个封赏了一遍,封侯的封候,加食邑的加邑,达就了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其实刘彻还是觉得自己这些封赏给收敛了,带入一下他的视角,自己继位之初,大汉不仅要送公主和亲,还要每年苦哈哈赠给他们粮食丝帛,自己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屡战屡胜的大将军,将匈奴打得连连败退,多封赏一点怎么了?   先不说卫将军改革的骑兵战术和全胜战绩,就说现如今大汉的其他将军们,有话说得很好,仗打的很烂的韩安国,总是迷路的李广、李息,重在参与的公叔敖……等,这么一看,刘彻看中卫青那是非常人之常情的选择!   如今他们大汉最缺少的是什么,是人才啊!   刘彻目光鬼使神差看向人群中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年,这是卫皇后的外甥霍去病,刘彻常叫他一同来和自己去上林苑打猎,这孩子今年才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又善骑射、有勇气、敢担当。   于是刘彻当即决定过几天给霍去病封个侍中当当,熟悉个一年半载,等下次攻打时,让他和卫青一同出征,给他一些精兵,好好历练历练。   他早已在未央宫摆好卫青的庆功宴,这场筵席很盛大,除了此次和卫青一起出征的武将们,还有许多文臣官吏,就连坚决反战派的儒家博士们和前几日病了一场身体刚好的司马相如都被邀请到了。   刘彻丝毫没有善待快要退休的病弱老年人的自觉,但司马相如有自知之明,自己当郎官的唯一任务就是写文章,巴蜀发生bao乱了;司马相如写文章安抚他们,陛下大肆挥霍了,司马相如写文章劝谏他,至于这次……   在刚收到这次筵席的邀请时他就已经开始想如何写赋赞美这次汉匈之争的胜利。   至于那些儒家博士们,完全是刘彻的恶趣味,你们一直劝说朕不要打架,继续和亲以修汉匈之好,朕不听,朕打了,朕胜了。   筵席上跳舞的优伶自然是极好的,容貌美丽,身姿曼妙,若是以往,他们肯定会专心欣赏这样优美的舞蹈,不过现在……   卫青身边一位裨将却总觉得差些什么,倒不是说这些优伶跳得不好,只是还有更好的选择。   于是他斗胆向刘彻提出了闻棠的建议。   刘彻听完之后,若非席上人多,加上那个总是喜欢管他的汲黯也在,他都想要拍手叫好,称赞想出这个想法的人真是个天才。   两刻钟后,诸位大臣看着被押送过来,送到舞台中央的右贤王,像研究珍稀保护动物一样观察他。   其实右贤王一开始是拒绝跳舞的,毕竟他堂堂右贤王,匈奴中第三把手,大庭广众之下像个舞姬一样给这些汉人跳舞,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但他是大丈夫,能屈又能伸,紧急情况下他屈一点又怎么了?   于是右贤王就跳了。   诶,你别说,这右贤王虽然块头大,但跳起舞来还真是灵活,就算和乐府中的优伶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刘彻夸赞这位裨将出了个好主意,这位裨将并没有将这个想法据为己用的意思,再者说了当时闻棠说这些的时候周围还有许多人都听到了,于是解释道:“禀陛下,这个主意并非下臣所想,而是一位叫做闻棠的女郎所想。”   随后又将那日闻棠的话一一告知刘彻。   真是给刘彻听开心了。   尤其是那句“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如今不是有了吗?”   这是刘彻第一次听到闻棠的名字,但却对她产生了t极其深刻的印象。   闻棠这个人,真的很懂朕啊!   裨将看出刘彻对闻棠很感兴趣,但说实话自己对闻女郎了解不深,而且相比自己,陛下大概率更想听卫将军为他讲述闻棠此人,于是话里话外很识趣地将自家将军引了出来。   刘彻原本是想等明日朝会过后单独和卫青详谈这次打匈奴的经过,他虽然不像他老祖宗一样总是御驾亲征,可对军中和沙场上的事情却很上心。   卫青:“闻棠是位很有胆魄与智慧的女郎,此次能活捉右贤王,多亏她献上右贤王庭地图。”   刘彻闻言,大为好奇:“仲卿,你来说那位名叫闻棠的女郎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第17章 好奇   “陛下,这事要从臣带领军队即将抵达右贤王庭说起,当时夜色深沉,军队在距离右贤王庭数十公里外的地方停军修整,并派出斥候打探消息,我们的斥候为避免被匈奴人察觉,只敢在右贤王庭远处探查,并未深入其中,若无闻棠在荒漠中疾行数个时辰冒死献图,恐怕抓捕右贤王的几率微乎其微,更别说那位行踪神秘的中行说了。”   说到这里,还不忘也为闻棠讨一份封赏:“这次战争中,她也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当时臣正同军中诸位将士们商讨进攻战术时,忽听手下来报,他们在前方荒漠中带回一个从右贤王庭中偷跑出来的逃奴……”   卫青说的一板一眼,没有额外添加任何夸大话术,可仅从内容来看,这场经历依旧稀奇,就算被小说家写到诡怪故事里也不突兀。   刘彻的好奇心在卫青讲到闻棠仙人入梦,魂灵归体的经历时达到最大,也听得最认真。   卫青命人将闻棠献给自己的地图拿来呈给刘彻,刘彻展开后仔细观看上面的内容,笔触之间随意草率,但又和普通的行军地图不同,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他也觉得这张地图颇为不凡。   想到闻棠的奇遇经历,刘彻先是询问了黄泉之中是何模样,随后又问仙宫之上有何景象,那仙人长相如何,问来问去,最后问得卫青实在是无言以对。   他之前有猜到回长安后陛下肯定对此感兴趣,曾将闻棠叫入自己帐中仔细询问过她的那些经历,但没想到陛下会问得这么细致。   卫青:“关于此事,臣也并不知晓。”   能看得出来刘彻现在心情很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生气,反而朗声笑道:“无妨,无妨,只需朕下一道文书将闻棠召入宫中盘问即可。”   刘彻兴致盎然道:“闻棠此刻身在何处?”   卫青如实回道:“朔方。”   朔方郡啊,距离长安是有些远,但最慢半月也能到长安了。   刘彻的计划非常完美,但卫青接下来又道:“不过那是个孝顺的孩子,她曾说报完仇后,要为父母在墓前守孝,因此可能短时间内……来不了长安。”   刘彻瞬间心情两级反转,但基于这个原因,他还真没有办法将闻棠立刻传到长安来,汉朝最重孝道,即使他是皇帝,也不能不让人家守孝吧?   他想到自己那些大臣们,自孝文皇帝时,为了朝中事物能稳定运行,大臣们无法长时间离开自己职位,所以便将丁忧时间定为三十六日,这些年来诸位大臣为了自己官职不被他人替换,也大都实行丁忧三十六日的制度,像闻棠这样能依旧遵循旧例的人已经不多。   刘彻赞同卫青道:“的确是个身怀赤子之心的孝顺孩子。”   卫青:“闻棠白露时分就能除服脱孝,届时陛下可以下文书将她传到长安,唤她入宫亲自盘问。”   刘彻点头,觉得此建议可行。   除此之外,闻棠献图这件事虽然是仙人授意,可的确对大汉有功,自高祖时期到如今,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位前几年因夺位失败主动投汉的于单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抓获过任何匈奴四角王。所以这次俘虏右贤王后使得汉军更加军心大振,士气大增。   而且她献图途中所受苦难也不小,所以需要单独给她一份封赏。   刘彻思考片刻,开口道:“仲卿,你说朕封她一个县君可好?”   县君是指以县名为封号的君,大多都是皇室妇女所有,例如刘彻同母异父的姐姐金俗的封号就是修成君,修成为县名。   卫青仍保持自己一贯的风格,不发表任何意见:“全凭陛下做主。”   经过这次详谈,刘彻虽然好奇闻棠的经历,但却远没达到系统所言“心心念念”的地步。   因为闻棠的奇幻经历是“起死回生”,而刘彻下半辈子毕生追求的目标是“长生不老”,直接不死,而不是像闻棠那样噶了之后在梦里遇到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   老神仙再问驾崩的是这个金刘彻,还是那个银刘彻?   都不是,是大汉皇帝刘彻。   真是个诚实的人啊,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就帮你还阳于世,继续当皇帝吧!   这对于刘彻来讲,这种剧情真的很荒诞!   听卫青讲完闻棠之事后,刘彻又将话题转到霍去病身上,言说自己要将霍去病调进宫中当侍中。   “去病精通骑射,又懂兵法策略,加以培养历练几年,也能成为一个独挡一面的将领。”   卫青是个谦虚谨慎的人,听到这样的赞美第一反应是推辞,说些诸如陛下过奖了之类的话。   但很显然刘彻已经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自顾自朗声笑道:“届时你们舅甥就是我大汉双壁。”   那场谈话后才过两天,在太医丞的宣扬下,刘彻就对闻棠愈发好奇起来,并试图满长安寻找和闻棠一样有见识的人。   事情是这样的,在右贤王庭之战后第二天,闻棠被军医误当做帮手叫过去给伤员们包扎,她包扎完就离开医帐了,可她的包扎手法却令人大为惊奇。   这个军医有点背景,但不多。他是太医令的弟子之一,不过不怎么受师父重视,在一众弟子中显得可有可无,于是就被分配到军中当了个随行军医。   毕竟是现代社会全力普及的急救包扎法,肯定要比汉代的医学先进,因此军医看了后觉得新奇,认为这法子比之前的包扎法有用,就学了过来。   军中受到的伤各种各样都有,军医忙得分身乏术,根本没时间去找闻棠道歉,也没有精力和闻棠探讨一下还有没有别的包扎法,等他闲暇下来有时间思考这事的时候,人已经随着大军回到长安了,想去见闻棠也没机会。   心态很好的军医心想:那算了,以后有时间再说。   然后他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如果闻棠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想:这大概就是你为什么不受师父重视的原因吧。   但众所周知,纸是包不住火的,某次军医用这种方法包扎病人时恰好被自己师父看到了,太医令也觉得这个包扎法子新奇好用,就详细盘问军医了几个关于此法的问题。   军医也没瞒着,直接将这法子的由来告诉了太医令。   当太医令知道自己徒弟整个行军途中都做出了什么奇葩事时,差点一股气直冲天灵盖被气出个好歹来直通生命终点。   太医令只知道闻棠留在了朔方郡,至于她掌握多少医学知识,日后有何打算,是否会来长安,这些他都不了解。   哦,他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位有着不凡经历的女郎和卫大将军有过交谈,据自己那位不成器的徒弟所言,似乎二人关系……还不错?   太医令原本计划等自己哪日休沐,带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卫将军,甭管能否探到闻棠的下落,至少能以此为由和卫将军有个交集,套个近乎。   至于他一个治病的太医为什么要和大将军有交集?   现在卫青是全长安最炙手可热的权贵,所有人都想和他有交集,太医令只是做了大家都想做的事情而已。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刘彻这日心血来潮巡游上林苑,春日的上林苑不是打猎的好时节,奇花异草也未盛放,但好歹是皇家园林,里面有许多各国各地进贡的珍奇异兽可供观赏,吉光、天鹿、赤罴等,尤其是去岁南海郡新进献的赤色丹螺,据说这玩意的壳可以制成酒器,刘彻也想知道这香螺卮究竟是何模样,便下令尚方令制作此物。   皇帝巡游,太医令自然随侍左右,整个过程中一来二去便和卫将军有了接触,也就没有等自己休沐日,而是直接以此为由趁机同卫青攀谈。   恰好此时刘彻过来,询问他们在闲聊何事,太医令不敢隐瞒,把刚才的谈话和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全都一一告诉刘彻。   这时候军医突然灵机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想要戴罪立功吧,于是壮着胆子凑到太医令前小声嘀咕,告诉他那日医帐中有一位士兵现下正在上林苑中服役,可以将他t叫来询问。   太医令还未开口,刘彻倒是来了兴致,这位皇帝陛下生平特点之一就是执行力很强,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库库去做,他果真将那位小士兵叫来御前问话了。   小兵名为赵广汉,听名字是个想要开疆拓土,武德充沛的人,但刚好相反,赵广汉性格拘谨,他那日只受了轻伤,自己呆在医帐角落默默处理伤口,存在感很低,不过他对闻棠谈话间的那些事情都很感兴趣,于是就默默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了。   其中他对酒精这个物件儿最是好奇。   他有一大兄,前几年就是因为战场上小臂处的刀伤没有处理好,发了好几日的高热,差点一命呜呼,幸好他家有些门路,父亲求人寻了县里最好的医者,这才保住大兄一条性命。   所以当闻棠提及酒精时,他甚至鼓起勇气想要加入谈话,只是医帐中有人太过健谈,先他之前提出问题。   赵广汉在上林苑中服役这么长时间,很少见到圣驾,更别说像这样近距离接触刘彻了,还有其他那么多贵人,一时间脑子都是蒙的,语言系统也紊乱了,又紧张又失措,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言辞流利。   赵广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在他虽性格腼腆,但记忆力却还不错,能将闻棠那日的话复述出个八九分。   哦,还是有被赵广汉忘记的话。   譬如闻棠离开医帐前的那句“不要将这些闲谈告诉给任何人”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酒精、棉花、红糖……这些刘彻之前从未听过的东西一件又一件地刷新了他的认知。   和赵广汉这种只能想到自己亲戚朋友,邻里八乡的黔首不同,刘彻想到了一个更高的层面。   如果将这叫做酒精的东西用在军中,岂不是可以大大减少汉军伤亡?   还有棉衣,他们大汉武力相当充沛,若是正经对战,和那些蛮夷对战时一打三四都能赢得轻松,之所以总是吃瘪,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物资运输和气候恶劣,汉人是农耕文明,受不了漠南的寒冷气候,也不可能像匈奴那样人人都有毛皮裘衣穿。   当年高祖率兵讨伐平城时,冻掉手指的就有十之二三,若这世上真有保暖效果好又价格低廉的棉衣,将其用在军中……   至于红糖,刘彻对那些“糖是高营养物质”,“可以迅速补充能量”之类的话半懂不懂,但红糖这玩意用在军中会很有效果。   甭管是什么没听过的新奇东西,在刘彻脑子里都统统转化为四个字:用在军中!   因为这个变动,刘彻没有心思再去看诸国各郡进献来的奇珍异兽,导致这场上林巡游就这样有头没尾的结束了。   回到长乐宫后,刘彻第一时间就是去找自己安置在宫中的术士李少君。   李少君自称见到过蓬莱仙山上的仙人安期生,闻棠有遇见天上仙宫中的仙人的奇遇,虽然两位仙人居住之地不同,但既然都是仙人,总会有相熟之时,相同之处。   所以刘彻认为李少君肯定也会了解这些。   此时,远在未央宫中鼓捣他那些水银化学慢毒小丹丸的李少君突然很不雅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第18章 寻踪   李少君是位气韵翩然的美男子,眉目清疏、脸色红润,身姿挺拔,长须髯、带高冠、着宽袍,……没拿拂尘,如今那东西是用来掸拭尘埃和驱赶苍蝇的,和仙气这俩字还沾不上边儿。   从外貌来看最多也就三十多岁,可却自称已经七十岁了。   李少君天生喜好方术,善于巧说事物,数年前便有很多人追随他,争着为他效力,后来被已故的深泽侯引荐给刘彻,自诩有祭灶致福、辟谷不食、长生不老的方术。   其实刘彻前几日已经召过李少君一次了,将他和卫青闲谈时的话又重复问了李少君一遍。   现在的神话体系和秦朝时大差不差,什么用丰厚的祭品祭祀灶神就可以招来鬼神,向祂们学习用丹砂炼制仙丹和黄金,用炼成黄金打造的饮食器具可以延年益寿,除此之外海上还有三神山,东海的蓬莱岛上有仙人,若是和仙人投合,他们就会出来相见……   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的,一百多年来没有任何创新,兴许当年秦始皇在咸阳宫里听到的也是这些话术呢。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秦皇沉迷于用朱砂炼丹,汉武沉迷于用朱砂炼黄金。   刘彻上次问李少君的时候,前面他都编的很好,就是最后黄泉中景象如何的问题让他露了怯犯了难。   神仙又不会死,闲得没事去黄泉干什么?所以李少君之前从未注意到这方面,幸亏他反应快,及时想好措辞,这才躲过一劫。   看似云淡风轻,实际紧张地冷汗涔涔。   上次后怕还没消呢,这才过了三天,陛下怎么就又来了?!   而且和上次不同,这次的问题还更具体化了,酒精是什么、哪里能寻到棉花、红糖如何制作……?   李少君:……   我怎么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只知道蓬莱仙岛上的仙人会赠送给有缘人瓜一样大的仙枣,瑶池中的西王母会宴请过路人人世间没有的醇香美酒,喝了这些美酒后可以得到无穷的极乐欢愉。   就算是蓬莱仙岛上的仙人,那也不是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的吧?   李少君还不能像以前那样根据自己充足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生编硬造,因为据说这是陛下从一位和他有“相同奇遇经历”的小女郎口中得知。   从前他可以根据题面自由发挥,但现在答案已定,他根本发挥不出来。   李少君这一刻都有点想辞职跑路了。   如果对一件东西实在陌生,一点儿都不了解,那就只能从它的名字入手了。   酒精,顾名思义和酒有关,李少君开始绞尽脑汁用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忽悠刘彻:“精者,择也,可化血化气养神,酒中之精……”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像极了为凑够八百字在作文纸上充分发挥想象力的中学生。   如果是以前,刘彻一定会认真听完李少君的话,并感叹一句“原来如此”,今天又学到了新知识。   但是现在,刘彻完全没有耐心继续听这些什么事物的起源、发展、意义之类,跳过这些,他只想知道从哪里能得到这些东西,怎么用于军队,有什么好处。   他需要的是实际,而不是一堆夸夸其谈的空口白话!   李少君也微妙地察觉到了刘彻的情绪变化,但他又能怎样?自己根本不会这些,要是强行揽下这个摊子,最后做不出让刘彻满意的成果,别说这个摊子了,自己之前在皇帝面前建立的所有信任都要黄摊子!   其实也是这事来得太过突然,李少君这些方术士们的老本行就是搞那些诸如炼丹制药之类的操作,如果给他们个一年半载的时间研究,兴许真能做出什么化学成就。   但现在,显然不行。   李少君知道自己是肯定是接不到这场泼天的富贵了,为了不让陛下继续对自己失望下去,干脆长痛不如短痛,对刘彻行了个大礼,语带歉意,为自己找补道:“那闻家女郎梦中所见仙人和蓬莱仙岛之上微臣所识仙人并不相熟,分门异源,所使仙术灵法难免有所不同,下臣并不熟悉这些,还请陛下恕罪。”   他以为闻棠和自己是同类人,心里谋算万千,这闻棠还未见其人,就先给自己使了个这么大的绊子,不管她是有心还是还是无意,同行如敌,可不能小觑了她。   刘彻听完后,心里有些烦躁,但李少君说的也有道理,这世上又不止一个神仙,会的术法也不止一种,当下只好挥了挥手,示意李少君离开。   李少君当然对此求之不得,表面淡定地说几句吉祥话后便离开了温室殿,殿中只沉默了片刻,便有人打破这片凝滞。   这人身形窈窕,容貌昳丽,服带华美,此人唤做郭舍人,原是宫廷内一名俳优,性格诙谐幽默,他平日里所言虽然有诸多不符合大道理的地方,但因为能使皇帝和顺愉悦,所以很受刘彻宠悦,经常随侍左右。   郭舍人所精具是些射覆、歌舞、杂技、投壶之流,没什么大用处,却可以逗笑解闷。   郭舍人鼓起勇气道:“请陛下恕奴斗胆向您举荐一人。”   这可真是稀奇,郭舍人一个倡优,平日所交皆是些讴者俳优,和那些仙长术士们并不相熟,他哪里会有人选举荐?   刘彻:“是何人选?”   郭舍人斩钉截铁道:“东方朔!”   他举荐东方朔,既非为了媚上取宠,也不是替东方朔着想,想给他争取一个好机会,相反,郭舍人和东方朔之间关系很差,差到视同水火的地步。   一开始是郭舍人单纯看东方朔不顺眼,认为东方朔这人平时为人处事太狂妄,想要借射覆游戏戏耍他一番,让他t吃个憋,没想到东方朔不仅没成功猜出答案,还借机把郭舍人讥讽一遍,说郭舍人“嘴上没毛,叫声嗷嗷,屁股越撅越高”   从此两人算是结下梁子了,只要郭舍人一找到机会就给东方朔下绊子,但因为他脑子不太聪明,智商有点堪忧,所以每次都没成功,但他并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   郭舍人:“那东方朔自诩见识广博,三冬文史足用,又擅蓍布卦,定能了解这些神奇之物。”   对于他们俩之间的那点小恩怨,刘彻一清二楚,一开始还能看看他们两个谁能说得过谁,后来郭舍人每次都吃瘪,就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郭舍人所言有理,这东方朔的确是一个好的人选,反正刘彻上次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正好趁这次机会将他召进宫来,也好看看他这一年在家里反思的如何了。   至于东方朔为何免官?   因为他在执勤的时候喝醉了,在大殿里尿了一泡尿。   事实证明,东方朔这一年里在家反思的很舒服,再次面圣时,面色红润,目若悬珠,大概率一点儿苦都没吃。   他虽然为人诙谐,但也不至于没心没肺到见上司前不做背调的地步,当然知道刘彻此次召他前来所谓何事,所以早有准备。   “陛下,臣知道做这些奇物的途径。”   是途径,而非办法,东方朔玩了一个文字游戏。   刘彻欢喜道:“哦,你且说来。”   郭舍人却是心里一惊,东方朔这人狡诈多端,难道他真知道?那自己岂不是阴差阳错让他立功了吗?当下变了脸色。   东方朔的办法简单粗暴:“待那闻棠过了孝期,您亲自下诏将她唤到长安询问即可。”   这简直就是句废话……   刘彻刚要气恼,东方朔又很快开口:“臣伏观陛下功德,陈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但如此,如今陛下夙夜庶几,求贤若渴,得天下之贤士,公卿在位咸得其人矣,所以您的德泽流部四方,将使天下畏服。”   一句话,刘彻气就消了大半。   东方朔平日里看起来不靠谱,总是惹朕生气,没想朕在他心里的功绩居然比三皇五帝还要更好。   “天有常度,地有常形,正是因为当今朝廷遵循天地自然的发展规律,万物各得其所,才会有仙人称赏,进入那位孤女梦中指点。”   也就是说,这些是仙人专门告知闻棠的,也只有闻棠知道该如何制作使用,其他人不知道是很合理的。   说完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蓍草,在众人面前起卦占卜,最后得到卦象。   东方朔坦言卦中显示仙人既有意告知,便不会让其埋没,这些东西必能造福于大汉,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陛下勿忧,天下幸甚!”   这一卦算的刘彻龙颜大悦,便不再计较先前之事,将东方朔复为中郎,又赏赐了他锦帛五十匹。   东方朔喜笑颜开,领旨谢恩。一旁郭舍人则是脸色难看,黑如锅底。   至于刘彻……   刘彻:朕也没有很迫不及待要见闻棠,只不过是有一点点好奇罢了。   ……   另一边,窳浑县。   当刘彻身边围绕着闻棠不同的传说时,传说的主人公已经开始搞事业了,伴随着门外那一窝鸡的打鸣声,闻棠睡眼朦胧地从塌上爬起来拿图纸。   闻棠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倒霉的穿越者了,上学时最煎熬的事情是学习,毕业后最悲惨的事情是上班,她现在可倒好,直接痛苦×2,既要学习又要干活。   命苦哟。   闻家之前那个小茅屋实在太破败,就算修好在里面居住也不会舒服,所以闻棠在县里租了个小院住,好在卫青离开时给她留下了许多金钱,这才不用为生计发愁,而且因为在草原上被救出的其他奴隶的宣扬,闻棠事迹被传得纷纷扬扬,大家对她都既敬佩又好奇,至少能使她一个孤女不被欺负。   原本闻棠是打算在院子里闭关学习、挑灯夜读、头悬梁锥刺股,昼夜不停学习,不过某次她一出房门,看到自己这勉强还算宽敞的小院,体内某种基因突然觉醒。   好好的院子可不能浪费啊!   要不种个菜吧!   想法虽好,但现实却屡遭打击,为什么开荒刨垄这么麻烦啊?!   正好现在是春耕时节,闻棠趁空闲时间出门去田间看人家开荒种地(实际是学疯了想要出去透透气)。   古代主要生存方式是男耕女耕织,但闻父之前是廷尉府中小吏,做都是竹简上的活计,闻母织锦的手艺很好,所以……其实原身从小到大还真没怎么干过农活。   汉朝耕作水平实在原始,牛耕和铁农具推广有限,别说是穿越者必备项目曲辕犁了,就连搞糟简单的耦犁都没出现,即使家里条件不差的农户使用的“大犁”,那也是三费。   费人费工具还费劲儿,最后连耕地深浅都不能调节。   能够自动播种的耧车也还没被发明出来,地里的农户们弯腰撒种种了一天地后,估计腰都要疼死了。   还有舂米,虽然数十年前就已经出现踏碓,可以不用手动舂米,但这个活计主要还是耗费人力。   闻棠出门看了半天别人种地,然后莫名给自己搞出了一堆活计。   闻棠:别人是来财,我是来活了。   就让我假装轻而易举地改造出几件提高耕种效率的新式农具来给刘彻一点小小的震撼,给百姓们一点小小的震撼吧! 第19章 农具   于是她立刻跑回家,在图书馆里翻翻找找,最后翻出一本《传统机械调查研究》,里面介绍了几种常用的农具,甚至还有例图,画得很详细,连比例图和受力分析都贴心附上,什么牵引力、摩擦力、重力……   突然一股熟悉的感觉袭来。   闻棠:真是要了命了,我到底什么时候看到受力分析这几个字能不困啊?!   好在这两件东西并不复杂,她在家里潜心研究了几天,终于弄明白了它们的原理,并画好图纸。   检查几遍图纸,确定没有错误,这才安心出门去往县衙。   别看闻棠出门的早,等她到县衙时已经是隅中十分,太阳高高升起,在现代开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闻棠居然走了足足一个时辰。   县长正要开始一天的工作,听到闻棠来访,便将刚拿在手里的竹简放下,出来迎接她。   除此之外,闻棠又让县长帮忙叫来其他二人,一位是专门掌管县中农桑之事的田曹,还有一位是城西工坊中手艺最好的木匠。   见人齐了,闻棠也不绕弯弯,直接开门见山道:   “县长,田曹,我前几天去田间看到诸位农户们的春耕景象……”   “认为大家现在春耕开垄,播撒种苗实在是太辛苦了,闻棠于心不忍啊!”   县长:?   田曹:???   你这大老远跑过来一趟,把我们都邀在一起就是为了说一句农夫辛苦?   倒不是他们二人何不食肉糜,只是自古以来种地不都是这样辛苦的吗?如果不辛苦,那么大家吃什么,穿什么,晚上睡觉时住在哪里?   县长觉得闻棠脑子好像有点不好使了。   而在一旁存在感极低,从进门开始就充当背景板的工匠心里更是吐槽,你们这说种地的事,把我叫过来干啥啊,我就是一个工匠,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只能做点农具,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还不如快点把我放回家干活……   诶。还真有关系!   闻棠先抑后扬:“所以闻棠特地画了两件仙梦中农人们使用的先进农具,希望能为大家减少一些劳累。”   说完将随身携带的农具图纸拿出献给县长,县长接过图纸,在案上摊开,田曹也凑了过来一同观看。   匠人也很好奇,心里很想凑近一起看,可上面的毕竟是县长和田曹,官民身份有别,这才作罢。   但没关系,县长和田曹那俩人一看也不是个会做工匠活的,细想一下,最后这图纸不还是得落到自己手里吗?   闻棠在旁边仔细讲解,二位虽是官员,但在重视农业的汉朝,也干过许多农活,对一些农具有了解,听完闻棠的讲解,又自己在脑子里细细回味了几遍,县长忍不住拍手叫好,称赞道:“好,好啊,不愧是仙人传授的农具,实在先进。”   这些农具逐渐具象化,然后化作一串串数字,最后变成了县长和田曹的政绩。   谁说这脑子不好使,这脑子可太好使了啊!   果然如匠人所料,在县长和田曹听完新农具的原理后,就把图纸给匠人了,命他现在就回去放下手头全部活计,和其他工匠们一起专心制作新农具。   县长再三强调,这可是闻女郎辛苦绘制的仙界之物,若是制作出来,推广使用,兴许整个大汉百姓都会受益,于国于家都有好处,到时候也一定少不了工匠的赏赐,所以工匠一定要认真完成,不可有丝毫马虎。   闻棠心t中腹诽,这县长,一句话里谈国家谈百姓谈属下利益,就是不谈自己还有升官的可能。   “诺。”   “多谢君长抬爱,小民定不辱命。”   工匠领纸谢恩,比起心中的未知紧张,更多的是面对新农具的激动和挑战,别的地方暂且不论,他可是他们窳浑县里最好的工匠(不是自封,是众人公认的),如果他都做不出来这新农具,肯定也没有其他工匠能做出来。   闻棠还特意他提醒如果哪里不懂可以来询问自己,工匠连连点头称是,随后拿着图纸离开县衙,回到工坊,叫来好几个工匠一起潜心研究。   闻棠画的分别是曲辕犁和耧车的图纸,但因为环境、土质等各种因素的不同,曲辕犁也分旱地犁和水田犁,前者主要用来开沟播种豆、麦、粟等农作物,后者则是在种植稻米时派上用场。   不过朔方郡大多都是种植粟黍,稻米是南方湿润之地才种植的。   这匠人不愧是整个县公认的手艺好,和几位同样手艺好的同事一起,才过三天就将图纸上的东西化作实物。   新农具做好那天,闻棠找了块荒地,除了县长和田曹,县衙里许多其他官吏,工坊内的工匠都到场了,很多百姓听说闻棠研究出了新型农具,能比之前更省力气,效率更高,也都忍不住心中好奇前来观望。   为了显示自己的爱民,县长特地亲自持犁体验。   在闻棠的提醒下,县长耕作时将犁稍稍向上提了一下才开始耕作,他惊讶的发现这新式犁用力不大,只需要保持稳定,犁就可以顺利前行,而且深耕浅耕都可以操纵在自己手里,既耕作速度快,效率高,又平稳省力,可比之前那些不能翻土造垄,笨重的大犁要强上百倍。   闻棠在一旁讲解,这个新犁调节角度也方便,能根据农户的身高调节长短,县长也发现它越用越顺手,很快就开完了一垄的沟,田曹是专业掌管农桑的官吏,因此要比县长敏锐许多。   刚才县长开荒的时候他一直在计时,换算下来县长一天能开荒一亩半左右,如果是耕种熟练的老手来干,一天能开荒大约两亩甚至更多。   随后县长顺手将手中犁交给身边其他官吏,示意他也试一试,那官吏将其拿在手中,依照县长所言,自己也开了一垄地,发现果然干活更快更轻松了。   还有耧车,这东西看着复杂,没想到使用起来却特别简单,只需一牛一人操纵即可,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弯腰播种了,而且看这个速度,如果认真劳作,一天怎么也能播种个五六十亩地。   看完新农具的好处,众人脸上全都喜气洋洋,笑得极其灿烂,再看闻棠时,眼神都就变得既尊重又崇拜了,比对以往任何术士都要崇拜。   窳浑县是个新建的县,这里的百姓来自大汉各地,比如巫觋文化盛行的荆楚之地,或者因为临海产生海市蜃楼之景象所以仙神文化盛行的齐地人,这些人之前见过许多自称能召神引鬼,长生不老的巫觋和术士,但那些都是为权贵人家服务的,再不济也是有钱的小富之家,像他们这种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根本没人搭理。   但闻仙使可不一样,她研究出来的这两件新农具是扎扎实实落实到土地和收成上的,可比那些虚无缥缈的鼓吹要有好处。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来这里屯垦戍边的士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屯田为攻打匈奴的将士们提供粮草,有了这两样新农具,定能多开更多土地,种植更多粮食。   负责这方面的田官则在想虽然现在已经开荒的差不多了,但是只要工坊加急做出一批耧车,还能赶上撒种。   县长高兴道:“多谢仙使,这仙物真是好用。”   仙使?   这什么称呼?闻棠总感觉有些怪怪的,但县长却不这么认为,既然有仙人入梦奇遇,那就是仙人来到凡世的使者,仙人的使者简称仙使,这不是很正常吗!   闻棠连忙推脱,言说自己也只是在梦中偶然看见此物,这才特意记了下来,只要对大汉有益,对百姓有益就好。   接着又是一套高情商官方话术,说得在场众人脸上笑脸越来越灿烂。   怪不得仙人会选择她,闻仙使可真是个品行高洁的大好人啊。   还有,脑子肯定也聪明,否则不会只根据记忆就画出这么详细的图纸。   这一刻,闻棠成了他们心中最完美,最聪明,最善良的人了。   若是闻棠知道他们的想法,肯定会想,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角度的万人迷呢?   正说着呢,远方突然传来一阵大大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几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在地上扬起一阵阵尘埃,朝着这边跑来。   到了近前,马上之人从衣着。气度来看皆是不凡,他拉辔下马,众人这才看清他的面貌,这不是当时卫将军大胜归汉时来,从长安赶来传陛下旨意的使者么?   县长凑到使者跟前,语气恭敬道:“这位使者,您来这偏远小县有何贵干,若有需要,在下一定拼尽全力相助。”   使者倒没什么事情需要他帮忙,只是询问一句闻棠在哪里,虽是问句,但看到众人中心的闻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一进城就匆忙赶往县衙,结果发现县衙里县长不在,田曹也不在,问了个皂吏才知道都看那个什么新农具去了,于是使者便根据皂吏的指引来到这片田地。   闻棠:啊,找我吗?   联想到前几天那百分之七十的好奇,该不会是刘彻那家伙派使者来召自己去长安了吧?   天啊,闻棠心里懊悔,早知道前几天我就临时突击,好好学习了。   好在不是闻棠想的那样,在确定后,使者开始面对闻棠宣读天子文书,大致就是就是闻棠献地图有功,帮助大汉擒获右贤王等话,封闻棠为广牧君,享广牧县食邑四百户。   闻棠心喜,没想到刘彻对我也这么大方,她以为最多给个房子(长安的)给点金子,结果居然直接封君了。虽然只有四百户封邑,但这也意味着闻棠从此跨越阶级。   最明显的一处,就是她从前只能穿纯色的麻布衣裳,现在却可以穿有色彩的印染和刺绣衣裳了。   闻棠行礼谢恩,又拿了一些金饼送给使者,无论她心里多么激动欢喜,表面该有的礼节却一分未少,使者对她的态度也很礼貌,将代表身份的印绥交给闻棠,告诉她自己只是代为传圣意,稍晚些会有专人助她处理食邑内事。   直到使者离开,众人才又自在起来,对闻棠还带着点骄傲,虽说这份荣耀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但丝毫不妨碍他们与有荣焉。   不满十四岁就以军功封为县君,这可是他们县出的好苗子,莫说他们一个新建的小县了,就连靠近京都那些繁华城镇都没有,他们高兴高兴怎么了? 第20章 出发   另一边,留在边境小县的郎卫们处理完这边军务后不敢再有丝毫拖延,都急匆匆地骑马回到长安向皇帝汇报工作。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自己的封赏了。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未央宫承明殿。   刘彻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皇帝,前几日刚起了将霍去病提为侍中的心思,昨日便已经落实。   在西汉的官员里,但凡官职名里带个“中”字的,都是需要在皇宫办公的职位,甭管官职大小,和皇帝的关系肯定铁。侍中这个官职就是如此,需要跟随皇帝左右,出入宫廷,参与朝政,算得上一个亲信贵重的职位。   而且,刘彻将霍去病提为侍中,还存了很大一部分培养的心思。   人总是不容易满足的,有了卫青这个超级厉害的将军开先例,刘彻就还想要一个同样厉害或者更厉害的将军,并且坚信自己一定能培养成功。   既然是培养,那自己肯定要教导去病些东西,看向自己架几案上的两卷兵书,是大部分们将领都研习过的《吴起兵法》和《孙子兵法》,刘彻将其拿到手中,问道:“朕打算明年春天再次出兵匈奴,届时让你跟随你舅舅一同出征如何?”   霍去病自小就是听着卫青的功绩长大的,他也想要像舅舅一样出征匈奴,甚至更多,将那些屡次侵犯汉朝边境,随意杀掠的匈奴蛮夷“全部击溃。   听到刘彻的问题,霍去病眼睛亮了下,很快答道:“多谢陛下厚恩,臣必不辱使命,击退匈奴蛮夷于漠南,得匈奴贵族于长安。”   刘彻朗声笑道:“哈哈,好,有志气。”   大汉就是需要这种有志气的将领,刘彻很满意霍去病的回答,但毕竟是霍去病第一次出征,肯定不能直接将太多士兵交到他手上,刘t彻已经想好了,交给霍去病几百名骑兵精锐,让他跟着卫青,只要能斩杀几百名匈奴,这第一次出征就算圆满了,有了军功,届时就可以封侯了。   至于后面那句俘获匈奴贵族,刘彻下意识认为那是霍去病的志向,是日后要完成的豪言壮志,根本没想过他第一次出征就会整一波这么大的动静。   刘彻又道:“既然如此,你就先暂时跟朕学习吴、孙兵法吧。”   刘彻虽然没有真刀真枪上过战场,但平日闲来无事时也会看这些兵法并加以揣摩,而且他对自己在军事方面的天赋还很自信的,毕竟自己身体里留着高祖的血脉,想当初高祖提三尺剑六年定天下,自己肯定也不差。   这也就是霍去病,若是别人,想学他还不一定教呢。   但很明显霍去病不想接受这份好心并委婉表示拒绝:“比起学习古代的兵法,臣更注重实际的战术策略。”   刘彻:……   刘挽尊彻:好吧,说得的确有点儿道理。   这证明霍去病不是那种偏听偏信之人,日后行军打仗自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独特战术。   又和霍去病聊了一会儿,殿外有信使来报,说是处理边境军务的郎卫们回长安了,刘彻就趁机将唐越叫到了身边。   原本刘彻是不会管这些小事的,唐越应该直接将情报汇报给卫青,但唐越身份有点特殊,他除了是职勤未央宫的郎卫外,还是中郎将唐蒙的儿子。   十数年前,唐蒙曾出使并招抚夜郎,并在夜郎及其周边领土设置郡县,新建犍为郡使大汉领土新增了十二个县。而且夜郎地理位置特殊,如果以后南越再暗戳戳搞事情,对大汉不敬,他们就不用像之前那样忍受潮湿和瘴气,翻山越岭讨伐南越了,可以直接从蜀地发兵,通过牂牁江直达南越。   唐越刚进宫当郎卫时,刘彻本来是想锻炼他几年让他接自己父亲的班,当使者出使各地,或者像此时的霍去病一样在京中当个侍中,可随着他年纪见长,身材也越来越硕大,一身腱子肉简直先天打仗圣体,于是刘彻就把他丢到卫青军中历练了。   刘彻听完唐越报告,又贴心询问他第一次上战场感觉如何,有没有受伤之流的,随后又开始画饼……啊,不对,画饼这个形容其实有点不准确,因为刘彻画完饼之后是真的给烙啊,而且如果表现好,任务完成的非常完美,他还会视情况在上面撒点葱花、芝麻、椒盐、肉沫等佐料。   所以这叫……展望未来?!   反正就是在刘彻的一通贴心关怀下,唐越非常感动,他之前还不明白自己父亲为什么非要放弃长安的悠闲生活去那些西南蛮夷之地受苦,现在终于明白了,恨不得现在就穿上盔甲,拿起长枪,开疆拓土,继续找那些残暴的外族蛮夷干架去,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   唐越稽首顿拜道:“臣时刻谨记陛下厚恩抬爱,必当奋勇向前,死不旋踵……”   他激动地说了许多话,最后才道:“……必定使我大汉如闻仙使所言,白环西献,楛矢东来。”   叮!   刘彻成功从好几大段长难句中提取关键字:闻棠。   叮!   刘彻再次解锁关键词:白环西献,楛矢东来。   他一个皇帝,文化水平肯定和军中斥候不同,自然知道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唐越,你口中这位闻仙使可是叫做闻棠?”   唐越闻言,脱口而出问道:“陛下怎知她名为闻棠?”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不敬,心中后悔,卫将军不是个贪功的将军,将闻棠献右贤王庭情报这件事告知陛下再合理不过了,连忙又道:“是臣太过冒昧,还请陛下恕罪。”   刘彻哪能因为这一句话就真和他生气,而且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放到闻棠身上,就更不在意了。   唐越:“闻仙使正是闻棠,因为她有奇遇,边境百姓认为她是仙人的使者,所以叫她闻仙使,一来二去,臣便也跟着一起这样叫了。”   刘彻:“倒是听卫将军和军中几位将士提到过闻棠的事迹,怎么,你也认识闻棠?”   一提到这,唐越可就精神了,口中滔滔不绝,他心想提供信息这些陛下必然已经知晓,便重点讲述闻棠归汉后的经历,尤其是她在窳浑狱中和累株邪的所做所言。   听得刘彻那是龙颜大悦,忍不住拍手叫好。   首先闻棠夸刘彻圣明,天下安乐。其次又说功臣名将,雁行有序,每个臣子都在他相对应的岗位上发光发热,这不也是变相夸刘彻慧眼识人才吗?   至于后面那些,除了北方的匈奴和南边的南越这两方是刘彻目前的心腹大患,在这两处最上心,派了最多人手。闻棠口中其它地方,滇池也就罢了,至于朝鲜,刘彻根本顾不上,或者说是没把他们当回事。   那地方地处偏远,土地贫瘠,又总是天寒地冻。历史上如果不是卫氏朝鲜的老大卫右渠不知天高地厚,问出“汉孰与我大”的蠢问题,主动挑衅大汉,刘彻可能都懒得搭理他。   不过现在经闻棠一提,刘彻觉得蚊子再小也是肉,朝鲜再小也是地,只要是地,他就能种,就能在上面稼穑,匈奴漠南那种苦寒之地都可以稼穑,更别说朝鲜了。   以及西域三十六国,刘彻对其印象深刻,张骞回到长安后曾和刘彻商量过携带大量丰厚财宝向西域那些国家展示大汉的国力,赂遗设利,让这些国家义属归汉,使大汉威德遍布四海。   当时刘彻欣然同意,想着西北方向不行,那就派出使者携带大量财物从西南方向出发,也能找到去西域的路啊。   只可惜西南方许多蛮荒之地都没有君长,那里的民众极其野蛮,经常偷窃抢劫,杀害汉使,开通滇越那边还花费巨大,所以最后也没能打通这条道路。   现在听唐越这么一转诉,他原本就不平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了。   这倒不能怪刘彻激动。   假如你是个皇帝,你有几个实力不行但距离太远所以打不到的小国邻居,而你的敌人因为离他们近,所以他们只能依附你的敌人,还给他们缴纳赋税。   你只是想要拯救他们,让他们脱离你敌人的苦海,来朝拜你,这不是很正常吗?!   人之常情,简直是人之常情啊!   等唐越离开,刘彻心里那些小心思开始复苏活络,就想着召来几位大臣和他们一起商量。   刘彻也是个见臣下菜碟的皇帝,面对不同性格的臣子,他接见态度也不一样,譬如性格严正的汲黯,刘彻接见他时都是衣冠整齐,态度严肃,像是卫青、张汤这些臣子就会随意一些。   张骞此时不在长安,刘彻知道自己肯定不能召那些五经博士询问,也知道石庆、卜式等大臣会说什么,无非就是些开地无用,劳民伤财之类的话。   思来想去,刘彻最终将丞相公孙弘和廷尉张汤叫了过来。   公孙弘这个人吧,除了策论做的好,政治能力一般,但刘彻就需要这种“没有用”的人当丞相,这样的人才不会妨碍刘彻的皇权。   虽然刘彻挺推崇周公的,但他要是真有个周公这样的事无巨细,大小都管的重臣当丞相,刘彻肯定也不愿意。   公孙弘性格很差,睚眦必报,偶尔没惹过他的人他也要想办法陷害一下,不过却是一个很能顺从刘彻心意的臣子,就是净捡刘彻爱听的话说,至于那些刘彻不爱听的大实话,他都让自己的怨种同事说了。   但显然公孙弘这次没有顺着刘彻话的意思,在开拓疆土这方面,他一直持保守态度,前几年建造沧海、朔方郡的时候,公孙弘就曾上谏好几次,认为建造这两个郡没什么用,还偏僻难守,后来还是朱买臣等关于置朔方之事质问公孙弘十策,公孙弘一策也应对不出来,这才歇了反对的心思。   这次也一样,公孙弘一听陛下又想重开西北道,先是反对,随后察言观色看陛下脸色,又很快转变口风,说自己就是个山东鄙人,不懂开通这些能带来的好处。   在他这里没有听到想听的话,刘彻就又将张汤召了过来。   廷尉张汤,也是完全根据刘彻的意思献策判案,他倒是没像公孙弘那样直接反对,只是话里话外大致意思就是开疆辟土之事他并不了解,自己不敢妄t加判断,一切全凭刘彻做主。   这话听起来挺八面玲珑的,但刘彻对他的回答还是有些不满意。   你说你支持我重新探索西域,那你倒是关于这些来献给朕几条像样的方法对策啊!   这就是在敷衍朕啊,不上心,实在是太不上心了。   此时的他像极了后世无理取闹的甲方。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刘彻不太满意,将他们两个打发走了,靠在凭几上,沉思良久,感叹道:“没想到最理解朕的居然是一个偏僻小镇的年少女郎!”   那公孙弘,真是白活七十有六,居然连这点志气都没有!   未来的冠军侯,现在的霍侍中:不,陛下,我觉得我也很懂您。   其实他今晨听到唐越转诉闻棠的那些话时,心里也很激动澎湃,并且越来越期待自己能被甲持兵,上战场将那些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讨饶被俘。   不过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也没再对刘彻多说什么。   ……   此时,窳浑县。   时间已经很晚了,明月高悬于天际,屋外夜色正浓,屋内闻棠看书看得昏昏欲睡。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   闻棠:好困0.0   学习古文治好了我多年的失眠症,使我的睡眠质量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在她上下眼皮即将合在一起时,系统机械的提示音响起:“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心心念念”,奖励已发放,请及时接收。”   “此次任务奖励为:250积分,幸运转盘×3,身体机能改造[初级]×1”   这汉武帝,可真是个大夜猫子,闻棠心中吐槽,每次都是深夜更新任务相关。   吐槽归吐槽,但任务完成有奖励拿她还是很开心的,尤其是身体机能改造,其实她接下第一个任务的时候就有想法了,只不过小命要紧,她实在害怕身体里会有各种寄生虫让自己活不长,所以上次才没有选这个。   闻棠看了一眼自己上涨的积分,和上次一样,先是开启幸运转盘。   闪烁的亮点最后在一处停下,最后转出来……一盘眼影盘。   还是那种如果闻棠没中彩票一夜暴富绝对不会舍得钱买的大牌眼影盘,标价小一千,她运气不错,这盘眼影颜色齐全,哑光色和亮光色各一半,除了日常颜色还有几个很亮眼的珠光色。   说是眼影盘,但其实也能兼职腮红高光等。   看到在幽暗灯火下闪烁着光芒的亮片色,闻棠瞬间想好它的用处。   嘿嘿。   毕竟在一个以米粉敷脸的时代,谁能拒绝一个脸上会发光仙人使者呢?!   继续转动转盘,这次她转出来一件黑色棉服,还是中长款,不用上手触摸她就能猜到这衣服质量肯定很不好。   算了,标价28块钱的棉服,还要啥自行车啊,能蔽体就行呗。   第三次,当确定转出来什么东西时,闻棠惊喜极了,一直凝神盯着卖家宣传图中的某个东西。   最后还是系统开口打破沉默:“哇,宿主,你这次这么欧。”   闻棠居然抽出来十斤鸽子粮。鸽子粮主要是由玉米、高粱、小麦、豌豆等多种粮食按比例搭配而成,别的也就罢了,这里面居然还有玉米诶!   “宿主,你这次运气简直太好了。”系统接下来的话却让闻棠忍不住想要锤爆它,“我刚才浏览了一下这个店铺,有好多条差评。”   闻棠觉得系统这是在阴阳怪气的嘲讽,但事实还真就并非如此。   系统:“正常鸟粮是经过多道工序加工的粮食,但这家店铺是黑心的无良商家,直接拿自己家未经过处理的粮食按比例配的鸟粮……”   “也就是说,能种。”   系统:“幸亏你转的早,要是再晚两天转,这家店就被投诉关闭了。”   闻棠:……   这样看来,怪不得系统说自己运气好。   她将里面的玉米粒全部挑出,分成八份,还是不放心这里的玉米能不能种出来,反正现在才四月中旬,于是又单独拿出一百粒玉米种子,准备明天去找县里种植方面的专家将它们种在院中。   至于其它杂粮,也不能浪费,正好自己还存有一瓶半的咖啡,万一以后自己出了什么意外,艰苦条件下能用咖啡煮杂粮续命。   最后,轮到那个身体机能改造,闻棠选择让系统帮助自己修整牙齿。   汉朝人清洁牙齿的方式很原始,无非就是用盐、明矾漱漱口,或杨柳枝刷牙,而普通人平日里吃的食物都很粗糙,不停摩擦牙齿,再加上在牙齿方面的医疗也不发达,例如曹操的偏头痛就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蛀牙,所以想要有一口洁白整洁的牙齿是非常困难的事。   现在闻棠已经过了换牙期,她在草原上就没吃过精细食物,好几颗牙都长歪了,回到大汉后她一直在好好保养牙齿,但还是担心以后会不会长蛀牙,或者有虫洞黑斑之类的。   系统很快答复:“收到。”   夜晚,闻棠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似乎躺在一个类似手术台的地方,恍惚间许多精密仪器自动在她嘴里动来动去,因为是梦中,她感觉不到疼痛,也听不到仪器在自己牙齿上打磨的吱吱声,可能是心里因素,她第二天早上起来感觉自己神清气爽。   拿来镜子,咧嘴一照,哇,一口整齐的大白牙,简直就是她的梦中情牙。   心情好了,感觉自己读书的效率都变高了,早读过后,他找了两个精通农业方面的人,给了他们一百五十粒玉米种子,对他们说了一些昨晚在图书馆里临时抱佛脚学习来的玉米种植技术,让他们想办法将这种对他们来说新奇的、从未见过的作物种植出来。   这个要求听起来有点无理取闹,但闻棠找的这几个可不是一般人,据说是什么农家学派的后人,之前闻棠改良农具的时候他们就提出了一些自己的建议,换句话说,别人种地是为了活着,他们则是研究,人家是专业的!   专业的事情就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干,这二人一人姓许,一人姓氾,虽然是四十几岁的年龄,但闻棠统一称呼他们为许老,氾老。   因为这样显得尊敬。   二人见到玉米种子都很新奇,询问闻棠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闻棠面不改色心不跳:早上去山脚下挖野菜的时候看见好几只向东飞去的赤羽大鸟,这几只大鸟飞过我头顶时,他们嘴里叼着的的不知名粮种就自己掉落到我头上了。   这个经历听起来很奇幻,很异想天开,但因为背景是两千年前的古代,所以又显得很正常。   二人很快答应帮助闻棠种出这些种子并保密,根本没想过这东西有可能不是种子。   毕竟鸟类吃粮,天经地义嘛。   时光飞逝,清明、端午、仲秋、重阳、新年很快到来,汉承秦制,将岁首定在每年十月一日。   闻棠被封为县君,那身边家臣必不可少,府衙中也派人送来些家臣奴仆,别的倒也罢了,但家丞一职,相当于县君府中的大管家,在属吏中位置较高,负责管理家内大小杂物,秩二百石,必须要找亲近之人才行。   二百石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多,但实际已经足够吃喝不愁了,后世某著名大诗人吏禄三百石,还能岁宴有余粮呢,更何况县君家丞平日人情来往结交的都是权贵之人,比秩俸更重要的是能结交的人脉圈子。   闻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有仇的报仇,有恩的报恩,当初她在右贤王庭时被株累邪打得皮开肉绽时,是李萝给了她一块肉干,所以闻棠成为县君后第一时间就去找寻李萝,问她是否要来自己家中当家丞。   当然,闻棠也不是非要强迫她来当,如果李萝没有这个想法,那闻棠会赠送给她一些财帛。   总之就是让她自己选择要荣华,还是还富贵。   李媪一开始的确是有推脱,但却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因为自己只读过一点书,会的字有限,家丞可是二百石的属吏,她担心自己无法胜任。   可后来一想,自己年纪大了,怎么活都无所谓,自己的小女孙却还年轻,自己要给她挣一个光明的前途,于是在闻棠劝说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正式上岗了广牧君家丞一职。   闻棠家中,人少,事少,她平日深居简出很少社交,所以李媪的家丞一职上手还挺快,有自己处理不了的,也不端着,会去询问其他家臣,这半年里,积累的t经验多了,处理事物倒是越来越熟练,得心应手起来了。   正旦日算是汉朝一年一次的大日子,要处理的东西很多,祭天、祭祖以祈祷五谷丰登,立神荼、还要组织“大傩”驱邪避恶,李媪都完成的很好。   夜晚,放完爆竹,闻棠给大家发了压胜钱,让大家将其佩戴在身上用来吉祥辟邪,就算过完自己在汉朝的第一个新年了。   夜晚,她刚要入睡,就听到了系统的声音:“宿主!为什么汉武帝还不传唤你去长安!”   “是不是他身边又有别的术士了?!”   闻棠:……   她语气淡然,丝毫不慌:“不要着急。”   然后解释:“前些日子秋收,加上各种上计会和新年祭祀,他肯定忙得要死,再过几天就会想起我来了。”   “哇,宿主。”系统明明机械的声音却带着点阴阳怪气,“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与世无争了。”   闻棠:“统子,你知道为什么后来者居上吗?”   系统:“因为后者又挣又抢?”   闻棠表示赞同,她告诉系统,夏天时经过试验与改良的铁犁和耧车被县长写成文书呈给长安,除此之外,一月前她根据元朝农学家王祯所著《农书》改良,能利用水力去除稻壳的水砻,以及能一次收割一大大片麦子,节省许多人力的麦钐此时应该也已经被刘彻接收到了。   麦钐这种农具使用条件相对苛刻,土地肥沃稻谷密集的地方根本割不动,需要用在麦稻杆字稀疏且纤细的薄田,在粮食产量低下的古代使用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除此之外,她还有粗盐提纯、红糖熬制……等技术没有拿出。   谁能拒绝一个既有仙人奇缘,又于国事大大有利的仙使呢?   反正刘彻肯定拒绝不了。   “我懂了,宿主。”系统恍然大悟,“你这是既要扮演方术士角色,又要扮演有卓越才能得杰出臣子形象。”   它总结道:“你这是职场内卷啊!”   闻棠:O.O   闻棠:职场内卷不可取,但老板是汉武帝除外。   经过系统这么一打岔,闻棠刚刚的困意消散许多,于是进入图书馆中看了一会儿史书,又背了两篇文章,这才入睡。   第二日闻棠起了个大早,才刚洗漱完毕,就听到有人过来通传,说是氾老和许老来了,二人这几个月经常来一起研究玉米种植,再加上闻棠曾说过二人来了直接请往正厅,所以宅中众人也都对他们逐渐熟络起来。   闻棠听后直接去正厅寻他们,一起用过朝食,便急匆匆地赶往玉米种植基地,为了保密种植,基地很偏,闻棠平时都是直接将基地交给他们,让其自己管理,毕竟人家是专业的农业人才,自己只是个外行,但今日却破天荒地一起跟着去了。   十月份,正是玉米收获的季节,枯黄的叶片随风摇曳,成活的一百多株玉米并不算多,但二人却收获的很小心翼翼,不像平日割麦收稻那样熟练而迅速,收获好的玉米棒也垒得整整齐齐,准备一会儿好好研究。   反倒是闻棠这个平日不管不顾的甲方,下意识地拿起一个玉米棒,扒开外皮就开始搓搓搓,动作极其熟练,不一会儿,已经搓完两棒玉米了。   许/氾:她怎么知道这种新奇的植物应该这样处理?   而且看这娴熟程度,以前也没少搓吧?   她认识这植物,还是说她认识那衔来种子的赤鸟?   注意到他们疑惑的表情,闻棠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直……直觉。”   连闻棠自己都不相信的解释,二人居然还真的信了,并给暗自她加了个“天赋”的技能,毕竟有奇遇的人都会有些非常人所能及之处。   这,就是闻县君的厉害之处!   不过相比只会搓玉米的闻棠,二人显然专业很多,观察研究一段时间后,分别在自己的竹简上写了果实的饱满程度、亩产、植株密度等,遇到自己无法确定的,二人还会相互讨论后再斟酌着写。   整理完数据之后,二人都被仙粮这么多的亩产给震惊住了。   闻棠则是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从开始播种到现在,二人可真是没少用心,于是开口询问他们是否有著书立说的想法。   古代和现代不同,写书的人要有许多阅历知识,往往是一个家族几代的积累,闻棠原以为他们会摆手拒绝,甚至连劝说的话都想好了,结果……   氾老说已有此准备,只是现在尚不足积累,若写出来难免有误导他人之嫌,估计要子孙后代那一辈方可成书。   许老说他们祖上写过农书,而且还是大名鼎鼎《吕氏春秋》中《上农》一篇,不过后来他家祖上四处得罪位高权重者,就逐渐隐姓埋名了。   闻棠猜他口中的位高权重者可能是秦始皇。   听了他们的话,若说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就有九分确定,这位从氾水而来的氾老,大概率是《汉书艺文志》中所记载汉代著名农书《氾胜之书》的作者氾胜之的直系,或旁系先祖。   想不到这小小朔方,居然有两位农学界卧龙凤雏,而且还都被她给挖掘出来了,如果要是系统在旁边,肯定还要戏谑一句手气太欧,小心阳寿。   闻棠还想卡bug将这些处理好的玉米种子放到系统空间里,但结果以失败告终,只好熄了这个心思,将其隐藏起来,并叮嘱二人一定要对这件事保密,不要声张,自己日后自会送他们一场富贵。   二人连连点头称是。   元日过后半个月,正当闻棠托着脑袋思考找什么理由来将玉米送到刘彻面前,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声,有人禀告说是长安那边派了使者过来,闻棠知其原因,心中有数,整理好仪容,确认身上并无不妥之处,这才出去接待使者。   到了正室一看,来得还是她的老熟人,就是之前刘彻册封闻棠为县君时来传文书的那位使者。   他这次来朔方,依旧是传达天子旨意,召闻棠前往长安,刘彻文书上内容可以总结为以下三点:闻棠孝顺、闻棠设计出的这些新农具对大汉社稷有功、闻棠为人良善且性情坚韧……,所以要召她来长安会面。   是一点没提有关神仙奇遇这件事。   闻棠接过文书,佯装惊喜,又用一天时间收拾行李,第二日吃过朝食便直接出发了。   其实闻棠也没啥行李可收拾的,之所以收拾一天是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迫不及待。   刘彻特地调了十几名郎卫过来充当护卫,第二日吃过朝食,队伍准时出发,闻棠只带了李媪和两名女婢,临离开时,县长还特地过来相送,虽未明说,但意图再明显不过,无非就是想让闻棠在刘彻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   却不知闻棠此时想的是:氾老许老在农学方面是难得的技术型人才,等自己稳定后一定要将他们也带到长安。制作新型农具的工匠水平极高,也可以一起带过去……   如果闻棠再思考几刻钟,可能会将整个县的人才全部挖空,县长耗尽心思,最后结局是县里只剩下县衙地基。   除了县城,车队朝长安方向行驶,闻棠乘坐驷马安车,上设伞盖,外安帷幕,算是这个时代最舒适最高档的马车了,平地还好,若是遇到坑洼之处,闻棠感觉自己屁股都要被颠成数瓣,痛苦不已,感觉也没比骑马舒服到哪里去,一想到自己还要再坚持好几天,就连这秋日的美景也没心情观看了。   幸亏自己穿的是汉武帝时期,要是再往前几十年,大汉开国初期,乘车时还要行俯首之礼、保持端正姿态,身体紧绷,神情谨慎、动静有度……   这哪是做车,分明是在上刑,难怪世上有“舟车劳顿”这个词呢,闻棠心中吐槽,以后自己要是讨厌谁,就直接下个帖子,请他从南海来凉州。   除此之外,她这一路上还要自己给自己押题,突击背诵那几篇著名文人的著名的文章,方便应对和刘彻的初次会面。   但逐渐发现这些怎么也背不完。   大约还有两天的路程就能到达长安,此时天色已经不早,被染成暖色的天空上稀疏飘着几片白云,深秋时节,草木萧疏,一阵秋风吹过,连夕阳的余晖也不免冷了起来,距离下一传舍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因此一行人今晚要在这荒野郊外露宿一夜。   闻棠斜倚在靠背上t,正要闭目,马车突然停了,可能是前方道路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发生何事,便有人禀她,前方有行人的马车被野兽撞翻,挡了道路。   听完他的话,闻棠伸手掀开车窗上的帷帘,将窗外场景瞧了个清楚。   前面不算平坦的路上,一辆马翻倒在”路边,车体有的地方碎裂破败,车里的书简杂物被甩出来,散落地到处都是,拉车的白马被撞得倒地不起,身上血迹早已干涸,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只体型巨大,浑身长满棕黄色毛发的野兽结局也没好到哪里去,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动作,看样子应该是已经死了。   旁边还有一主一仆两人,仆人布衣绿帻、身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应该是刚刚和那野兽厮斗时受的伤。   主人二十来岁,缨冠罗衣、面容清正,颇有文人气质,就是那种一看就很有文化的气质。   二人此时正急匆匆地将散落到地上的书简捡拾到那个破败的车厢中,容色既焦急又心疼,动作又十分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将这些书简弄破损了。   汉朝书籍珍贵,没有印刷术大批量生产,只能手工抄写,所以大都是在世家大族内部流通,从这个藏书数量来看,这人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了。   即将抵达长安,闻棠有心帮忙,结个善缘,也算多条人脉,于是告知那些郎卫,派出几人去帮这主仆将掉落在地上的书简拾捡整理好,若他们没带伤药,也可适当赠予一点。   但她却只帮三分,若那人依旧需要帮助,有求于人,自然会亲自来讲,二人也能因此相交,若他就此止住,再无别的动作,那……三分善缘也算善缘吧。   果然,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那人整理好书简,便来同闻棠道谢攀谈。   他先向闻棠行礼道谢,语气极其真诚,感谢她出手相助,并提供草药给自家小仆治伤,随后介绍自己名为司马迁,父亲是朝中太史,自己出门游学,返回长安途径此处,正值深秋,山中草木枯败,野兽下山觅食,恰好和他的马车相撞,经过一番厮斗,最终落得个马死人伤的结果。   太史一职,说高不高,说低也不算低了,和其它官职不同,太史不参与民生治理,手头没有实权,每日所做无非就是观察天像来推理出一些缥缈语言。可另一方面却又能接触许多朝廷朝廷机密,各种报告、书信都要先交给太史一份,然后再给各级官员。   等等……!   不对!闻棠突然意识到,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司马迁?   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司马迁吗?   时间正确,地点正确,父亲官职正确,闻棠只用数秒时间便确定面前这人就是《史记》的作者司马迁。   闻棠假装淡定,回道:“无妨,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司马迁惭愧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闻棠明知故问道:“何事?”   这次意外他的马车被野兽袭击坏掉了,马也已经死亡,此处距离长安还有百理路程,若单只有他们主仆二人也就罢了,大不了劳累一些昼夜赶路,只是自己车中那些书简都是这次游学从各处寻来的孤本残卷,价值珍贵,单靠他们两个人无法携带,所以想请闻棠帮忙将这些书简一起送到长安……顺便带上他们。   若只求送书,她还未必答应呢,这中途磕了碰了或者丢了谁来负责,当然要连人一起带上啊。   但也没立刻同意,毕竟这是刘彻派过来的队伍,虽明知答案,但为表尊重,她还是先询问一遍使者,也是巧了,使者和司马谈恰好是一间办公室上班的好同事,当然不会拒绝。   闻棠点头答应,司马迁闻言面有喜色,又是一阵感谢,言说自己归家后必定携带重礼上门感谢。   他只从这些随从中得知闻棠县君,并不知她这也是第一次来长安,在这里连套房产都没有。   就这样,司马迁加入闻棠一行人的队伍,夕阳消散,夜色降临,队伍寻了个地势平坦,环境适宜的地方,车辚马蹄声停止,开始扎营休息。   扎营休息要比闻棠想象的舒适、奢侈许多。   她以为的扎营:露宿野外,每个人拿一根上面串着食物的树枝,在篝火堆上烤火,颇有原始社会风格。   实际上的扎营却是队伍中有数辆车用来装有生活用品等杂物,各种炊具,灶釜、匕箸等全部齐全。除此之外,主食方面,有上等的梁、稻、粟等,芜荑醢酱盐豉调料,各色鲜肉、腌肉,明明是秋日,居然还有菘葱葵薤等菜。   至于飧食,也不是闻棠所想的在篝火堆上烤火吃饭,而是在搭好的帐篷内,由专门的庖人烹饪好,摆在专门的漆木餐盘、再将餐饭呈上,闻棠本以为这已经足够奢侈了,没想到使者居然还满脸歉意对她说:“路上条件简陋,委屈县君了,还望县君恕罪。”   闻棠:……   不委屈,不委屈。   自己一个小小县君出行已是如此繁复,那刘彻出行时得张扬到什么样?   想不到,根本想不到。   作为主人,闻棠邀请司马迁一同用飧食,期间寒暄交谈,司马迁数年来四方游历,南至江淮,北至汶水,眼界见识不俗,言谈举止间也不扭捏,这次是从齐鲁之地孔子故居归来长安,他告诉闻棠,自己这次收集的书简中有许多并未流传于世的儒家孤本。   但闻棠也并非孤陋寡闻之人,她最北方去过右贤王庭,南边游过昆明,甚至某种方面讲她比司马迁更有文化。   因为闻棠看过《史记》,而司马迁现在还没开始写《史记》。   司马迁讲完后,闻棠也开口同他讲述自己的经历,譬如北方草原上挛鞮家那点事情,匈奴各种风俗旧习。   闻棠:“匈奴人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   至于汉人更少了解的西南蛮夷之地,闻棠虽未真实去过,可朔方郡网罗天下各地之民,其中也包括不少西南之民,闻棠将他们的讲述转达地头头是道,一语一言,仿佛自己真去过那里。   “西南夷之地并无统一君主,而是分开开来的数十名君长,其中夜郎国面积最大。那里风气四时皆热,五六月便水如沸汤,石若烁金……”   大汉和匈奴较量了将近百年,对于这个自己的老仇人自然熟悉,但西南蛮夷之地却还刚开发十几年,对其了解多有不足,因此此时帐内,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十分入神,看闻棠的眼神也变得钦佩敬慕,觉得她懂得很多。   虽然司马迁现在还没开始撰写《史记》,但出生在史官世家的他从小耳濡目染,有将有用信息记录整理下来的习惯,所以取得闻棠同意后直接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在木简上记录书写。   他手中的铅笔并非普通铅笔,而是一种专门特质的铅粉笔,和闻棠习惯用的炭笔差不多,毕竟谁也不可能用软趴趴的毛笔快速写笔画繁复的小篆。   说来说去,便又说道司马迁此次游学的齐鲁之地,此处地势平坦,多种桑麻,盛产盐豉,当然最重要的是,作为孔子故乡,这里儒学氛围浓厚,好经学,矜夸功名,百姓舒缓阔达而足智。   言语谈话间,又提及了其它学派,对于这些,闻棠就不太了解了,只用中学时那句“孔子名丘字仲尼,春秋时期鲁国人”深深印刻在自己脑海里。   司马迁一通抒发表达,闻棠听得似懂非懂,他说的每个字都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后就很难懂了,但这也不是闻棠智商的问题,她开始观察帐内众人,起初也是努力想要听懂他的话,但后来逐渐全部放弃,最后一个个双眼迷茫选择低头。   闻棠:……   她觉得有必要结束这个话题了,于是开口总结,以此结束今日谈话:“《易》中有言: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六经者亦是如此。法家不别亲疏,不特殊贵贱,一断于法:儒者以六艺为法……”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   司马迁越听,便越觉得闻棠言之有理,而且她对于六经的看法总觉,和一个人很相似。   那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司马谈。   马迁: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我觉得面前这位年仅十几岁的县君,她的想法很像我爹。   起初他还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找到理由t,兴许闻棠是个像项橐一样聪明早慧的神童。   实际上闻棠刚才说的话是《史记》原文。   闻棠:在倒反天罡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明月高悬,夜色渐深,酒阑兴尽,困意席卷而来,今日这场筵席也就算是散了,闻棠回到自己的帐篷入睡,酣然入睡,直睡到到第二日清晨起来继续行程。   又赶了一天的路,今晚有传舍可住,不用像昨夜那样睡在荒郊野岭,明日即可到达长安,任务即将完成,众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当然,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怕这最后一夜出了什么意外耽搁行程。   他们这趟行程也就中途遇到了司马迁这么一个小插曲,其它时间都特别顺利。   像是暴风雨前夜的平静。   果不其然,第二日还真就发生了意外。   这日,依旧是清晨十分,侍女准时将盥洗用具端到闻棠门前,唤了几声县君,室内无人答应,开始以为是闻棠旅途疲累贪睡,尚未醒来,可很快有机灵的侍女反应过来,意识到不对劲儿。   这一路风尘仆仆,可县君却从未有过拖延耽搁,怎么偏偏就今日未起?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故或是生病了?   她又大声呼了几声,里面依旧没有回应,最后一咬牙,大着胆子打开闻棠的门,走到榻前,掀开帷幕帘帐篷。   却发现塌上空无一人。   县君失踪了! 第21章 面圣   侍女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在室内寻了几遍,依旧没有找到闻棠的身影,被吓得浑身冷汗直流,强打精神镇定下来,连忙跑出门将闻棠失踪这件事汇报上去。   众人听了,也都大惊失色。   这些使者郎卫们从前都完成过许多类似的任务,有资历深的,当年陛下刚刚登基时就曾奉命安车蒲轮,束帛加璧,征召儒学大家鲁申公来长安,鲁申公那时候都是八十多岁的耄耋老人了,尚且能保护他无病无灾安全到达长安,却将正值少年的广牧君给弄丢了,还是临到长安前一天,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别说职位不保,恐怕小命都悬。   而李媪和服侍闻棠的侍女们,一个失职之罪也是没跑了,就连此处传舍的大小官吏们也免不了遭牵连,受到惩罚。   好在他们经验丰富,很快冷静下来,分析局势,这处传舍因为邻近长安,往来人员众多,要比别的传舍大上数倍,所以决定分头行动,几队人员检查传舍内部,另一半出门去寻,安排好之后,使者又叮嘱了几句,众人便各自出发了。   幸运的是,才过了不一会儿,他们就在传舍偏门一个无人的偏僻地方找到了闻棠。   闻棠站在阳光下,背对着他们,身形挺直,气质超然,宛如山谷中一棵坚韧笔直的竹。   众人见到她,面露惊喜神色,他们已经做好找寻整日甚至数日的准备,没想到这么快就寻到了闻棠,于是都松了一口气。   唤了几声“县君”,闻棠没有任何回应,众人急了,有人怕她出事,急忙跑到闻棠身边,担忧地问道:“县君,您可还安好?”   闻棠依旧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紧闭双眼,在众人焦急担心的目光下,突然冷不防张口说出一句话。   她说:“多谢仙长惠赠,闻棠受教。”   这话可真是有够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开始他们以为是闻棠有梦行症,被梦给魇到了,不过也有那聪明的,将这句话和闻棠之前的经历联系在一起,心中猜测莫不是县君又有奇遇?   这些人秉持着不同想法,正准备将闻棠叫醒时,她突然睁眼了。   大家感到闻棠和平时有些不同,她此时眼中熠熠生辉,额间一枚弯月印记若隐若现,在阳光的照射下又变得流光溢彩,比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石还要明亮。   睁眼后,见到自己身旁围绕着这么多人,闻棠佯扮惊讶:“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话问的,还不是因为你不见了,我们才来这里找你的吗?   心中腹诽,却还是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闻棠,闻棠认真听完,先是抱歉因为自己的原因给他们添麻烦,耽搁了行程。   随后又说出自己刚才消失原因。   今晨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正处于睡梦之中,朦朦胧胧间感到窗外一抹白色亮光闪过,这光芒明亮但不刺眼,令人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她心中好奇,连忙起身,披衣出门查看。   走到院中,闻棠仰头发现云中有一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冯虚御风,气质不凡,就是曾进入闻棠梦中赐她奇遇的那位仙人,闻棠顿时激动不已,很想跟随在仙人身后。   说来也是奇怪,她有这个想法之后,感觉自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直至飘到仙人身后,仙人没有阻止闻棠此举,而是默许她跟在自己身后。   闻棠说自己跟着这位仙人看了很多她之前从未见过的新奇景象与事物,具体太多来不及一一细表,只道仙人离去之前叮嘱日后务必多行好事,多助群黎,并赠下一礼。   她连忙答谢应下,抬起头时,再也找不到仙人身影,应该是回到仙界去了,随后又听到许多人呼唤自己的声音,等她反应过来时,就在这里了,身边还围满了这些寻她的侍女使者们。   众人听了她的描述,不禁恭喜闻棠,感叹县君奇遇,县君今年才刚十四岁,人生阅历居然比他们还要跌宕起伏。当然,他们现在最关心最好奇的是仙人到底赠给她了什么礼物。   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仙家东西呢,陛下宫中养的那些方术士们倒是有些神通,譬如召唤亡魂、平地生焰之类的,但那都是专门表演给陛下和其他王侯将相等贵人看的,他们哪有领略这些的机会啊。   而这仙人之礼,则更宝贵,那必定是要带回家中好好珍藏供奉的。   可其实闻棠今日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要让他们看到这份神迹,同时为自己证明,   “仙人离开前给我指了一个方向,就是……”闻棠伸手,指了个方向,“这里。”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棵叶子几乎掉光的桑树下搁置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件,平平无奇,和心中所想相差甚大,如果不是有闻棠的指引,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东西。   闻棠走到树下将其拾起,就是一片带有花纹的普通木板,很平滑,没什么毛刺,实在找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随着她将这片木板分开,里面居然别有乾坤,是一面镜子,而且是一面照人照得特别清晰的镜子。众人情不自禁将眼神看向这面镜子,闻棠明白他们的好奇,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将这面镜子拿到他们面前。   阳光洒落下来,他们的面容瞬间被照映在这面银镜上,纵使他们再见多识广,再阅历丰富,也从未见过照人照得这样明亮清晰的镜子,甚至连一根头发丝、一根眼睫毛都照的一清二楚,就像是……   就像是这镜中有另外一个活生生的、一模一样的自己。   众人脸上无不充满惊艳震惊之色。   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依旧沉浸在仙物神迹之中时,闻棠手中拿镜,开口打破沉默:“此等神迹,并非凡物,亦非寻常人所能拥有,本君蒙昧,能力平平,更无嘉才,实在是不配拥有这张精美绝伦的仙镜。”   闻棠这么一提醒,众人才意识到刚刚仙人只说赠下一礼,并没有明说是赠给谁的,只是他们先入为主认为是赠给县君的。   闻棠:“必是这世间最贤能,最英明,最博学,最品德高尚之一才可拥有。”   具体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就差直接报某人身份证号了。   人群之中很快有人捧哏,回道:“这世上最贤能,最英明,最博学,最品德高尚之人莫过于当今陛下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认为他所言非虚。   闻棠:……?   都这么上道吗?   她本来是想自己说这句话的,没想到居然有人抢答了!   而且还答得这么快,果然天子脚下的人情商就是高。   闻棠:“没错,铜鉴有映照、监察之意,古人曾云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以水中镜照明月静,以仙界镜照人间净,仙人这是在寓意当今皇帝圣明,天下安乐。”   “此神迹当献于陛下啊!”   一番话,说得众人各个心潮澎湃。   闻棠将镜子递到使者面前,烦请他代为将此神迹交予陛下,t吓得使者连连摆手,不敢接下。   这是县君的机遇,是她与有仙人有缘,理当由她献上,自己一个使者来凑什么热闹呢?   闻棠却劝说道:“这里虽邻近长安,可至少还有一日半路程,再加上中途检验传书,用餐歇息等各种情况,本君还要许多日子方能见到陛下,而使者您若快马加鞭,尽力疾行,不出半日便可回长安见到陛下,献上此宝。”   虽然这宝物是广牧君所得,可第一个将其献到陛下面前的人,陛下爱屋及乌,定也会赐下许多赏赐,这样浅显的道理,县君不会不知道,她就这样轻松地将这个机会交给自己了?   但又一想,自己和广牧君无冤无仇,两次见面送过去的都是喜报,也没必要给自己设局啊?   闻棠当然没给他设局,也没想坑他,她今天弄出这一场混乱,就是为了给自己造势,现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出现神迹,势已经造出,若还贪求赏赐,未免太过引人注目,因此那赏就分给别人吧。   闻棠微微一笑,低声道:“再者古人曾言贵不独行,若有富贵,闻棠又岂敢独享。”   这使者名为周奢,乃汉宫谒者,掌司礼仪,并奉诏命临时执行赈灾,考案百官,敕封诏令等事,俸秩为比六百石,俸秩虽低,可平时接触结交的都是重要人物,从刘彻曾先后派她来给卫青和闻棠宣读文书上就能看出,因此这次送他一个人情对闻棠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周奢也是个人精,立刻懂了闻棠的意思,面上带笑,躬身回道:“那就多谢县君美意了。”   闻棠同样回了他一个微笑,随后转身看向其他人,说道:“真是抱歉,突发意外,耽误大家赶路的进程。”   不耽误,当然不耽误了,一方面他们今日大饱眼福,得以一览神迹,归家后有了和自己家人好友炫耀的谈资。另一方面陛下高兴,他们也能跟着沾一沾县君的光,得一些赏赐。   有那细心的人已经开始盘算了,自相识县君以来,先是献图、在窳浑县中说出那样一番豪言壮语,又是制造出许多简单好用的农具,现在又发现这样震撼人心的祥瑞神迹。   他们看向日光下闻棠那闪烁着光芒的面容,心想这仙镜是神迹,广牧君亦是神迹。   周奢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木盒,将镜子放了进去,动作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马虎。   闻棠虽不知道这盒子具体是什么木料,但从其颜色质地来看绝非凡品,上面还用高超的技艺镶嵌了金银螺钿翠玉等,接着用一张织有彩色花纹的散花绫包起,小心携带。   这大概就是现实版买椟还珠吧,可能镜子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九块九的身价,会有配上几十万包装的一天。   一直到日上中天,传舍内才平静下来,大家各自散去整理行李,忙自己的事情,为即将出发而做准备。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司马迁职业病提前发作,认为今日经历着实稀奇,拿起铅粉笔将刚才众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统统记录下来。   使者带着镜子,在十几名骑士的护卫下朝长安驶去,进城后又迫不及待赶往未央宫,想要用最快速度将这柄宝镜进献给刘彻。   好在经过闻棠将近一年的吊胃口,刘彻关于闻棠和她那些所谓的仙人奇遇的好奇心达到顶峰,估计闻棠他们将在这几天到达长安,也就没有微服出行,而是一直兢兢业业呆在未央宫中处理政务。   倒是稍微缓解了一下平阳侯在民间百姓口中那早已岌岌可危的口碑。   所以周奢才能在第一时间以最快速度带着镜子,啊不,是带着神迹,回到未央宫。   刘彻正在看朝中文物大臣们的奏疏,今日书简上有许多官场废话文学,再加上许多儒生博士们进言阻止他今年春天出征匈奴,令他心中烦躁不堪。   他不光打匈奴,而且这次打的还是匈奴单于,许多人觉得战事起得太频繁,纷纷上奏阻止。   但刘彻想干的事情一般没人能阻止的了。   好不容易加班加点处理完这些政务,刚准备就寝歇息,便看到随侍寺人激动地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欣喜之色,大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陛下大喜啊,周使者已经回到长安,还带回了仙人所赠神迹,如今就在殿外候着呢!”   刘彻听到有神迹,果然欢喜,连忙让寺人将神迹请进殿中,又吩咐郎卫守护,整个过程大张旗鼓的,让深夜里十分安静的未央宫,因神迹的到来而灯火通明。   周奢不敢有丝毫隐瞒,将今日上午所发生之事都详细告诉刘彻。   刘彻听完,想要立刻瞻仰神迹,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妥,这种仙界之物,需得先沐浴焚香,更衣带冠,用最郑重最严肃的仪容仪表和一颗虔诚的心才能得见。   于是刘彻变成了精致彻。   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写着巨大“精致”二字的那种。   不光自己精致,他还拉着皇后卫子夫和年仅五岁的小刘据一起精致。   这一套流程下来已是鸡鸣时分,天色微亮,刘彻从寺人手中接过装有神迹的宝盒,表情凝重而又小心,将其打开,里面只有一块木板,但刘彻知道仙人的东西肯定不会如此简单平凡,将这块木板拿在手中,翻了个面。   仙镜中的画面令他震惊。   刘彻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见到自己的模样,里面的男人正值春秋鼎盛之际,英姿勃发,龙精虎猛,这仙镜清晰到甚至连他的威严劲儿都照了出来。   刘彻对镜子里的自己非常满意。   已经完全沉浸于镜子里的自己了。   虽然今天不是朝会的日子,但刘彻还是临时下诏书将百官召来一起瞻仰神迹,并将其请到上林苑中,礼乐鸣奏,也算得上是一个隆重盛大的场面了。   如此吉祥的寓意,自然就到了那些擅长辞赋的文臣博士们发挥的时间。   吾丘寿王率先出声,赞美道:“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举俊才,兴学官,因此才天降神镜,神镜外表光彩夺目,变化神秘莫测,这意味着我们大汉必将获得无穷无尽的吉祥。”   司马相如也不甘示弱,做出辞赋,只是他的赋向来广博闳丽,一时半会儿难以写出太多,因此只写了两三句。   就捡起吉祥话说呗,怎么好听怎么来的那种。   其他博士儒生们亦是纷纷施展才华,这情景一时间成了大汉辞赋家们的群星闪耀时,若是将这些辞赋装订成册,传到后代,兴许不定试卷上还会多出几句考题呢?   ……   闻棠那边,自从和周奢分开后,车队继续前往长安,经过周边几个陵邑,其中繁华程度深深震惊了闻棠从朔方郡中带了的几名侍女,这还只是周边地带,那长安城中的繁华富饶简直无法想象。   若是再加上未来昭帝的平陵,这里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五陵邑了。   闻棠心中好奇,也不知这里是不是语文书上那句“五陵年少争缠头”中的那个五陵?   一行人出了长陵邑,穿过渭水,又见到城外离宫别馆,星罗棋布,上囿禁苑,林木环绕,虽深秋枝叶已落,但依旧景色优美,震撼人心,在美景环绕下,不知不觉间便到达了长安城。   长安城方三十六里,经纬各十二里,城墙宽厚高俊,坚固异常,城下有护城池围绕,与街相直,因为是先建宫殿后筑造的城墙,也因为地势南高北低临近渭水,所以城墙的形状很不规则,但宫殿与河流的整体自然走向都是偶合南斗北斗之状。   长安共有十二道城门,每面城墙有三门,因为横门位于城中西北角,毗邻东西两市,所以闻棠他们从此门进入。   一旁护卫们将象征身份的符牌验传交给城门守卫,闻棠掀开车帘仔细打量这座熟悉的城市,依旧是她记忆中的长安。   三年前,因为得罪了贵人,她和父母一起被驱赶出长安,路上行人谁都能欺负他们一顿,简直狼狈至极。   而如今,她有献图之功和改造农具之利,以县君之身被天子派的使者亲自接回长安。   我钮祜禄闻进击的棠回来了!   进了长安,比之前在长陵看到的景象更加热闹繁华,室居栉比,门巷修直,街上行走的黔首百姓们眼中都有一种特有的,独属于长安居民的骄傲自豪之气。   查完验传,郎卫们将闻棠送至传舍后,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接下来就只需安心等待后日陛下t召见即可。   明日并非五日一次的大朝会,而刘彻又对闻棠十分好奇,为何不是明日召见呢?   因为陛下刚在上林苑中祭拜完仙镜,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进了长安,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半边天都染红了,只是闻棠却没心思欣赏这么美丽的景象。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此时此刻有很多道视线在紧盯着自己,这些视线来自四面八方,其中夹杂着的意味也各不相同。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这么闲。   要是被她找出来,以后一定撺掇刘彻给这些人工作不停加加加加到厌倦。   罢了,罢了,大概强者总是万众瞩目的吧!   此时,不远处躲在犄角旮旯里偷窥闻棠的李少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来众人观望,他心里有虚,想要做出正常模样来掩饰,却显得格外别扭,甚至差点引来街上掌管治安的卫士,哪里还有他之前那副淡然无为的模样。   也不怪他着急,实在是如果李少君再不想出点措施挽回刘彻的心,那么他很快就很失业了。   刘彻拿到仙镜后,也有询问过李少君这仙镜有何神奇之处,是哪位仙人的仙器,他之前可曾见过,一通丝滑小连招问得李少君哑口无言,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其实他的想象力和口才都挺不错的,要不然也不能忽悠住那么多权贵,可这次是直接见到了实物,一切解释权都在闻棠嘴里,他就算口才再好,再能言善道,可说破了天,也抵不过闻棠的一句话否决权!   李少君感觉刘彻对自己的态度逐渐从依赖信任转变成了可有可无。   就连去上林苑中祭祀都没带上自己。   所以他才在听到闻棠抵达长安后第一时间来观望观望自己的这位同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纪虽小,可从面相神态来看,果然心机深沉!   还有几位衣着锦绣的女郎,她们曾从自家父兄口中听过闻棠冒险献图的经历,对她很是好奇,便来也来观望着了。   除此之外,还有对闻棠抱有好奇探究态度的,想要拉拢的,斥责批评的,总之,今日的横门格外拥挤。   简直就是闻棠黑粉唯粉路人大乱炖。   闻棠可不知道自己刚到长安就引来这样的轰动,她现在正在传舍一间居室中绞尽脑汁地为和刘彻见面而做出充足准备。   b格必须拉满,还要像卖保健品一样的忽悠刘彻。   有点难度,但不多。   无非就是从内在和外在这两方面出发。   关于内在,这大半年来,她读了不少的书,而且看得还挺杂,各方面都有涉猎,虽然比不上那些辞赋大家,但对付一下应试教育还是够格的。   至于外在,不是说要将容貌弄得多么漂亮,而是一定要特别,要特立独行,要与众不同!   闻棠曾经研究过刘彻的用人标准,发现他对那种擅长营销自己的人很有兴趣。   譬如东方朔,刚到长安就给刘彻上书,人家上书写的都是治国策略或经史子集之类的来显示自己的政治文学水平,他可倒好,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话夸自己,什么我文武双全,长得好看,勇猛敏捷,诚信廉直……   如此的文辞不逊,要是别人,肯定会想:这是哪里来的自恋狂,叉出去!   但刘彻不同,他想的是: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还真就给东方朔捞到了个官当。   以及江充,这位一手造成巫蛊之祸的大奸臣在第一次见到刘彻时,穿的是轻纱制成的带有交错褶皱样式的纱衣,带的是镶有羽毛缨饰的步摇冠。   这样惹人注目的装扮,在闻棠看来就是鸡毛掸子成精了,可偏偏却被刘彻评价为“燕,赵奇士”   哇,他好特别,好欣赏他。   所以这次见面闻棠也打算好好把自己包装一下。   倒不用在服装上面弄的多特别,毕竟她真的很不愿意cos鸡毛掸子。   脑中一一划过之前幸运转盘转出来的现代物品,终于找到答案。   就你了,塑料瓶子!   闻棠一直没扔之前喝剩的咖啡空瓶,这不,这次就派上用场了。   她之前无聊时曾跟着网上教程学过用塑料瓶做过莲花灯,把瓶身剪成一个个花瓣形状,用火焰烫一下边缘,烫出形状,最后将这些花瓣粘到剪下来的瓶口上,再修剪一下就大功告成了,只不过她当初放到瓶口中的是一枚两块钱的小灯泡,现在没有这个条件,只能用珍珠代替花蕊了。   外面刷上一层蓝色珠光眼影,再用些别的饰品装饰,若是不了解的人,在社交范围之内还真会以为这是一枚晶莹剔透,凡间难寻的琉璃冰莲。   闻棠准备好自己这一套装备后,继续临时抱佛脚在图书馆里看书。   一晃两天时间过去了,宫中郎卫来到传舍接闻棠,说是陛下召她去未央宫。   谋划了大半年的场景终于即将来到,事情成败在此一举,闻棠强压住心中紧张,穿上自己精心研究出来的装备,在郎卫们的簇拥下前往未央宫。   作为天子的住所,未央宫位于长安地势最高的西南角龙首原上,宫墙修筑的宽厚高大,而且四宇还带有角楼,既大气美观,又带有很强的防御能力。   未央宫带给闻棠的震撼甚至高过刘姥姥进大观园,对于未央宫的华丽壮观,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不过很显然准备少了。   这座宫殿总面积约五百公顷,相当于七个故宫,山水沧池,大气磅礴,也不乏精巧的人工修饰之美,入目所见的,用香木当做房掾,施彩绘,悬玉当,屋柱是用杏木所制,上面雕刻了精美的花纹,墙饰金带,门扇嵌玉,朱红色的台阶,青青的窗阁,每一样都足以让人目瞪口呆。   她之前也去参观过各种历史遗迹,可这却是她第一次见证这样鲜活的历史,并处于历史之中。   原本闻棠对未央宫是既好奇又震惊的。   但转念一想,这里就是自己以后的工位啊!   一下子就不感兴趣了。   她会在这座宫殿里上奏许多文疏,画许多图纸,兴许还要写辞赋文章呢。   刘彻在前殿以北的一间宫殿中召见闻棠。   这间宫殿就是后世格外有名的宣室殿。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数十年前的某个夜晚,孝文皇帝曾在这里召见过贾谊,而如今,刘彻同样也选择在这间宫殿里召见闻棠。   立在殿门两边的小黄门监视闻棠脱履解剑,看到闻棠腰间的冰莲佩饰时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经过检查后的闻棠抿了抿唇,长吁一口气,做好准备,登上台阶,随着出来迎接的侍中进到殿里。   殿中陈设摆件无不精美华贵,汉代宫殿采光不好,所以虽然是白日,可室内青铜连枝烛台上依旧燃着膏烛,空气中弥漫在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比她之前接触过的任何香水味都要好闻。   殿中的那个男人,身穿用金线纹绣十二章纹的黑色袍服,头戴通天冠,这是他平时上朝理政时佩戴的冠,由此能看出他还挺重视闻棠的,虽只是匆匆一撇,却仍能看清他容貌高大魁伟,目有精光,身上带着常年居于上位的威严气势。   闻棠好歹也当了大半年的县君,一些基本宫廷礼仪还是懂的,按照惯例下拜行礼:“臣闻棠参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一道威严洪亮的声音响起:“何必行此大礼,闻卿快快请起。”   闻棠:真不行礼了你又不乐意。   刘彻走到闻棠面前,将她引至席间,因为初冬天气转冷,席间铺了厚实光滑,绣有彩色花纹的丝锦,锦上置有一张漆木龙凤云纹漆案,看着架势,估计刘彻是打算和她面对面促膝长谈到深夜啊。   陛下可真热情啊!   其实不只闻棠,刘彻也很紧张,这位新封的广牧君到底是徒有虚表,还是真有奇遇,到底能不能得到她口中说的那些神奇物件儿,以及自己最关心的……求长生。   闻棠进殿后,刘彻就一直在观察她,十四五岁的年纪,体态修长,神清骨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如浓墨顿点,颇有灵气,尤其是她一举一动间眼角眉梢似有星辰闪烁,熠熠生光。   再一看,衣裳钗环都中规中矩,唯有她腰间那枚冰莲佩十分不凡,看材质像是琉璃,刘彻身为天子,拥有许多珍宝,却也从未见过品相这么好的琉璃,清透纯澈,飞彩凝辉。   刘十万个好奇彻心里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但自己堂堂大汉天子,好奇人家小女郎腰间的佩饰,实在是有点不太妥当。t   闻棠跪坐在刘彻面前,将手放于膝上,神色庄重,保持目光平视,刘彻可以观察她,但她却不能去研究刘彻。   刘彻率先张口开启今日谈话:“朕早在知道你百里奔袭,为大军献上地图的事迹时就想将你召来长安了,只因为你要为父母守孝,这才耽搁了下来,今日见你,果然气质不凡,真可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啊。”   “多谢陛下夸奖,闻棠愧不敢当。”   闻棠敢打赌,不超过三句话,刘彻就会开口询问自己有关仙人入梦的经历。   她还是太保守了,都不超过三句,刘彻第二句话就直入正题了:“曾听你有仙人入梦,起死回生的奇遇,朕甚是好奇,这其中具体经历如何,还请闻卿同朕细细说来。”   闻棠:……   六百六十六,这是演都不演了。   他以为刘彻会问得委婉一点,譬如从她改进出的那些农具提起。   没想到居然是直抒胸臆。   闻棠心中感叹,看来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刘彻啊!   “回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话长?   话长好啊,刘彻就喜欢话长,可能闻棠说的经历越多,他距离长生不老的目标就越近。   刘彻欣喜道:“不急,你且慢慢说来。”   如果面前的是别人,闻棠肯定要好好渲染一下自己当初在草原上时所经受的苦难,卖个惨,博取一下同情,不过面前的人是刘彻,所以她也选择直入主题:“那夜昏迷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原来是灵魂离开了自己的躯体,渺渺茫茫,先是在毡帐周围徘徊一段时间,随后不受控制地向地下飘去,飘着飘着,似乎到了地下的尽头,那是一个极其诡谲怪诞的地方,即使是现在,回想到当时的场景,还是会忍不住惊叹。”   闻棠故意停顿了一下,好下属守则第一条,不能只自己说,还要给未来上司点发言的机会!   果然,她才刚说完,刘彻便迫不及待道:“里面究竟是何景象?”   这个仲卿,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问问。   这还真就不怪卫青,一来闻棠当时黄泉这部分说的极其简短,二来,刘彻最爱的是寻仙求长生,所以卫青当时重点都在闻棠所说的仙宫上,便忽略了黄泉这一说。   再说了,卫青一个将军,他的主线任务是打仗啊!   行军途上百忙之中完美完成自己的任务,取得胜利后还开支线给刘彻问仙神之事,这都够上心的了!   黄泉之事,闻棠当然没什么了解,但如果我们等量代换成另一个词语——地府。   她可就太熟悉了。   闻棠:上《西游记》!   “灵魂漂泊之际,忽见一座城,城门上挂一面牌匾,上面用金字写着“幽冥地府鬼门关”七个大字,进了城,城中数名青衣小童手持幢帆,引人而至,再往前走,忽到一座高山……”   “后又有幽冥阴山背后,案前皆魑魅,岭下尽神魔……”   “所以,我斗胆猜测,这里便是大家口中的——黄泉。”   闻棠也自己改编了一些话,将后面那些血腥恐怖的描写要么删掉要么替换。   刘彻彻底听入迷了,他之前从来都没有这么详细地了解黄泉之事,真是让他大开眼界,长了许多见识,同时心中对闻棠的好感也又增一分,认为她博闻强记,说话间又口齿伶俐,条理清晰,很能突出重点。   只有闻棠自己知道,这都是因为吴承恩文笔好罢了。   刘彻:“既然这黄泉如此凶险诡谲,那你又是如何离开这里,如何遇见仙人的?”   卫青曾告诉过刘彻,是因为黄泉发生动乱,却没说具体是什么动乱。   闻棠:“是因为黄泉中来了个大人物。”   她继续忽悠:“我游荡时听那些鬼差所讲,这个大人物好像是个……什么唐王?唐地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个距离大汉很远的地方吧?”   刘彻(轻度嫉妒版):什么犄角旮旯的鬼地方的王?这算什么大人物?那什么唐地再大,能有我大汉疆域广阔?   “唐王叫李世民,据说是因为他在位期间政治卓越,知人善用,因此黄泉之人带他参观一圈后,就给他增加了十年寿命,让他还阳了。”   刘彻(重度嫉妒版):无名小辈,凭什么给他增加十年寿命?   他的政绩肯定没有朕好!   刘彻有一个想法没错,那就是对他来讲,李世民的确是小辈。   “黄泉那么热闹,也没人注意到我,我就继续飘,后来飘到了一处上界仙宫之中。”这次还没等刘彻问,她就主动开口描述了:“天宫之上,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在她的描述中,天庭是一个许多仙人隐居之地,里面的仙气风景简直妙不可言,很快就超过蓬莱仙岛,成为刘彻心中第一想去的打卡点。   “然后遇到了一个身穿宽袍,腰束丝绦,头戴纶巾,足蹬芒履的白发仙人……”   “他说我寿数未尽,就让我回来了。”   之后内容就和那天跟卫青讲得差不多了,然后又讲了一遍仙人赐镜的前因后果。   至于仙人是何名号,为什么赐下宝镜,有什么仙法,这些闻棠都表现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毕竟她现在的人设是只和神仙见了两次面的普通凡人,如果什么都知道,那就太ooc了。   而且留白也是一种美,多留白一分,就又给刘彻一分多深度遐想的机会。   在刘彻心中,仙人就是这样缥缈空灵的,如果仙人随随便便就将自己的全部信息告诉给一个只见过一两面的普通凡人,那自己这么多年耗费许多精力,弄出那么大阵仗寻仙求长生又算什么?   刘彻尽量搜寻自己脑海中全部记忆,也没找到与其相符合的仙人,兴许是位不留恋凡尘的隐世仙人吧。   不知仙人信息不要紧,刘彻会自己脑补,他认为闻棠口中那句“以水中镜照明月静,以仙界镜照人间净”很有道理,至于那句寓意天下安乐……   刘彻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当然知道前几年建造朔方的时候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调动了数十万徭役,花费数十百巨万,导致府库并虚,又在去年出兵打了右贤王庭,   但却远远不止于此,今年春天大汉还要出征去攻打匈奴,这期间粮草、马匹、兵卒、武器每一样都是一笔巨大的耗费,实在是和天下安乐这四个字沾不上边儿。   急得他身边负责管理财政的侍中桑弘羊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想办法搞钱,三十出头的年纪都开始掉头发了。   但他必须打!   匈奴和大汉对峙百年,现在是最虚弱的时期,要是放任不管,让他们再修整几年,缓过气来,那就麻烦了,还不如趁其病,要其命,直接剜去匈奴的根,打到他们再无复生可能。   这就是刘彻未来几年的征战计划,而他现在的计划就是先搞清楚仙人赐镜的目的。   关于这个问题,他也曾询问过百官,得到了许多答案,这里面呼声最高的就是“监察,映照”之意,刘彻自己倾向于这个原因……   “不过臣还有一事不解……”闻棠拧眉,装作困惑的样子,“依臣所见,仙宫琼楼之间堆金积玉,物华天宝,为何赠下的仙镜如此……额,清新雅致?仙人到底是何寓意?”   言下之意,仙人那么富有,为什么要把这个镜子装饰的这么简单?   不说天上,就刘彻未央宫里的镜都刻有各种精美花纹,镶嵌许多珍宝。   肯定不是仙人抠门,他都能赠下这么稀有珍贵的仙镜了,当然也不会在乎几块金玉宝石,这其中定有深意!   在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刘彻还稍微偏了一下重点。   物华天宝这个词用的简直太妙了!   如果不是他现在满脑子求长生,肯定要赞上一句“闻卿文采斐然。”   闻棠话音落下后就没再说话了,刘彻也陷入沉默,片刻后,刘彻开口:“大概是仙人偏重于监察之意吧!”   对了!就是这样。   将前后因果串联起来后,刘彻如醍醐灌顶,一下子全都悟了。   他总结出结论:仙人这是要给自己延寿!   就像闻棠在黄泉中所见唐王延寿景象,仙人赠下仙镜的确是在监察自己,自己肯定能做出比那劳什子唐王更好的政绩。   到时候仙人自会给自己延寿。   延寿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多……   而自己就又能多几十年时间去寻仙求长生了。 第22章 自荐   闻棠开口捧哏道:“陛下圣明。”   室内再次陷入安静,静得她连自己的呼吸t声都能听到,过了一会儿,闻棠觉得是时候该转移话题了,自己总不能和刘彻探讨一天的仙鬼之事吧?   那样的话可能千年后李商隐还要写一首贾生2.0版本。   《闻生》。   而自己也真成卖保健品的方术士了。   闻棠:“陛下,我还有一事要奏。”   刘彻:“闻卿请讲。”   “与那仙人同游时,我似乎看到了千年后的后世景象。”   “后世景象?”提到这个,刘彻下意识三联提问:“千年之后的大汉可还强盛,匈奴是否击退,四夷是否臣服?”   其实刘彻也挺想问问自己到底有没有长生,或者在后世的名声、功绩之类的。   闻棠:“陛下恕罪,当时场景飞快略过,时间仓促,我只看到了长安之景。”   刘彻哪能真怪罪闻棠啊,相反他对这个答案还非常满意,有长安,那就证明他们大汉还在,大汉国祚能延绵千年。   “无比繁华,国家强盛,百姓富足,后世的长安有许多腰缠巨资的碧眼胡商,漂洋过来到长安列肆高谈,买卖商品。又有百尺危楼,高阁逼天,人间百态,万般繁盛,我文采平平,无法描述出当时的盛世之景。”   从她刚刚的话来看,刘彻并不觉得闻棠文采平平。   “有位诗人写下一句辞赋,臣认为非常适合描写当时长安之景,便将其背了下来。”   刘彻:“什么辞赋?”   闻棠:“那位诗人他写道……”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刘彻:!   “好诗,好诗啊!”   刘彻震惊之余忍不住心中赞美,即使这句辞赋的韵律和体裁不符如今格式,可刘彻依然能透过这短短两句诗感受到千年后长安的繁华与盛大。   他寻长生寻的更有动力了。   得想个办法把这个万国朝拜的情景提前千年,最好能提到20年后,让周边这些蛮夷小国都来拜朕。   以及……和这两句诗相比,闻棠刚刚之言,确实显得文采平平。   她倒是没自谦。   而闻棠此时心里则想:可不能只可着唐太宗一个人薅,下次应该试试老朱家和老赵家。   “随后又去了一处栽满仙桃的洞天福地,这次仙人并未让我跟随,只见那里正是仙桃成熟时节,夭夭灼灼,硕果压枝,只是在这桃源外面远远观望了一眼,便觉通体舒畅,随后有无数记忆涌入脑海,都是一些利国利民的百工典籍,臣在窳浑县时所改良的新型农具便是其中产物。”   还有这样的奇遇?   刘彻:为什么不是朕……   闻棠像是看穿他心思似的:“孟子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陛下有千秋功业,接臣高宴,臣凭借着微薄的才能得到奇遇,愿意将身心命运托付给您,为您所驱。”   我奇遇再多,也是为了给你打工才有的奇遇,我现在向你发出求职申请,看你接不接受吧?   话虽直白,却说到刘彻心里了。   刘彻也明白了闻棠所求。   她想要的,不只是钱帛富贵,甚至可能连封君这个位置也不满足。   她还想要更多。   刘彻笑而不语,只静静地看着她,期待闻棠接下来能说出怎样的言语。   “闻棠生于世间,若不能建功立业,不几与草木同腐乎!”   身居高位的君王终于开口:“卿有封侯志乎?”   闻棠起身,行稽首礼,拜头至地曰:“愿为陛下所使。”   “闻卿请起。”刘彻亲自扶起闻棠。   刘彻欣赏那些有能力有野心的人,也愿意提拔他们,将他们安排到合适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在大汉,所有臣子的最高目标就是封侯,文臣讲究政绩,武将则以军功封侯,就算是外戚或者和刘彻关系亲近的,想要封侯,那也要在明面上有点能力,能服于人。   ……至于栾大的那个乐通侯,纯属刘彻后期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发癫封的,没有含金量。   闻棠知道,在古代女人想要封侯,很难。   但却不是没有这个先例。   大汉开国至今,一共封过五位女侯,是女侯数量最多的朝代,下一个就是一千八百年后的忠贞侯秦良玉了。   虽然这五位女侯都是丈夫或儿子死后继承他们的军功封侯的,但至少是以自己为主体,不像后世的诰命夫人,有俸禄,没实权,仅仅是一种荣誉象征。   那就让她闻棠来做汉朝第一个以功绩封侯的女人吧。   而刘彻这边,对于臣子和方士,他有两套不同的考核标准。   想来宫中当方士,这倒是不难,只要你会点什么奇幻仙法,诸如祭灶致福、斗棋相撞,再不济说点神仙故事,显得自己很有文化,就能来未央宫任职。   但臣子就不同了,需要经刘彻问策,证明自己的文采能力,即使通过考核成功任职,在岗位上犯错了也有被罢免或降职的风险。   总而言之,高标准,严要求。   在策问这方面,刘彻可从来不会放水,闻棠听得非常认真,这一长串问题少说也得有千余字,而且还问得文绉绉的,她只能尽量理解题干。   和当年刘彻策问董仲舒时的问题差不多。   无非就是些三皇五帝,王道衰微,君主因何承受天命,灾难变故又为何而发生,怎样整顿政治,使四海之内的百姓受到滋润……   闻棠穿越后临时抱佛脚学了点文章,能答得出来这些策问,但她的答案和那些自小启蒙学习五经的学子们还是有差距的。   如果她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刘彻,估计刘彻看她就和她看乾隆那些“一片一片又一片”的烂诗差不多。   昧着良心都夸不出口的那种。   但问题不大,她可以文抄公。   “为官者,当思于如何使万民安泰,四境归顺臣服,考虑如何安抚他们……”   这是整顿政治要考虑的前提,答案出自宋代翰林学士王禹偁的《待漏院记》。   “臣闻求木之长者……”   这是中间过程,答案出自于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   咦,闻棠突然意识到自己才刚下决心以后不只唐太宗一个人薅,结果现在又把他臣子的疏拿来用了。   最后用韩愈的书来收尾:“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   这样就成功拼出来一章拼好文了。   她发现,说完之后刘彻看自己的眼神都变了,亮的堪比闪光灯。   “大才,大才,闻卿真乃不世之材也!”   如此优秀的天才,必须得留在长安啊,这世上除了朕,又有谁能驾驭的了闻卿的才华呢?!   十四岁,正是好年华,年轻、蓬勃、富有朝气,关键是……有精力给他干活。   和历史上大部分有野心的皇帝一样,刘彻经常集邮人才来给自己打工,甚至如果人才不来找他,他还会主动去寻人才,譬如卫霍去世后,朝中人才凋零,他就非常急切地发布了《求茂才异等诏》搜罗人才。   除了四处搜罗人才,他也挺喜欢养成人才的。   成功案例包括卫青、霍去病、霍光、金日磾……   是的,虽然卫青和养成这两个字很不搭边,但是他第一次出征之前可是切切实实当了好几年的建章监,掌管建章营骑,甚至可能上林苑里人手不足的时候他还会兼职训练兵马。   是正正经经的科班出身啊,该有的考核也一个没少!   所以有时候刘彻挺想不明白的,为什么一些大臣会觉得仲卿打仗全靠运气。   现在,刘彻找到了新的养成系人才。   广牧君!   除了求长生,他现在还非常想要和广牧君探讨一下韩愈的文章。   诸如古时尧舜的教化的功绩,修明政治各种礼制、音乐、刑法等,使为天下所称道……   各种各样的策问层出不穷,闻棠依旧是拼好文应对。   四杰三苏张居正……   文章,拿来吧你!   问到最后,闻棠实在是不想再策问了,她不明白之前不是已经铺垫了好多酒精、红糖、棉花之类的新奇物件儿,而且刚才也说过自己记有许多利国利民的百工典籍,刘彻怎么不问这些?   那是因为刘彻已经完全沉浸在和闻棠的谈话中了,其实他一直都没忘记,只是想要问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给自己预留了一整天来见闻棠,这期间都没有政务要处理,时间充足,就先将这些给搁置了。   一会儿再问也不迟。   但如果刘彻现在朝窗外看去,就会发现外边已经暮色四合,马上就要到黑夜了。   从日上中天谈到天色昏暗。   看得出来刘彻很沉浸了。   随后也t可能是他良心发现,也可能是察觉到闻棠说话的语速越来越慢,以为她是饿了,终于示意在一旁服侍的内侍送来飧食。   给皇帝吃的,都是这天底下最精细最美味最珍贵的饭菜,就连盛饭的炊具也精美昂贵,再加上刘彻有意向闻棠展示,似乎是想让她看看自己所食和仙人所食相差在哪儿,所有掌管天子膳食的太官令和准备瓜果、米粮的汤官令导官令都卯足了劲儿准备出最丰盛的一顿餐饭。   光是用餐之前那些奉餐布菜的侍者们的架势就足够大的了,更别说后面各种丰富食物和浆饮,新鲜青菜和瓜果,使者说的果然没错,和面前这些相比,那日来长安途中的飧食的确是简陋了些。   但在闻棠看来这就是一桌有期徒刑从半年到十年的珍惜保护动物,还是里面会有许多细菌病毒的那种。   现在面前放着一盘纯野生无添加的黑熊肉,谁敢吃?   反正闻棠不敢,她好不容易才在系统的帮助下把身体里的寄生虫打掉了,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但好歹是刘彻开屏的宴请,她开始考虑自己是假装一下很震惊,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给足他情绪价值,还是故作高深,态度平淡,让刘彻摸不到头脑呢?   闻棠想了想,选择第三种。   她喝了一口食案上的梅桨,上面没有渣滓,甜味很淡,味道还可以。   然后开口:“陛下,我记忆里那些百工典籍中有一法子,提纯出的美酒味道醇厚,如饮仙露。”   “若再加以提纯浓缩,就可以涂抹在医具和伤口周围,减少患者高热和病情严重的可能……”   既然刘彻不问,那她就主动提及呗。   虽然古代用餐原则上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现在原则就坐在这里吃饭呢,他想怎么言就怎么言。   这句话又引起了刘彻的兴趣,二人开始继续详谈。   除了现代出版社出版的书,闻棠图书馆里还有许多早已失传、未删减版的古书,即使是现代看来很落后的技术,也领先了汉朝将近千年。   时间过得很快,太阳下山,月亮东升,不知不觉已是人定时分,尽管刘彻非常想像当年燕昭王招揽乐毅那样,彻夜长谈,谈人生谈学问谈理想,但生物钟不同意他这样做。   反正闻棠是自己的臣子,以后可以经常召她来未央宫。   刚刚她口中那些新奇玩意儿也要尽快找少府建造工厂,制作出来。   和即将到来的伐匈奴之战相比,建造这些所花费的钱简直九牛一毛,但如果广牧君所言效果为真,那对于战争却是大有作用。   闻棠本来以为刘彻会让自己进少府或者去治粟内史手下任职,没想到……   刘彻居然让她先去廷尉在张汤手下实习两天。   还特地强调只是暂时的。   意思是以后会把她调到别的地方。   联想到自己那凄惨的身世,闻棠一下子就懂了。   这大半年间,刘彻已经将闻棠的资料调查了个底儿朝天,非常了解她的身世。   闻棠觉得刘彻一定会很喜欢那种莫欺少年穷的爽文。   他手下有一个叫做朱买臣的臣子,在家乡时贫困潦倒,也没多少人待见他,过得很差,后来因为东越之地反复搞事,刘彻就把朱买臣封为会稽太守了,并让他回家处理东越之事。   会稽就是朱买臣的家乡,刘彻还对他说:“富贵不归乡,如衣绣夜行,谁又知道你的显贵呢?”   朱买臣归家后车百余乘,风光无限,果然引来无数人艳羡。   不过即使是当时那么风光的人,在卷入张汤自杀案后还是被刘彻毫不留情的诛杀了。   闻棠估计刘彻是想让她自己去解决当初那些欺负过闻家的官吏。   他又想看复仇爽文了。   这样的话,闻棠心里就有底了,于是立马谢过刘彻。   结果刘彻却问了她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问:“闻卿可善图画乎?”   闻棠:?   “略……略会一点儿。”   太复杂的构图就画不了。   “朕实在好奇闻卿当时在天宫之上所见到的仙桃模样,既然闻卿善图画,不若将其画在绢上,呈现给朕好好观赏一番。”   闻棠:……   她还能怎样,只好点头答应了。   临走前刘彻还给她定了个日期,问她半月内能不能呈上。   闻棠说行。   好命苦,刚拿到offer就成了苦命打工人。   其实她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告诉刘彻,譬如穿越者必备的马具三件套,她不可能一次拿出自己的全部底牌,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来时的郎卫将闻棠送回传舍,回去的路上,她看到几队披甲执锐的兵士们正在巡逻,步伐整齐,气势豪壮,打破夜晚未央宫的静谧。   她刚到门口,就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叮!   “作为一名合格的白月光万人迷,应该有许多人为你倾倒,为了展现宿主的重要性,请使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让汉武帝和冠军侯一起来争抢你,达成“趋之若鹜吧。”   “本次任务奖励为350积分,幸运转盘×3,图书馆空间流速扩大为4:1。”   闻棠(皱眉):……命苦。   但系统给的太多了。   闻棠说行。 第23章 约稿   人生在世,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积分过不去啊。   之前那两个任务的奖励积分都是2开头,这次却有350积分,冠军侯还挺值钱的。   回去的路上,闻棠坐在车里,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际是进入到图书馆中,左手一本《史记》,右手一本《汉书》,认真研究未来的冠军侯的性格喜好。   这两本书对他的历史记载查重率百分之八十以上。   除了那两篇很有名的列传外,还有一篇霍去病上书劝谏刘彻封他三个皇子为王的文章。   “暴骸中野无以报”“哀怜百姓以自忘”,别说这冠军侯不仅打仗厉害,文采也挺好的。   看来看去,最终闻棠总结出他最在意的两点,一个是建功立业打匈奴,另一个……可能是他舅舅卫青吧。   毕竟这位可是在得知李敢打伤自己舅舅后二话不说就拿箭把他射死的狠人。   思索之间,马车到达传舍,今天和刘彻谈了一天,废了太多脑细胞,她实在是累了,简单洗漱一下便休息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老高,她这一觉居然直接睡到了中午。   闻棠正要感叹一句“日上三竿我独眠”,却再一次听到系统的声音。   这次不是发布新的任务,而是……   “恭喜系统解锁隐藏成就“从此君王不早朝”,并成功点拨西汉著名理财大师桑弘羊,奖励积分×200”   闻棠:???   什么情况?刘彻今天没上朝?   桑弘羊这人她知道,西汉搞钱大师,刘彻未来的托孤大臣,但是自己好像从来都没和他见过面吧?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算了,不纠结这个了,白捡的积分不要白不要,看着瞬间增加的积分,她喜滋滋地进入到图书馆里挑选新的书籍。   刘彻的确没有去上早朝。   不过不是闻棠想象中的因为昨晚熬夜熬得太晚,今天早上没起来才没去上朝,而是用朝会的时间和几个自己亲近大臣开了个小会。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闻棠走后,刘彻按照正常作息就寝休息,但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脑子里全是白日里和闻棠的那些对话。   刘彻是个高精力的人,在榻上闭着眼睛躺了两刻钟(相当于现代的半个小时),人就又精神了。   于是从榻上起来,将史官记录的有关今天白天谈话的竹简再次翻开。   他曾问过闻棠对于自己今年春天要去出兵攻打匈奴这件事有何看法。   问一个和匈奴有大仇的人觉得大汉应不应该去攻打匈奴,这和让猴子去看守蟠桃园基本没啥区别。   闻棠当然表示十分赞同啊,并且还给出许多理由,从保护边境安全,到避免匈奴死灰复燃,每一条都有理有据,不只是因为她和匈奴有大的仇怨。   她说的这些倒是和刘彻想法相同,除此之外闻棠还建议可以用那仙书中所写法子制造出来的红糖,精盐等物,秉持着物以稀为贵的原则,割那些权贵们一笔,把割来的钱全都充当军费。   刘彻就喜欢闻棠这种费尽心思想办法给自己搞钱的性格。   还有她口中提到的苜蓿,将其嫩叶用作肥料,战马很喜欢吃,正好上个月张骞刚从蜀地归来,他是朝臣中最了解西域的人,如果让他再次出使西域将那苜蓿种子带回……   汉代朝会时间为卯正时分,也就t是早上六点,这几次朝会商讨内容大都一样,刘彻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刘彻可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   于是他决定手动让自己开心。   也不完全是翘班,他还是有工作的,虽然没去大朝会,可却找了几个心腹之臣来一起参加自己的小会。   参会人员包括侍中桑弘羊、大将军卫青,张骞等,以及……侍中霍去病。   会上,将军李息认为可以让张骞再出西域,拉拢三十六国,这样就可以打通一条大汉与西域的咽喉要道,成掎角之势两面夹击匈奴。   但问题是现在不光是西域为匈奴所控,就连西南方向的羌人也沦为了匈奴附庸。   李息:你把西域通了我们就能将匈奴斩草除根。   张骞:你们得先把匈奴打走了我才能去和西域谈合作啊!   刘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彼此套娃,无限循环。   而此时才刚初出茅庐的桑弘羊在听完闻棠用红糖和精盐搞钱的建议后,脑子开始飞速转动思考。   是啊,他之前怎么没想到?!   桑弘羊发散思维,现在这个世道,盐和糖都属于贵价品,可盐却是食之急者,即使再穷的人都要吃盐。   早在春秋时期,因为齐国处于盐卤之地,不适合稼穑,名臣管仲就搞了一场国家控制山川湖海产出的“官山海”政策。   而现在,大汉每月耗盐曰十五万斛,如果将这些都归官府掌管,那将是多么大一笔钱财啊!   不光是盐,还可以再加上一些其它东西。   糖吗?   不,糖这种东西只是用来满足口腹之欲,并非必需品,所以可以换成……   于是就这样,在闻棠无意间的点拨下,桑弘羊提前十几年向刘彻提出了盐铁专营的雏形,虽然目前只是一个还很粗糙的想法……   但能搞钱就行啊!   而且能成功如果完善这个政策并实行下去,那些豪强贵族们就必须停止盐铁业经营,这样也能大大削减他们的实力,简直就是一举两得之策!   桑弘羊啊桑弘羊,你虽然出身商贾,可也未必不能成为管仲那样卓越的谋臣啊!   他现在自我感觉十分良好:“陛下,臣有一策……”   ……   晡时,闻棠正在吃飧食,听到外面有很大的响动声,闻棠心里有数,应该是刘彻派的使者来了,大概是来给自己送房子的,毕竟自己现在在长安一穷二白,要房没房要车没车,长安物价又那么高,总不能让自己拖家代业的住单位宿舍吧。   长安城中大都是皇家宫殿,只有三分之一的面积可以居住,所以大多百姓和官员都住在长安附近新建的陵县内,离首都近,房价还比长安便宜许多。   刘彻送给了她一间尚冠里中的宅子,尚冠里是长安城中最好的房舍,邻近未央宫,为长安八里名之首,住着许多功臣名将,后面的权臣霍光和年幼时的汉宣帝刘询就住在这里。   当然,长平侯卫青也住在这里,不过他俩不是邻居。   显然刘彻知道闻棠现在穷的叮当响,连宅中人手都给置办全了。   闻棠谢恩,动作迅速直接搬家,安置妥当后第一时间写信给窳浑县的县长要人……   许老和氾老可是专业人才,她不能没有他们啊!   哦,对了,除了这些,刘彻还送过来了……   闻棠托腮,坐在一匹展开的绢帛前发呆。   这是一匹通体白色的绢帛,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却质地极好,需要考工室中最好的绣娘织两日才能得到一匹,有价无市,只供给皇室使用。   这样珍贵的绢帛,闻棠旁边还摆着十几匹。   并且不够用还可以随时令人去考工室里再取新的。   昨晚刘彻向闻棠约稿了。   并且承诺在画完画之前,她可以不去廷尉府上班!   具体要求为“一张看了之后能令人精神抖擞,并且增强记忆力的仙宫桃园图”   看似是让闻棠自由发挥,但这和五彩斑斓的黑、流光溢彩的白有什么区别?!   一幅画下来,眼影盘里的高光色都得让她画铁皮喽。   汉朝时的颜料颜色已经很丰富了,大都是用矿石和植物制成的,譬如色泽浓艳的青色是蓝草中的靛蓝色染成,赤色为茜草所染,赤色则为朱砂碾碎研磨成的。   闻棠:我得给这幅画加点别的颜色。   她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一个天才想法并很快付之于行动。   她出门去了集市。   长安城内共有九市,在城的北部,其中三市在街道东边,为东市;六市在街道西边,为西市,东市经营商业,西市则负责经营手工业。   闻棠这次去的地方就是东市。   东市的繁华和现代商业街相比不相上下,商铺如同百川奔流汇集在这里,商贾云集展开交易,人流如织格外繁华,虽然繁华,可市场内各种商品布置的整齐有序,丝毫不显得杂乱。   为了保证治安,还建有居住警卫官员的周庐,能保证白昼巡行,夜间警备。   除了大汉每一个集市都售卖的粮食谷物、鸡蛋肉类、布匹衣裳。油膏盐酱,这里还有来自边境和偏远地区的商人售卖当地特产,如今交通不便,这些地方特产对于长安人来讲可都是稀罕物件儿。   这还是闻棠穿越后第一次来到这样热闹的地方,她带了足够的钱,左看看,右逛逛,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就都买下来,有什么好玩的表演就去看一看。   和大部分第一次到长安东市的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可实际上闻棠一直没有忘记正事,她刚才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麻痹别人。   虽然她也的确好奇东市这些东西。   几乎逛了大半个东市,身后仆从手中提了许多东西,闻棠终于见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是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处,生意冷清,来没什么人来这里买东西。   闻棠装作好奇的样子,明知故问道:“店主,这是何物,价格几何?”   那店主看闻棠衣着富贵,知道来了生意,连忙殷勤介绍:“这位女郎,此物名为茶叶,又叫荈诧,可是个好东西啊!可加盐煮做羹饮,有止渴、清神、消食物、除瘴等功效,就连今上宫中都有饮用呢……   他倒是没说错,未央宫中的确有茶叶,而且是完全那种完全由茶芽制成的高级货。   不过刘彻不爱喝。   因为巴蜀和两湖之地多有疾疫瘴气,而茶叶有去湿除瘴,解热毒的作用,所以这些地方饮茶比较普遍,中原倒是很少有人喝这东西,毕竟它味道苦涩。   闻棠:“看起来挺稀奇的,那就买一斤吧。”   汉朝一斤相当于现代的258克,对于店主来讲,这绝对是个大生意,他生怕闻棠反悔,立刻以最快速度为闻棠包好茶叶。   从店里出去之后,闻棠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打算继续逛完剩下半条街,除茶叶外,她还买了许多柘和西域各国的香料。   现在大汉还没有打通西域,可商人为了利益可以吃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苦,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将这些香料从西域弄回,只为最后卖个好价钱。   仆人问道:“县君可是要喝柘桨?将这些交给宅中庖人去做即可,您何必亲自采买?”   柘,就是古代的甘蔗,不过现在还没进化完全,要现代的甘蔗细很多,估计甜味也不会很足,在汉代只有榨成柘汁这一个使用方法。   闻棠摇头,故作高深:“并非如此,我是要做一件大家从未见过的食物。”   仆人更好奇了,但也没敢继续问。   需要的东西已经买完了,闻棠打道回府,准备回家研究她的自制颜料。   走着走着,突然有人朝她跑来,速度很快,若不是她身后小仆及时出手,肯定会撞到闻棠身上。   那人四十来岁,身形倒还板正,只是一张脸长得尖嘴猴腮,闻棠看了莫名不喜。   因为拦的突然,那人差点跌倒,身上也是一阵疼痛,眼见要追之人消失不见,他有些恼了,便将气撒在闻棠的小仆身上,将他一顿责骂。   态度趾高气扬的,应该是哪位高官或者外戚家的。   小仆平白无故挨了顿骂,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抬手想要打他,那人却反倒笑了,不仅不躲,还主动把身子凑了过来:“你这竖子,可知乃公是谁,就算我今日主动让你打,你敢打我吗,你有胆量打我吗?”   他的语气太自信了,反倒说得小仆怀疑人生了,态度这么嚣张,背景得有多深厚啊?   小仆顿了顿,收回手掌,看向闻棠,没有说话,但闻棠却能看出他这是在询问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人。   他长安城中风光了这么多年,城中有t多少贵人,他当然清楚,面前这位小女郎很看着陌生,再加上东市拥挤,闻棠干脆将马车放在门口,带着仆人步行逛街,和长安城中喜欢出行时声势浩大的贵人们不同,他便下意识以为这是哪位刚被调来长安的郡国官员之女。   或许地位更低,谁家官员之女不是有许多婢女奴仆伺候着,除了织布,从来不做杂活,一双手都细腻柔和,而面前这位……一看就是做惯了农活的人的手。   闻棠:“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要求,你这个人可能脑子有点病。”   既然如此,我就满足你的要求。”闻棠吩咐道,“多菽,给我打烂他的嘴。”   她闻棠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吗?别说是贵人家的奴仆,就算贵人亲自到场,这顿巴掌该打还是得打。   听到这话,多菽立刻有了底气,薅住那人的衣领就要热情地请他的脸吃大巴掌,看到他们是要动真格了,那人连忙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我是东武侯府的家丞。”   听到这话,闻棠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站了一圈来看热闹的人,在他还未自曝时,便有人看出了他的身份。   当年东武侯的母亲还在世时,满朝公卿大臣都很得敬重他们家,后来东武侯母亲去世了,他们府里的人才消停点,不当街抢劫了,但骨子里的跋扈劲儿却一直没改。   这位小女郎可要受苦喽。   闻棠拿出腰间印绥,在他面前展示:“我是大汉的广牧君,你冒犯到我了。”   听到这话,家丞是有些害怕了,但仍天真地觉得事情还有转圜余地,自己可以请求君侯帮忙解决这件事,长安中列侯遍地走,更别说她一个县君了。   可惜闻棠根本不给她的机会,他原本只是想教训一下家丞,现在知道他的身份后语气变得比冷,听起来比冬日寒冰还要渗   “我改变主意了。”   “本君可是遵纪守法的好人,你做错了事,自然该交给廷尉处理了。”她吩咐一旁小仆道,“一会儿我会给张廷尉修书一卷,你连着这人一起送到廷尉府去吧。”   小仆:“喏”   随后又对那家仆说道:“如果你能活着从廷尉府回去,记得告诉东平侯一声,就说……最多一个月,我会亲自上门拜访他。”   还想要亲自上门拜访?   那就证明是想要和东武侯结交,自己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家丞当即送了口气,不吵不闹,由小仆送到廷尉府中。   张汤没想到自己这位手下还未入职,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摊子事做。   那封信上写得是这位家丞数年间横行霸道做的恶行,其中还包括三年前抢牛车打断闻长生腿这件事。   作为刘彻身边冲锋陷阵一把手,张汤是很会看风向的,当然明白如今东武侯已经没有用处了,而闻棠则是后来者居上的那位。   就东武侯他们家干得那些坏事,叛三个弃市之刑都算轻的了。   另一边,东武侯在得知自己家丞被下了大狱,第一时间拿着钱财赶到廷尉府赎人。   张汤没有收他的钱,还告诉他自己一定会把家丞送回东武侯府的。   东武侯闻言,连连感谢,他以为是自己的面子起了作用,可实际上……   家丞的确是被送回东武侯府了。   只不过没气了而已。   换句话说,死了。   好歹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手下,见到他的尸体,东武侯心里当然不舒服,偏偏一旁还有人拱火。   一位皂吏面带微笑地对他说:“广牧君说了,至多再过一月,她会亲自来府上拜访你。”   他以为自己的微笑很有礼貌,可在东武侯看来却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被气得浑身抽搐发抖,差点直接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   闻棠这边,她到家后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潜心研究制造她的提神醒脑小颜料。   先是拿出喝剩下的咖啡倒在一个小碗中,开始只倒了半瓶,后来一狠心又加了四分之一瓶,放到火上小火烤干,刮下来混合到深色颜料里。   随后又拿出在东市买来的茶叶和其它的提神药材,重复上述步骤,最后混合到颜料里。   制好颜料,闻棠开始潜心于自己的创造之中了。   三天后,看着案上自己的大作,闻棠非常满意,将其卷了起来放到木盒中,打算送到未央宫中呈给刘彻。   同时她还给卫青送了张拜帖。   明天去拜访卫青,后天去廷尉府上班,至于系统发布的任务……   这个任务,从情感方面入手是很难完成的。   但如果我们换个方向。   譬如,从某种意义来讲,她和霍去病算同事,那刘彻就是他俩老板。   如果自己能让同事和老板同时提高工作效率的话…… 第24章 观画   带着对这个问题的思考,闻棠上了马车,前往未央宫,一段时间后,忽听前方一阵喧闹。   她掀起车帘,看到北阙旁聚集了许多人,北阙连接直城门,是长安城的官道,而且平时许多上书奏事及谒见皇帝的人,都要到北阙之下等候召见,热闹点是很正常的,不过今日也有点……太热闹了吧?   难不成刘彻又下了什么问策文书,这些人都是来对策的?   带着这个疑问,闻棠命自己的小仆去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没想到小仆却直接开口告诉闻棠:“县君有所不知,他们这是在等着看表演呢。”   “这还要多亏您的英勇壮举呢。”   原来匈奴右贤王被抓到长安后,单于的使者也曾给大汉送过信,想要赎回单于这不成器的叔叔,这次态度倒还可以,也不把竹简尺寸增多一寸,也不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表大单于了,就是诚意不太够,刘彻根本看不上他们用来交换的那几个三瓜俩枣。   但是右贤王在长安待着只吃饭不干活也不是个事,想到闻棠的建议,于是就大手一挥,让他每月在未央北阙下跳半天舞给大家看。   看似是刘彻的恶趣味,但实际上他有更深度的思考。   和之前他一直想要通的西南夷道与西域有关。   为了生存,弱小的国家总是会选择强大的国家依附,从前他们之所以依附匈奴,那是没有见到大汉的强大,等这条路通了,让它们见识到汉强大的军事实力和广大疆域,就连昔日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右贤王都只能摧眉折腰地为汉人献舞。   还有什么能比右贤王这个活招牌更好用的呢。   “县君,算算时间,再有半刻钟就开始了,反正我们今日去未央宫时间充裕,您要不要也一同观看?”   闻棠拒绝道:“不用,继续赶路吧。”   她对留学生跳舞没什么兴趣。   也有人除外。   如果是几千年后那位集百帝之所短的战神留学生,她肯定会忍不住好奇停下看看的。   不过这段小插曲倒是提醒她了,自己如今在长安人脉稀薄,知道的情报有限,日后还需要发展出自己的消息渠道。   最好是像小说里“三天内调查出xxx的全部信息”那样。   进入未央宫,辗转来到刘彻面前,此时他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休闲娱乐时间,身边除了几位演奏的乐人,还有两人最为特别。   一位身材很高大,粗略估计得两米往上了,身穿皂色深衣,带进贤冠,姿貌甚美,尤其是那一口整洁的牙齿,又白又亮,都可以去拍牙膏广告了。   另一个是郭舍人。   她来之前,乐人已经停奏了音乐,郭舍人又和东方朔起了争执,准确地说,是他单方面认为这是争执,东方朔完全是在戏弄他罢了。   见她来了,刘彻直接起身相迎,态度和那日宣室殿中初次见面时一样热情,那两人也不约而同闭嘴不再说话。   闻棠将手中画作呈给刘彻。   像每个约稿人一样,刘彻这几天也是等得煎熬,他实在太想看看这神奇的桃园究竟是何模样了。   不过等画作真到自己手上时,他反而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感情,想要等到晚上,夜深人静时自己在殿中独览画作。   于是说道:“闻卿既然来了,不如也一起玩一玩这射覆游戏。”   射覆,是汉朝一种的猜谜游戏。将一件或者某个字东西用盆、碗、杯等容器覆盖,让一个人用占卜或者其它方法猜出里面是什么。   刘彻认为闻棠在射覆游戏这方面应该很厉害。   有仙人入梦奇遇的人,精通占卜之术很合理吧?   反正刘彻是这样想的。   实际上闻棠在占卜这方面最高的成就就是……她用各种口诀蒙选择题蒙的很准。   她实话实话:“陛下,臣不善此道。”   “无妨,t试一试吧。”   刘彻以为她是在谦虚,实际这是事实。   闻棠只能赶鸭子上架:“陛下,臣虽不擅此道,但却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可真是稀奇,里面东西被漆盘盖得严严实实,不通过占卜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   刘彻已经开始发散自己的脑洞了。   莫不是她能隔墙视物?   只有东方朔知道闻棠是想钻空子找漏洞,并且十分确定。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闻棠道:“碗底为……旅者!”   刘彻笑道:“漆碗这么小,又怎么能在里面放下一个人呢?闻卿莫不是在开玩笑。”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闻棠摇头,解释道,“天地是万物暂时歇息的旅馆,那万物自然全部都是存于天地的旅者,所以我说这里面的东西是旅者。”   正经来看,闻棠这个回答纯粹属于强词夺理,不过这次射覆比赛的最终解释权在刘彻手里,他认为可以那就是可以。   刘彻朗声笑道:“妙哉,妙哉,旅者,这可真是个好答案。”   “曼倩,你看,这广牧君和你一样奇妙。”   这时,郭舍人突然出声道:“陛下,既然广牧君猜对了,那奖赏是否也应平分?”   但凡游戏,总是要有个彩头的,这次射覆游戏的彩头就是两匹产自蜀地,用彩丝金线织成的织成锦。   “闻卿以为如何?”   “啊?臣惶恐。”闻棠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天自己第多少次拒接别人了。   在她看来,东方朔的嘴炮能力要远远大于这匹锦的价值。   他向来都是灵帧起手,直接开喷,对朝中那些大臣,公孙弘、董仲舒、兒宽、司马迁等,他的评价包括但不限于:臿齿牙,树颊胲,吐唇吻,擢项颐……等。   唯一没评价的两个人就是卫霍。   那是因为刘彻知道东方朔是什么德行,根本没问。   “我最近在修身养性”闻棠说道,“所以想要当个好人,成人之美。这织成锦,就全都给常侍郎吧。”   修身养性,这个词的意思是使身体和心灵达到完美的境界,从闻棠一个十四岁的人嘴里说出,有点怪。   但她这么做一定是有她的道理,刘彻想。   闻棠:我都这么给东方朔面子了,也没带坏刘彻奢侈享乐,他以后要是敢说我坏话,那我就……   我就用手指一指他,再指几下自己的脑子,露出嫌弃表情。   而且这该死的郭舍人一看就是在给我下套,以后得想办法报复回去。   东方朔还是很好沟通的,至少今天是这样的,他对闻棠说道:“织锦美哉,归遗细君,县君美哉,成人之美。”   这织成锦很美丽,我要把她拿回去送给我的妻,县君的品德也很美,能成人之美。   闻棠:又是挨夸的一天呢。   但对于郭舍人,东方朔就是火力全开了。   郭舍人今天带了一顶貂蝉冠,就是在冠上附蝉为文,貂尾为饰的那种。   东方朔看向他,满脸嫌弃道:“狗脑续貂,狗脑续貂……”   差点没把郭舍人气死。   闻棠:……   论友好匹配机制的重要性。   队友全输出。   ……   深夜。   未央宫,温室殿。   殿内以椒涂壁,设有壁炉,地上铺了温暖厚实的毛毯,初冬时节,室内依旧暖意融融。   刘彻满怀期待地打开那张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绢帛一点点铺陈开来,终于露出里面画作的真实模样。   闻棠画画的手法确实不能和他未央宫中画师相比、   但这也在刘彻意料之中,毕竟她现在只有十四岁,而且还不是专业的画师。   这幅画与这个年代的图画特点大不相同。   汉朝画作注重线条,色彩丰富,有一种瑰丽浪漫的神话风格。   而这幅似乎更注重整体,他能看得出闻棠已经很尽力了,这幅画的确如她当时所言,桃子紫纹缃核,层花甘实,枝叶郁郁青青,苍翠茂盛。   只是……   旁边这些东西是什么?   刘彻对着枝叶之间的一堆台灯手机自行车等现代物品表示不解。   原来天宫之上的桃树上不光长仙桃,还长这些东西啊。   刘彻一直研究这幅画研究到凌晨,依旧没有困意,昨日的政务他早就处理好了,于是又提前将今日的政务处理了。   这温室殿殿如其名,是他冬日里取暖所居住的,里面很暖和,所以平时他在殿里待久了就会犯困,可今日却格外精神,一点也不困。   刘彻将其归功于这幅画。   于是他召来了一些人一起观画。   人齐之后,刘彻问道:“众卿从中看到何物?”   “一园桃树。”少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和很多稀奇的东西。”   这是霍去病的答案。   “这画……画工很特别,臣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画,想必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卓越之处。”   这是滴水不漏卫将军。   “可是要将上林苑中各种奇珍异果拿出售卖,用来补充军费?”   这是满脑子只想钱钱钱的桑弘羊。   “……”   “桃树……很漂亮,桃子也很好吃,都给父皇吃。”   这是年仅四岁半还未启蒙的小刘据。   所以说并不是刘彻想要独览画作,只是那时候他不想和东方朔一起览罢了。   ……   第二天。   到了拜帖上约好的日子,闻棠带着礼物前往大将军府,因为同住一里,她很快就到了。   不愧是大将军的宅院,装潢很是气派,她正要在卫府家仆的带领下进入宅中,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   她下意识回头查看,马上少年年纪不大,并未带冠,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放在人群之中肯定非常惹人注目。   闻棠:……   我赌5积分,猜他是霍去病。 第25章 拜帖   那匹代马速度如飞,跑得极快,转眼间已到府门口,马蹄尚未完全停住,少年便已侧身一跃,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姿势极其潇洒,这时枣红骏马也走到将军府家仆身边,停了下来。   少年询问那家仆:“大将军可在府中?”   家仆牵住马绳,准备将其带到马厩,然后回道:“将军此时就在府中。”   这套流程如行云流水,格外顺滑,就算是局外人也能看出少年平日里没少来此,且与这府中主人关系甚好。   闻棠:这次我可以压上全部的积分赌他是霍去病。   这时,霍去病也注意到了一旁的闻棠,他不认识闻棠,觉得她很陌生,却并不感到惊讶,尽管距离去年春日那场大胜已经过去很长时间,可长安中依旧有很多人每天乐此不疲地下拜帖拜访卫青。   一旁洒扫的奴仆是个有眼色的,连忙介绍道:“少君,这位是新来长安的广牧君。”   又对闻棠说道:“这位是在未央宫中当值的侍中。”   听到广牧君这三个字,霍去病下意识看向闻棠,她最近在长安可是大有名气,什么仙人奇遇、改造新型农具,许多人都对她很好奇,甚至就连昨日陛下邀请自己观赏的那幅画都是她画的。   霍去病朝闻棠行了个拱手礼,闻棠同样回礼。   然后他就进入府中,没有想要和闻棠继续交流的意思。   闻棠:好高冷啊。   不过如果不高冷,那就不是霍去病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闻棠继续跟着卫府家仆一起去见卫青,同时将手中那只用绳子固定好四肢,以布装饰,来作为见面礼的羔羊交到家仆手中。   这是汉朝的一种习俗,普通士人相见送雉鸡,卿大夫见面送羔羊。   行至正堂,闻棠终于见到卫青,他没什么变化,只是此时未穿铠甲,和在右贤王庭时相比少了几分肃杀之气。   闻棠则是恰好相反,卫青注意到她身体强壮了些,也长高了许多,改变最大的是,她之前那口粗糙的牙齿居然变得整齐白净,和初次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闻棠认认真真朝卫青行了个肃拜礼,敬问安好,这才起身。   当初在卫青幕府中,他就认为闻棠为人坚韧又见识广博,绝非等闲之辈,在听到她这些日子在长安的所作所为时,卫青便更加自己这个想法了。   闻棠:“刚到长安时就想来拜访您,只是迁居之事太过繁复,耗费了许多时间,这才迟迟来拜。”   “无妨。”卫青对别人来不来拜访自己这件事一点儿也不在意,相反他还希望来拜访的人少点呢,他一个大将军平日里整顿军务已经够忙了,好不容易有点休息时间,全都用来接见访客了,“还是迁居之事要紧。”   又道一会儿要派人送上一份礼物到闻宅,贺她乔迁之喜。   “多谢卫将军。”闻棠道谢。   卫青问了闻棠最近一些情况,在长安有没有什么地t方感到不适之类的问题,闻棠都一一作答,并将自己从窳浑县到来长安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大概告诉给卫青。   这些经历虽不像他们在战场上那样惊心动魄,可又处处不凡。   “对了,卫将军。”说到这里,李媪很有眼力见地拿出一卷书简递到闻棠面前,闻棠接过书简,又将其递到卫青面前,“我曾在梦中看到许多养马的知识诀窍,您即将再次出征匈奴,必定需要许多战马,这卷书简应该对您有用。”   卫青将书简接到手上,养马经三字映入眼帘。   这同样是闻棠从《齐民要术》《天工开物》等各种资料书里复制剪贴出来的“拼好书”   来拜访卫青的贵人们送过许多礼物,金玉玳瑁、田宅地基、珍奇异兽,都是极其贵重的宝贝,只有闻棠,来拜访他时居然送了一卷书简,而且还不是什么珍惜的儒家古籍孤本,而是一卷养马的书。   这礼物可真是……   这礼物可真是太好了!   每次出征之前,征兵最为简单,其次是粮草,而战马,是最难集齐的。   卫青展开书卷,刚开始只想粗略地浏览一下,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却看得越来越入神。   孤本古籍,自有博士学官为其奔波批注,而这一卷能养出更多良马的书简,才是将军心中真正在意的。   若不是闻棠还在殿中,他真想一口气直接将这卷书简读完。   “妙哉,这可真是一卷好书啊。”   不过卫青还有犹豫,他知道闻棠是陛下的直系下属,这卷书简应该由她直接交予陛下,为何要送给自己?   闻棠解释这书是她昨日刚刚撰写出来的,明日还要去廷尉府入职,想将其送到陛下面前肯定要耽搁一些时间,交给别人她还不放心。   战争前夕,时间就是军费,所以她便趁着今日拜访,把书送给卫青。   时间就是军费?卫青觉得这话听起来诙谐,可仔细想想还挺有道理的,他收下书简,但还是决定明日见到陛下时告知于他。   闻棠建议卫青现在就可以带着书简去马厩中实地考察一下。   其实她心里是想看看到了马厩里能不能偶遇霍去病,用马镫马鞍马蹄铁这三件套引起他的注意,把任务给做了。   纵观所有穿越文学,穿越者必备的三件事分别为:曲辕犁,马具三件套,打小日子。   第三件事等打完匈奴和朝鲜再慢慢来。   大将军府的马厩里有来自各地各种各样的骏马,常年征战,使战马完全融入到他的生活中,卫青是非常了解这些战马的,但这书中所写的一些知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陌生稀奇,于是便同意了闻棠的建议,与她一同前往马厩。   刚到马厩,闻棠突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请求道:“卫将军,我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想出一发明,您能否借我一张书案和几张帛书。”   这种小事,他当然同意,而且现在这长安城中,除了刘彻,卫青是最知道闻棠脑子的重要性的,因为刘彻曾经问过卫青要不要让他宫中那些方士们给闻棠炼制一些有补脑效果的丹药。   虽然因为闻棠得到来,他开始逐渐冷落那些术士,可丹药还是可以考虑的。   幸亏他最后没将这个想法付诸于行动,否则别说什么闻棠聪明的脑子,她可能直接吃成傻子了。   仆从很快搬来书案绢帛,闻棠坐在案前,拿起铅粉笔画得认真,卫青在马厩中观马观得仔细,场面十分和谐,直到下午,闻棠收起绢帛,向卫青告辞归家。   霍去病今日休沐,就来将军府找卫青了,在看到府中有客人的时候也没心急,反正这些客人都是聊不到半个小时就会离开,于是他就一个人在书房练练排兵布阵打发时间。   打发着打发着,两个时辰就过去。   霍去病:?   难不成舅舅最近也开始沉迷寻仙长生了?   霍去病又等了一个时辰。   舅舅依旧没来理他。   于是霍去病在问过卫府家仆后,主动出击,来马厩找卫青了。   见他来了,卫青这才从养马知识的海洋里脱离,不过很快,他们舅甥俩就一起重新进入到知识的海洋里了。   “主君。”家仆的声音响起,询问道,“广牧君离开时落下许多绢帛,您看这些……如何处理?”   仆人将闻棠画完的那些绢帛呈递到卫青面前,他拿到手中,垂眸观看,这都是和马有关的画,底下几张绢帛上写着废稿,应该是闻棠画失败的,因为仆人不敢翻开细看,没看到这些字,这才将其送到卫青面前询问他的意见。   也不全是废稿,有的上面写的是“兴许可行”“修改之后可行”等字。   有一张图上面画的东西和马鞍有九成像,可又比现在的马鞍多了许多细节,至于其它物件,他就不认识了。   只见上面写着:镫,可发力,便于控马,能稳住身体……   蹄铁:减蹄损,护掌……   战马消耗↓士兵体力↑   因为是废稿,所以写得很乱,不过卫青能看懂大半。   这时,由于好奇,霍去病也将视线凑了过来。   ……   归家后,闻棠把李萝单独留在室内,同她交谈。   “今日去大将军府,观其府中亭台累榭,隶臣工匠,待人接物,你有何看法?”   李媪:“我远不及也。”   “若是再磨炼几年呢?”   李媪:“亦不及也。”   前面那句倒是说得没错,长平侯府中的家丞见过的许多大世面,经历多了,自然而然就磨炼出了待人接物面面俱到,为人处世八面玲珑的能力。   而李媪,她只是认识一点字,才当了将近一年的广牧君家丞,肯定不能和见多识广的长平侯府家丞相比。   但后面那句闻棠却不认同。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株累邪的牧场中当奴隶,身份低微,饥寒交迫,匈奴人的鞭子随时可能落在我们身上。那个时候你可曾想过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来到天子脚下的长安城,并成为这富贵中的一员。”   闻棠道:“莫要妄自菲薄,过分看轻自己。”   “喏。”李媪顿悟,“李萝明白。”   眼看时辰渐晚,李萝便不再打扰,因为明日要去廷尉府任职,闻棠很早就休息了,势必第二天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工作。   第二天,到了廷尉府,闻棠先去寻张汤。   他早就在正堂中等候了,说是等候也不准确,他前面的案上还有很多卷书简,都是这几日长安发生的各个案件的资料,虽然张汤的名声差到极点,什么酷吏,媚上之类的,整个长安基本都没人待见他。   但有一点却是别人无法抨击的,张汤此人,对于工作的态度十分认真。   和闻棠想象的差不多,张汤虽然长相周正,可兴许是因为廷尉当久了,坏事干多了,他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了忍不住发怵的气势。   闻棠跟在他旁边看了一天竹简,张汤忙碌,她倒是挺清闲的。   至于廷尉府中其它官吏,几天前他们就知道府中要空降来一位关系户这个消息了,心里都挺忐忑的,不知这位权贵为人如何,是否会为难他们,一直到今天,见到闻棠本人,这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被放下。   广牧君性格和善,而且一整天都在看卷宗,和他们基本没啥接触,所以这些官吏很快就将重心放到自己的事情上了。   毕竟廷尉府的工作真挺忙的。   但有一人却是例外,就是廷尉右监,闻父之前的上司,那位包庇东武侯的官员。   自从东武侯家丞被被杀后,他经过几日调查,终于在今晨查到了闻棠的真实身份。   她居然是闻长生之女。   知道这件事后,他当即汗流浃背,明明是大晴天,却浑身发冷,想要逃跑,可长安这么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呢?   就算他逃跑了,那他的妻和子又怎么办?   他就这样怀着即将会被审判的忐忑心情度过了一天。   可什么都没发生。   闻棠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搭理他,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的一条狗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准确的说,看路边的狗都要比他和善一点。   廷尉右监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她根本不记得我了?或者准备放过我?   想到东武侯家丞的死,他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内心忐忑,备受折磨,闻棠却准时下班。   离开廷尉府前,张汤将一枚印钮交给闻棠,告诉她可以拿这枚印钮去石渠阁查阅书籍。   石t渠阁因阁下有石为渠导水,故名石渠阁,相当于汉朝的图书馆,这里藏有许多图书典籍和汉朝档案。   脑内的图书馆看书需要积分,长安的图书馆却不需要。   正好她也想看看汉朝的图书馆究竟是何模样,于是离开廷尉府后,便前往石渠阁了。   这时,有小仆来报:“县君,府中收到了一张拜帖。”   闻棠:“谁的?”   小仆答道:“是……卫将军。” 第26章 赌约   “卫将军说等您休沐时,他会来府中拜访。”   西汉公务员做五休一,每上五天班就会有一天假期用来回家洗头洗澡,拜访亲友什么的,也就是说,她四天之后才会见到卫青。   闻棠知道这是她落在将军府中的丝帛起了作用,这三件器物中,光是马蹄铁就能有很大作用。   每次和匈奴作战,大汉都会损耗大量战马,就比如元狩四年出击匈奴规模最大的那场战争,十四万匹战马出塞,却只回来了不到三万匹,除去因病或战争中死掉的战马,也有很多是因为马掌磨损才无法继续骑行的。   汉军作战时那种高强度的奔袭,即使马掌上的角质层再厚再多,也经不起这样的磨损啊,久而久之,角质磨光,遇到石子等障碍物多的硬质道路,或者长时间在污水中行走,马掌发炎,行走不便,耽误军队赶路进程度,只能杀掉战马充当军粮。   如果有了马蹄铁,就会大大减少这种情况。   除了卫霍,估计这玩意儿连白起王翦廉颇,甚至可能秦始皇都能钓来。   毕竟没有谁会和能提高战斗力的好东西过不去。   收过拜帖,闻棠前往石渠阁,也是巧了,她不在府中这段时间,又收到了另一人的拜帖。   马车摇晃间,便到了目的地,石渠阁在未央宫以北,邻近少府、天禄阁等中央官署,为汉初开国功臣酂候萧何所造。   因为太学的兴起培养了大批人才,而这里又藏书丰富,所以许多太学学者闲暇时间都会云集此处,相互研究争辩,浓烈的文学气氛使这里成为了长安的文化中心,相当于战国时期齐国的稷下学宫。   石渠阁整体非常雄伟高大,檐头前覆有“石渠千秋”文字的瓦当,文字极精,给人一种壮丽厚重的感觉,闻棠到达时,已邻近闭馆时间,所以能看到一些学者模样的人从阁中出来,不过张汤给她的印绥能让她在阁中待到很晚。   闻棠踏上台阶,进入阁门,一股陈旧的书简味道钻入鼻尖,还氤氲着淡淡的墨味,阁内布局更是别有洞天,各类书籍保存的很好,全都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在几架上。   里面的人,有皓首苍颜的花甲老人,有尚未束发的总角少年,除此之外,闻棠还注意到人群中有两位女子,她记得其中那位直裾深衣的中年女人,这人名叫义姁,医术精湛,朝野共知,从前是王太后的贴身医侍,三年前王太后崩逝,她便任职太医属,为其他贵人们治病。   至于她身旁另一人,闻棠倒是没有印象。   义姁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闻棠,冲她微笑颔首,然后和身旁那名女子一同出了石渠阁,闻棠看见她刚才出来的藏室门口写了个“医”字,猜测她应该是来这里查找医书资料的吧。   阁中管事对每个人都检查得很严格,看她衣裳手掌是否脏污,身上有没有味道,就算是熏香味也不允许,这样会污染了阁中那些珍贵藏书。   通过查验,闻棠向阁里走去,她本想在各个藏室内转上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资料书能帮上自己,或者卡一下系统的bug,薅点统毛。   可行至一角,还未见其人,倒是先能听到那里传出的阵阵争吵声,走的近了,见到全貌,是几名贤良文学正在吵架,一旁围观者并未劝阻,反而还听得津津有味,看那跃跃欲试的样子,恨不得自己也加入进去一起吵架。   啊,不对,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吵架呢,那叫辩论。   石渠阁中,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会议,有谈论正经国事的,也有突发奇想的。   例如,父亲去世,母亲在服丧期间改嫁,那么做子女的是要穿喜服还是丧服?   这次只算是石渠阁中一次随机发起的小辩,不太重要。   但也辩得那叫一个激烈,那叫一个沉浸,若不是还顾及着阁中这些珍贵古籍,可能就直接上手打起来了,毕竟现在的儒生可不是后代那种弱不禁风的读书人,在君子六艺的教育下,虽无法手搏猛汉,自保却是绝对没问题的。   上手打起来都是说轻了,这要是汉朝刚开国那时候,在未央宫大殿喝多了之后,群臣一言不合直接拔剑就是干。   他们今日辩驳的内容是孔子为政篇的一句话: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闻棠在书里看过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用德行来施行仁政,就会像北极星那样,只需要安然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别的星辰就都自然而然来环绕它了。   字面意思很直白了,闻棠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辩论的。   即使这些人同属儒家,同样一本经典中的一句话,儒家不同流派给出的结论大相径庭,就比现在这场辩论,有人认为这话重点在前面那个“德”字,要先施政足够仁德,周边四夷自会臣服。   另一方则认为这句话重点在于后面那个“共”字,为了周边四夷臣服,要实行仁政。   闻棠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一旦说不过对面,就会举出一句新的古文来论证自己的想法,然后对面再同样引用出另一条古文来辩驳,像是一个个装有足够知识的书袋子那样,引经据典,唇枪舌战。   闻棠:……   文化工作者就是不一样哈,可真是有文化。   辩到一半,有人注意到闻棠,呼道:“你是何人,实在无礼,站在此处做什么?”   闻棠:?   她望向周围,也有一些不是儒生打扮的官吏在听他们辩论,按理来说,偷听别人吵架是有些不礼貌,可这种随机发起的辩论却除外,甚至辩到深处,还会随机抽取一位幸运观众来询问他有什么看法,支持哪一方。   这样看来,闻棠也没什么无理的地方。   再说了,阁中有专门应对这种情况的藏室,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当中喧哗就是什么很有礼貌的事情吗?   闻棠尚未回答,人群中就有人出来为她打圆场。   “您可是广牧君?”   是位年老的长者,约五十来岁,长髯飘飘,头上戴有文官通用的进贤冠,发髻间簪有一根毛笔,手中捧着一卷书简,闻棠虽未和他有过交集,却感觉此人有些脸熟。   闻棠:“正是本君。”   随后又问:“您是?”   他自我介绍道:“在下宫中太史司马谈,您曾对犬子有恩,当初他在野外遭难,若非县君出手相助,荒野无人,他需经过许多波折才能回到长安,那些书简也肯定会破损一些。”   哦,原来是司马迁的父亲啊。   “您初到长安,诸事繁忙,犬子担心可能会打扰到您,今日刚向您府中下了拜帖,上门感谢,没想到老夫居然提前在石渠阁中与您相遇了。”   随后告知身旁这些贤良文学们她的身份。   闻棠:“原来是太史公。”   知道闻棠的真实身份后,这些儒生只是按照礼节敷衍地叫了句“广牧君”,态度依旧冷淡。   一人曰:“时间不早了,广牧君还是快快回府吧。”   这些人就属于那种典型的没考上之前:孔子保佑让我被选上吧,我一定好好为官,劝谏君王,守时力民。   考上之后:喷!喷的就是朝中这些官员。   另一儒生老者补充道:“再晚一些,可就阴阳颠倒了。”   闻棠:……   好家伙,这人的嘴真是有够毒的,就算她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这是在讽刺她呢。   估计是顾及了司马谈的面子,要不然按照他们那么丰富的词汇量,可能连《尚书牧誓》里最经典的那句“牝鸡无晨”都能说出,然后再举一个商王的例子来强调论点。   “恕本君冒昧,敢问先生高寿?”   他抚摸自己的长髯,没好气道:“老夫今年六十有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您刚刚那句话是在讽刺我吗?”闻棠反问道,“我年纪还小,听不懂您的意思,不过对于诸位刚刚的探讨的《为政》篇,我倒是有个疑惑。”   未等众人询问,她率先开口:“今上重视儒学,诸生皆诵法孔子,子曾经曰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六十而耳顺t,耳顺之年,能虚心倾听周围人的意见,也能辩明其事非曲直了。关于这句六十而耳顺……”   最后六个字加重读音,闻棠视线缓缓扫过刚才那位阴阳怪气自己的老者,询问道:“您以为如何?”   关于这句,闻棠觉得李隆基也不例外,至于他后期那样一堆骚操作,是因为他活到了七十岁。   七十而随心所欲了。   不就是阴阳吗?谁不会啊,闻棠注意到自己问完这个问题,那人脸色瞬间发生变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真正将“脸红脖子粗”这几个字具象化了、   司马谈看他的眼神极其无语。   似乎在说:你说,你惹她干吗?   “本君告辞。”   闻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深藏功与名,只留下几位老登和小登留在原地气鼓鼓。   刚走几步,便又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广牧君。”   闻棠:我真忙啊……   转身看到他的长相,很陌生,闻棠并不认识。   兴许是注意到闻棠的疑惑,他主动开口介绍自己。   “在下名为桑弘羊,在未央宫中任职侍中,久闻县君事迹,特别钦佩,愿与君相交。”   与我相交?   也是出息了,自从穿越至今,向来都是闻棠费尽心机与别人相交,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同她相交呢。   不错,有眼光。   闻棠想了片刻,想明白了,汉廷中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例如刚刚那些贤良文学,卫青手下的将士们,李广一派,以及后面霍去病发达之后好多人弃卫投霍,谁不想在朝多几个好友,多几条人脉?   士农工商,桑弘羊是最低级的商贾出身,而且还不是临邛卓氏那种巨富之家,若非是先帝临终之前不拘一格为今上招揽人才,而他心算能力又很强,可能这辈子都无缘官场了。   放眼朝中,奴仆出身的卫青被封为大将军,养猪的公孙弘也官至丞相,现在再去与他们相交相当于锦上添花,得不到太多重视。   所以从闻棠刚来长安时他心中就有这个想法了。   父母双亡,没什么背景,还能让陛下如此看重,和其他人不同,他商人出身最重利益,甭管是因为奇异方术还是治国策问才得到陛下看中,反正能得到陛下看中的就是有能力的人。   对于桑弘羊来讲,闻棠就是他的天选结盟对象。   闻棠:“桑君过奖,闻棠受之有愧,您能力出众又精通算学,倒是闻棠应该主动与您相交才是。”   二人行至一藏室,想到那日会议陛下提到的东西,桑弘羊主动询问:“听闻您有意制出一种味道特别甜美的饴糖,并用它贩卖赚钱?”   闻棠:“确有此意。”   汉武帝,大嘴巴,什么都和别人说。   “雍门以东有一小厂,被我改造成了制糖厂,因为规模不大,明天就能改建完成,开始制糖。你若是有时间,我把地址给你,明日酉时,你来这里,兴许还能品尝到这世上第一锅红糖呢。”   “有时间,当然有时间了。”桑弘羊求之不得,回答地很快,“还请县君将地址告知于我。”   就算是没时间,他也会手动变成有时间。   闻棠将地址告知桑弘羊,为表重视,他从衣裳中拿出毛笔记到版牍上,又确认一遍,待墨迹干后,才将其收入怀中。   “县君此法高明,只是……”他欲言又止,“您是否想过朝中之人会怎么看您?”   他这话,既是问闻棠,也相当于在变相地问自己。   闻棠:“贤能的臣子治理国家并非只有一种方法,想要使国家富裕也不只在笔尖和战马上,当年姜太公被分封到营丘之地,施行的治国之策不也是如此?”   汉朝人发表自己观点之前有个习惯,那就是先举个例子。   经典台词为:我听说xxx……   当年xxx……   她这次举的例子就是姜太公刚刚被分封到齐地时的政策,现在常说齐国有海盐之利,极其富饶,可当年营丘就是一块种不出庄稼的盐碱地,人烟稀少,百姓生存艰难。   姜太公利用这里的地形优势,鼓励妇女刺绣纺织换钱,又大力发展鱼盐之利,营丘之地很快就繁荣起来了,别的国家的黔首和财物都纷纷像车轴一样,归向齐国。   后来管仲辅佐齐桓公时,一连设立了九个管理财政的机构,使齐桓公称霸诸侯。   这例子给桑弘羊说自信了,那日未央宫中自己联想到管仲的官山海政策,今日闻棠又以姜太公为例,他瞬间坚定自己也可以做出一番大的事业的想法了。   闻棠:“圣人因天时,智者因地财,聪明的人依靠别人的劳动发财致富,中等智慧的人依靠自己的劳动发财致富。”   桑弘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如此看重闻君了,这一番话下来,谁听谁不迷糊啊。   就连自己,也极其赞同她的言论。   闻棠和他谈了约么两刻钟,就告辞去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其实桑弘羊还有些不舍,但也不好挽留。   闻棠:姐只是随机应变根据他们的不同性格说了每个人都爱说的话,想让每一个大才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作用罢了。   这叫什么?   这叫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   闻棠进入一间收藏算学书籍的藏室,浏览一圈,拿起一卷《九章算术》,这是汉初那位因为屁股太白而免于刑罚的张苍张丞相所增补和整理的算学书籍。   她今日来到石渠阁,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系统bug,能和它讨价还价做生意。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召唤出系统,闻棠询问能否用手里这本《九章算术》的手抄本来换积分。   积分能换书籍,那么书籍能换积分不是也很正常吗?   这个bug倒是可行,不过能换的积分很低,因为图书馆里的书籍质量要求很高,石渠阁中大半藏书都无法满足需求,就拿闻棠手中这本九章算术来讲,即使是著名历史人物所编修的,也只能换3积分。   闻棠:……   你和我说图书馆书籍质量要求高?   请问《早安,大猩猩》、《猜猜我是谁?》这两本哪里质量高了?   系统:“还有,图书馆只接受简体汉字版手抄本。”   闻棠:……   她就说这个黑心统不会这么容易让她卡bug,这样她就不能雇人抄书了。   蒜鸟,蒜鸟,她只能安慰自己古代书简字数少,3积分至少比没有好。   于是她放下手中《九章算术》,去隔壁藏书找了一本别的典籍。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可以找点别的有用的书,这样就能一边抄一遍记住里面的知识。   看似游刃有余,实际上是真没招了。   ……   第二日,闻棠刚离开廷尉府便急匆匆地赶往小工厂。   小工厂在横门以南,邻近东市,地理位置很方便,暂时规模还不大,闻棠准备等制糖步骤成熟后再逐步扩大规模。   马车刚到门口,就闻到一股甜味,味道很淡,比起糖果的香甜味,更趋向于水果的清甜味,应该是刚到榨汁这一步。   闻棠进入院中,里面众人都有条不紊地干自己手中的活,忙得热火朝天。   这些都是闻棠命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制糖工,必须要手脚麻利,脑子灵活。当然,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干净。   上工之前必须仔细清洁,确保皮肤和指甲里没有一点泥污,还要带上类似厨师帽的头巾,防止头发掉到里面。   角落里已经摆了四大缸刚刚榨好的柘汁,闻棠刚刚闻到的甜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她特意选的秋冬时节收割的甘蔗,因为这个时期的甘蔗含糖量最高,可还是不能和现代甘蔗相比。   制糖厂的监工是少府中掌管四季干鲜果品的官吏,他资历尚浅时也熬过糖,不过是那种用发芽大麦熬成的胶状糖,叫做饴,很粘稠,或者在饴里面加点米粉,让其变硬一些,也就是饧。   今上不爱饴糖,所以汤官们还会用蜂蜜来制造甜味,这还是他第一次用柘来制糖呢,可真是稀奇。   见闻棠来了,小吏连忙迎上前问好,一旁大镬也已热好,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闻棠命人将缸中柘桨倒入大镬中,大火熬煮,并不断撇去浮沫。   这一步骤已经隐隐散发出甜味了。   闻棠之所以选择最先制作红糖,是因为这玩意的制作方法最简单,单纯的熬就行。   水分减少大约一半时,就可以转移至另一口大镬里中火熬煮了,颜色从清亮的透明色转为褐色,质感也逐渐变得浓稠,最后还要转移到第三口镬中,不停地翻炒糖浆打沙,打出糖浆中的空气,才能使糖浆口感酥软绵密,这一过程需要大约两刻钟的时t间,对糖工的体力和手速都有很大考验。   然后将焦糖色的糖浆倒入模具中凝固就好了,一层凝固之后再倒另一层,以此往复。   糖工们虽然都有制作饴糖的经验,可却是第一次制作红糖,所以前几次都多多少少有些瑕疵,不是火候大了味道发苦,就是火候小了无法凝固,多制作几次后就熟练了。   工厂中弥漫着极其霸道浓郁的香甜味,小吏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这股甜味全部吸入腹中,然后感叹道:“好甜啊。”   这个味道比他制作饴糖时闻到的味道更甜,也更让人垂涎欲滴。   其他人纷纷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这期间,闻棠看了一眼日晷,马上就到酉时了,桑弘羊还没来。   奇怪,闻棠心想他昨日不是说好酉时来此吗?怎么还不到,莫不是他爽约了,或者我给错地址了?   带着这个疑惑,眼看磨具中的红糖都快凝固好了,他还是没来。   片刻后,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感叹道:“好香的味道啊!”   闻棠下意识朝着声音那边看去,果然是卡点到来的桑弘羊,以及……   不请自来的刘彻。   和他身后的霍去病。   和厂外一群护卫,   至于卫青,应该是今天太忙了,所以才没有被刘彻拉到这里。   闻棠和那制糖小吏都认识刘彻,见他进来,就要行礼,却被刘彻一个手势给阻止了,看来他真是二十年如一日地喜欢cos别的官员。   刘彻来的时间也挺巧,正好这时红糖已经凝固好了,闻棠切下一小块献给他。   刘彻并不嗜甜,所以只是浅尝了一小口,和他之前吃到的饴糖都不一样,比麦芽糖要甜一些,却并不腻,还带着一股焦香味道。   “味道不错。”刘彻点评道,随即对后面二人道:“去病,弘羊,你们也尝一尝。”   闻棠:……   二人分别尝了,也都给了很高的评价。   闻棠给刘彻介绍完红糖的功效和用途之后,刘彻转身和桑弘羊谈论着什么,趁着这个时候,霍去病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上前同闻棠攀谈,询问她那日在卫府所画的蹄铁具体为何物,能否制造出来,帛上所写的用处可为真?   “闻君……”   霍去病刚一开口,就被刘彻打断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闻棠所描述的酒精,根本没有听到霍去病在叫闻棠。   “闻卿,既然这红糖如此简单便能制作出来,那你之前曾说的酒精?”   霍去病:……   闻棠:“酒精的制作过程要比红糖繁琐麻烦许多,估计还需要不少时间。”   刘彻:“无妨无妨,有什么需要直接告知桑弘羊即可……”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霍去病是一点也插不上话。   算了,下次吧。   第三日,闻棠依旧准时来到这个小厂,今天刘彻倒是没来,毕竟他处理政务还是很忙的,而他的目标又是做一个比唐王还要英明的皇帝。   不过桑弘羊倒是又来了。   闻棠对桑弘羊印象挺好的,这人不错,眼里有活,看闻棠忙的时候能帮忙一起干活。   她今天试图用明代书籍中记录的黄泥水淋糖法制出白糖,制出来的白糖颜色肯定没有现代的白糖白,不过也比汉朝的漂亮多了,或许我们可以叫它……黄糖?   “桑君,你说我们售卖这红糖,要定价多少钱一斤呢?”   “多少一斤?”桑弘羊语气惊讶,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可能按斤卖?”   “我们要按两卖!”   汉代一斤十六两,换算下来一两大约是15克。   闻棠觉得他的建议很有道理。   “对哦,那我们卖多少钱一两呢?”   桑弘羊想了想:“四百钱一两。”   反正那些权贵们有的是钱。   好贵,闻棠忍不住感叹,现在一只大肥鸡的价格为八十钱,相当于五只大肥鸡才能换大拇手指这样的一小块红糖。   桑:“黄糖八百。”   闻棠:……   “行。”   桑弘羊拿起随身携带的版牍,在上面写写算算,一副很命苦的样子。   闻棠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闻棠止住笑意,“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闻棠:“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桑弘羊:“赌什么?”   “陛下将售卖红糖这件事交给你负责,你相不相信大军出征之前,我能让国库多出比你卖糖利润更多的钱。”   “你不会是要售卖酒精吧?”不对,看陛下的意思是想将酒精作医用物资,不拿出去售卖,但是闻棠突然这么一问,肯定有诈,“或者要在长安售卖彩糖?”   赤色的糖叫做红糖,今日做出的叫做黄糖,那他有理由相信闻棠会做出五颜六色的漂亮饴糖。   想想那个颜色,还怪好看的。   相对应的,价格也会更高。   “肯定不是。”闻棠发誓,“你相信我,我只用世上已经存在的东西,绝不用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赚钱。”   “赌资是我脑海中未来的算学知识。”   闻棠低声道:“我若是赢了,你就……”   在搞钱这方面,西汉理财大师桑弘羊对自己可是特别有自信,于是他一咬牙,一跺脚,心一横,赌了!   而另一边,广牧君府中。   一名小仆问道:“家丞,主君今天还回来吗?”   李萝看了一眼已经漆黑的天色:“大概……是不回来了吧。”   小仆:“主君这么忙,她还记得自己在尚冠里中有个家吗?”   李萝:“应该是记得吧。”   提问:我的卷王主君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我该怎么办? 第27章 抄家   经过三天的相处,廷尉府中这些官吏们对闻棠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忐忑不安了,因为他们发现廷尉府的工作氛围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如果是别的府中的官吏,有这样一个摄像头上司,多少都会有些紧张不自在。   但他们廷尉府不一样!   因为他们一直不自在。   廷尉府要修订律令,汇总全国的断狱数量,处理那些地方官员们处理不了的案件,有时候还要处理地方官员,这就很命苦了,偏偏他们有一个卷王上司,官吏们要根据廷尉对待各位犯人的态度敲定不同的的薛定谔的判决书。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担心退休福利吧。   因为这活经常得罪人,所以廷尉府里的官员更新换代速度挺快的,根本活不到退休的时候。   闻棠带了一些糖去廷尉府送给张汤,隔着木盒也能闻到里面散发出出一股隐隐约约的甜香味道,很好闻。   张汤接过礼物,将其放置在书案一角:“多谢广牧君相赠。”   二人的对话非常官方。   他又问:“廷尉府和石渠阁中的相关案卷你可都看完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闻棠依次回答:“都看完了,暂时还没有不懂的地方。”   这可不是闻棠在不懂装懂,她这几天做的事情无非就是看些打家劫舍、侵占田地、强抢民男女、收受贿赂之类的坏事,然后对照汉朝律法查查该判什么刑罚。   而且她脑海里还有原身关于汉朝法律的记忆,因此除了第一天有些需要请教张汤的地方,其余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张汤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尽快将相关档案写完,这样我明日一早便可交给陛下。”   闻棠“啊?!”   “我单独一人写吗?今日便要写完吗?”   张汤点了点头,看向闻棠,虽然他没有说话,但闻棠却从他的表情中看到“不然呢,难不成我帮你写吗”这几个字。   按照平时惯例,涉及范围这么大的案件,他们廷尉府应该审理至少五日再定案,但是闻棠现在在廷尉府中就相当于一个烫手山芋,倒不是他嫌弃闻棠,相反闻棠学习能力还挺强的,而且算学很厉害,若不是她身份特殊,将会是一个很好的手下。   主要是看这架势,皇帝似乎比廷尉府更需要广牧君。   “本君知道了,告辞。”   闻棠说完,便离开这里,按照张汤的意思写报告去了。   等她离开,张汤本想继续手中工作,但那股隐隐约约的甜香味道却不停地往他鼻孔里飘,于是他拿起木盒,打开后香气更甚,看到里面是一块大约一寸长,五尺宽的赤色饧块,用刀匕细细地切成小块,方方正正的,他拿起一块,放到阳光下仔细观察,质感沙沙的,放入口中品尝,是比平时所吃的饴糖要美味的多。   他并不嗜甜,却也会在此物流通市场后花上至少一月秩俸去买些回家,原因无它,这东西是天子默许的。   太阳东升西落,闻棠将今天写的东西交给张汤,需t要经他核验才能确保没有问题。   他这边没有问题,有人可就害怕惨喽。   整整四天,廷尉右监已经处于这种担惊受怕的状态下整整四天了。   有时候他宁愿闻棠直接宣判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的,结束这种煎熬的处境。可大部分时间又是个贪生的,希望惩罚能晚点到来,就比如现在,看着外面的夕阳,他忍不住庆幸。   真好,自己又活了一天。   不过很快就又不惶恐了。   因为她看到闻棠身边的人叫走了自己的一名手下,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审判终于开始,可却没有任何反抗。   当年闻长生一家得罪贵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死到临头,他才终于学会后悔,学会换位思考。   赵广德同样怀着一种极其惶恐不安的心情去见贵人。   他从小就是个老实人,话少,没惹过事,自从三年前好友闻长生遭难后就更加沉默了,谨小慎微,工作中不敢出头,就连日常在街上行走都不走路中间,而是走两侧,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自己重蹈好友覆辙。   当然,遇到大人物时更是从来不敢抬头,这也就导致他从未看见过闻棠的脸。   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这才随旁边的人进到室内,紧张地浑身都在发抖,说话间更是止不住的颤音,勉强行礼:“廷尉府小吏参见贵人。”   出乎意料的,贵人并未开口斥责,降罪于他,反而语气温和道:“世伯请起。”   赵广德被她这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僵在原地不敢动,闻棠主动走过去将他扶起。   “您对我闻家有恩,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当年闻父在路上被人打折了腿,就是找广德帮忙将其送回家的。   听到这话,赵广德下意识抬头看向闻棠,发现面前这位贵人的确和自己好友有些相像。   意识到这件事,他再也绷不住了,泪水从眼眶中流出,忍不住询问闻棠父母情况如何,现在可好。   闻家被迁徙到朔方郡后,他便再也没有闻家消息了,只知道三年前匈奴侵袭朔方,抓走了好多汉朝百姓去当奴隶,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闻家。   闻棠将闻家迁徙到朔方郡后发生的事情告诉赵广德,他越听越悲伤,最后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惊恐道:“您不会是要报仇吧。”   闻棠:“确有此意。”   “闻……贵人,贵人,要不您还是回朔方吧。”   其实,他是为闻棠着想才说出这句话的:“虽然您如今发达了,可那东武侯在长安这么多年,认识好多贵人,而且即使小人见识浅薄,也知道他的爵位是侯,而您只是封君,您是斗不过他的啊。”   闻棠不疾不徐道:“世伯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突然问了个和复仇毫无关联的问题“您可知曲辕犁和耧车?”   这些赵广德倒是知道,是两样从边境中新流传过来的新型农具,据说用两样东西干农活能又快又省力气,太府那边正准备将其推广到全国,好像是……什么仙人的使者制造出来的。   她看向闻棠,有了答案:“是您……发明出来的?”   “不错。”她说,“这就是我有胆量对他复仇的原因。”   东武侯只会向百姓展露自己那愚蠢又狠毒的恶意,而闻棠却让他们感受到喜悦与希望。   “我已经同廷尉说好了,明日未时,你来宣明里,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东武侯的凄惨下场。”   闻棠的话像是一剂定心剂,让赵广德安心下来,临离开时,闻棠给了他两盒红糖作为礼物,他推脱不过只好收下。   离开廷尉府后,赵广德直接回家了。   其实即使闻棠不去和张汤说,赵广德明天也能去宣明里看东武侯的悲惨下场。   因为他明天本来就休沐。   归家时,妻早已为他准备好饭菜,豆酱,葵菹,粝米饭,算是很丰盛的一餐了,女儿坐在织布机上认真织布,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相迎,看起来是很温馨很幸福的一家。   穷苦人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赵广德和自己的妻女说了今天的事情。   听完后妻子本想劝他不要去,免得惹上麻烦,权贵斗法,即使只是掀起的一片波澜,也不是他们这种小老百姓能承担的起的,但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反而转移话题,说起另外一件事:“元已经十三岁了,是时候该为她寻上一户好的人家了。”   赵广德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名为赵元,今年十三岁。   赵广德问道“你可有什么人选?”   妻子说了两个人选,赵广德还未开口,赵元倒是先反应激烈了起来。   “那个王二狗总是欺负我,您为何要将我许配给他?”   青春期的小男孩总是喜欢欺负小女孩来表达自己的喜欢,比如薅一薅她的头发,或者用虫子吓唬人之类的,同里的小女郎们都说王二狗这是喜欢她,想和她玩,但赵元却觉得这不是喜欢,就是他单纯犯贱。   “那郭产呢?他可是对你很好的,而且家中富裕,你嫁过去后每天都能有肉吃?”   赵元:“他的确是对我好,不过总是有意无意地问我每月能织出多少匹布,有没有织出更美丽的花纹,女儿认为他只是喜欢我织布的手艺。”   “你这孩子!”赵广德有些气恼,“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还能一辈子不嫁人不成?这可是要受罚的。”   汉朝和现代不同,汉朝人头税为每人每年120钱,也就是一算,如果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子没有嫁人,那么她的人头税将会是其他人的五倍,一年需要向官府缴纳六百钱,相当于一个家庭总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元:“父亲莫气,女儿又新研究出来一个新的花样,日后可以用自己织布的手艺赚钱交罚款,也能补贴家里。”   虽然赵元现在才十三岁,但是她的织布手艺却是所接触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的,连赵母也无法相比,甚至有信心和织室中的那些织女们相比。   “你不嫁人,你若是不嫁人,待我与你母亲百年之后,你怎么办?会有人奉养你吗?”   “如果那时候我有很多很多钱的话,是会有人奉养我的。”   赵广德:……   赵广德气得想要骂人,但是一想那都是自己死后的事情,也就释怀了,这时赵妻及时出来打圆场,拿起木盒,说要取出一块这个什么红糖来给大家尝尝味道。   他原本是不想吃的,倒不是不喜欢吃,只是觉得闻棠送的糖一定价格很贵,若是让妻放到东市去买定能卖到不少钱,但现在为了缓和气氛,便没拒绝,默许了妻的动作。   妻将红糖拿出,起先也是被这好东西给惊住了,又很快小声嘀咕了一句:“咦,这什么?”   很快,惊呼声变大:“是金饼!”   “良人,良人,你快来看,这里面有金饼!   她将盒子递到赵广德面前,里面有两块金饼,将灯挑地亮了一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赵广德拿起金饼细细打量,趁着这个间隙,赵妻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这个盒子里有三块,一共五块金饼,每块估摸着有一斤左右。   过了好久好久,赵家人才将心情平复下来。   赵广德长叹了一口气,对着自己的女儿说道:“若明日广牧君复仇成功,那你便可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是否嫁人。”   ……   第二日,宣明里,东武侯府门前。   赵广德到这里的时候距离未时还有大约两刻钟的时间,来的早了,便找了一处偏僻地方等待,他来得太急,都没有发现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能看出东武侯府的确没落了,当年这里门庭若市,许多人可以站在门口等待几天传唤,只是为了见到东武侯。   时间逐渐流淌,他听到许多脚步声,这些脚步声很整齐,应该是官府的人,还有兵甲相撞的声音。   他很快明白闻棠要做什么了,毕竟他们廷尉府就是专门判这个的,专业对口啊。   此时东武侯正在府中观赏歌姬表演呢,虽然他这几年是落魄了,但好歹也是个君侯,日常吃穿用度的标准可一点没下降。   就比如现在,他看着面前这些食物,牛肉与蒿类制成的牛逢羹,春蝉做成的蝉脯菹,太官园中刚采收的冬韭……   每一样都是寻常人家难以企及的稀罕食物,他却早已吃腻,总觉得觉得太过平淡,吩咐庖人给自己弄点新奇的吃食,准备吃完这顿饭就去朝中走动一下,想办法弄死那个广牧君,给自己的家丞报仇t。   即使是闻棠也不得不承认,他还挺有松弛感的。   这时,仆人告诉东武侯说有天子的文书来了。   东武侯感到奇怪,平时天子的使者都是进入院内宣读文书,这次怎么连院子都不进了?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跟着仆人前往庭院,他刚才喝了不少酒,现在醉意未消,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配上他那肥胖的身躯,显得格外滑稽。   然而,他刚走到院中,看到后面那些士兵,立刻傻眼了,酒也醒了。   兵士们早已将东武侯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闻棠觉得东武侯和右贤王一定会很有共同话题。   文书上写得都是他这些年自己或者纵容身边人做的恶行,谒者宣读文书时的语速很慢,可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感觉自己脑子懵懵的,不,还是有听清几个字的。   东武侯削爵弃市,家眷流放边境。   等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他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闻棠当然不会让他这么舒服,命人在他身上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将他冷醒了,初冬的天气,连风都是寒冷的,他又浑身是水,就更难受了。   但他顾不上身上的寒冷,连忙从地上爬起拽住谒者下裳求饶,那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模样还挺凄惨的。   谒者懒得理他,闻棠做了个手势,冲那些兵士们说道:“动手!”   话音刚落,兵士们便齐齐冲进府中,剑戟森然,气势恐怖,吓得府中家眷奴仆连连求饶哭喊。   兵士们可不管这些,翻箱倒柜查抄家产,这时已经有一些人聚在周围看热闹了,可能是他们家平时从来没做过好事吧,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感叹东武侯府没落的,全都是叫好的。   查出一件宝物,便有刀笔吏将其记在版牍上,闻棠大致地看了一下……   大致地看也看了好久,这东武侯也太肥了吧。   什么金银玳瑁、珍珠美玉、宝剑名马……就连花园中那些树都是从南越闽越等地千里迢迢运过来的。   也是难为他能在长安这种气候把南越的树给种活了。   这么多钱,桑弘羊,你拿什么赢我?!   赵广德看着这个场面,又激动的哭了出来,而他身后那个躲在角落里看完全程的小尾巴终于被发现了,赵广德连忙擦干眼泪,将她拽到跟前,连连道歉,闻棠却没在意。   赵元注意到这位贵人真的好有气质,好温柔啊,像个仙女,据说还对他们大汉有很大的功劳,她真的好厉害呀!她的仇人,从前那样嚣张跋扈的贵人,现在却只能跪在她脚下求饶,这是自己、是阿父,是她所知道的所有人中都没有人能做到的事情。   贵人那绣有精美花纹的衣袂下那只五彩丝缕已经旧了,而且从工艺来看编的也很粗糙,她也想为闻棠编上一枚五彩丝缕,如果有机会,能跟在她身边就好了。   这位的青春期的小女孩心里第一次有了崇拜的人。   闻棠并不知道她内心的这些想法,抄完家后,她准备回府了,可刚迈出步子,便又有人来到东武侯府中,径直走到闻棠面前。   “您可是广牧君?”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沉稳,闻棠记得她,就是那日在石渠阁中站在义姁   旁边的女人。   闻棠点头承认:“您是?”   “在下是皇后身边女史。”绮华说出自己此行目的,“皇后吩咐我来邀您后日进宫一叙,不知广牧君可有时间?”   闻棠:……   有时间,我能说没时间吗?   行,挺好的,还知道给我留一天时间休息睡觉。   闻棠应下邀约后,绮华便离开了,她也回到自己府中,几天没见到府中这些人,她都有点陌生了。   见她回来,李媪匆匆赶来,先是嘘寒问暖,然后又道:“府中各处早已准备妥当,就等着明日迎接大将军的到来呢。”   “辛苦了,我已知晓。”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媪忍不住询问:“县君,您去哪里?”   “回房,睡觉。”   明天早上还得搞行为艺术拿个拖把在家门口表演扫地欢迎卫大将军呢!   、 第28章 宴饮   第二天,卯时四刻,闻棠掀开被子,准时起床。   她觉得这种情况应该放点激昂的BGM让自己清醒一下,但因为缺乏设备,只好作罢。   盥漱过后,闻棠推开房门,门开的瞬间,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干冷干冷的,闻棠打了个寒颤,困意全消,一下子就精神了。   初冬时节,太阳出来的晚,此时天空正灰蒙蒙的,好在家仆女婢们早已起来点灯洒扫,有了人气,才不至于让院子里的气氛显得那么凄凉萧瑟。   闻棠走出院子,李媪跟在身后,二人一起亲自前往别处视察,看看为迎接客人而做的诸项事宜准备如何。   庖厨那里是最热闹的,庖人们四更时分就来到这里摆灶开火、汲水劈柴、切肉洗菜,使出全身力气,势必要做出让客人回味无穷的美味饭菜。   如果是以前,庖人可能还会稍微怀疑一下,自己虽自诩厨艺极好,可今天要来的客人时恩宠甚笃的大将军,经常参加宫中宴饮,这世间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再美味再珍稀的东西也都习以为常了吧?   但现在他的心态却不同了,对自己非常自信。   因为主君教自己做的那些东西都是他头一次听到、见到的,是不属于这世间的美味!   巡视一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没有什么问题,这时太阳已经升起,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晴朗,闻棠觉得时间快差不多了,便走到门口,仆从送上一把扫帚,她接了过来,开始清扫府前这片空地。   这是汉代的一种礼仪习俗,在重要客人来访前,主人通常要先把院子打扫干净,然后抓着扫帚,亲自立于门前等待,来表示对于客人的尊重,如果是举行宴会,那么主人还要清洗宴饮时所需要的各种器具。   之前有一次武安侯田蚡随口一说要去拜访窦婴,窦婴为表尊重,和夫人亲自“夜洒扫张具至旦”,夫妻俩打扫了一整晚卫生,又站在大门口等了一上午,田蚡还是没有来。   闻棠觉得如果自己是窦婴,可能直接就黑化了。   因为每日都有小仆清扫,府门口其实挺干净的,闻棠象征性地扫了两下就把扫帚头朝上,柄朝下,双手抱住,躬身而立,表现得很恭敬,等待卫青到来。   她才刚等了一小会儿,便看到卫青的马车从远方驶来,连忙上前迎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车上下来了一个卫青……   还有一个霍去病。   闻棠:……   在她意料之中。   霍去病手中拿着一卷被卷起来的绢帛,正是那日闻棠落在卫府的丝帛。   “卫将军。”闻棠行礼,也没忘记他身后的霍去病,“霍侍中。”   霍去病面上略带歉意,对闻棠说自己未送名帖便来拜访,多有冒犯,请她原谅。   闻棠回道:“霍侍中大驾光临,是寒舍之幸,何谈冒昧二字?”   唉,古代官场说话好累。   将二人迎进府中,闻棠发挥自己的高超演技,先是看了看霍去病手中的丝帛,佯扮疑惑,问道:“霍侍中,您手中这是……?”   她觉得自己都能在奥斯卡颁奖时坐评委席了。   霍去病本想进入屋内再和闻棠说这件事,现在她主动提及,倒省得自己开口询问了,于是打开手中绢帛,将今日到这里的原因如实告知闻棠。   对她绢帛之中所画所写的蹄铁和马镫好奇。   又问道:“您可做出实物了?”   虽然帛上写了“废稿”“兴许可行”之类的字,但自从闻棠那天去拜访卫青,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五天时间。   五天了,应该制作出来了吧?   霍去病看她的眼神极其真诚。   闻棠:……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未来冠军侯这么真诚的眼神,她还有点小小的愧疚。   愧疚归愧疚,依旧不能说实话,闻棠摇了摇头:“并未。”   随后转折道:“不过我已经将这东西的原理弄明白了大概七成,再过一些时日便可做出,届时定会亲手送上一套给霍侍中……”   “和卫将军。”   端水啊,得端水啊。   “不过闻棠有一事相求。”闻棠说道,“二位可否先替我向陛下隐瞒此事?”   霍去病问道:“这是为何?”   闻棠解释道:“这些想法是我那日在将军府中突发奇想得来的灵感,尚未成熟,不确定中途是否会出意外,所以我想等完全弄清这些马具的原理后再告知陛下,这样就不会让陛下费心了。”   我真是这世界上最好最贴心的臣子。t   闻棠说的这些话挑不出来什么毛病,作为臣子,把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行的半成品发明呈现给皇帝,这纯属脑子发癫。   二人很快答应了闻棠的请求。   话说至此,便到了宴请二人的堂室,筵席之上不光饮食器具和菜肴要按规矩摆放,座位也很有讲究,原本闻棠作为主人家应坐主位,但卫青官爵远超闻棠,所以最后卫青东向座,闻棠和霍去病西向而坐。   一阵香气弥漫在堂室内。   是烤羊肉的香气。   霍去病是富贵惯了的,或者说他所有的苦日子都是一岁之前的,现在根本没有吃苦时候的记忆。   人们总是因为霍去病打仗很厉害而忘记他是一个奢侈品鉴定能力超厉害的富家子弟,可即使这样,他也从来没闻到过这样香的香味。   烤得酥脆流油的羊腿上星星点点撒着什么,种类很多,不过霍去病意识到自己一个也不认识。   霍去病看向自家舅舅,发现卫青似乎也不认识这些。   好在闻棠主动开口解释:“这些是我从朔方中买来的大汉以西的佐料。”   胡麻(芝麻)、安息茴香(孜然)、胡蒜等……   汉初,为了保持汉匈友好关系,高祖下令开通关市,让汉人和匈奴能相互贸易交换物资,虽然马邑之谋后就被停了,但是总有一些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商队,偷偷用汉朝的铁器、青铜等和匈奴部落交换物资。   这些就是边境官府从一个被抓的商人手里搜来的,汉人现在还不知道这些香料的具体用处,以为是用来熏香的,但味道很怪,便觉得没多大用处。闻棠本想用钱买的,结果县长大手一挥,直接送给她了。   卫/霍:原来大汉以西还有这样稀奇的东西。   若是陛下知道,又会想要这些东西了。   何止是陛下,就是他们自己也想要啊。   一旁侍女为卫青片下一块羊肉,他放到嘴里尝了,果然要比平时吃的炙肉美味许多。   除此之外,闻棠还命庖人做了炒菜,因为食材有限,味道无法和现代相比,但在这个食物烹饪方法只有清蒸白煮和烤制的古代,也足够惊艳了。   闻棠把关于马具的灵感来源和铸造方案告诉二人。   但说的并不彻底。   微说。   相当于在挖掘机培训班里讲了挖掘机运行的概念、挖掘机的原理、挖掘机的定义,就是不讲怎么开挖掘机。   这下好了,若说原先霍去病只有三分好奇,被她这么一科普,直接变成八分好奇。   闻棠认为今日这顿宴饮也能算得上是宾主尽欢,等二人离开,府中家仆立马清洗食具,重新起火开灶,开始准备接待第二轮客人。   下午,司马迁是带着厚礼到的,不停向闻棠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是个爱书的人,很感谢闻棠那日出手救了他的书……和他自己。   主要是那些书都是孤本典籍,若是破损坏了,可是很难修复的,而他自己,受伤了躺在塌上养两天就能好。   宴饮时,看着席间这么丰盛的餐食,司马迁心想广牧君可真是热情。   闻棠:他似乎是误会什么了。   算了,不管了,总不能直接告诉你这是今日府中庖人们做的第二顿饭吧。   于是他们就在这个完美的误会中结束了这场筵席,送走他后,闻棠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幸福。   明天终于能休息了……   休沐日,巳时末,广牧君府。   闻棠躺在榻上,优哉游哉,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休沐日。   可真幸福啊。   宣室殿中,刘彻正在处理公务,批完一件奏疏,并未急着拿下一件,而是感叹:“也不知闻卿现在在做何事,可有在画图纸?”   刘彻这个皇帝吧,他就属于那种典型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想一直见他,算算日子已经五天没有见到闻卿了,于是问一旁的桑弘羊:“你说如果朕现在去广牧君府,闻棠见了朕会有何反应?”   正好闻棠和卫青同住一里,探望完闻卿还能顺路去看看仲卿。   桑弘羊这几天挺emo的,他已经想好红糖的宣传方法了,本来按照正经方式,他卖糖赚的钱肯定会比闻棠赚的多。   没想到闻棠这家伙她另辟蹊径,走歪路子。   啊不对,这个方法并不违法,所以不算歪路子。   刚初出茅庐的桑侍中吃一堑后,决定要长一智,以后也要向闻棠学习,和她一样阴。   赚钱嘛,不磕碜。   桑弘羊咬牙,刚准备回刘彻的话,就听到他们那位想一出是一出的陛下摇了摇头,又取消主意了。   “还是让闻卿在府中好好休息吧。”   桑弘羊:……   陛下对我不再贴心,因为他的贴心给了别人。   别人都只有一天的休沐时间,而闻卿却有两天,她肯定能感受到朕对她的重视。   ……   经过一天的休息,闻棠满血复活,准备用最饱满的状态去见卫皇后。   临出门时,李媪突然用一种很特别的眼神看向闻棠,看得她感觉怪怪的。   闻棠还未来得及发问,李媪便主动开口,说道:“主君,你好像又长高了许多。”   闻棠:……   我补药当三阿哥啊。   不过李媪说的没错,她最近身高蹿的很猛,在这个平均身高一米五一米六的年代,已经长到七尺一寸了,再努努力,估计能长到和前世一样的身高,一米七四大高个。   想到能长高高,闻棠一路上的心情都很不错,在这种愉快心情的加持下,她很快就到达卫皇后的宫殿了。   卫子夫所居的宫殿叫做椒房殿,据说这座宫殿用椒和泥涂满墙壁,能让整个殿里都温暖芳香,闻棠不知道椒泥到底有没有用,反正这座宫殿确实是又暖和又芳香。   卫子夫身旁女史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了,见闻棠来了,连忙将她迎入殿中。   进入堂室,闻棠没有多看,而是向那个女人下拜行礼道:“臣闻棠参见皇后,愿皇后千秋万岁,长生无极。” 第29章 刘据   按照汉朝礼仪,卫子夫只需回闻棠一句“起”即可,这个“起”字就相当于后世的平身,或者显得尊重一些,说上一句“闻君请起”   不过这两口子显然都有同一个习惯,那就是对待有能力的人都特别热情,卫子夫起身走到闻棠旁边亲自将她扶起,:“闻君快快请起。”   趁着起身的功夫,闻棠瞥了一眼卫子夫,看得粗略,却也瞧了个大概。   果然如史书所记载,鬓发如云,又黑又亮,但她身上稳重华贵的气势才是重点,可能是权力比较养人吧,虽然卫子夫已经生了四个孩子,可看起来精神饱满,想来也是,如果她气血不足身体不好,又怎么能执掌宫掖数十载都没出过差错呢?   卫子夫将闻棠带至座席旁,与闻棠相对而坐,正当闻棠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卫子夫率先开口: “早就听过你的传闻,不愧是仙人使者,今日一见,果然是玉质金相,气质不凡。”   闻棠:“多谢皇后夸奖。”   她其实挺好奇的,卫子夫下诏书将自己邀请到椒房殿中到底有什么目的,自己和卫子夫在公事私事上都没啥交集,总不可能是单纯好奇想要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才把自己召到这里的吧?   卫子夫先是关心了一下闻棠的身体健康,询问她这次回到长安有没有哪里感到不适应,有没有缺少什么,听起来挺贴心的,但闻棠却更摸不到头脑了,皇后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闻棠开始发散思维……   难不成自己是皇后失散多年的亲戚?   我是外戚?!   幸亏卫子夫没有继续关心下去,否则再这样想下去,闻棠什么惊世骇俗的身份都能给自己编出来。   卫子夫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闻棠腰间的佩饰,询问道:“你腰间这枚莲花琉璃佩饰的质地看起来甚是通透稀有,想来肯定绝非凡物,不知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闻棠:……   好奇我腰间佩饰的人真的是你吗,卫皇后?   我有点不太信。   如果是十六年前的卫子夫,可能问完这个问题后自己后都忍不住笑了,但现在不一样,她在汉宫里经历了十六年的成长和磨炼,表情管理能力达到最佳,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失态的。   做皇后,她是专业的。   闻棠:“这……”   闻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是一只白狐送的。”   卫子夫:?   闻棠:“在从朔方来长安的路上……”   闻棠开口向卫子夫讲述自己的神奇经历,总结起来就是在来长安的路上,某天半夜月光太美,她无心睡眠,于是欣然起行。   不是去找张怀民。   而是出门在这美丽的月色下赏月散步,逛着逛着,发现草丛里t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走到近前,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漂亮白狐,那白狐口中衔有一物,趁她还在发懵,将口中之物放到闻棠手中便跑走了,等闻棠反应过来,才看清手中这枚莲花琉璃。   闻棠:编故事,我是专业的。   这个经历吧,其实挺模棱两可的,好像是个奇遇,但要真细究起来,狐狸给人类东西这件事虽然罕见,但也存在。   卫子夫听完之后自然而然地将其归到了前者范围。   她暗自感叹闻棠这辈子的奇遇可真多啊,不争不抢天天有奇遇,反观她那个陛下,又争又抢却什么神迹都召不来。   其实她这次邀闻棠来椒房殿就是刘彻示意的。   见到那枚莲花琉璃时,刘彻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这东西可能和仙人赐下的那张仙镜来自同一地方,但佩饰这东西又挺私人的,刘彻不好直接发问,于是便暗示卫子夫来问。   暗示的真挺委婉,某日离开椒房殿前,只是随口一说闻卿琉璃佩饰质感不错,便处理政务去了,等刘彻离开,卫子夫让倚华去问那日在宣室殿门前守门的小黄门这件事,问完之后就明白刘彻的意思了,立刻下文书邀闻棠入宫。   临走时,卫子夫又送了她一些礼物,做为皇后,肯定不能给朝臣送金送宅送田,所以就送了闻棠一些日常的锦缎首饰之类的。   什么五色文玉环、云母扇、沉水香、金玉步摇……等。   发出布灵布灵的光芒,一看就很值钱。   你们卫家人这个习惯非常好,都大气!   离开椒房殿后,闻棠并未回家,而是换了个方向,前往宣室殿。   今日不光刘彻在殿中,还有霍去病,以及一个头发扎成左右两束,粉雕玉琢,看起来很可爱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应该就是大皇子刘据吧。   算算时间,他明年就会被封为太子了。   见到闻棠,刘彻放下手中政务,将她召至身旁,问她前几日在廷尉府中待的如何,学到了什么。   刘彻不清楚闻棠在廷尉府过得怎么样,但他这几天日子过得是真挺舒心,虽然之前早有准备,可看了抄家名录后才发现,东武侯家里简直是货殖私庭,藏镪百万,光是家僮就有八九百人,直接多了一笔很充足的军费。   除此之还有那些珍奇的鸟兽草木也都被刘彻大手一挥,派人移植到上林苑里了。   等明年春日,看看苑中的花花草草,可能心情会更好。   闻棠一一作答,聊完家常,开始聊工作,刘彻决定先封闻棠为侍中,随侍左右,与闻朝政,等历练个一年半载的,再在朝中找一个重要职位给闻棠,和想要培养霍去病时存了一样的心思。   而且这个职位的作用真的很适合闻棠。   除了劝谏得失这项职责。   刘彻是个听劝的皇帝,但听完不改。   闻棠谢恩,刘彻又说这几日朝中有不少臣子在参闻棠。   对于这些奏疏,刘彻当然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恰好现在见到闻棠,想看看闻棠的反应罢了。   闻棠倒是没啥太激动的反应,她知道就算没有那日在石渠阁中发生的事,这些参本也会呈到刘彻手中,只是时间早晚不同罢了。   “我闻棠,堂堂七尺女儿,行得正、坐得直,文会画图策论,武能舞剑骑射,虽谈不上品行高洁,但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实在想不出来这世上会有谁来参我。”   这些话和东方朔刚到长安上书刘彻时说的差不多,其实挺自恋的,但耐不住说得都是大实话,闻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陛下!”闻棠倒打一耙,“相反的,臣倒是认为您应该查一查这个参我的人。”   “这是为何?”   显然刘彻被她这反咬一口的举动给弄迷惑了。   他手下那些臣子们,遇到这种情况后绝大部分的反应都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诉说自己对大汉对皇帝的忠心耿耿,或者也有偷偷掉眼泪的。   闻棠的举动可真称得上是古今第一人。   “臣是个好人啊!”她反复强调,“您可以去调查一下,身边这些人,府中隶妾家仆,廷尉府中那些官吏,但凡和臣有过接触,都没有厌恶我,为什么偏偏就他们这么特别,上奏疏参我?”   “为什么他们的想法和别人不一样,我觉得他们应该自我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个想法还真是……   挺有道理的。   宁可指责他人,绝不内耗自己。   闻卿类朕。   刘彻为闻棠的脑回路感到惊奇,还注意到一个点:“你还会骑射?”   闻棠:“刚学的。”   刘彻:……   “学无止境嘛,我就是要趁年轻多多学习。”   话中的好学程度堪比孙权劝学典故中的吕蒙,甭管学没学,反正态度是摆在这里了。   闻棠:“我最近还看孔子的文章,品出了些新的味道。”   刘彻:“有多新?”   刘彻知道闻棠不是文盲,而且肯定对儒学有了解,因为闻棠第一次见到刘彻时就文抄公了韩愈的《后廿九日复上宰相书》,但这个“新”,具体能有多新?   可别像某些博士那样晦涩难懂。   不,不会的,刘彻了解闻棠,她力求精简,平时连个生僻字都不写(实际上是因为不会)。   “据儿过来。”刘彻抱住刘据,言语间还带了点慈父感,“让我们一起听听新的见解,你也快要启蒙了,来跟闻先生学习学习。”   人生总是无常的,即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武帝也不会想到,这是他未来太子被带偏的第一天。   闻棠:“子曰仁德,德者,应有高德、私德、功德、品德、武德。”   “用仁德解决不了的人和事情,可以考虑一下用高德和武德解决。”   小刘据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闻棠,然后又充满好奇地看向刘彻:“父皇,高德和武德是什么?”   刘彻没说话。   示意闻棠继续说。   闻棠:“高德为高压之德,武德为武力之德。”   董仲舒的理论不光只有儒家思想,相反是在儒家基础上掺杂了各家学说糅合而成,因为儒家从骨子里就是维护君主统治的,“天人三策”实际还是为了维护君主的统治而专门制定出来的。   他还是收敛了点的,知道如果皇帝太昏庸臣子也不能盲目听从,于是又弄出来了个“天人感应”,上天会根据皇帝的执政水平降下“祥瑞”和“灾害”。   不过这个夹带私货大概率是被刘彻发现了,因为他一直没受到重用,这几年就连自己办的补课班都停了,在家里静悄悄的写书呢。   刘彻虽然没重用董仲舒,但是他的这套理论倒是完整地照搬用了,于是一些儒生博士们就变本加厉,一旦哪些地方有灾情,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救灾济民,而是先翻翻古书,看看历史上有没有类似的情况,研究一下上苍这是在示警什么?   孔子要是看见他们这种行为,都能被气活了,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用自己那能手抵城门的力气给他们几个大耳刮子。   人家孔子敬鬼神而远之,现在这些儒生们天天研究鬼神。   墨子:要不看看我呢,我主张的是“天志,明鬼”   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闻棠不介意在里面再加点佐料。   刘彻觉得闻棠说的挺有道理的,霍去病也这么觉得,不过刘据好像没怎么听懂,这和他前几日听先生们讲的知识不太一样。   两种思想开始在他小小的脑袋里面打架。   好难受哦!   于是刘彻开始给刘据家庭辅导:“就像父皇打匈奴一样……”   “据儿你想,之前汉朝经常要派公主去匈奴和亲,还每年都给他们许多米粮丝帛,所以匈奴应该如何对待我们大汉呢?”   刘据想了想:“应该以礼相待,殷勤趋奉。   我们都对匈奴这么好了,他们肯定是要感恩的呀。   刘彻:“可是那些匈奴人不仅不对大汉殷勤相待,反而还每年都要侵略我们的城市,烧掉我们的田宅,俘虏我们的百姓,这时我们应该怎么做?”   小刘据想了想,真的好生气啊,匈奴人怎么能这么坏呢?!   “父皇,我们打他们!”   刘据:“就像闻先生说的那样,用高德和武德应对!” 第30章 方术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不用像大人一样考虑那么多,就比如现在,小刘据只知道匈奴人是一群恩将仇报的坏人,对待坏人就是要打他们!   刘彻摸了摸小刘据的头,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然后开始和闻棠谈制取酒精的事,其实他不止想要制取这个,对闻t棠之前说的精盐也挺感兴趣,但现在面前只有一个闻棠,总不能把她分成两半各干各的事吧?   所以先说这个,再说那个。   不过仙界中真的有这种仙法,刘彻又想到据说某座仙山之上的仙人能扯下一根毛发幻化成人,且活灵活现,和自己本体没有任何区别。   刚听到这种法术时,刘彻第一次生出了把学仙法的机会分享给别人的想法。   如果他们大汉战场上的那些士兵们都会此法……   莫说是匈奴了,只要是存在于这片土地的人,就都是他们大汉的子民。   所以仙人为什么不来给朕奇遇?!   就算不给朕后世那些百工巧物,带着朕去他们的仙界看看也行啊,他还从来没见过仙人长什么样子呢!   闻棠:“陛下,关于制作此物,我已有大致谋划,只是……”   “只是还想向您讨要几个人过来。”   “讨要何人?”   要是讨要重要的人,刘彻可不能给,现在朝堂上这么多事,大家可忙着呢,自己手里的事都忙不完,更别说的去给闻棠帮忙了,就算刘彻自己同意了,估计当事人也不会同意。   闻棠选择的人出乎意料:“将您宫中那些方术士送到我府中几个呗。”   “我要的不多,就六……”闻棠想了想,又多加了俩,“八……”   “八位方术士即可。”   刘彻:“你讨要他们干什么?”   他宫中所养那些方士们平日所做之事要么祓祭祈福,召唤天神,与之交流,要么就研究炼制各种不同功效的丹药。   而闻棠要做的是能减少军中将士们死亡的酒精,这两样一点儿也不搭边,要是闻棠找他从少府中调走几位制酒的酒工,刘彻还能理解。   闻棠:“我要利用他们的万物变化之术。”   其实就是看中他们炼丹的那套化学工具了,他们专业研究这些东西这么多年,可比大街上随便抓过来的工匠路人甲乙丙好用多了。   毕竟嬴政和刘彻这两位皇帝在推动我国早期化学研究发展这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这次刘彻没有考虑,直接给了。   上林苑里的那些方术士们,时间长的,在他刚登基时就来了,如今已经十几年了。时间短的,去年四月才刚召进上林苑中两位方术士。   嗯,就是刘彻刚从卫青唐越等人口中听到闻棠的奇遇,还因为各种原因无法与之见面的时候。   于是刘彻就找了几名有类似经历的术士,结果发现他们见到的是李少君同款仙人,不是闻棠同款仙人。但来都来了,也不能把他们都撵走吧,于是就这么养在上林苑里了。   不过无论时间长短,这些方术士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承诺要干的事情从来没干成过。   仙人没引过来,长生药也没练成,就连最简单的丹砂变黄金都从未成功过。   从前他们还PUA刘彻,告诉他神仙说过修仙的第一步必须要心诚,如果连神仙的存在都不相信,又怎么能长生呢?所以刘彻有怀疑也不敢表现出来,生怕惹怒了神仙,质疑自己的诚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   凭什么他们的神仙又要招引又要炼丹,忙活了十几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人家闻卿的神仙第一次见面就送消息,第二次见面送仙镜?   这些方术士们应该好好反思一下。   所以刘彻很快点头同意把这些方术士们打包送给闻棠了。   刘贴心彻:够不够,人数不够的话把李少君也给你送过去?   看到他答应这么爽快,闻棠搜肠刮肚想要说点什么拍马屁的话让他开心开心,但很显然刘彻并不给自己这个机会。   “闻卿,既然制酒精法你已经有所准备,不如我们现在来详谈一下你梦中所见的制盐法。”   闻棠:……   霍去病:……   霍去病很想让闻棠拒绝刘彻的想法。   大汉是有盐的,虽然不像闻君说过的精盐那样细白如雪,口感纯正,但是他们已经吃了几百上千年这样的盐了,再晚几年也能等,可马具却不一样,如今战事紧急,如果真能把这东西给做出来,定会减少许多战马损耗。   霍去病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需要闻棠……的脑子。   不光自己需要,舅舅也需要,即将出征的将士们需要,就连全国各地马厩里的战马都很需要她的脑子。   他现在非常希望刘彻可以少找几次闻君,能让人家安安心心在府中搞一搞发明创造……   闻棠把制取精盐的方法大概和刘彻说了一下,听得刘彻似懂非懂,这东西是有些麻烦,不过没关系,他相信以闻卿的聪明才智,一定会成功制作出来的,于是豪气放话,有什么需要的,或者人手不足的时候直接从少府里调即可。   闻棠这边如愿以偿得到自己想要的人,可上林苑中的某人却不高兴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李少君被气到浑身发抖,脸色通红,就连心跳都加速了许多,等室内无人时,他干脆也不注意形象了,直接箕踞在地上,实在是气得狠了,干脆破口大骂:“闻棠你这该死的小竖子!居然如此得寸进尺,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花重金派人去朔方了结了你!”   悔啊,悔啊!李少君真是悔不当初,闻棠这小竖子实在是太过分了,自己还没给她下绊子呢,她居然敢先出手要走了自己的小徒。   李少君在这些方术士中的地位就相当于学术界的泰斗大拿,因为他的装神弄鬼术最为纯熟,忽悠的刘彻最相信他,所以上林苑中这些方术士们都拜了他山头,认他为师,就连去年新来的那两个现在都成了他的附庸,对他俯伏听命,不敢动摇。   虽然并未真的教过这些人干货知识,但背靠大树好乘凉,有靠山的方术士做什么都会更有底气一些。   而且因为这个职业比较特别,大家都把会的方术藏着掖着起来,绝不外传,是修炼有成的方术士其实很稀有,他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也就只有十几个小徒而已。   闻棠可倒好,轻飘飘一句话要走了他八个徒弟!   那可是他八个小徒啊,被闻棠像要八碗饭一样轻飘飘地要走了,而且还是陛下直接下文书调走的,甚至都没像从前那样问一下他的想法。   他越想越气,没忍住一挥衣袖推倒了旁边的错金博山香炉。   人在倒霉是时候坏事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接踵而来,就比如现在,香炉倒地,一阵风透过窗吹到室内,香灰飞得到处都是,有些还没有燃尽的香灰落了到他衣袂上,在他新做出来的锦绣衣袍上烧起了几个小黑点子。   李少君骂人的声音更大了。   这时门外凑在一起的八位“不幸”被选中的方术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进去和师父告别。   推搡一阵后,推出来了一位资历最少的方术士,他做好准备,鼓起勇气,等室内的骂声停止后,敲响李少君的房门。   听到响声,李少君立刻站了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整理好仪态和心情,又将香炉扶起,放到原处,处理好洒落的香灰,确保没有任何漏洞,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这才允许他们进来。   这博山香炉是刘彻赠送给他的,因为香炉炉盖如重叠山峰,焚香时烟气飘忽而出,盘旋缭绕,颇像海上三神山上的风景,很有特殊意义,可不能被别人发现哪里有磕了碰了。   方术士们进来之后,全都跑到李少君面前,扑通下跪,抓住李少君的袍角陈情,他们情绪酝酿的很足,只片刻功夫眼泪便从眼眶中滑落下来,和他依依惜别,一个个哭得如丧考妣,别提有多伤心了。   人群中很快有人表忠心道:“师父,请您放心,就算我们离开您,也还会继续为您做事的。”   另一人立刻接上他的话:“对对对,我心中最尊敬的人只有您,那个劳什子广牧君,就算得到了我们的人,也不会得到我们的心。”   还有人气愤道:“不,他们连我们的人都得不到。”   他告诉李少君,自己到广牧君府后不仅不会真心帮她干活,还要偷学广牧君的能力,将她会的全都记下来传消息告诉给师父。   众人听完也都连连点头,仿佛他们永远也不会背叛李少君,是整个大汉最忠实,最坚贞的方术士。   李少君仔细一想,他说的话也有道理,自己现在对闻棠了解很少,如果能让这些弟子们作为间谍打入广t牧君府内部,看看里面究竟有何玄机,再学一学闻棠的技术,可谓是一举两得。   而且他藏了最厉害的法术,大家都想和自己学习这些法术,所以根本不怕有人背叛,离他而去。   想清楚这些,李少君不便再生气,又恢复到之前的翩翩气质,将这些人依次扶起,做出一副悲伤神色,假装对他们的离开很不舍,说那位广牧君心机深沉,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一定要小心行事,万万不可被发现了端倪。   几人连忙点头答应。   纵有千般不舍,离别之时也很快到来,一行车队浩浩荡荡抵达广牧君府,不光是这八位方术士,随行的还有他们那些炼丹装备。   闻棠粗略地看了一下,他们的设备还挺齐全,各种型号的陶罐、青铜鼎、火炉、研磨杵之类的,应有尽有。   八位方士站在庭院当中,虽然为了方士人设努力维持形象,没有站得东倒西歪,但却并没有用正眼看闻棠。   或许这就是他们在上林苑中被天子尊敬这么多年的所养成的傲气吧、   但闻棠可和皇帝不一样,她有得是力气和手段。   闻棠:“怎么,看你们这幅模样,是对我有所不满?”   “岂敢岂敢,广牧君过虑了。”   “是吗?”闻棠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看得他们忍不住打起冷颤,不寒而栗。   不是说她年纪很轻吗?怎么会有如此压迫感?   众人不解,为什么她看我们的眼神这样有压迫感?   闻氏官场法则第一条,遇到这种情况时,不要把这些人当做人,而是当做地里的杂草,而闻棠现在则是要去除掉这些杂草的人。   闻棠:“据说你们都是陛下从各个地方诚心请来长安的方术士。”   众人闻言,难免不自觉挺起胸膛,骄傲起来:“正是。”   “不知广牧君将我们请来府中所谓何事?”   反正他们说话就只奉行一个原则,我是有仙缘的人,是特别的,言行举止一定要骄傲一些,自信一些,这样才能显现出自己的独到之处。   可能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再过一段时间,把自己也给洗脑了,就会真的以为很厉害。   闻棠并未回答他们的问题:“正事暂且不论,听说你们每人都会些常人所不能的独特技能,不如就在此处展示给我看看吧。”   哦,是这样啊,方术士们懂了,原来广牧君是想要白嫖我们的方术啊!   那绝对不能让她得偿所愿啊,方术士们试图反抗,不想给闻棠表演,但最终失败。   这该死的以权压人!   他们心中暗骂,身体却在很诚实地给闻棠表演节目。   虽然他们的身体屈服了,可心灵却没有屈服。   方术士们不约而同地下定决心,无论闻棠给他们使用任何酷刑,都不会将这些方术的原理告诉她的。   但其实他们想多了。   看完这些人一顿声势浩大的表演的闻棠内心:好无聊啊……   她以为现在的方术士骗人水平至少也是电视剧里马大仙的水平,结果……也太草率了吧?   这不胡搞吗?   可能她小侄女幼儿园大班的才艺展示上会出现这种表演吧。   不过想想也是,现在可是连皮影戏都没有的年代,这是李少翁忽悠刘彻是发明出来的,再之后的栾大靠着斗棋,也就是用磁石棋子和带磁钢棒让棋子在棋盘上互相撞击这种简单法术都能忽悠的住刘彻,更何况他们这些普通方术士呢。   闻棠将他们的把戏一一拆除。   这些方术士们越来越绝望,最后像是被放到一块寒冰之中冻了数年一样毛骨森竦,全身发冷。   这个女人真是太恐怖了,果然如师父所说那样心机深沉。   被拆穿手段的他们连最后一张底牌也没有了,只好他们站在原地,等待闻棠审判。   而临行之前师傅的嘱咐和所发的誓已被他们早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害怕。   万一广牧君将这些真相告诉给陛下,那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了,甚至可能连三族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但闻棠却并没有赶尽杀绝。   还让家中小仆表演了个马大师三件套:下油锅,干嚼鬼骨,剑斩妖魔。   看的他们一愣一愣的。   难不成他们碰到真神仙了?   这些可比他们师傅的绝技厉害多了。   广牧君家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仆都这么厉害吗?可能是他们在上林苑中待久了,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恐怖。   “只不过是一些奇淫巧技罢了。”   闻棠示意小仆讲明其中原理,无非就是油锅里放硼砂,鱼骨代替鬼骨,姜黄水画鬼,都是很简单的原理。   诸位方术:……   这样显得他们像是一个个井底之蛙。   很呆、很蠢。   不对!   他们终于想起来离开上林苑之前师父说了广牧君心思深沉。   现在看来,可能是师父误会广牧君了。   广牧君多好啊,连这种机密方术都交给我们。   闻棠:“本君知道你们之前所做种种错事肯定都是有苦衷的,但你们在炼丹这方面的天赋却是真实存在的,并不虚假。”   “只要你们好好跟随本君,充分发挥你们的才干,我会奏请陛下给你们丰厚的奖赏的。”   本句话特别鸣谢:幸运转盘里转出来的《超级搭讪学跟任何人都合得来》   众人的心情好像做了过山车,刚才还在为自己的生命是否能存活而祈祷,现在却被告知自己不仅可以洗白,还有可能会有丰厚的奖赏。   师父看人有误啊!   广牧君此人不仅不心机深沉,反而还特别的真诚善良。   闻棠让府中小仆将他们带到各自房间休息:“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上工,我们要制取一件对大汉很有用很重要的的东西,你们早些休息吧。”   众人闻言,纷纷期待明日要制作的东西,至于临走时说的那句“不会真心帮助广牧君的”。   什么?他们有说过这句话吗,是李术士记错了吧?   他们只是想要过更好的生活而已,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闻棠还找了两名方术士替自己给刘彻送点东西。   不过一路上都是李媪拿着的,她现在对他们还很不放心,谁知道会不会趁旁人不注意往里面下点什么东西?   毕竟他这次给刘彻送的是两件吃食。   一碗豆花,白白嫩嫩,看起来就不像凡间之物,名为玉羹。   一碗雕有各种花卉,又染上五色果汁的透明猪皮冻,看起来晶莹剔透的,这个更像是仙界的东西,名为琉璃羹。——在没有吉利丁粉的时代只能这样了。   从仙镜到莲花佩再到今日这碗玉羹,刘彻似有感悟。   原来仙人喜欢纯粹的无色啊。   透明,晶莹,美丽。   他今天心情不错,于是大手一挥赏了那两名方术士一些赏赐。   方术士更是心情极好,比刘彻还要心情好的那种,他们从前在上林苑中努力了那么长时间,什么都没得到,现在才刚一跳槽,就有赏赐。   行走间,他们看到了一位熟悉的身影。   是李少君。   一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另一人连忙拉住的衣袖,将他扯远。   被拉衣袖那人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   “我们还是离师……李术士远一些吧。”他道,“我怕广牧君误会。”   被拉衣袖那人想了想,重重地点头同意:“你说得对!”   “我们确实应该避嫌。” 第31章 争抢   被拉住衣袖的那名方士说完后连忙冲对方抱拳施礼:“还是李兄想得周全,小弟在此多谢了。”   他们还想继续参与县君口中的大项目呢,要是刚刚和李少君走得近了,被人发现告到县君那里,以为他们暗中和李少君还有联系,被误会是在阳奉阴违,将他们送回上林苑,那可就真得不偿失了。   从前的他们没得选择,做了许多错事,现在只想做个好人!   被称作李兄的方士略微思索后说道:“我观那广牧君行为举止颇为不凡,看起来真有些仙法能力,想来她口中仙人入梦的奇遇应该不是假的,应该是真有仙缘。”   他们是最晚来上林苑的方士,也就是那两个闻棠平替,认李少君为师只是想找个靠山罢了,本身就和他没多少感情,同行最了解同行,李少君之前能靠着他那些手段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可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早晚会被发现,到时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不如趁此机会改换门庭,投入县君门下。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日后我们便专心跟着县君做事吧。”   对面连连点头,也很t赞同他的提议。   ……   翌日一早,经过一整晚休息的方术士们各个精气神十足,准备大干一场,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第一步就纠结迟疑上了。   为了保持自己方术士们仙风道骨的人设,他们不光日常会穿宽绰飘逸的襜褕,就连炼丹做活时也这么穿,实在忙不过来的情况下,便在外面穿上一件襻膊,反正无论如何格调都不能掉。   可现在,广牧君居然让他们穿那些粗鄙的百工之人才会穿的短衣布帻,还要带上一种看起来很奇怪的面衣,美名其曰是为了保持干净卫生,这这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人群中有人出来反抗。   但反抗无效。   半个时辰后,他们还是穿上这些,来到少府酒室,并和他们平日里看不起的那些酒工们一起开始工作。   做酒精第一步,先酿酒,这可就令酒工们摸不着头脑了,作为专门为天子制作酒水的地方,就算全大汉也找不出能比少府酒室中储存酒水种类更多的地方了,什么黍酒、稻酒、酝酒、金浆、青酒,各种酒类应有尽有。   其实是因为汉朝虽然酒水种类丰富,但还没有蒸馏酒,酒精度数普遍偏低,缺点之一就是容易变质,所以她才准备杜绝失误,从头开始。   就连酒曲都是亲自采集制作的,酿酒的方法取自于清代的一本《百工全书》,闻棠上次完成隐藏任务后得到200积分,因为这些积分来的太容易,她也是体会到了穷人乍富的感觉,直接奢侈了一把,用90积分把《天工开物》和这本清朝的《百工全书》全都换了。   之后就又勒紧裤腰带开始紧巴巴地过日子。   酒水的发酵也需要时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待了。   但闻棠不想等待,时间就是金钱,干就完了!   趁酒水发酵这段功夫,闻棠打算带着些方术士们制出细盐。   细盐这东西要比酒精好制作一些,汉朝现在还没有实行盐铁专营政策,因为汉初经济凋敝,孝文皇帝便下令开放“山泽之禁”,想让普通百姓们增加一点副业收入,许多人趁着这个风口经营盐业,积累钱财成为巨富。   就连当初那个搞出来七王之乱的吴王刘濞,都是依靠着吴地滨海地区得天独厚的铜、盐等资源积累出的巨额财富招兵买马,造老刘家的反。   可这些盐商们内卷来内卷去,都没有卷出来几条制作精盐的法子。   院中放了一块体积很大的粗盐,底下压着一块粗布防止盐粒乱溅,这块粗盐约么有一人多高,颗粒很大,颜色浑浊,看起来很粗糙,应该是直接从盐矿上敲下来的。   闻棠命人拿锤子将这块粗盐敲成小块,分给众人。   “我现在要教给你们制作精盐的方法,你们要好好学习,记到脑袋里。”   方术士们答道:“喏”   “你们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方士,在上林苑诸位方士中脱颖而出,我非常相信你们的能力。”   才怪……其实是根据姓名随机点的。   诶,我们是被选中的吗?原来广牧君这么有眼光,还未见面便能从一堆顽石之间发现我这枚璞玉?   这些人的干劲儿瞬间提升一倍,都在心中暗暗较劲,下定决心一会儿要给闻棠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将很分好的盐用杵臼捣成细粒,随后倒入热水中搅拌至中溶解,这一步叫做淋盐,静置一段时间后,等杂质完全沉淀到底部,再将容器中的盐水倒入干净的细麻布上,用草木灰等过滤。   不到片刻功夫,原本干净的麻布上立刻附着了各种杂质,看起来很脏,但盐水却干净许多,如此反复几次,盐水变得清澈。   随后只需要将过滤好的盐水重新煮沸结晶,将晶体晒干即可得到洁白细盐。   正常晒盐需要数天到数十天不等,但因为闻棠他们这次制作的精盐数量不多,放到暖房中,几个时辰便能烘干完毕。   邻近傍晚,闻棠收到霍去病的拜帖,询问闻棠明日是否得空,如果有时间,他想来和她探讨一下马具完善的如何。   闻棠接下拜帖。等到夜晚,她一个人坐在桌案前,扫视一圈室内的幽幽烛火,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她主动呼唤:“系统。”   “宿主我在。”系统的机械音响起,“你又找到什么bug了吗?”   闻棠:……   她口碑有这么不好吗?   “这倒没有……”闻棠说出自己这次叫系统出来的原因,“我任务完成多少了?”   系统:“80%”   又补充了一句:“一直卡在这里好久了。”   闻棠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任务的难度,这不是什么发癫小说,霍去病是刘彻的臣子,是皇权的拥护者,想让他和刘彻争抢自己,实在是难于上青天啊!   闻棠:“如果我任务失败会有什么惩罚吗?”   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什么电击、剜心之痛,掉智商变成智障之类的。   系统:“宿主,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这项任务并没有时间限制。”   是哦,闻棠突然意识到自己接收到的三次任务都没有时间限制,这也就证明她永远不会任务失败,就算九十岁时还在进行任务攻略刘霍,理论上也是可以了。   前提是那时候他们三都还活着。   “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离开了。”   系统:……过河拆统。   闻棠又很有礼貌地补了一句:“谢谢。”   系统:……原谅你了。   闻棠原本是想一边用制酒精法和制精盐法吊刘彻,另一边再用马具来勾起霍去病的好奇心,但进度已经卡在80%好久了。   想想也是,如果霍去病说:“陛下,我需要广牧君。”刘彻再回一句:“不,霍卿,朕更需要广牧君。”   咦……   闻棠忍不住打了的哆嗦,如果真这么说,她自己都觉得这俩有点人设ooc。   是自己太急于求成了,来日方长慢慢来吧,闻棠打算放弃马具,用别的方法完成任务了。   因为战争即将到来,马具能让很多本该在战场上死亡的人活下来,因为有原身的记忆,闻棠能体会到那种家破人亡的绝望感,这些虽然不能像其它穿越者制出来的青霉素那样拯救成千上万的人,但只要有一个士兵因为马上有马镫,可以省下力气挥舞兵器而活了下来,那她这个举动就是有意义的。   所以闻棠决定,任务暂停,救人要紧!   反正她现在年纪还小,有得是机会,而且万一以后有更好完成任务的机会呢!   想通之后,闻棠扑到榻上,闭眼睡觉。   ……   第二日,巳时。   和卫青府中那些品种优良的名马相比,闻棠家的马厩就显得冷清多了,除了用来驾车行驶的马,最显眼的就是马厩中间那匹白色小马了,这是闻棠从草原回到朔方时,卫青送给她用来赶路的小马。   这匹小白马陪她从草原到朔方,又从朔方来到了长安。   汉朝时期已有马鞍,而且贵族还会用镶有什么金啊、玉啊、宝石啊之类的高级进阶版,和普通版的没啥区别,只是单纯为了美观,也不知道那些宝石会不会划屁股,所以闻棠改良的后世马鞍只算一般稀奇,至于马镫……   闻棠找了一匹适合霍去病骑的高马,仔仔细细挂好马鞍,对霍去病说道:“好了,霍侍中,你可以试一试现在和之前骑马的时候有什么不同了。”   霍去病上马,按照闻棠所说仔细感受,他发现这东西的确有大作用。   之前骑兵部队的作战方法是士兵一只手牵缰绳,另一只手将武器夹在腋下,用手攥住枪杆,利用马匹高速的冲锋速度去击杀匈奴人。   现在有了马镫,将士们就可以靠着双腿和腰部发力,控制平衡突刺劈砍,击败敌人,这样即稳又准。   之前一直听闻棠说,霍去病心中已有准备,但真用上了马镫,他才明白这东西如果能用到军队中,能提高军队多少战斗力。   霍去病弓马娴熟,用上马镫如同锦上添花,可那些骑射能力不如他的士兵们用上马镫就相当于雪中送炭了。   “好,好,果真妙物。”霍去病忍不住赞叹,“广牧君大才也。”   这时,一旁的匠人早已准备妥当,对照马蹄大小打出合适尺寸的U形蹄铁。   闻棠和霍去病都看得十分认真,匠人将烧得通红的马蹄铁对照马掌,找出合适的位置,正准备用特制蹄钉将其斜钉t入马掌的时候,忽听有人急匆匆来报。   “主君,主君,有客人来了。”   “是何人?”   闻棠心想,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过来,说实话,挺多余的。   婢女答道:“回主君,他自称……今上。”   闻棠:……   霍去病:……   钉蹄铁暂停,我去接待。   刘彻不光是自己来的,他身边还跟着桑弘羊和东方朔,应该是卫青最近太忙了,没时间和他一起出来。   行完礼后,闻棠见到桑弘羊第一反应居然是回避他的视线,但转念一想,我没错啊,我为什么要回避!   我抄家抄的光明正大,用正当手段给国库搞钱,我有什么错?   我没错。   想到这些,闻棠一下子有了底气,腰杆也挺直了,眼神也自信了。   能在这里见到霍去病,刘彻挺意外的,便出口询问。   虽然刚才马蹄铁差点就成功了,但霍去病还记得自己当初对闻棠的约定,在无法保证能绝对成功之前不告诉刘彻,正思考该如何解释时,闻棠开口替他说道:“霍侍中无意中得知我最近新研究出了一些小玩应,正好他今日休沐,便下了拜帖前来观赏。”   霍去病点头:“正是如此。”   刘彻:“是什么小玩应?也带朕一起去看看吧。”   直到现在,霍去病都认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可以和陛下一起去看马蹄铁的锻造过程。   但不出意外,发生了意外。   一名身姿飘逸的方士托着一张食案跑到众人之间,将食案呈到刘彻面前:“陛下,广牧君说的没错,这精盐果然色白如雪,口感纯正,颗粒细腻啊。”   好不容易能见到一次刘彻,方士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错过,势必要在刘彻面前露一露脸,表演一下自己,倒是没有背刺闻棠的想法,主要就是想在自己的七个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   刘彻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这名方术士口中的精盐上了,桑弘羊眼疾手快拿下案上小碟的盖子,露出里面的精盐。   刘彻伸手抓了一小把,若非这盐并不冰冷,他还真会将其认为是冬日里的雪呢。   方士趁热打铁:“陛下,您是否想要来看看我们制作这些精盐的过程?”   刘彻想了想,正准备点头同意,却听到一旁霍侍中开口:“陛下,您先来看看我们这边的东西,保证让您惊喜。”   这就体现出期待值的作用了,刘彻期待了将近一年的精盐,肯定想要先看盐啊。   而霍去病则是期待了那么久马蹄铁,在他心中马蹄铁肯定要比精盐重要。   但刘彻还是很贴心地宣布可以让霍去病先去研究他那边的东西,等自己看完精盐制作过程就去同他会合。   霍去病:“那您能让广牧君同我一起吗?”   他是这么想的,主人家都没过去,自己一个人过去难免有些太过失礼。   却被刘彻拒绝:“广牧君还是先同朕一起,为朕讲解制盐法吧。”   其他人讲解朕都不放心。   这时闻棠脑中响起系统的声音:“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让冠军侯和汉武帝同时争抢你,达成“趋之若鹜”成就。”   “本次任务奖励为350积分,幸运转盘×3,图书馆空间流速扩大为4:1”   闻棠:……   谢谢你,方术士,大好人。 第32章 玉羹   谁懂任务完成这四个字的救赎感啊!   简直就是如听仙乐、如获至宝、如释重负……   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闻棠心情大好,开始注意霍去病和刘彻二人之间的“争执”,不出意外,肯定是刘彻获胜,霍去病不会忤逆他,又一直遵守着和闻棠的约定,不能将马具的重要性告诉刘彻。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有些冲动了,作为一个合格的侍中,就是要随时侍于君王左右,尽管自己很在意马具,但……还是陛下更重要。   跟他一起去参观制取精盐的步骤去吧。   霍去病暗下决心,偏偏此时峰回路转,闻棠主动开口,对刘彻提出:“陛下,您确定不先来看一下我最新研究出来的小发明们吗?”   刘彻:当然确……   不对!   不对劲儿,真的不对劲儿。   敏锐的皇帝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刘彻从小看着霍去病长大,对他的性格再清楚不过。仔细想想,他今天的行为真的有些突兀,再加上闻棠又重复询问一遍……   他心中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因为闻棠直接摊牌:“陛下,我新研究出来的东西是和战马有关的哦。”   刘彻精准注意到闻棠话中的关键词:战马。   你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   闻棠就像能读刘彻心声似的:“这些是我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法子,之前不确定能否成功,怕失败后让您失望,就想着等做成功了再和您说,给您个惊喜。”   事情扯到战马,刘彻是个明白事情轻重缓急的皇帝,当然知道现在战事紧急,什么最重要了:“既然如此,那朕倒要看看闻卿到底给朕准备了什么和战马有关的惊喜。”   此时一直在旁边当工具人好长时间没出声的东方朔和桑弘羊彼此对视一眼,虽是无声,但从脸上有些无奈的表情便能看出来,他们想得是:这两种东西不是都已经制作出来了吗,为什么陛下和霍侍中二人弄得好像只能二选一似的?   一行人行至马厩,未完成的任务铁匠一直等待在此,因为不确定主人家短时间内能否回来,原本已经放在马蹄上的U形蹄铁被他重新放回炉中,被修完马蹄的马儿倒是心情愉悦,正在优哉游哉地吃草。   眼见闻棠他们归来,铁匠连忙上前迎接,闻棠示意他继续刚才的步骤,趁着铁匠锻造蹄铁的功夫又给刘彻讲了一遍马蹄铁的原理。   “行军打仗途中,战马的马掌会受到很大磨损……”   她也不记得这是自己科普的第几遍了,熟能生巧的道理是真的,起初给卫霍他们二人讲述马具的时候,闻棠有些地方还会卡壳,可经过几天的喋喋不休,她现在已经能把这些原理全文背诵并默写了。   刚开始刘彻还觉得闻棠这个给战马穿鞋履的提议很新奇。   人出门行走要穿鞋履,那战马在战场上打仗也要穿鞋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了,他从前怎么没想到!   还未新奇多久,就被马蹄铁的用处给震撼住了,若是每一匹战马都能穿上这些去打仗,那每年能少死多少匹战马啊!   在大汉,铁确实是个稀罕物,平常百姓家用个铁农具都需要打报告向官府借用,可战马却更加稀有,一匹优质战马的养殖成本高达万钱,所以每次打仗回来看到那些牺牲的战马数量,刘彻都很心疼。   小马吃草吃的好好的,突然被拽过来穿鞋,心情当然不好,若不是旁边有人抓着它,都想尥蹶子踢人了。   眼看烧红的蹄铁被按在马蹄上,虽然明知马儿感受不到疼痛,但桑弘羊还是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   他刚刚,居然代入感很强地想,如果这片蹄铁被安在自己脚上,那该有多痛啊!   事实上,马儿不仅不痛苦,反而还觉得挺舒服的,连刚刚吃得正香的草料都不在乎了,迫不及待想要跑上几步。   刚刚的注意力都被这烧红的蹄铁所吸引,直到现在刘彻才注意到挂在马身两侧的马鞍,见他这个神情,闻棠意识到自己又来活了,原地化身讲解员,为他讲述马镫妙用。   刘彻听了,心痒难耐,立即就要上马感受一下这新马具的妙用,得知他的想法,闻棠连忙阻止,万一她们家的马尥蹶子伤到刘彻,那自己才刚冉冉升起的官运岂不是彻底完蛋了?   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刘彻能驯服上林苑中那么多优良好马,骑射能力肯定相当了得,驯服她家这几匹性格相对温顺的马简直不在话下。   是比从前骑马时要省力许多,而且马儿健步如飞,很明显马蹄铁起到很大作用。   得到这种有大用处的马具,刘彻很是喜欢,真要细究起来哪里有不满的地方,那大概就是……   “闻卿,你马厩中这些马都性格温顺,品质一般,等过些日子,朕命人从上林苑中给你挑上几匹宝马送过来。”   闻棠:老板大气。   她当即谢恩,刘彻在马厩中停留了许久,研究马具,越想越觉得,闻棠这个新发明可真是巧妙t。   所以闻棠管这些叫小玩意儿?   若是朝中别的臣子能做出这样有利战事的马具,肯定要提前造势许久,弄出很大阵仗,而闻卿居然只觉得这些是小物件儿,而且反应平平无奇,并不激动,似乎这些马具对他而言是很常见的东西。   刘彻意识到,闻卿的脑袋简直就是有无穷无尽好东西的宝藏。   战事将近,要尽快把这些马具锻造出来,眼看太阳将落,马厩中众人这才想起还有制取精盐的方法要去看。   主要是马具给刘彻的冲击实在是太大,短时间内大家都完全沉浸在马具的惊喜中。   没有说制取精盐没有让他们感到惊喜的意思。   那名想要脱颖而出的方术士:陛下,我敬爱的陛下,您终于注意到我了吗?!   实际并不是。   刘彻现在满脑子闻卿,当然要让闻卿来为他详细讲解这制取精盐的方法,方士跟在众人后面,主要突出一个造型的作用。   这位方术士是来前院寻人时才恰巧看到刘彻来这里的,其他方术士们并不知情,因此刘彻到达制盐处见到的场景就是平日里仙风道骨,格调贼高的方术士们现在都穿着布衣短打,像工室中的百工那样干着粗活,动作粗狂,却很熟练,和他们之前立的形象人设简直判若两人。   刘彻:?   我那些飘逸洒脱,行走间仿佛仙鹤般轻疾高飞的仙长们呢?   见到刘彻,方士们都很意外,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副打扮,意识到这样会使自己从前在他心中积攒的美好形象全都消散,当即变得慌乱。   不过也有那反应快的,面不改色,镇静自若朝着刘彻行礼:“小臣参见陛下。”   两眼一睁,开始瞎编:“小臣多谢陛下,幸亏陛下将我等送至广牧君府中,这才让我等感受到更进一步的仙缘。”   闻棠:?   方士:“从前吾等只知仙人居于神山之上,吸风饮露,不理俗事,如今亲自穿上这百工之衣才隐约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仙人与这尘世之间看似毫无接触,实际却有千丝万缕之联……”   闻棠:穿上一件工作服都能写出五百字小作文,这口才也是世间少有,刘彻之前能被你忽悠,确实不冤。   其余方士也纷纷点头,看似是在赞同他的想法,实际是因为自己想不到新的说辞了。   刘彻听完,自觉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也算是离仙缘更进一步。   参观完这些制作精盐的步骤,刘彻先是感叹可真神奇,随后又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乍一看认为这细白如雪的细盐很神奇,可真将这制作步骤掰开了揉碎了,便觉得也没那么神奇。   院中众人各有心思,对于霍去病而言,这精盐虽然稀奇,却并没有马具带给他的用处大。   而桑弘羊则又在心里暗想关于将盐和铁的制造许可收回国家这件事,这么高品质的盐,又该售价几何呢?   东方朔原本以为闻棠是和那些方术士们一样的装神弄鬼之徒,虽然射覆那日有所改观,可直到今日,见到她拿出这些有大用处的东西,心里对她最后那点怀疑也全都消散了。   无论她是真有奇遇还是装神弄鬼,只要能拿出对大汉有益的东西就行。   眼看天色已晚,刘彻却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闻棠懂了,他应该是想在我这里蹭饭。   好在昨日霍去病送上拜帖时府中庖人便已有所准备,如今府中食材丰富,什么都不缺。   筵席之上,依次摆好各类美酒佳肴,有撒上西域香料烤制而成的炙肉,根据现代方法用铁锅炒制而成的炒菜,香味醇厚的美酒,以及经过发酵处理的面食。   汉代已有石磨,甚至连磨出面粉后将面粉与麦麸皮分开的工具都有了,叫做罗。   汉代一切面制品都被通称作饼,因为此时张骞还未第二次出使西域,没将胡地各地面食的做法带回来,所以现在还没什么美味的面食,制作方法也很单一,无非就是将未经发酵的死面放在水里煮成的汤饼,或者用米粉粘合而成的蒸饼。   虽然味道都不咋好吃,但也只有富贵人家能吃得起。   刘彻尝了一块用胡麻和动物膏脂烤制而成的胡饼,麦香、胡麻香、和膏脂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这味道居然比他平日在宫中吃到的兽肉还要美味好吃。   平日里吃惯了这世间珍馐美味的天子看似对今日筵席很满意,但闻棠知道,他今日真正想吃的事物还未出现呢。   上豆花!上皮冻!   或者我们可以给这两样换一个高雅一点的名字,譬如:珍珠白玉羹,仙露明珠糕。   秦汉时期就已经有用凝固的膏油制作事物的先例了,所以这碗仙露明珠糕只算是一个巧思罢了。   但汉朝却还没有豆花,若真非要找些和豆子有关的事物,最接近的大概只能是豆脯了,虽然和豆腐发音很像,但二者做法天差地别,豆脯是将大豆烘干后磨成粉末制成的饼类食物。   一般发明一个新的食物都要给它编造出一个故事,就像慈禧太后西逃后为一系列小吃冠上了名一样,今日这碗“珍珠白玉羹”也必须要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发明故事。   闻棠:“我在梦中见到天宫之上的仙人会将上品美玉和珍珠放入炉中熬制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后便能得到一碗玉羹,服之可延年益寿。”   “这玉羹就连炼制的火都是专门的仙火,叫做什么……三昧真火。”   闻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但人间却无处可寻这些原料,所以仙人便大发善心,赐我凡间平替款白玉羹制作之法。”   “只需要用最简单的菽,即可磨制而成,虽然不可像仙人所食白玉羹一样延年益寿,但也可宽中益气,调和脾胃。”   “不过不可多食,否则凡间之人便会无法消化白玉羹中的灵气,使人体寒,导致腹泻。”   闻棠真的怀疑如果自己不补上后面这句话,刘彻能一天三顿豆腐花后还能再加一顿宵夜。 第33章 红糖   才来闻棠府中半天,刘彻就已经想好了许多条新的政策,比如在战争前尽量推广马具,让少府中的官员来学习制取精盐的法子,以及……让庖人做出可能对国事没什么用,但是对他很有用的玉羹。   宴饮过后,大家各自散去,刘彻在郎卫的护送下回到未央宫,此时已是人定末时,相当于现代的半夜十一点,不知道别人这个时间有没有在休息,反正他是不能的。   大臣们的奏疏像是在变幻术,明明他离开前已经清空了一批,可等他回来,桌案上又摆上了一批新的,等待他处理。   刘彻累吗?   微累,但刚用完玉羹和仙糕的他感觉自己还有足够的精力,能处理完这些政务。   虽然刘彻又全国祭祀、又为了打猎扩建上林苑,还在微服私访时骑马踏坏人家的稻田,气得百姓们一边骂一遍去找鄠杜令告状,但你要真让他不处理这些政务。   那不行。   他就是喜欢这种把事情都抓在自己手里处置的感觉。   窦太皇太后去世之后,刘彻以为自己终于能大展拳脚了,就把当时精通儒术的田蚡给封了丞相,结果没想到田蚡身材矮小,心可挺大的,入朝廷奏事的时候,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和刘彻禀报国家的大事小情,还想把考公官署的地盘给自己扩建宅院,他怎么不把武库也一块当他家的呢?   更过分的是,有的人一下子就从闲居在家的无业游民提拔成了两千石的高官,他一个皇帝想要提拔人还得先封个侍中在自己身边历练一年半载的呢,田蚡上下嘴皮子一动就直接两千石了?   后来田蚡被他老对头窦婴的鬼魂吓死了,他儿子前几年也因为犯了不敬之罪被削掉了爵位,所以他后面的那几位丞相,韩安国、薛泽、公孙弘之流都没什么太大的功绩,基本无事可做,只是在空占相位。   公孙弘都快八十岁了,这个年纪就算去世都能被称上一句“喜丧”,他有想要处理公务的心,也没那个精力啊。   你没精力干是吧,朕正值壮年,有精力帮你干这些啊!   所以原本该丞相干的活,什么官员升迁、货币赋税、国防兵役之类的,大部分就都由关爱下属身体健康的好皇帝给办了。   一直处理到鸡鸣t时分,刘彻才更衣就寝,完成自己高质量大汉皇帝的一天。   ……   与此同时,闻棠送走这些客人后冲回房间,急不可耐领取自己的奖励。   别人抽卡她转转盘,在古代转转盘是一件比开盲盒更让人兴奋上瘾的事情。   “请宿主集中精力,幸运转盘已开始。”   熟悉的机械声响起,对于这个步骤,闻棠不再像之前那样生疏,已经很熟练了。   “叮!”   “恭喜宿主获得仁义牌褪黑素片维生素B6改善睡眠熬夜必备正品三瓶。”   褪黑素啊,闻棠心想,对于汉朝人来说褪黑素的作用应该会和武侠小说里的蒙汗药差不多吧,吃完后能让人忘记一切悲伤,直接倒头就睡。   但她现在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需要考虑。   闻棠又把脑中画面调回到这瓶褪黑素的商品主页,虽然没什么用,还是习惯性地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价格这一栏陷入沉默。   三瓶,一百五十片褪黑素,价格32块9毛6。   这对吗?   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了,她记得最便宜的也都二三十一瓶吧?   又翻了一下评论,一致好评,都说好用,吃完之后很快就能睡着。   其中有这样一条评论点赞最多:   “谢谢店主,褪黑素很好,本来明天应该早起和丞相一起北伐的,结果吃完之后直接昏了过去,再一睁眼,正好赶上外卖电商大战,据说现在一杯咖啡只要六毛八分钱。”   闻棠:不管了。   反正也不是她自己吃,明天先给府中的那几匹马喂一片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好那就留着以后用来搞暗杀。   第二次开始幸运转盘,这一次她转到的东西是一管芥末。   和刚刚抽到的东西正好相反,褪黑素是用来助眠的,而芥末则可以使人变得清醒,只需要舌尖沾上那么一小点儿,立刻提神醒脑,精神到能跑完三公里。   “叮!”   “恭喜宿主获得LED特种强光手电筒一只,超亮远光大灯可户外应急。”   手电筒好啊,手电筒能让她在装神弄鬼忽悠别人的道路上迈出更远一步。   这东西闻棠是真心动了,她先是在屋里试了试,效果很好,随后拿着手电筒出门,院中几盏长满灯中灯烛烧得正旺,发出暖橘色的光芒,将黑暗驱散。   常满灯,通体镀金,设计精美,在火光的照耀下灯身灿然发光,因为灯油常满常燃,故名常满灯,是未央宫中刘彻同款。   摁下开关,手电筒发出的光芒瞬间将常满灯光掩盖,把整个院子照得奇亮无比,宛如白昼。   一旁刚准备换班回房睡觉的婢女只觉得眼前一片白光,下意识伸手遮住眼睛。   啊?是发生了什么异像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天亮了?   比起百官公卿们关心的上天赐下异像有什么寓意,她更关心的是自己还要不要无缝衔接,继续站岗值班。   但这束亮光很快消失,目光所及又变得黑暗,让她以为刚刚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她心中庆幸,自己可以不用继续守夜。   对于这只手电筒在室外起到的作用,闻棠很满意,唯一缺点大概就是这东西需要充电使用,她得省着点用。   至于具体用在哪里?   真的好难猜呢。   转转盘真的很上瘾,闻棠小心翼翼收好自己转到的三件东西,期待下一个任务的到来。   然后又用最新得到的三百五十积分在图书馆里一通挑选,换自己想要学习的书。   这个学海无涯系统还是有用的,在图书馆里看书学习的这一年,的确是让她眼界和思想都宽了一个层次。   她现在好像变成了一个爱读书的孩子。   ……   上林苑。   香炉中燃烧着能让人安神静心的熏香,可对李少君来讲似乎并不管用,他心急道:“弟子们已经离开上林苑将近一旬,怎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身后为他捶背的弟子答道:“师父,他们不会已经倒戈叛变,拜入广牧君门下了吧?”   听到这话,李少君紧张起来,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几率不大,纵然有一两个倒戈的,那也总不能八个人全都叛变吧?   思考片刻,他道:“兴许是闻棠那个竖子苛待他们,使他们无暇来给为师传信。”   弟子点了点头,附和道:“确有可能,您之前说过广牧君心机深沉,现在想想,我的那些个师兄弟们落入她手中,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叹了口气,似乎是在为师兄弟们感到悲伤:“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时,李少君忽然将视线落在自己弟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看得弟子不免有些发怵。   “师……师父,您为何这样看着徒儿?”   李少君道:“伯翁,你是为师最信任最看重的弟子,为师一直都很相信你的能力。”   孙伯翁知道他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说这些的。   果然,李少君紧接着开口:“不如你替为师去探探广牧君府,看看这其中究竟有何蹊跷之处。”   师父都发话了,他能不答应吗?   纵使心中有万千拒绝,孙伯翁也只好点头,发下誓言:“师父放心,徒儿定不辱使命,不仅要弄明白那些制取酒精和精盐的法子,还会将被困在她府中的师兄弟们也一并救回。”   见他这样表明诚心,李少君很是高兴,甚至画下大饼:“伯翁啊,你拜入为师门下也有不少时间了吧?”   孙伯翁伏首帖耳,做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回禀师傅,已经五年了。”   李少君:“等你回到上林苑,为师便将清水变酒的法术教给你。”   清水变酒,顾名思义,只需要在水中撒上一些粉末,便能使清水变成美味的桃李之酒。   也就嘴上说说,这可是他吃饭的技术,当然不能真教,否则就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   虽然心中有数知道他大概率是骗自己的,但孙伯翁却依旧对他抱有希望。   孙伯翁行动力很强,第二日一早便准备乔装打扮想要潜入广牧君府中一探究竟,结果在府门口看到了自己的几位师兄弟,从穿着打扮来看,肯定没少受苦。   接着又尾随去了少府,眼见他们将这些平日里嗤之以鼻,根本瞧不上眼的脏活粗活做得如火如荼,还摆弄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器物,心中疑惑更甚,于是便趁人不注意叫住一位师兄。   这位师兄明明看起来劳累,可却并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回上林苑,至于那些制取神物的法子,更是怎么也不肯说出口。   这他就真误会师兄了,因为目前还处于酒水酿造阶段,他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的步骤是什么。   孙伯翁依旧在喋喋不休劝他回去,师兄被说得不耐烦了,再加上后面有人催他回去做活,心一急,口一快,直接吐露出来:   “什么清水变酒之法,不过是将麦子磨成粉末和水蒸熟后,泡入桃酒之中,眼看浸泡的差不多了,取出晒干,再浸再晒,如此反复多次后,将此物磨成粉末,倒入清水中即可。”   轰隆!   孙伯翁的天塌了。   自己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神仙之法,居然被师兄如此轻而易举地说出来了。   而且,看他那副模样,似乎还很……不屑,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一刻,孙伯翁悟了,怪不得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想回来,原来是广牧君府中有天大的富贵,你们不舍得回来啊。   “师兄,苟富贵,勿相忘。”他弯腰行礼,说道“您也将我带进广牧君府中呗。”   师兄当然拒绝了,毕竟谁会想再多一个人来瓜分自己的富贵呢。   但没关系,孙伯翁有自己的力气和手段去偶遇广牧君。   近日,东市上出现了一种新奇吃食,这东西名叫红糖,状如石块,可吃起来却比蜂蜜还要甜蜜美味,有那脑子灵活的庖人,用红糖研发出了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既填饱了贵人们的口腹之欲,又能满足他们的攀比之心,因此红糖很快在长安流行起来,最近这些达官贵人们宴请客人时,宴席上大都会出现红糖或用红糖烹饪的菜肴。   什么,你没有买到?   那就是你消息不通,路子不行,反应比别家慢。   卖糖的铺子在东市的偏僻角落中,这铺子开得突然,可里面的装修摆设却一点也不含糊,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华丽风格,而是走低调典雅路线。   里面顾客并不多,但从穿着打扮来看皆是非富即贵,狐裘锦袍,举止不俗,可即使拥有这样高贵的气质,也并不是宅中主人,而是家中的庖人或家丞。   “君子远庖厨嘛。”一位阔鼻厚唇,身材微胖的锦衣男子对店t主说道,“我家君子乃当朝君侯,人中英杰,怎么可能亲自来东市采买吃食。”   他家君子是不是英杰不知道,反正这位家丞挺没文化的,读书只读一半,选择性忽略前面那句“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这明明是表现君子仁德之心的话,和他们家主君英杰不英杰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们东平侯府的家丞之印,能用来证明我的身份。”锦衣男子将一枚印信展示在店主面前,“这样能卖给我了吧。”   他们家主人对于红糖倒是没什么兴趣,只不过府中老太公平日最嗜甜味,与他们家相熟的人都了解老太公这个习惯,因此昨日有位来府中拜访的客人便投其所好带了红糖充当礼物。   老太公只尝了一口便爱上了红糖的甜味,对此赞不绝口,言说这东西比当年南越王赠送给高祖的蜜饧还要甘甜美味。   奈何红糖这东西产量稀少又价格昂贵,客人送的不多,老太公很快便用完了,正好明日还要准备筵席接待来访的大司农,于是便打发家丞再出来买些红糖带回府中。   东平侯家丞千打听,万询问,终于问出卖糖的地方,立刻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可也不知究竟是这红糖产量太少,还是购买之人太多,他到店时,红糖已经售罄。   “哎呦,贵客,不是不愿意卖给您,只是这红糖做法繁复,原料又很昂贵,几百名工人每天只能制出数斤,今天是真的卖完了,要不,您明天再来?”   家丞听完,当然不信他的话,这话也就骗骗普通富商,他们东平侯府乃权贵之家,岂会不知商人最爱“留有余地”这个道理,当即阴下脸来,横眉冷目,斥责道:“既然本丞好好同你讲话你不听,那我们东平侯府也会用些强的,你一小小商人,真是大胆,居然敢同我们抗衡?”   “上吏说话严重了。”店主不卑不亢道,“我敢在人流如织的东市开店,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   “阁下莫要忘记东武侯府的教训。”   这句话一下子将东平侯家丞点醒。   随着东武侯府被抄家,广牧君刚回长安还不到一月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为父母报仇这件事也迅速在长安里闾之间流传,对于这件事,众人立场几乎一致,都在一边倒地支持她,甚至许多人还将此事编成故事讲给孩童们听。   兴许再过个几百年,闻棠的故事会被编进乐府,写成诗歌传唱。   汉朝游侠之风盛行,这种散漫、自在的氛围养成了汉人有仇必报,有怨必伸的风气,尤其是替父母亲友报仇的例子更是层出不穷,这种事情都会受到世人赞扬,如果将其看做一本小说,那汉朝这种风气一定会是一本爽文小说,因为主打的就是一个“我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我可以死但我的仇人一定不能好过”“临死之前也要捅我仇人一刀”。   就连之前参过闻棠的儒家在这一点上都找不出她的缺点,相反还挺赞扬她的,这真没得喷,因为汉朝除了游侠之风,还流行儒家的大复仇主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不复仇他们还看不起你呢。   最经典的当属公羊派那句: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九世的仇恨可以报复回来吗?当然能了,一百世的仇都能报。   也是托闻棠的福,让长安中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权贵们难得消停了几天,都怕万一再出现个什么赵棠张棠王棠的,连带着把自己家也抄了。   也因此,听到这句话的家丞立刻冷静下来,剧情也太熟悉了,就连这个“家丞”身份都刚好相同。   于是连忙态度变好,从抢转求,希望店中还剩些存货。   “这……”店主假装为难,沉思道,“店中确实没有红糖存货了,不过我们还有许多琥珀板栗,贵人可否要买?”   “琥珀板栗?”家丞询问,“这是何物?”   店主小心翼翼从柜中拿出一个小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个裹满红色糖浆的板栗,板栗颗颗饱满,色泽赤红透亮,气味焦香浓郁,他又从一旁的小罐中拿出一块掰成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板栗送到家丞面前,示意其品尝,虽只有一小块,可入口之后,那股子甜蜜酥脆的口感便完全释放了出来,真可谓是满口留香。   店主在一旁滔滔不绝地为他讲解:“这是燕地刚刚采摘下来的板栗搭配三倍分量的红糖糖浆制作而成……”   “今日便只剩下这一盒子了,贵人可否要买?”   他将这东西描述的天上有地上无,听得家丞愈发动心,当即拍板做了决定。   可为什么买一盒板栗还要再连你们家的豆脯、枣、粟等东西也一起买啊?!   原本十几钱的东西,经你们店这么一卖,价格立即升了几十倍不止。   店家又问了一遍:“客人可否要买?”   这时,从门口进来一人,开口便问店中可还有琥珀板栗出售,家丞怕被人抢去,立刻拍板决定将其买下。   花了六千余钱买一盒板栗,附赠一堆乱七八糟没什么用的枣麦之类的。   但问题不大,东平侯好歹将近百年的基业,这点钱还是有的。   眼见这位家丞坐上马车,离开东市,店主从盒中拿出20钱交给刚才那位来询问是否还有琥珀板栗出售的客人。   等下一位客人进店时,店家不仅拿出了红糖,甚至还有一小袋黄糖,原因无它,东平侯全靠祖荫,如今在朝中已是可有可无,而现在这位客人的主人——大司农却是朝廷重臣,九卿之一,最重要的是……他是桑弘羊的未来顶头上司。   桑弘羊是个不服输的人,至少现在是这样的,他已经算好了,东武侯府抄家抄出的东西合计约七千八百万钱,只需要自己赚的比这个数更多就行了。   于是我们的鬼才大师桑弘羊为了卖货,提前千年使用了包括但不限于饥饿营销、找托、配货等方式。 第34章 门客   没办法,他能想出这些还不都是现实所迫,也怪他当时太冲动,等应下赌约后才意识到,红糖这东西虽然甘甜味美,但制取率也低,从长安周围搜罗来的柘做出的第一批红糖也就这样三百多斤。   至于第二批,那是要当粮草送到战场上给战士们补充能量的,他肯定动不了,所以才想出了配货这个法子。   补充能量这个词是他从闻棠口中听到,大致意思就是吃完后能让士兵们快速恢复体力,这样形容还挺准确的。   东市这边的铺子还在如火如荼地卖糖,闻棠这边她心心念念等了将近一个月的两位农家先生经过长途跋涉,终于不远千里到达长安。   街衢洞达,闾阎且千,没有人会不被长安的繁华所震撼。   即使是寒冷的冬日,街上行人车马依旧络绎不绝,所谓车不得顾,人不得旋,这样热闹的景象着实让两位常年耕种于田间地头,与农人百姓为伍的人心中受到强烈冲击。   氾贾观望一会儿,便放下车帘,寒风吹入车厢,即使有竹火笼用来取暖,效果也不是很理想,更何况他身上所穿只是一件打着补丁,絮有乱麻和旧丝绵的袍衣。   这已经是他所能穿在身上最好的衣裳了。   他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不经意间叹了口气,引起坐在对面的妻出声询问:“我们已经来到长安,良人为何还要叹气?”   广牧君并未食言,刚在长安安顿好便火速派人去窳浑县将氾贾和家眷全都接到长安,而且使者们这一路上也都没有丝毫怠慢。   “你说,广牧君是否会收我和许兄为门客?”   氾贾同自己相依为命多年的妻讲明心中担忧。   长安的繁华不只在于这里经济发达,宫室壮美,更汇集了全大汉的英才。来长安的这条路,是所有人的富贵功名路,广牧君已经为他证实了这一点,听来接他们的使者说她现在是天子近臣,颇受今上信任。   他只是一个农人,一个只会垦荒种田的农人,如果是从前,在窳浑县那个边境偏远之地,他对自己种田的技术还是很自信的,更何况自己为广牧君种出了高产的仙粮,广牧君当时还承诺要送给自己和许兄一场富贵。   可这里是长安,先不说他种田这个技能在长安这些高门大族中是多么的普通,多么无关紧要,就算广牧君真心看中农家学识,长安有许多同t样精于此道的农家学者,她只需要上书同今上说一声,就能找到许多可以帮她种出仙粮的农官。   氾妻安慰道:“县君如约将咱们接到长安,无论日后是否能得到县君看中,至少开了眼界,也更方便良人您写完手中这本农书。”   提及农书,氾贾心情稍好,妻说的对,当务之急是先把手中这本农书写好,农学经验并不比文人雅士们的辞赋简单,他将近五十才刚入门,若是他此生无法成书,那就传给自己的子,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终有一日会写出一本对百姓有益的农书。   后面车厢中的许老此时也和他有着同样的忧思。   二人心中紧张,马车继续行驶,伴随着轱轱辘辘的车轮滚动声,很快便到达此行目的地,广牧君府。   才刚下车,刚刚的担忧便立刻消失大半。   因为氾贾看到,这位使者口中最近颇得盛宠的天子近臣居然亲自来到府门口接见自己。   当然,不是对卫青的那种拥彗相迎,只是在听到传报后赶来府门接见而已。   就算闻棠想搞得隆重一些,礼仪也不允许这样做啊。   她衣袂有些凌乱,似乎来的很急,见到众人后,语气和善,又带了些激动:“本君在府中等待将近一月,终于将诸位英才盼到了长安。”   英才这个词是她跟刘彻学的,初次见面回答刘彻策问时,他夸闻棠是少年英才,现在闻棠一时找不到词了,就只好先拿来用用了,用在自己想要招揽的英才身上。   英才的英才也是刘彻的英才。   众人行礼:“小民参见县君。”   这时才注意道如此寒冷的冬日,闻棠身上居然只穿了一件曲裾单衣,   她为何不穿冬衣?   县君之身,肯定不是因为买不起冬衣才不穿,至于具体原因,氾贾隐隐已经猜到,但又不敢确定。   恰好这时,李萝的出现验证了他的猜测。   李萝从院中匆匆忙忙跑到府门口,手中还拿着一件披风,嘴里穿着粗气,一边将手中披风披到闻棠身上,一边说道:“就算县君心系贤才,也不至于出来的这么匆忙,今日天气寒冷,万一受了风寒可怎么办?”   闻棠却道:   “李媪莫要担心,这么短的距离不会受到风寒。”   “更何况这又算得了什么,我昨日读书,读到周公渴求贤才,谦恭下士,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我想要快些见到两位英才的心不亚于当年周公吐哺啊!”   我都这样说了,你们日后总该死心塌地当我的门客,为我办事了吧?   她想的没错,许延年和氾贾听完闻棠这一番“肺腑之言”后,当即喜极而泣,不能自已,过了许久才平复下来。   就在刚刚,他们还在忐忑,不确定广牧君能否重用自己,甚至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无人注意,被丢在府中一角开荒种田,著书立说。   可他们现在居然受到如此大的礼遇,县君不仅亲自来迎,赞许他们在农学方面的天赋,甚至还说他们是英才!   两位激动了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闻棠将他们带到府中正堂。   刚一进门,便感到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即使二人家中不富,也知道正堂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广牧君是个细心的人,知道他们远道而来,早已备好汤和热羹,为他们暖暖身子,当即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招待好二位英才的家眷后,闻棠将他们留下与其详谈,开口便是:“闻棠心中辗转,之前想过千万句话想对二位英才诉说,可真到重新与您相见时,最后千言万语却只汇成了一句……”   “二位可愿意做本君的门客?”   养门客这个风俗自古有之,将其发展到顶峰的就是战国四公子,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后虽然有打击这种风气,但秦朝很快被灭了,这种风气就重新死灰复燃,如今汉朝的养客之风虽然不像战国四公子那时候声势浩大,但也并不小。   譬如大名鼎鼎的淮南王刘安,他就招揽了很多门客,笼络人心,门下食客,趋附至数千人,什么炼丹的、写书做赋的、搞音乐的、当剑客的……各种各样都有,堪称百花齐放。   但也有例外,比如卫青,他虽然战功显赫,可却从不养士。曾经有位名为苏建的将军劝他顺着风气养几个门客,这样可以在贤士大夫中获得好的名声,但却被卫青拒绝了。他认为当年田蚡当丞相时养了许多门客,使天子厌恶,所以他当臣子的不用在乎这些虚名,更不需要招揽人才。只要做到履行臣子的责任,恪守法律就可以了。   闻棠也挺赞同卫青这个观点的,但她招揽的可不是什么贤士大夫,只是两位农人,更何况兴许日后还要将他们送到三辅地区种田呢,我们都有着光明的未来!   本来二人还害怕闻棠不招揽他们为门客,现在听到闻棠主动开口,自然很快点头同意。   氾贾激动道:“我们这些贫贱之人,疏庸愚钝,每日手足胼胝以养亲眷,何德何能能得您看中啊!”   闻棠:“氾老莫要妄自菲薄。”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劝别人别妄自菲薄了,反正氾贾能说出这些话肯定是和愚钝不沾边。   她道:“自我大汉开国以来,孝文、孝景皇帝依次发布《议佐百姓诏》和《令二千石修职诏》来劝课农桑,佐助百姓,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二位之才,正在此处。”   这一番话,给他俩说得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立刻奔向田间,为大汉做些什么。   闻棠:“既然二位成为本君的门客,那本君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等明日我便向陛下上书,为二位讨要个官职。”   说是讨要官职也不准确,也就是一个底层小吏,若是还想再往上升,那就要靠自己的能力了,可这对于他们来讲已经很棒了。   还有官职可做?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啊,他们以为能被县君重视已经很好了,没想到居然还能为吏?   “不过……”   闻棠这个转折,将他们的喜悦之情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很是紧张。   好在她并没有停下多久,继续道,“今上提拔人才只看能力,不管出身。”   这话是有点假,但能大幅度提高他们的信心。   “我相信以二位的能力肯定可以的。”   对于他们来讲,先别管什么今上不今上的了。   什么战国四公子,什么淮南王,什么文信侯吕不韦,你们养了那么多的客,却都没有我主君心诚为民,我主君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主君。   战国四公子的门客们也是生错了时代,否则他们也一定会认为广牧君才是最礼贤下士的那位君子。   如果闻棠知道他们的想法,一定会说:补药辣菜啊!   接待完毕这二位英才,闻棠便回房写奏疏去了,不只是向刘彻推荐他们,还有马上又要春耕了,闻棠将能以水流为动力取水灌田的筒车和能清选粮食的风扇车,还有适应旱地区域的代田法也一并写了上去,反正对于能给刘彻多找点政务干这种事情,她向来乐此不疲。   唉!   闻棠明知道刘彻天天夸自己有大才华是想让自己给他干活,但因为老板给的太多了,她就只能像个永动机似的干活了。   还有,上林苑那几匹宝马什么时候到?!她已经把马厩清理好了!   写好奏疏,再附上图纸,因为闻棠明日要去朝会,为了养足精神吵架,她很早就躺到塌上准备睡觉了,不过因为这是她来到长安以来的第一个朝会,难免有些紧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于是又进入到图书馆中。   正经知识学得多了,有时候也可以学点冷知识。   比如诸葛亮骂王朗,陈琳讨曹操……   第二日闻棠起得很早,又检查了一遍今日要上交给尚书署的奏章,确认无误后去往未央宫,开始她人生的第一个朝会。   西汉朝会开始时间为平明时分,也就是凌晨三点,现在又处于冬日,视线中一片灰雾蒙蒙,今日就是普通的议政朝会,地点在未央宫的宣室。   她们这些官员候在室外,等待朝会开始,旁边有许多巡逻的车骑步卒保卫宫殿安全,防止意外发生。   闻棠抬眼望去,全都是人,但有印象的不多,能说得上话的就更少了,找准位t置后,忽略掉周围那些或是探究或是敌意的眼神,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等待。   时间到了,钟鼓乐声响起,百官脱履解剑,按照顺序进入殿中。功臣、列候、诸位将军等武将向东而立,而博士文官们则向西而立,才刚一站好,便听殿中宦官喊道:“吉时到,陛下临朝,”   刘彻着黑色朝服,带通天冠出现在百官面前,伴随两名谒者放下帘幕,闻棠跟着百官随大流下拜:“愿陛下长乐未央。”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礼仪,众人才能坐下,发言时间也不能像菜市场买菜似的随便开口,需要刘彻先抛出议题,众人才能说出自己的议点。   例如今日,刘彻很明显的心情不好,因为他又收到了匈奴入侵边境的消息,而且这次还是伊稚邪亲自带队,并杀死代郡都尉朱英的消息。   史书上也记载过这件事,不过史书上写的是秋天,十月份左右,现在居然推迟了一个多月。   匈奴一般都是秋天人和马都膘肥体壮的时候才侵略边境,这次却变成了初冬时期侵略,这证明什么?证明他们实在太缺少物资。   或者也可以用后世一句很气人的话来形容,那就是:他急了。   今日朝会论点自然而然就是这个,殿中文武百官对此争论的脸红脖子粗,闻棠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吵。   哦对了,汉朝朝会还不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只能停在原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哪位大臣要是说激动了站起来随意走动也是可以的。   啧……这么激烈的朝堂,没打起来都算刘彻御下有方。   刘彻开口打破闻棠的平静:“广牧君,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霎那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转移到她的身上,看得闻棠有些不自在,只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殿中这些不是文武大臣,而是白菜萝卜,这才感觉稍好一些。   她知道自己无论接下来说什么,都会有许多人反对,这是无法避免的,也是自己必须要应对的,若辩成功了,今后这朝堂之上,宣室殿中,自会有她一席之地。   闻棠现在的局面像是一座悬于海面上的冰山孤岛,她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可她有一个装满知识的脑子,和年仅十四岁的健康身体,就像卫青手下那些将军们,她也会培养出一批自己的人脉的。   闻棠执笏道:“禀陛下,微臣以为伊稚邪这次亲自指挥军队,证明右贤王庭主力被摧毁对他造成很大打击,所以不得不采取这种高频率、小规模的突袭,一来对手下部众证明自己能力,二来想要以此扰乱大汉诸位将军的精力,使我们无法专心准备备战计划。”   这伊稚邪单于吧,他的单于位置也不是正统得来的,是造自己侄子的反得来的,草原无事发生的时候,还能勉强稳住这个单于位置,但现在草原都快被大汉打冒烟了,他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证明自己的能力,肯定就没人信服他了。   在大汉,都尉属于两千石的高官,很明显伊稚邪这次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又能在草原上扬巴起来了。   “臣斗胆认为,我们大汉应该乘胜追击,趁着去年打击右贤王庭的势气还未完全散去,尽快出兵对匈奴进行有利打击,并巩固阴山一带的防线。”   高情商:巩固阴山一带防线。   低情商:阴山那片儿军队实力不足。   闻棠看不到刘彻表情,但猜测自己交的这份答卷不说满分,八十分也能达到吧?   她猜得没错,不光刘彻对她的答卷很满意,就连殿中许多武将都认为她的回答直切要点,很有条理。   “广牧君言之有理,诸位爱卿可还有其它想法?”   有其他想法也不听,刘彻心想有些人最好识相一点,不要冒出头来,但很显然他的想法并没有实现,一名博士打扮的文臣开口道:“禀陛下,臣以为如今我大汉已连续数年出征匈奴,粮食、马匹、兵甲等消耗巨大,导致百姓辛苦……”   “不若我们先暂效文景之法,罢兵停战,休养生息些时间罢。”   闻棠:……   这人谁啊,神经?   一旁桑弘羊小声说了十六个字:“名为狄山,是个博士,支持和亲。”   他自己都没站稳,也就只能帮这么多了。   哦,狄山啊,闻棠知道这个人,因为劝刘彻和亲被丢到山旮旯里对抗匈奴去了,结果才月余功夫就被匈奴“斩山头而去”   这次不能提前十几年被斩头吧?   她正要准备输出,狄山又道:“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更何况广牧君区区女子,怎可妄议论朝政?”   闻棠:……   好固执,固执的仿佛被设定好的固定npc   她努力克制住自己走过去揍他一顿的冲动,回禀道:   “陛下,这位博士所言论点有二,一为大汉是否出击匈奴,二为下臣之身,大汉国本为重,故臣先驳辩这第一条。”   “博士所言,常年征战百姓疾苦,那我问你,边境的百姓,他们就不是大汉子民吗?他们就活该被匈奴掠夺杀害吗?他们就不疾苦吗?”   “你说休养生息,可大汉在修养生息的时候匈奴同样也在恢复中,灭绝一个侵略中原数百年的游牧民族,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我们的粮草不用来攻打匈奴,难道还要用来和亲送给匈奴吗?”   “至于第二点,您攻击我的身份,我想说的是,女子就不可以忠君爱国?我今日站在这里,依旧是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什么都没有变。”   “我不知道牝鸡无晨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为臣者当为君分忧,安社稷,抚黎庶。”   “这位博士,您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第35章 朝会   对面狄山被闻棠这一通强势质问弄得有些发懵失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对于这些人的心态,闻棠也了解一些,为什么他们这么保守,对待匈奴一直主张柔和政策?   还不是他们知道匈奴再怎么打也打不到长安,和亲是宗室女甚至掖庭中的宫女去,携带的粮食丝帛也不是他们亲手种出来的,更不会因为要送给匈奴人大量物资就降低自己的秩俸。   曾有人批判过狄山等人的想法和战国末期六国贵族们“今日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的行为没什么两样。   对此,博士们一定要反驳一下,他们的行为可不能和这些六国贵族相提并论!   我们大汉不割地!   而且他们认为和亲此举也不失为一项谋略。   大汉派去和亲的公主和单于所生子嗣算是匈奴贵族,分封时亦能被封个四角王之类的,长此以往下去,万一草原上出了个有大汉血脉的“冒顿第二”,届时匈奴不就是大汉的外孙了吗,这世上哪有外孙和外祖父相互抗衡的道理,因此汉匈两国很快就能罢战息兵,永结昆弟之好。   狄山思索许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斥责道:“无知竖子,嘴上说的轻松,你可知一场战争需要消耗多少物资钱粮?不仅如此,还会误了春耕……”   “当初孝文,孝景皇帝不言兵事,使天下富实,如今陛下多次兴兵出击匈奴,我大汉空虚,边大困乏啊!”   他说出自己想法,继续批判,其实不止今日,当年马邑之谋时他也是反对最凶的一批,甚至直到现在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马邑之谋前,虽然汉匈两国常有摩擦,但从来没有打过大的仗,边境遇到袭击就增强防线。这一场谋略之后,汉匈彻底撕破脸皮,打得不可开交。   又转身面向刘彻,弯腰垂首:“依臣所见,应当增加代郡、朔方一带兵力,匈奴单于无法入侵汉边境,自然会派使者入汉求亲,届时我们只需顺水推舟,同意其请求,即可不费一兵一卒止戈战事。”   闻棠:……   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用两千年后的视角来看,是无法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如此固执的,明明现在大汉国力远超匈奴,还要坚持和亲?但从他们的视角来看,也不明白这些武将们为何这样固执,非要耗费大量钱粮兵卒去打架,打赢了又能怎样?草原地形恶劣,根本不适合稼樯,还不如就这样维持着平衡呢。   闻棠正欲开口,却听殿中另一人出声,那人头戴虎贲冠,明显是个武将,可能是实在忍不住了,开口便骂:“你这固t执的老浑敦,你亲自耕过吗,还担忧上春耕了?可能分得清稻麦与稂莠?”   说完,底下发出一阵低笑声,声音不大,很快就消失了,看得出来这些人忍得很辛苦了。   闻棠:汉朝武将,战斗力恐怖如斯。   狄山冷哼一声:“哼,劳烦郭校尉担忧,我自然是能分得清稻麦与稂莠。”   他这人虽然有点发昏,但有一个优点就是能分得清主次重点,就比如现在,他知道要火力全开抨击闻棠,所以并未在郭昌身上放太多心思:“广牧君果然伶牙俐齿,古人云,妇人不专行,必有从也,你这般搅乱朝堂,究极意欲何为?”   这句妇人不专行吧,是谷梁传里的话,意思是女人没有独立自主的权利,必须要依从于男人,目前这种情况,闻棠不能不反驳,因为这样就代表她好欺负,以后再有人想要欺负她就更肆无忌惮无所畏惧了。   但也不能反驳的太过,因为整个大殿里全是男人,他们团结,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转移话题,把水搅浑。   “这位博士此言差矣,闻棠虽知识浅薄,但也知僖负羁妻劝其辅佐重耳,齐国婧女提出“毋老老”之言,你问我意欲何为?”   “我意欲……”   她面色严肃道:“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涂,当户牖之法坐,尽平生之愚钝,及白首之未悔。”   这是汉元帝时期一位叫做梅福的大臣上书让皇帝广招贤士的言论,大致意思希望尽我一生的愚钝和思考为皇帝办事。   不过最后一句是闻棠自己加的,因为原句断的有些突兀,她觉得加上这句更能证明表现出自己的决心。   刘彻平时也没少听到大臣向自己表忠心,不过可能是这些大臣们比较内向,都是私下里说或者写在奏疏上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向自己表白!   如果这时候有网络,那么大家私底下肯定都在传:震惊,广牧君居然朝会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陛下表白。   不管别人想法如何,反正他挺受用的   狄山此时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依旧没有悔意,继续开喷。   闻棠:“更何况我并非虚有其表之人,否则仙人为何会入我梦中,赐我奇遇?”   不是天天研究鬼神又给哪里降灾了吗?那现在是仙人给我赐福,还有什么好说的。   闻棠忍无可忍:“你这皓首匹夫,苍髯老贼,只会助匈为虐,在朝堂之上摇唇鼓舌,实际却寸功未立……”   “我去年研究的新农具能增加耕种效率,今年发明的马具可以提高骑兵战斗力,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大汉,我一片忠心啊陛下!”   你看不起我,那你别用我发明的东西。   “什么马具?”“提高战斗力……?”   很显然想比狄山挨骂,他们更在意对战事有利的马具,百官中有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知道陛下命人锻造出一批新式马具,准备用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上,但那些消息闭塞的,可就对此一无所知了。   不是所有人都每天关注战争的,也有人主要关心上计数据,耕种农时,治理水患。   但闻棠这么一提,倒是把他们的好奇心给点燃起来了,不过这是朝会不是菜市场,他们也不能私下蛐蛐,只好等下朝之后再去讨论。   最后一步,开始把水搅浑,转移话题,拉人下场。   “我大汉士气正盛,何不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深入草原腹地重创匈奴呢?如今大汉伐匈,就像举起烈火来烧蓬草,倾覆沧海冲刷一切,有什么消灭不了?”   这时,人群中一戴进贤冠,美须髯,神情严正之人开口:“广牧君所言未免太过理想。”   “你身为朝廷官员,不想如何安国富民,却极力主张战事,可有为大汉百姓着想?倘若今日定下出兵匈奴之策,你可知会有多少孩子失去他们的父亲?多少父母失去他们的孩子?”   这人还行,至少承认我朝廷官员的身份了。   闻棠并未生气,而是试图和他讲理:“就是为了百姓着想,所以我才极力主战。”   她问:“这位内史,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您。”   汲黯:“什么问题?”   闻棠:“您真的能保证和亲赠礼之后,匈奴就不会再入侵我大汉了吗?”   汲黯没有出声,他虽然是主和派,但也知道蛮夷之人贪得无厌,最是反复无常这个道理。   “即使和亲,匈奴依旧会继续侵扰我大汉边境的,这并不是猜测,而是结局。”   “天灾无常,我们遇到水旱灾害时,有往年的存粮可以应急,再不济官府也会赈灾救命。可草原人一旦遇上一场大瘟疫或白灾,是无法像中原一样灵活自救的,只能被动承受,他们蓄养多年的牲畜死于瘟疫,他们的毡帐牧场被暴雪压塌。每次和亲送去的粮食丝帛不可能覆盖到所有匈奴人,没有食物可吃,就只能南下来中原抢夺。”   “这时候的他们已经不论礼义廉耻了,心里只想着生存,你说战争会牺牲很多百姓,可匈奴侵略边境同样也会牺牲掉许多人,如果坐视不管,一味地求和,那我们的子辈,孙辈也要面对匈奴入侵的困境,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直接将他们歼灭。”   “这样我们的后辈便能生活在一个没有外族入侵的和平年代。”   实际上这句话才有点理想主义,就算没有匈奴,还会有其它蛮夷外族,但现在情况特殊,就只能这么忽悠汲黯了。   汲黯沉默了,因为他意识到闻棠说的有道理。   “更何况我曾在梦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曾说过一句话……”闻棠顿了顿,随后开口,她声音响亮,铿锵有力,似乎要让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她说的话。   她说:“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对不起了陈汤,你的名言我先拿来用一下,我相信等你出生后一定会想到更好的名句。   说完后,殿中先是陷入一片沉静,随后有人忍不住赞叹“好啊。”“妙啊。”“对啊。”之类的。   别说他们了,这话也很得刘彻的心。   刘彻挺好面子的,但匈奴动不动就入侵边境这事让他很丢面子,所以他必须发兵把这些蛮夷都打成筛子来找回自己面子!   闻棠的搅水之计似有成效,很快人群中有位武官打扮的开口启奏刘彻应赶快趁初春匈奴人困马乏之时出击匈奴,给其致命一击。   虽然闻棠刚才所言很有道理,但官员中还是有固执己见想法不变的出声反驳这位武官,随后又被别人反驳。   朝堂之上很快又重新热闹起来。   对此,闻棠想说的是……你们不要再骂了,这样是打不死人的。   “好了。”坐于高位的皇帝终于发言,“此事朕已心中有数,诸卿无需再论。”   “陛下……”   狄山还想做最后挣扎,于是历史上有名的事迹提前数年上演,最后的结局是一心想要和亲的狄山被丢到边境一小鄣中抵御匈奴去了。   也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活过一个月。   这件事相当于下了一个通牒,他们这位陛下雷厉风行起来,那可真是没人劝得动,群臣皆知,自此之后谁要是再主张和亲,下场就是和狄山一样去边境抵御匈奴。   这谁还敢再劝啊!   于是在这之后的几天里,刘彻难得耳边清净好多。   再之后要讨论的朝事闻棠就不太懂了,继续安安静静坐在原地减少自己存在感,看这些大臣们吵架。   虽然有些架吵的夹杂了很多专业术语,听懂需要门槛。   这里面最累的人大概就是公孙弘了,作为丞相,七十多岁的他需要将今日通过的全部议论大致记在笏板上,散会之后再挨个研究。   这场朝会从凌晨三点一直持续到日上中天,这才结束。   闻棠用了太多脑子,出宣室殿的时候感觉身体都有些发抖,满心想着回家休息,结果刚走到未央宫门口,眼前突然出现一名小黄门。   这小黄门火急火燎地跑到闻棠面前,告知陛下召他回去。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随后又似是提示,说陛下对她上奏的奏疏很感兴趣。   闻棠:……   闻棠像被吸干了精气一样,一脸生无可恋地跟着这名小黄门回到宣室殿。   好在刘彻还没太不当人,给她传了一顿午食,用来填饱肚子,补充精力。   毕竟他也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知道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有就是,吃饱了才有足够的精力和他商谈政事嘛。   闻棠:刘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老贴心了?t   又是熟悉的面对面跽坐,幸亏闻棠这次学聪明了,知道在膝盖上绑两只“跪的容易”,否则就算有凭几,她这小身板也遭受不住啊。   刘彻打开闻棠奏疏,放到中间书案上,他现在的眼睛可比朝会时亮许多:“闻卿,将你奏疏上所写的新农具和代田法同朕细细讲来。”   闻棠:狄山,你不是反驳我误了春耕吗!现在我又上书了能提高百姓劳作效率的新农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喷子开麦! 第36章 赌约   闻棠先对刘彻讲自己画在丝帛上的新农具。   经过长时间的练习,闻棠的画技得到很大提升,这一点从她刚穿越过来时画的第一张地图和现在面前案上这两张图纸就能体现出来,线条更直,比例更准。   “禀陛下,此物名为筒车,是一种可以以水流作动力,取水灌田的工具……”   筒车这东西最早的记载是在隋朝,它的构造很简单,大致向摩天轮一样,每条辐上固定一枚水筒,前仰后俯,利用重力转轮而上,根据水的流量多少或增或减水筒的数量。   在汉朝,除了郑国渠或都江堰这种大型水利工程可以通过拦截河水,引水灌溉,平时百姓田间地头所用的灌溉方法是一种比较原始的汲水工具,叫做桔槔,需要人力参与,很耗费力气和时间。   虽然筒车也是竹、木所制,可一架筒车少则可以灌田地百十亩,多则可以灌溉二三百亩,可比桔槔的效率要高的多。   闻棠:“除了灌溉,筒车还有另一作用,这个作用和第二件农具相互配合。”   闻棠提笔,在筒车的图纸上又加了几笔,随后故意停顿片刻,没有说话。   刘彻以为她是在脑海中组织语言,实际闻棠是故意卖了个关子,想要将刘彻的好奇心勾到最大。   结果就是,刘彻现在想要知道这筒车有何作用时的急切心情可不比当初他询问闻棠仙宫之中是何模样时要弱多少。   “遇到天气晴朗时,可以在将水轮边缘上的水筒连上磨,用水流产生的动力来舂米去壳,随后再将舂好之后的米送入风扇车中去掉壳、灰糠及瘪粒等杂物,能比之前正常舂米剩下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   汉朝收获粮食后需要人工加工,有一种名为“舂”的刑罚就是让女犯人去舂米,把粮食放到一个大型石臼中,用木槌使劲捶打,使粮食和糠麸分开,历史上刘邦死后,吕后惩罚戚夫人的方式就是将她赶到永巷去舂米。   舂米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情,虽然现在已经有了能用脚踩踏杵杆舂米的踏碓,但干得久了,依旧很累。   至于扬谷,现在仍旧在使用一种类似簸箕颠簸的土方法。   其实这时已经出现了风扇车的原型。   长安城中有一位名为丁缓的能工巧匠,就是发明闻棠府中常满灯的那位,他同样制作过一种七轮扇,七个轮子相互衔接起来,只要有一人转动这把扇子,那么扇出来的大风能把满屋子的人冻得直打哆嗦。   但很显然现在没有人把这种扇子和能分开粮食与糠麸的风扇车联系起来。   “这样既能提水灌溉,又能加工粮食,真可称为一举三得之法。”   提水灌溉,加工粮食,明明只是两个作用,为何要说是一举三得?   政治敏感度满分的刘彻只思考片刻便明白闻棠话中意思。   “闻卿所言,是指可以将这两样新型农具用在这次军粮上?”   闻棠点头:“臣正有此意。”   在战争中,往往一名士兵需要数名徭役替他转运补给,舂米就是其中转运之一。   和别的战争还不一样,打匈奴一般都是骑兵作战,你总不能让士兵上午辛辛苦苦奋力冲锋打完一场胜仗之后还要饿着肚子自己舂米吃饭吧?   除此之外,古代粮草辎重的运输成本是很高的,但运输效率却很低,所以运送到前线的粮食一定要是处理好的糗糒。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刘彻,作为皇帝,他考虑的肯定要比闻棠多,这两件农具能提高多少制作军粮的效率,日后在农桑上又能表现出多少益处,思至最后,他命人将大司农、孔仅、东郭咸阳等人召来,准备一同商讨此事。   “陛下!”   闻棠及时出声提醒,“我在朔方时,曾遇到过两位在农学方面很有研究的先生,闻棠毕竟年纪尚浅,不精农术,因此特地千里迢迢将其招致长安,您也可将其唤来,听听他们对此的见解。”   刘彻其实对闻棠口中这两位从朔方来的先生不怎么上心,长安中也有很多有能力的田啬夫,但因为是闻棠强力推荐,本着对她的信任,还是命人将这二位也一并叫来了。   趁着等人的功夫,闻棠又给刘彻讲了代田法,这种方法适合用于朔方郡那种经常干旱的地区,代田法顾名思义就是开沟作垄,第一年将作物种在沟中,等除草的时候将垄上的土推到沟里培育作物,第二年让沟垄互换位置即可,不仅能抗旱抗风,还能保持地里。   “陛下,我虽在梦中见过此法,却并不放心,见有许多将士在朔方屯田备战,于是我便在屯田之地做了个对比实验。”   “数据显示使用此法耕作的田地要比普通方法的田地亩产多了至少一石。”   “一石?”刘彻忍不住开口重复,汉朝时每年上计会,对于大汉各郡县粮食产量他再了解不过了,即使是大汉最好的上田亩产也不过四石,平常地区亩产大都为一石半到三石之间,这个法子居然能让亩产多出这些?   闻棠重重点头,对此十分自信:“不止这些,我还曾在梦中见过,若这一年风调雨顺,收成好,粮食能增加一倍产量呢。”   没有现代这些化肥,高产粮种等加持,纯靠古代科技,能将粮食产量提高一倍,这已经能称得上是相当厉害了。   用粮食比喻可能没什么代入感,换句话说,就相当于原本的月薪三千忽然变成月薪五千,赶上公司业绩好的时候还能拿到六千块钱。   现在刘彻就是这个月薪三千变五千的人。   他当然激动啊!   闻棠状似无意,小声嘀咕了一句:“若是仙人能赐下亩产超过十石的高产粮种就好了。”   这个“小声嘀咕”嘀咕地很有技巧,恰好在刘彻能听到的范围之内:“若是仙人能赐下高产粮种,朕必定会亲自驻祭坛礼敬神君,并建造高台以引仙人。”   闻棠:……   尽整这些没用的。   其实还有一句刘彻没有说出来,他想的是,既然仙人能给朕赐下高产粮种,那就是证明仙人认同了朕治理国家的方法政策。   既然仙人都认同朕了,那朕当然要去一趟泰山封禅了!   谈话至此,大司农等人和氾许已经到达,通过门口小黄门检查后进入殿中。   大司农等人到没什么可说的,主要是氾贾和许延年,他们没想到自家主君效率这样高,昨天刚说完要向陛下引荐自己,今日下午就见能见到陛下的面了。   二人连忙行礼参拜,不敢直视刘彻,低着头,刚开始还挺小心翼翼的,但后来逐渐发现,嗯……陛下对待他们很热情。   主要是对他们脑子里关于新农具和代田法的知识热情。   代田法,他们去年的确有在边境实验过,效果非常显著,如果去年的雨水能再充沛一些,可能粮食产量还会更高,不过还是将主要精力用到仙粮上了。   宣室殿中,刘彻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将自己脑子里的知识全都倾泻了出来。   陛下很看重他们,还让他们当掌管农事的劝农掾,但直至从宣室殿中出来,他们心中始终都有一事不明。   那就是……   看陛下之意,似乎并不知道有仙粮这件事,这种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主君为何不将此事告知给陛下?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们干脆就不想了,反正主君这样做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想法。   于是准备按照刘彻的意思,在关中地区做大面积的代田法实验,若此法能成,将其用在边境屯田上,那么每年多产出的粮食产量简直难以想象。   至于陛下他们刚刚谈的和钱有关的事情,专业无关,他们就没怎么听懂了。   闻棠是和二人一起出殿门的,回府的路上,他们一直在感谢闻棠,有一种埋没多年的才华终于被发现的感觉。   相比起他们的激动难平,闻棠倒是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她第一次来t到未央宫时,见到这些华美的宫殿和路上巡逻士兵们的威严气势,心里其实也挺惊涛骇浪的,但来的多了,看这些士兵们其实就和看萝卜白菜没啥区别了。   可能再过几天她都直接住未央宫里了。   毕竟刘彻暂时很离不开她这个西汉点子王,所以在公司里给她批一间宿舍也是很正常的。   回府之后,还未来得及吃飧食,便听李萝开口说有人下了柬帖邀请她去赴宴。   “邀请我赴宴?什么宴?”闻棠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后脱口而出,“鸿门宴吗?”   “这倒不至于吧……”李萝将柬帖递到闻棠手中,“应该只是普通的筵席。”   闻棠接过帖子,心中猜测是谁邀请的自己,自从她来到长安后,交际圈比较狭小,平时接触的就那么几个人,还都一个比一个忙,那邀请自己的是……   待看到姓名后,闻棠心中的疑惑被解答出来。   这百分百是一场鸿门宴。   “这个叫做卫奉的,今年才刚满二十,是少府中掌管宗族犯罪者的都司空令,秩俸一千石,可以称得上年少有为了。”   李萝:“他这是想与您相交?”   闻棠将那份柬帖攥在手里,“但我刚刚同他有了交集。”   “准确地说,是我和他的舅舅有了交集。”闻棠语气有些无奈,“他舅舅叫狄山,是个博士,今天上午刚刚因为没辩驳过我被陛下发配到边界抵御匈奴去了。”   真是打了老的来了小的。   闻言,李萝语气中充满担忧:“那主君您还是回绝他的邀请吧。”   谁知道这人会在筵席上使出什么阴招?   “不,我要去。”闻棠思索片刻,眼中突然亮了起来,这幅杀气腾腾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是要去赴鸿门宴的,倒更像是要去抄家的。   “他天天监管这些宗族权贵们,这两年来,一定赚得盆满钵满吧!”   更何况卫奉既然设宴要请自己,那就证明他早有准备,就算这次自己不去,难保他以后不会在什么别的地方使绊子。   李萝刚开始还不明白主君为什么明明知道这场宴请有诈还要去参加,但看到她那胸有成竹的眼神和气势,便知闻棠心中有数,已经想好应敌之策。   闻棠又看了一遍柬帖,宴请理由是家里的花开了,邀请闻棠去赏花,这大冬天的,赏的可能就是院子里那几枝梅花,以及这柬帖应该不只邀请了她一个人,他大概率是把长安城里所有的人脉全部都给邀请过来了。   她靠在凭几上,闭目沉思,想自己或是原身有什么可以被别人利用的弱点,她人生的全部行动轨迹——右贤王庭、朔方、和长安。右贤王庭和朔方太远,卫奉的手暂时伸不到那里,除此之外,就只剩下……   闻棠突然睁开双眼,站了起来,吩咐道:“李媪,备车。”   “我要去廷尉府!”   车轮声碌碌,不知不觉中抵达廷尉府,理论上这种朝廷重地是禁止外人进入的,但张汤上次给闻棠的印绶还被没收回,她卡bug进来,之后直奔上次查阅卷宗的藏室查找一些资料。   李媪并未随她一起来,闻棠给她安排了别的任务。   一直在藏室中待到很晚,正好今日赵广德当值,她又问了些关于原身家里的事,赵广德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闻棠离开廷尉府,却正好在门口与张汤擦肩而过,便打了个招呼。   闻棠有点尴尬,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但张汤却表现得淡定,淡定过了头,有点让闻棠捉摸不透。   等她离开,张汤想到刚刚淮南国使者上书的那件事,不免有些感叹,似是对旁边手下说,又好似是在自言自语:“这广牧君的运气可真是不错。”   手下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也不好平白拂了上司的话,于是说了句万能话术:“您说的对。”   ……   第二日,闻棠如约按照贴上时间去参加卫奉举办的宴会,她并未迟到,甚至还早到了一刻钟,但卫宅门口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辙印,冠盖纵横,车骑四方,很热闹。   主人亲自在门口迎接,接到闻棠的帖子后,干脆演都不演了,眼中迸射出一股浓烈的恨意,随即语气冷淡道:“进去吧。”   她注意到别的贵人进宅之后都有家僮小仆引导入堂,唯独自己没有,看来是想要冷暴力自己。   无聊且幼稚的老套招数。   她在宅中逛了一会儿,为数不多的感受就是……好香啊。   无论男女,身上的熏香味道都很好闻。   在这些贵族之间,香皂应该会很好卖吧,闻棠无意间又开始在脑子里想搞钱攻略,转来转去,这时终于有小仆来到闻棠身边,将她引至室内。   筵席是在一处暖阁中举办的,被邀请的客人基本已经齐了,她刚到门口,便听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广牧君好大的阵仗,如此姗姗来迟,倒是让我们这些人一起等了你好久。”   闻棠:“抱歉,我第一次来到卫宅,无人引导,便在院落之间迷了路,过了好久才有人引我过来,说起来,我刚刚还在好奇呢……”   她面上笑意吟吟,没有丝毫尴尬:“这宅中是人手不足吗?或是还未来得及调教家仆,怎么做事这样怠慢?”   几句话说得刚刚挑事那人哑口无言,卫奉作为主人家更是面色涨红,有人出来打圆场道:“今日宅中来人太多,难免有些疏忽。”   “广牧君莫要生气,快快落座罢。”   闻棠:“别人都没有出差错,唯独疏忽怠慢了我,啧啧,卫都司空令,若是不想,可以不邀我前来,何必做事如此小家子气。”   这下没人再帮卫奉打圆场了,战争气味都这么浓了,他们何必再参与其中,因此席间众人大都抱着一个看戏的心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   想到接下来要实施的计划,即使卫奉心中再厌恶,也还不得不起身,一边道歉,一边亲自邀她入席,他脸色难看至极,闻棠却舒服了。   虽然《礼记》中已有“七年男女不同席”的概念,但汉朝民风开放,根本无人在意,席中众人有男有女,她大都不认识,也就一个当初在右贤王庭中有过交集的唐越还算相熟。   落座后,闻棠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斗富。   当然,卫奉也没忘记今天宴请大家前来的目的:“诸位,我宅中菊花开得正好,想着自己一人赏玩实在是有些糟蹋了,便下了帖子将众人邀至府中一同欣赏。”   秦汉人大都爱菊,认为菊花服之可轻身延年,还会在每年九月九日饮用菊花酒,富贵人家更是常因得到品相好的菊花而举办菊花宴。   但问题是,菊花盛开时节是在秋日,而现在已是初冬时节,这与时令不符啊!   很快小仆端上将白菊端入室内,果真入卫奉所言开得正盛,最稀奇的是,平日所见之菊大都为黄色或白色,而今日宴会上两簇菊花居然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蓝色,蓝色并不浓重,淡淡的,看起来极其漂亮,这一点从宴上众人的惊讶声就能看出。   应该是将菊花根部放入倒有蓝色染料的水里水培,等根部充分吸收水里的颜料将其扩散到花瓣部分后再移入土壤中种植,这种方法染的颜色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三五天就会褪色,不过反正现在是让卫奉在这些人面前装到了。   旁边席上一位女郎见闻棠兴致缺缺,便出声询问:“广牧君以为这蓝色菊花如何?”   这位贵女大约十四五岁,身穿宽缘直据袍,头戴簪珥,眉目带笑,周身自有一副风流气度。   闻棠随口一答:“挺好看的。”   那位贵女又道:“刚刚人多匆忙,都忘了向您介绍,在下名为卓扶摇,家住茂陵,父亲是未央宫中的郎官……”   闻棠有点想叫她停下别说了。   她估计再说卓扶摇几句可能会把自己家户口本都给抖落出来。   闻棠:“我名闻棠,家住尚冠里,日后欢迎你到我家做客。”   卓扶摇忙不迭点头同意,随即又问:“听说县君曾有仙人奇遇,能否同我仔细讲解讲解?”   看她这幅兴致勃勃的模样,绝对不是临时起义,明显蓄谋已久。   闻棠看了一眼席间正在斗富、做赋、饮酒、投壶,玩乐到不亦乐乎的众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给卓扶摇讲了自己梦到仙人的故事。   卓扶摇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她送地图这一段,紧张到自己仿佛正在亲身经历似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果然听别人转t述和当事人亲自讲解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大致就是这些了。”卓扶摇还未从这精心动魄的故事中走出,便看闻棠暗暗指向席间一位女郎,疑惑道,“诶,卓淑女,她是何人?”   那是一位很漂亮的女郎,衣着华贵,闻棠注意到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自己,目光虽谈不上恶毒,但也不和善,总之看得闻棠很不舒服。   卓扶摇顺着闻棠的目光看过去,耐心解答道:“此人是淮南王的女儿……”   刘陵,淮南王刘安的女儿,为人聪慧善辩有口才,是老刘家造反大军中的一员,史书记载刘安给了她许多钱财,让她在长安结交刘彻身边亲近的人,刺探朝中情报。   随后又问了几位别的贵人。   譬如角落中那位号称“董君”的董偃,容貌姣好,温柔清雅,是馆陶公主的入幕之宾,当初馆陶公主让他在长安中结交贵人,曾明言董偃一天没花满一百斤金和一百万钱就不需要告诉她了,甚至馆陶公主为了这人把长门宫都献给刘彻了,一时之间显贵至极。   后来被东方朔喷了一顿太过逾越后才收敛,京城中公主贵人们开始逾越礼制就是从他开始的。   譬如人群中那位锦衣玉带,被人簇拥的少年,叫公孙敬声,身份显贵,是皇后的外甥。   还有那位面容白皙,但眉宇之间难掩娇纵之气的男人,是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   她又说了几名宴席上身份特别的宾客,听得闻棠真是无语。   历史上这些人都没啥好的结局,卫奉也真是厉害,居然能将他们一个个给搜罗起来。   转眼间斗富进行了一轮又一轮,先是蓝色菊花,后又有冬日的鲜韭萍齑,现在已经到美酒这一轮了。   闻棠和卓扶摇聊的正起劲儿,忽听有人提及她,正是刚刚她们提及到的昭平君:“本君早就听说广牧君的英勇事迹,特别钦佩,今日筵席上终于相见,只是不知可是这饭食不合你口味?为何不仅不动筷箸,就连酒水也未曾饮过?”   你看,找事的这不就来了吗?   闻棠还未开口,便听一旁卫奉开口附和,那语气,妥妥的茶味,把他丢到黄河中,全大汉百姓都能喝上绿茶:“大概是看不上我宅中的粗鄙之食吧。”   “卫兄此言差矣,广牧君出身乡野,从前所食不过是些豆饭菜羹,兴许是觉得你府中之物华贵,不敢动著吧。”   席上众人倒不像小说里的恶毒配角一样脑残降智,唯有那些和卫奉关系好的在哈哈发笑,其余人依旧是静观其变,免费看戏。   闻棠:“这酒不烈,味道淡泊,我不爱喝。”   “淡泊……?”听到这两字,昭平君笑意更甚,这话真是可笑,今日席上所呈,乃是经过反复酿造,去除酒渣的酝酒,称得上是酒中上品,味道甘甜醇美,根本没人相信闻棠的话,反而觉得她是因为好面子才这样说的。   “那敢问在广牧君心中,何种类型的美酒才味道醇厚?”   闻棠:“并非是我自卖自夸,只不过我府中之酒确实要比这味道醇美百倍。”   昭平君:广牧君好像疯了。   人群中有人抨击闻棠说大话,却又都被闻棠给反驳了,几次来回之后,虽然两方谁都没有没有胜利,倒是把他们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这广牧君口中所言美酒到底是何滋味,能让她如此自信?   “昭平君既然不信,不若择日我们举办一场斗酒会,看看谁家的酒更烈?”   昭平君看她这样信誓旦旦,有些想要退缩了,但如若不应,那他脸面至于何处?又想前几日刘陵翁主送了自己几坛美酒,淮南王手下有许多炼丹术士和酿酒高手,据说这酒要比诸侯在宗庙祭祀时饮用的酎酒味道更烈,便点头答应下来。   “但我这酒酿制困难,可不能白白拿了出来,不若我们设个彩头吧?”   昭平君:“什么彩头?”   闻棠:“金百斤,钱百万,帛千匹!”   “好!”昭平君立刻答应,“不过你若输了,我不要你出钱,只需要你同狄山博士一样,去边境防守匈奴即可!”   闻棠答应的比他还要块。   此时,正在辛辛苦苦算账的桑弘羊看着手中账本,感叹道:“日后还是不要随便同广牧君打赌了!” 第37章 斗酒   闻棠和昭平君定下斗酒的时间地点。   看似卫奉邀闻棠来此宴席的高潮部分是此番刁难,实则不然,他还有底牌没有出手。   若此计能成,即使她从前再得盛宠,今后也只能背负骂名,灰溜溜地到边境之地抵抗匈奴去,思及至此,卫奉不免勾起嘴角,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   他的小动作当然没逃过闻棠的眼,对此,闻棠表示,卫奉的笑有一种处心积虑干坏事但怎么也办不明白的感觉。   筵席没有停下的意思,觥筹交错间,逐渐有许多人上前敬酒,想要同闻棠攀谈交往,因为刚才立下的flag,闻棠没有饮席中酒,而是一直在喝用桃子制成的桃滥水,这东西没有度数,可架不住因为好奇而过来敬酒的人多,一场筵席下来,她菜没吃几口,倒是喝了个水饱。   “广牧君!”一位身材削瘦,气质羸弱的男子手持白玉耳杯走到闻棠面前,语气钦佩道:“您揭发东武侯在长安横行霸道的复仇举措可真是痛快,我实在佩服。”   “什么复仇举措?”席间另一人疑惑,询问道。   很快有人出来为他解答疑惑,将当年东武侯家丞如何陷害闻家,将其迁徙到边境,没想到数年后她硬生生从边境杀回,将东武侯和当年的官吏抄家流放这件事详细告知。   “原来是这样。”刚刚疑惑那人连连点头,随后若有所思道,“诶,我听说广牧君在朝会上关于是否出兵匈奴这件事态度坚决,声称一定要打……”   “这是否也是广牧君想要为父母报仇而筹谋的策略?”   像是一滴水落入烧开的油锅,阁中场面瞬间变得哗然,按照他这话的意思,闻棠在朝会上说得那些话看似冠冕堂皇,心怀大局,实际都是她给父母报仇的工具而已。   那人说完话后,还未来得及得意,便听啪叽一声,随后感到面上一凉,闻棠手中桃汁尽数倾倒在他的脸上。   汁水沿着额头逐渐滑落,洇湿了他的散花锦袍,却还没有结束,一只黑红相间的漆杯朝他丢去,这只漆杯材质厚重,闻棠又用了十乘十的力气,片刻功夫便将他头冠砸歪,随后又在额头上印上一个又红又肿的大包。   “哎呦!”那人忍不住惊呼,此时的他被砸到几乎痛昏过去,也顾不上形象了,龇牙咧嘴,用手捂着脑袋哀嚎。   这小竖子怎么这么大的力气?!差点没砸死自己!   闻棠:“书中所言: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我虽远不及君子的品性,但你却完全能胜任小人一词,用自己卑劣的想法来揣测别人,你这人人品实在恶劣!”   “我朝中所言,皆为肺腑,灭绝匈奴,利在千秋,你这种恶劣小人是不会明白其中深远之意思的。”   说完,人群中有人拊掌而言,卓扶摇道:“我相信广牧君,她绝对不会像你这般心思阴险。”   眼见有人率先冒头,唐越也紧跟着看向挑事之人说道:“我也相信广牧君,她为人善良,心怀大义,绝对不会像你说的这样不堪。”   闻棠:“卫奉,有什么招式尽快用出来吧,我没时间再继续陪你闹这些无聊的把戏了。”   她刚警告完,身旁冒冒失失的小仆就在倒酒时将酒水洒到了桌案上,若不是闻棠反应快躲得及时,溅出的酒水肯定会溅落到她的衣袂上。   按理来说,能来这种场合侍奉的小仆婢女都代表着主人家的脸面,所以会选那种干活麻利,反应机灵的,但这小仆明显反应慢,看起来不太聪明。   他想帮闻棠擦拭干净衣袂,可这一抬眼,却仿佛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样,惊呼道:“棠棠!”   “棠棠,是你吗?!”   众人:又有瓜!   闻棠转身看向这名小仆:“你谁?”   虽是疑问句,但心中却已有答案。   闻延寿丢下手中巾布,想要抓住闻棠衣角,却又被躲开,他只好笑了笑来掩饰自己的尴尬:“棠棠,我是你伯父啊。”   闻延寿是闻长生的兄长,但在那次事件中选择明哲保身,不但没有出手帮助闻长生,反而直接与其断绝关系。   他做出一副很关心闻棠的模样:“棠棠,你们在边境过得可好?怎么又回到t长安了?”   说完又变得懊悔:“当初我就劝长生他不要抱怨今上,不要惹那些贵人,他就是不听,你看,这不就出事了吗?”   席间众人:抱怨今上?咦,那这瓜他们是吃还是不吃啊?   随便听这种八卦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闻棠叹了口气:“唉,我们一家被人做局了。”   “棠棠……”闻延寿还欲再说什么,直接被闻棠打断,“停!”   她先是对席上众人解释:“各位,我有必要澄清一下,这人早就和我父母断绝关系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我现在没有心思鉴赏你的表演,你有什么话还是去廷尉府或监狱中说去吧。”   闻延寿:啊?   这和他想象中的发展并不一样,自己这个侄女性格胆小,他以为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会惊慌失措,然后努力想要解释,可最终却越描越黑,怎么也解释不清。   这才是他想象中的剧本,为什么现实闻棠这么镇定?   还有,她说要让我去廷尉府说,这是什么意思?他才刚从狱中出来不久,可不想要再进去啊。   闻棠:“这个人原本是我父亲的兄长,后来见我家出事后便立刻与我父母断绝关系,他平日里不事生产,无钱所用时便去偷鸡摸狗,此事他家邻居都能证明,前几日与人赌博欠下一笔巨债,无力偿还,估计这才和卫奉狼狈为奸,陷害我父亲。”   她昨日,去廷尉府中查了舒闻两家亲戚们的犯罪记录,除了闻延寿,大都本本分分,又让李萝私下调查,果然发下了这么个大雷,因此有百分之八十几率断定,卫奉的突破口就在这里。   当然,这也只是个猜测,闻棠已经做好准备,无论发生什么都推到他身上,若今日来找事的人是其余亲戚,她就说他们和闻延寿关系亲密,想要得到一大笔钱给他还赌债。   其实闻长生到底抱没抱怨过刘彻,她也不知道,但反正谁会相信一个赌鬼的话呢?   众人也都不是傻子,知道卫奉叔叔和闻棠之间的恩怨,这样看来,他今日所为手段当真幼稚。   闻延寿:“你……你凭什么将我抓到廷尉府?”   他只是赌博欠债,又没说不会还,总不能因为这就把他抓住关进监狱里吧?   闻棠:“因为你偷了朝廷官员的玉佩。”   “什……什么玉佩?”闻延寿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将口袋整个翻出,可令他没想到是,原本只应该有三块金饼的口袋里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圆形玉玦,这玉玦质地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这玉玦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   闻棠:我手速超快,当年十秒捅哈尔达八刀,战绩可查!   “来人,带走!”闻棠吩咐道,随后阁外进来两名侍卫,不顾闻延寿的哭嚎喊冤,将他带了出去。   “住手!”卫奉阻止道,“在我宅中这样随便动我的人,广牧君未免也太嚣张了吧!”   “好啊,你可留下他,但我身上这枚玉玦乃皇后所赠,你确定要为他担上这个罪名吗?”   这话一出,卫奉沉默,不再继续阻止。   闻延寿之前便有过小偷小摸的前科,他也不确定这到底是闻棠陷害,还是他真偷了。   “好了,接下来就该说说我们之间的恩怨了。”闻棠拿起案上一只酒杯,这次是青铜杯,砸向卫奉:“你舅舅虽然迂腐固执,但至少不在背后搞阴的,你可就不一样了,又坏又蠢,能力还低下。”   “等着我明日的参本吧。”   目光扫过众人:“闻棠告辞,诸位自便。”   随后出了屋室,离开卫宅,席中人面面相觑,酒饭用毕,瓜吃完了,瓜主也离开了,那他们当然没有再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于是也都断断续续告辞离开卫宅。   客人离开后,仆人们并未着急收拾杯具,果然,卫奉越想越气不过,拿起席上酒具便砸向墙角,将墙上砸出了好大一个坑。   而闻棠这边,其实她的参本早已写好,只需要回去之后润色一遍就能上交了。   也称不上是公报私仇,反正这些贵族们也没有一个是清白的,什么强占田地,欺负百姓,再不济在盛夏时节骑马去践踏人家稻田,总能找出点参他们的原因。   第二天,未央宫。   刘彻主动提起:“闻卿,听说你和别人打赌了?”   听到“打赌”二字,桑弘羊下意识转头,竖起耳朵,想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闻棠:“倒也不是打赌,就是斗酒嘛。”   “他们说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好喝的美酒,不敢动杯,我气不过,就说要斗酒,看看谁家的酒更烈,没想到昭平君很快就答应了。”   桑弘羊:“彩头是什么?”   “金百斤,钱百万,帛千金。”闻棠欲擒故纵道,“陛下,等我将这些赢到手,就捐给您当军费。”   刘彻觉得自己就算再穷,也还没穷到让身边大臣打赌来挣军费这个地步,于是立刻拒绝闻棠的提议,让闻棠自己留着花。   “看你这幅镇定自若的样子,对自己很有信心啊。”   “当然了。”闻棠保证,“不过您放心,酒厂中酿出的第一桶烈酒,我肯定是要送给您的。”   刘彻朗声笑道:“既然如此,那朕也来当当你和昭平的评判人。”   ……   三日后,酒厂中的酒发酵完毕,闻棠带了两坛,按照约定来到昭平君府,她发现那日卫宅中的人来了将近大半,唯独卫奉没有来,不用解释也能猜到,卫奉现在肯定正在被廷尉府中官吏们调查地焦头烂额,哪里还会有多余的时间来参见什么酒会。   就算百忙之中真能挤出时间参见,他都被闻棠骂成那副德性了,也没有脸来。   昭平君命人将自己珍藏的美酒仔细从酒窖中抬出,放置众人面前,刚一开盖,便闻到一股酒香,以此将酒水分给众人,液体像琥珀一样金黄透亮,有那见识广的已经看出来了,这酒名为金酒,是淮南国的特产,酒如其名,新酿造出的酒颜色为淡青色,时间越长,颜色逐渐变为金黄。   从这酒的颜色来看,应该是陈年好酒。   有那嗜酒的,直接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过了许久,依旧回味无穷:“好酒,好酒啊,香气芬芳馥郁,入口香甜醇厚,余味口齿生香,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他还想再喝一杯。   众人反应也和他差不多,都在赞扬这酒味道甘美,听得昭平君心中愈发自信起来,他无法想象闻棠能拿出什么好酒同金酒相提并论。   “广牧君,请品鉴。”   昭平君将盛满金酒的酒觞递到闻棠面前。   闻棠接过后饮了几口,怎么形容这个味道呢,甜甜的,真的挺好喝,还带有一点桂花香,但是和酒这个词不是很搭,酒精浓度最多RIO水平,只能坐小孩那桌。   闻棠如实所言:“这酒的确好喝……”   昭平君嘴角扬起一丝笑容,打断道:“广牧君若是想要认输的话……”   闻棠:“就是味道不够浓烈。”   昭平君:?   他不相信!他认为闻棠现在就是在死鸭子嘴犟,这一点从在场众人对金酒的惊艳程度就能看出。   可当闻棠掀开酒坛时,酒香气味居然比他的金酒更加浓烈,弄得刚刚那些嗜酒之人下意识猛吸一口,大呼道:“好香。”   刚才那位评价金酒令人欲罢不能的人,面对这澄清透亮的酒水,这次更加迫不及待了,眼看又要一口闷,却被闻棠阻止:“这酒性子烈,诸君还需慢慢饮用。”   这话他可就不爱听了,他日常嗜酒,因此锻炼的酒量极大,即使三四位男子的酒量加在一起,也比不过他,现在广牧君居然让他慢慢饮用?   瞧不起谁呢?他好胜心起,将杯中酒倒入喉咙,刚开始还没什么,随后只觉得嘴里又辛又辣,呛得他连咳好几下,这才顺过气来。   这次他不敢再莽撞了,按照闻棠所言慢慢饮用,喝完后肉眼可见面色变红:“好,好酒。我要将刚刚评价金酒的那些话挪用到这清酒上。”   众人无语,你这也词穷的太光明正大了吧,甚至都懒得花费心思再想形容词,直接挪用上次的话。   不过这也激发出了他们的好奇心,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美酒居然比刚刚的金酒还要烈,于是也都纷纷饮下。   “昭平君,请吧。”闻棠持杯的手偷偷做了点小动作,在里面放了一点点褪黑素粉末,数量t不多,但对于抗性弱的古代人来讲效果应该也很霸道。   昭平君接过酒杯,他不信邪,一饮而尽,等反应过来自己喝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原本白皙的脸皮瞬间变红,这酒味道太烈,让他想要张口大口呼吸,可为了面子还是忍住了。   放在高压锅里炖十个小时依旧硬气的嘴:“也就一般。”   不死心又喝了第二杯,这时他已经有点站不稳了,拿酒杯的手在抖,腿也软绵绵的,好像踩在云朵上。   又是一杯:“还行。”   虽然立场是敌人,但闻棠依旧佩服:“你是真嘴硬。”   第四杯,第五杯的时候终于有点服软了:“这酒……是……嗝,是挺烈……嗝的……嗝。”   “诶。”他声调突然变高,“怎么有两个广牧君?”   语气不可置信:“你不会真的会仙术吧?!”   “咦,好困……”说完便闭上眼睛,直直向地上倒去,幸亏闻棠反应快,及时伸手薅住……他脖颈子上的布料,用一种“拎起”的动作将他维持在半空中,昭平君这才不至于砸到地上。   身边家仆很快接过昭平君,看他呼吸稳定,便知道他只是喝醉睡着了。   主人喝醉了,这场斗酒会自然不能再继续进行下去,好在该喝的也差不多都喝到了,便都纷纷告辞离去,闻棠也跟着一块离开了,独留昭平府家丞一人处理这些烂摊子。   闻棠临走之时还不忘告知昭平君家丞:“等你家主君醒来时,记得提醒他金百斤,钱百万,帛千匹。”   家丞忙不迭地答应了,他现在只想快些把这个煞星送出门。   ……   不对劲儿。   闻棠感到了深深地不对劲儿。   她这几日遇到同僚时,大家看她的眼神有点害怕,还有点抗拒。   之前不是这样的啊,之前都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是参,政见不合就是骂的氛围,现在怎么一个个都变得这么安静了?   我还是喜欢你们这些人从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她抽出时间正准备处理一下卫奉的事情,却发现这家伙现在已经在大狱里面待着了。   廷尉府的效率这么高吗?强抢民田四天就能定罪加送到狱中。   随着手中处理文件的增加,闻棠终于知道原因了。   那就是——有人告淮南王刘安谋反了!   刘安有个庶子刘不害,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只不过他有个才高负气的儿子刘健,刘健怨恨淮南王不给自己父亲封侯,于是就让与自己私交很好的一位朋友到长安上书淮南王和淮南王后在自己封国中的恶行。   书奏上达后,原本刘彻是将此事交给廷尉处理的,没想到刘安平时四处树敌,又惹到了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虽然在刘彻面前主打无为,但好歹也是个丞相,他怀疑刘安谋反,于是决定深入追查此事。   作为刘安最喜欢的女儿,刘陵肯定无法置身事外,查着查着就顺便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卫奉也一块儿送进监狱里了。   虽然卫奉对于造反这件事并不知情,但因为和淮南国交往过密,肯定不死也得扒成皮。   此时闻棠终于明白朝上朝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了。   原来是当初狠话撂得太响,都以为是我把卫奉送进去的。   但这还真就只是个误会,她本来想参卫奉的还不是谋反啊。   闻棠也终于明白那天张汤的看自己时的反应了,是在感叹自己运气好。   闻棠:……   这日,广牧君府有客人来访。   昭平君来了,带着满满一车财帛来的,正如闻棠所想,他是来给闻棠当初的承诺过彩头。   其实他是想迟些日子再来的,毕竟大庭广众之下醉酒这事实在是太不光彩了,他还没想好应该怎么面对别人,奈何他的母亲隆虑公主亲自来到昭平君府,将他从床榻上提了起来,命他前来兑现承诺。   可怜的昭平君,在榻上睡了两天两夜,起来后不仅回想起当时那么丢脸的记忆,还被告知自己好友被下了大狱了。 第38章 预言   昭平君有想过是因为闻棠在酒里下毒,自己才会睡那么长时间,并把这个天才猜测同自己的母亲隆虑公主讲了。   他以为母亲一定会向着自己并下令命人去查这件事。   但结果是他亲眼看到母亲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无奈,并叹了一口气。隆虑公主虽然没有说话,可母子多年的默契让昭平君心中明白,母亲是觉得自己在聪慧这方面可能还没有开窍。   你说你平白无故的惹她做什么?   其实在昭平君睡着时,隆虑公主已经采取过行动了,她将宫中的义姁女医寻来府上诊治,被告知昭平君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正常酒醉沉睡而已,随后又查了那日斗酒会上饮酒的宾客们,人家知道这酒性烈,都是浅尝辄止,就只有自己家这个傻儿子连干五杯,还非要嘴硬。   最重要的是,广牧君已经将这烈酒献给今上,今上尝了之后也被这酒的味道惊艳,并取楚辞中“华酎即陈,有琼瑶些”之言,亲自为其赐名琼瑶酿。   与其再与之为敌,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让昭平君来到闻棠府中,将说好的金钱帛等逐一兑现,就算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也得握手言和,不能再这样敌对下去。   所以昭平君就按照自己母亲所言来闻棠府中了。   对此,闻棠的态度是财物照单全收,却没有与之结交的想法,昭平君这人人品有问题,历史上的结局是被下狱死掉了,这种人只需要维持一种不撕破脸的平衡就行。   闻棠令府中小仆将东西搬到库房,等昭平君离开后,她带着李萝来到府库。   这里是府中专门存放金帛财货的地方,闻棠如今有八百石的秩俸和四百户的食邑,不过这些都是都是年薪,一年一发,仅能维持府中日常开销。   然后就是来到长安的三次搞到大钱的机会,一次是宣室殿问策后刘彻赐下的赏赐,还有上次去见卫子夫时她赐给闻棠的礼物,最后就是这次从昭平君那里赢来的金钱帛了。   虽然李萝巡视过许多次家中府库,可每次看到库中这样多的财宝,她总会为其激动。   这里有最好品质的珰珍、用白色象牙片编织成的簟席、美玉雕刻,镶嵌宝石的七宝屏风、犀牛角制成的席镇……除了这些珍奇异玩,还有数箱金饼,和无数绫罗锦缎。   人一旦发达了,便会开始忆苦思甜,来品味他这一生的奋斗有多么艰难。   倒不是在右贤王庭中就嚼干酪饮酪浆的场面,那时的日子实在太苦,早已被她选择性遗忘。   她想到的是,当初自己日日辛勤劳作,唯有新年时才能和自己的小女孙一起吃上一碗薄薄的肉羹,现在却每日都能吃上肉和鸡卵,还能管理广牧君府中大大小小的杂事。   自己只是管理一府之事,尚且如此满足,那主君她协理今上治理一国之事,又会是什么感受?   就在刚刚,小仆将这些东西全部送入府库的那一刻,闻棠脑子里的系统突然“叮”了一下,并给了她一个进度条,她一直没心思顾及的商业巨贾系统部分终于上线了。   是她总资产的进度条,一共分为五个部分,每达到一部分就会获得相应奖励,积分或者幸运转盘之类的,而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努力奋斗,目前的进度为……0.22%。   闻棠气得笑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已经开始想找点邪修路子赚钱了。   系统可能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宿主,友情提示,咱可不兴贪污受贿啊。”   闻棠:……   我倒也不是这么坏的人。   “统。”她脑子里和系统对话,“我记得东北方向某个小岛上面有丰富的金矿,如果我撺掇刘彻把那块地打下来当我的封地,他会同意吗?”   统:“理论上是不行的。”   因为汉武帝中后期有盐铁专营政策。   闻棠沉默,视线扫过府库中这些财宝,像是巡视自己领地的野兽,巡视了好几圈,挣钱的法子没想出来,花钱的法子倒是想出来许多。   闻棠:“太少了。”   李萝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闻棠:“我说,府库里的这些钱太少了,不够我接下来的花销。”   李萝听得十分疑惑,自家主君不像长安中其它纨绔子弟那样沉迷斗鸡、走狗,广牧君府除了日常花销根本没什么支出,她为什么要说这些钱t不够花?   “李媪,你的人生中遇到过的贵人吗?”   是能帮助人在重要节点反转人生的贵人,而不是那种身世显贵的贵人。   “当然遇到过。”李萝没有丝毫犹豫开口,“您就是我的贵人。”   “若没有您,我现在只是一个为了每日温饱而昼夜耕织的老媪,怎么会有今天这样的生活?”   闻棠在想,她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过帮助自己的贵人。   答案肯定是有的,系统给她的知识,李萝给她的肉干……   闻棠说出自己内心所想:“但我不想只当你一个人的贵人,我想要当许多人的贵人。”   李萝一愣,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宴子春秋》里有一个南橘北枳的故事,同样一棵橘树,生于淮南可以长橘,生于淮北便只能长出一树枳,它们的叶片看起来很相似,实际里面果肉已经有很大不同了。明明都是同样一棵树,为什么会造成这样大的差矣呢?”   李萝思考片刻,答道:“是水土不同的原因?”   “对的,就是这个原因,在不同环境中成长的果树结的果实不同,人也是一样的。”   李媪沉默,继续听自家主君讲话,闻棠从架上拿起一颗眼珠大小的珰珠,放在手中把玩:“它会变成一百台织机。”   “我准备卖掉一些珍宝,用换来的钱开几间纺室,或者办一个义学,我手里有一种新型纺织机,用它纺纱效果又快又好,赵广德有个女儿,今年十三岁——或十四岁?听人说她最擅织布,有这样的才华,只混迹于里闾街巷,那就太屈才了,所以我决定送她一场富贵,能不能接得住,那就要看她的能力了。”   至于那该死的任务,反正钱是挣来的,不是攒来的,万一以后她一下子搞了一把大的呢?   心中升起这个想法,她便很快去做,先是在西市附近相看宅院,因为最近比较忙,她相了将近一月才定下一座大宅子,用来开纺室。   伴随着时间流逝,大军出征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刘彻又开始愁上了。   将军的作用是带兵打仗,具体带什么兵,去哪里打仗,这些都是需要刘彻来分配的。   扒拉一下朝里这些武将们,肯定是卫青为大将军率主力从定襄出发,至于其他人……   经常迷路的李广,总是军费出塞旅游的李息,跟在后面捡漏的公孙贺……等,如何把这些人安排到适合他们的位置上也是一门学问。   刘彻虽然看好霍去病,但他毕竟才刚第一次上战场,肯定不能让他和那些老将们一样率领几千上万名士兵,所以他直接把霍去病塞到卫青手下,等真上了战场,让卫青封他为剽姚校尉,拨给他几百名士兵,只要他第一次出征能杀死几百名匈奴人,攒个资历,就可以给他封侯赐官了。   这时酒精的制取也已经成熟,铁匠们加班加点地打造马具,第二批红糖正在制作,总之一切都朝着正轨方向走去。   闻棠想的是……   这场战争里好像有人会叛国投降。   没错,就是你赵信。   说是叛国也不准确,毕竟人家本来就是匈奴人。   历史上赵信和苏建的大军遇到了单于主力,被打得落花流水,在匈奴人引诱之下,赵信直接率领自己最后八百士兵投降了,只剩下苏建一个人苦苦支撑到把他的大军全部损失,最后才独自一人逃回军营。   也正是因为这个,卫青没有增封,苏建交五十万钱赎罪后成了平民百姓,   闻棠倒是想利用自己知道历史这个金手指帮忙,但问题是……她帮不上啊。   苏建赵信合军后才遇到单于大部队,具体什么时间,地点在哪里,这些都没记载,而且对面也能移动,随机性太大。   闻棠:遇事不决,就选玄学。   这天,闻棠来到卫青府中。   这次没下拜帖。   看她这幅神神秘秘的表情,卫青疑惑她来找自己究竟所谓何事。   “卫将军,说起来您可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是……”   卫青:你让我难以置信的事情还少吗?   闻棠:“我昨天做了个梦。”   标准开局。   “梦里一直循环八个字……”闻棠故作高深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卫青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只思考片刻,便明白其中意思。   “我仔细想了一天,终于想出来一些端倪,大战在即,前将军赵信又是匈奴人,我有些怀疑他。”说道这里,她还不忘澄清,“啊,卫将军你不要误会,我之前和他没有过恩怨,而且他是将军我是侍中,要处理的公务也不一样,也不存在我想要背后害他的可能。”   “虽然只是一个梦,但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来找您说了。”   卫青:“你可有告知陛下?”   闻棠摇了摇头:“并未告知。”   她解释道:“这梦实在太难以捉摸,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而且若是陛下换了赵将军,他定会因此仇视我……”   就算真把赵信换了,难保不会再出个张信王信的,那样事情就更不可控了。   说出一长串理由:“本来我还在府中纠结到底应该怎么办,后来一想,行军打仗,您比我懂,您选择的应对之策肯定也要比我想的周全,所以我就寻思,干脆直接来告诉您吧。”   并未是卫青不相信闻棠,实在是这件事真如她所言挺难以置信的,他还需要再消化一段时间。   思量片刻,卫青道:“此时我已心中有数,多谢广牧君告知。”   闻棠尽最大力度,只能提醒到这里了,至于后面结果如何,那就不是她能选择的了。   半月后,刘彻下文书,命大将军卫青从定襄出击匈奴,公叔傲为中将军,赵信、李广、公孙贺,苏建为别为前、后、左、右将军,隶属卫青一起出兵。   此外,因为张骞熟悉知匈奴水草地形,也被封为校尉一同出兵。   这场冠军侯的成名之战,正式开始。   因为闻棠的参与,如今这场战争和历史上这场战役,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 第39章 春耕   未央宫,某段路上。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啊!”   一道突兀的感叹声响起,桑弘羊下意识看向身边的闻棠,“广牧君有踔绝之能,在下实在佩服。”   事实证明,他想尽各种手段办法搞到的钱还是没闻棠这一票干得大,最终也没有弄到比抄东武侯家更多的钱,但他也不是那种扭捏拘谨的人,很痛快地就认输了。   输给广牧君,并不丢人。   因为在打赌这方面,她似乎就没有输过。   “我愿赌服输。”桑弘羊道,“等我休沐归家,便去帮你去办这事。”   闻棠闻言,十分正式地朝他行了一礼:“那就多谢桑君了。”   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更谈不上麻烦。   桑弘羊商人出身,家中资产虽不如临邛卓氏,巴郡巴氏等巨富人家,但也家产颇丰,田宅无数,所以当时闻棠告诉桑弘羊如果他输了,就要从自家田庄里寻几十个父母离世,聪明伶俐的小女奴送给闻棠。   她平日公务太忙,根本没时间亲自干这件事。   除此之外,闻棠自己的封邑——广牧县中也能找到许多类似情况的女郎,建成织室后,便可将其安排在里面工作,或是让她们做些别的什么,反正总比之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要强。   桑弘羊却是误会了闻棠的意思,她以为闻棠是宅中缺人,便劝她话里话外暗示一下刘彻,反正未央宫中出来的隶臣妾肯定要比田间地头的聪明伶俐。   只是一个建议,倒不是心疼给出去的几十个小奴,闻棠上一次和昭平君斗酒时的彩头可比自己的多多了。   闻棠只是笑笑,并未回他这句话,而是转移话题,看向桑弘羊说道:“从前是我疏忽,竟忘了原来桑君也是富家子弟啊。”   桑弘羊:危!   吾危矣!   闻棠不会已经丧心病狂到连同僚都不放过了吧?   “勉强果腹罢了,何谈富有?这朝中随便点出一人都要比我富有。”   “就说这未央宫中的郎官司马相如,他自己没有多少钱财,但她妻家可是蜀地有名的巨富,临邛卓氏,据说他外舅卓王孙外出打猎游乐之时,驾数百车辆,围观者上万,那场景可真是壮观啊!”   这叫什么?这叫祸水东引啊!   但现在别管什么有钱不有钱的了,闻棠得先把自己心里的疑惑问出来:“我听说——他小名叫小狗,这t事保真吗?”   桑弘羊沉默半晌,最后点了点头:“保真。”   取贱名这个习惯自古就有,司马相如小时候喜欢读书击剑,他父母希望他像小狗一样健康活泼,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犬子,可能他父母怎么也想不到自已一片爱子之心给儿子取的小名以后会成为全天下人的儿子的代称吧。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离前殿不远处,二人就此分别,桑弘羊去往太常,闻棠走向温室殿,她屏声敛气,表情变得严肃,走到殿前,将手中之物给殿前的两位小黄门检查,确认无误后:   闻棠:让我看看陛下今天又能想出什么幺蛾子。   果然,她一进门,刘彻就十分热情地将她招至书案前,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陛下长乐未央。”   闻棠赶在刘彻说话前的最后一刻开口:“陛下我又捡到神仙之物了。”   满心期待准备提出自己想法的刘彻:?   这合理吗,怎么能天天捡到好东西?   对于神仙之物,刘彻向来都很感兴趣,所以先将自己的事情搁置一边:“你又捡到了什么东西?”   一边说,一边盯着闻棠手中的盒子移不开眼,如果朕没猜错,这就是闻卿口中的神仙之物了吧?   会是什么呢?那一瞬间,刘彻脑中想过无数个答案,是质地纯澈的琉璃?像瓜一样大的仙枣?或者是……仙人通过仙镜监察一段时间后,认可了朕的治国方略,要赐下丹药为朕延寿?   不不不,若是想赐丹药,直接进入朕的梦中不就行了吗?何必那么麻烦还要通过闻卿转告呢?   经过闻棠这么长时间的转述,刘彻对她背后那位仙人也有一些了解,那应该是一位心地善良,体恤民生的神仙,想一想如今大汉最缺什么?缺钱?若是凭空降下一座金山那就不会用“捡”来形容,缺马?可是闻卿战前杠研发出了马具……   刘彻状似随口一说:“粮种?”   闻棠:……啊?!   你是不是提前搞出绣衣使者来监视我了?   她想多了,根本不知道三秒内刘彻脑子里能想出这么多内容,纯是无意间猜出来的。   “大概是吧。”闻棠将手中木盒放到案上,给刘彻讲述自己被赤羽大鸟口中的谷物砸中,随后她发现地上这些谷物是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意识到这件事颇为不凡,便将这些都仔细收拾好给刘彻带过来了。   闻棠和氾许二人商量后决定隐藏去年种过玉米这件事,万一刘彻问为什么去年不献上玉米怎么办?   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不确定它们能不能种出来,得等到百分百确定了才能告诉你吧?   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东西的真面目,刘彻拿出一颗放在手上认真观看,牙齿大小,扁扁的,上面外壳是金黄色的,即使是最高品质的粟米也没有它们色泽鲜亮,底下有一部分是乳白色的,籽粒饱满,比豆麦粟稻都要大。   刘彻之前虽然从未见过这东西,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这将会是一种产量很高的仙粮。   他“皇帝的直觉”就从来没错过。   刘彻当即令殿外的小黄门将大司农,籍田令等人召来殿中,和他们商讨该如何耕种这仙粮。   正好已到春耕时节,卡着时间点送的粮种,免得自己再平白浪费一年时间,刘彻心中感叹,仙人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他现在看闻棠的眼神变得格外炙热,格外高兴。   闻棠虽然才入朝半年,但这半年所做的贡献却一点儿都不比那些在朝中沉浮半辈子的老臣少,总是能给自己许多惊喜。   闻卿可是自己亲自挖掘出来,将她千里迢迢从边境招至未央宫问话(虽然一开始只是对她梦中的仙人感兴趣),又封为侍中放到未央宫中培养出来的,闻棠越是优秀,这不就证明自己看人眼光越准吗?   “闻卿真乃我大汉甘棠!”   想他大汉,如今人才济济,外有卫青出击匈奴每战必捷,内有闻棠为他稳住后勤,还有搞钱的桑弘羊,循吏张汤,以辞赋见长司马相如和枚皋,霍去病虽首次出征,但刘彻对他也是颇有信心。   朕真是慧眼识贤才!   闻棠:“多谢陛下夸奖。”   她现在可不是刚穿越过来的职场小白,已经被生活捶打到十分圆润了。   被领导夸奖,除他心情好外,就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你刚完成一个大项目,二是需要你去完成一个大项目。   自己目前这个情况……   闻棠猜测应该是属于一二之间吧。   刘彻:“对了,闻卿,你刚才说见到的赤色大鸟是何模样,快同朕讲讲?”   闻棠:“重瞳,其形似鸡,尾羽赤红,周身隐隐有红光闪烁,飞至上空时,会带来一股灼热气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闻棠刚穿越过来时的确挺文盲的,原本在她设想中这只大鸟的原型是毕方鸟,毕方即是火神,也是木神,听起来就很高不可攀。   后来发现毕方鸟是青色羽毛,白喙,只有身上斑点是红的,所以才临时改原型变成重明鸟。   但刘彻可不是文盲,他七岁就被封为太子,自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因此听完闻棠所言,只思考片刻便想到了类似的典故:“史书记载,当年周武王率领诸侯渡过孟津准备讨伐殷商时,天上突然有火光落在王屋之上,随后化作口中衔谷的赤色大鸟,自那以后,周德尊显,如今我大汉有这等吉兆,是否也证明汉益尊显,四夷衰败?”   闻棠:“您言之有理。”   可能觉得自己的回答太敷衍,她又接了一句,“此乃吉兆,吉兆啊!”   虽然刘彻心中猜测此战会胜,但有此吉兆,还降下这等仙粮,对于此次战争的结果,他愈发自信起来,认为定是大胜!   他又问:“闻卿,你认为这仙粮产量多少?”   闻棠说了个保守的:“臣猜测……亩产四百斤?”   “诶,既然是仙粮,产量肯定要比凡人所食五谷多出许多。”刘彻不太满意闻棠的回答,给出自己的答案,“怎么也要亩产八百斤。”   按照正常产量,风调雨顺时亩产两石,也就是二百四十斤,所以刘彻说了个八百斤、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想法是激进的,但激进的有点保守。   闻棠有点迫不及待想看秋日收获时刘彻会是何反应。   “哦,对了陛下,您此次宣我前来所为何事?”   本来闻棠是想主动来找刘彻的,结果还未进未央宫时就收到了刘彻的传令。   闻棠刚进门刘彻态度还很热情,怎么现在却绝口不提找她何事?   这次轮到闻棠好奇了。   刘彻:……   其实他这次将闻棠叫到温室殿是想和她商量一下改年号这件事的,   正常改年号是需要和奉常中太卜、太史等官员商议后再定下的,譬如现在正在殿角落里埋头苦记的太史公司马谈。   但是,刘彻这次想改的年号的原因和上林苑中供奉的那张仙镜有关,年号这东西是刘彻创立的,最终解释权在他手里。他一般遇到个什么祥瑞事件就改年号,譬如现在的年号元朔,就是因为某一天的元旦与冬至重逢于同一天,他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就改了年号。   仙人降下宝镜,这可是大大的祥瑞,他本来是想问问闻棠“元镜”和“元鉴”这两个年号哪个更合适一些,没想到话还没问出口,就听到闻棠说神鸟降下仙粮这件事。   所以现在备选选项再加一个“元谷”……?   知道刘彻想法后的闻棠:“陛下莫急,今年才刚春耕,兴许日后还有更多祥瑞现世呢。”   具体有什么祥瑞,取决于她的幸运转盘会转到什么。   刘彻认为她言之有理,今年还有八个月才结束,谁能保证在这八个月内不会有其余祥瑞出现?   兴许是自己这几年政务太忙,很少外出的原因,刘彻总结了,等这次战争结束,他就带着卫青闻棠等人,隐藏身份,微行出宫。   祥瑞这么多,就算是轮,也该轮到自己了吧?   他正想着,大司农等人已至殿内,见到仙粮,也都纷纷对此惊奇,但要说谁能揽下这个摊子……   大家迟疑了。   这可是仙人赐下的粮谷,若种得好也就罢了,万一种毁了,或者亩产低于陛下心中期待的数量,那可就不妙了,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在考虑到底是搏一搏,富贵险中求,还是力求稳妥的时候。   有人主动出手了!   氾/许:没错就是我们。   他们再一次感叹主君的先见之明,若没有提前种过t一次这仙粮,他们也不会这样自信,直接出手。   刘彻现在也不纠结具体改什么年号了。   他现在是真称得上“对未来充满期待”这七个字,方方面面都是。   “春耕时分即将来到,新农具可都推广下去了?”   最怕领导突然提问公务,大司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实禀报:“启禀陛下,新农具已在三辅,河东、汉中等郡完全推广,今年春耕时即可使用,至于偏远一些的郡县,还需再花费一些时间教导,不过朔方是个意外,因为新农具是从那里流传出来的,因此那边屯田的士兵已经很熟练这些了……”   好在他并非徒有虚名之徒,早有准备,能应对刘彻的突然提问,直到会议结束,都没出什么差错。   ……   河东郡,左邑县。   河东郡在长安以南,因地处黄河流域,自古以来就农牧业发达且交通便利,也因此这里有根仓,湿仓两大粮仓,安邑县南边还有巫成山和大盐池,总体还算繁荣。   正值春耕时节,王葭可就犯了难。   汉朝男子施行普遍征兵制度,二十岁成年后要到官府去办理傅籍手续,并开始服徭役和兵役,她男人今年正好二十岁,因为今年春天要打匈奴,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跟着大军一起出征了。   倒不是去战场上打仗拼杀,而是去后勤服更役,给前线转运粮草之类的,这种情况极为困苦艰难,最终要的是,这场战争正好赶上春耕,匈奴初春时节人困马乏,战斗力低,但大汉春天也是要春耕,比来比去,还是综合国力的对比。   “葭。”光线阴暗的草屋内,王葭的君舅叫住正在织布的她,“马上就要春耕了。”   “是啊。”王葭感叹道,“也不知今年的收成会比往年减少多少。”   他们家人丁稀少,君舅膝下共有三子,大儿子前几年生病死了,二子便是王葭之夫,至于三子,今年才十岁,只能算是半个劳动力,往年还好,有王葭之夫一起下田干活,每年收成勉强能维持温饱,今年服役去了,家里一下子减少一个壮年劳动力,可真是愁死她了。   “里正去县里了。”正在洗衣的君姑提起他们最后的希望,“这次县里会发干活又快又省力的新农具,兴许有了这些,我们就不会耽误春耕了。”   “希望如此吧。”   嘴上这么说,实际王葭心里对此根本不抱有期待,他们六口之家,共有耕地九十亩,新农具再好用,还能让她一天播种十亩地不成?   “阿父,阿父,我知道此人。”年仅十岁的幼子走进屋内,语气兴奋道,“据说这是朝廷里广牧君研发出来的,她在梦里遇到了仙人,然后仙人就教给了她许多东西,”   王葭闻言,依旧没什么反应,几年前她亲眼看见自己夫兄生了重病,当时也花钱请来过巫医,最后结果却是钱花完了,人也没了。   那些仙人,都是给权贵人家服务的,和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有什么关系?有妄想这些的功夫,还不如再多织两寸布补贴补贴家用呢。   她带着这个想法结束这一天,第二日,他们里的里中将每一户家中主事的人都召到一处,和他们讲解县里发下来的新农具。   汉朝官府也不是做慈善的,肯定不可能将新农具具体分发到每家每户,五十户为一里,两里公用一套农具,春耕时间紧迫,根本不够使用,但这新农具又太贵,普通家庭也买不起,这可如何是好?   无碍,你可以租。   只需要五个钱就能到官府中租两天新农具。   若无余钱,也可用米粮来换。   一石米一百钱,五个钱就是半斗米,或者半斤牛胃的价格,这个价格谈不上贵,但也并不便宜,因为现在一把“大犁”也才三百钱,租四个月新农具的钱都够买一把大犁了。   田啬夫尽心尽力给大家讲解自己在乡里学到的知识,听得众人啧啧称奇,想不到这两件新农具居然这么有用,那个叫什么耧车的一天居然可以播种五十亩地,这怎么可能?如今大家辛辛苦苦下田劳作,在不偷懒的情况下每个壮年最多每天可以播种五亩地,这一件小小的农具居然是人力的十倍?   不仅速度提高十倍,而且还要轻松许多?   这怎么可能?!   人群中大多数人的反应都和王葭一样,并不相信这东西真如田啬夫所言那般神奇。   田啬夫早就猜到了他们的反应,并对此早有准备,众人也终于明白为何今日的农会要到田里来看,因为田啬夫亲自在田里扶犁给大家演示。   这可是事关他们吃饭的大事,当然要仔细观察,于是众人都眼睛死死地盯着田啬夫手上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怠惰。   这新农具果然如田啬夫所言,干活又快又轻松,就连转弯看起来都很轻松,还可以调节入土时的深度,看着看着,众人不免心痒难耐,想要上手试上一试,田啬夫也是好讲话的人,试用这新农具并不花钱,因此很快有人亲自上手试验,发现果然又快又省力,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轻松。   田啬夫能不好讲话嘛,因为大家用来试用新农具的耕田是他家的田。   大家耕地的功夫,田啬夫教导道:“初耕欲深,转地欲浅,耕不深……”   这些都是闻棠从《齐民要术》中抄录出来的知识,正好可以趁着春耕之际让各乡里的田啬夫和新农具一起普及下去。   转眼间几个时辰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大家居然给田啬夫家耕了五亩地,播了十亩地的种。   看得王葭直眼热。   耕的要是我家地就好了。   脑中纠结一会儿,毕竟家中少人,权衡利弊之后做出选择,王葭决定今年花费一些钱财,租下新农具用来春耕。   她走上前问道:“田啬夫,这新农具具体如何租用?”   田啬夫闻言,同她详细讲述……   一旁其余人听了之后也都纷纷上前,想要和田啬夫打听这新农具的租用方式。   并非是他们偷懒图省力,实在是提高干活效率后他们还可以将省下来的时间用到别的地方上,这样也能赚钱。   王葭归家后,将租用新农具的事情告诉给了君舅和君姑,刚开始,君舅还斥责她随便花钱,不过在见识到这新农具的作用后也很快真香了。   春耕时间紧急,虽然王葭租了效率高的新农具,但家中其余人也得耕作,能多种一些是一些。   因为王葭是家里最壮的劳动力,所以新农具由她使用,她的君舅起初心中暗暗和她较劲,手中耒耜翻得飞快,一垄地下来,累得腰都快断了,他抬头,想要看看这所谓的新农具到底能胜自己这个种了一辈子田的老手多少。   他充满自信。   结果发现,王葭距离自己老远,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耕种速度是自己的十几倍不止!   王葭干活的速度很快。   原本王葭还担心少了一个壮年劳动力会耽误今年春耕,结果她发现有了新农具之后,从前一大家子辛辛苦苦干两个半月的活今年只需要一个半月就能完成。   这还是在她实在掏不出多余钱财,只租了一半时间的曲辕犁的情况下。   而且今年春耕要比往年轻松不少,将原本干农活的时间和力气省下用来织布,加上织布卖出的钱,这一进一出,相比往年不仅没有亏耗,还多赚了十个钱!   原来新农具比男人好用啊,王葭感叹道。   看来这位广牧君的确是真的仙人使者,头脑灵活,和之前那些徒有虚名的方士并不一样。   看着自己手中新断的一匹布,王葭心中许愿,若是广牧君能发明出更省力更迅速的织布机器就好了,到时自己每年腊祭时节都会给广牧君和她背后的仙人奉上一块干肉。   长安,广牧君府,正要出门的闻棠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是谁,谁在背后蛐蛐我! 第40章 出征   今日朝会比较和谐,没有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执,大家都在不约而同做一件事,为此次出塞战争的胜利而庆祝。   今晨邮人千里加急传来捷报,汉军出边境后数天,遇到一只匈奴部队,很轻松地就打败了这只匈奴部队,斩杀数千人,大胜而归,回到边塞修整。   而且战报上也没有提阵亡或重伤的士兵人数,证明这次士兵死伤极少,真可谓是大获全胜。   殿中道贺声、赞誉声、吹捧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但闻棠知道刘彻t志向绝对不仅于此,他耗费大量财力物力,谴十余万骑兵出塞,可不仅仅是为了斩杀几千个匈奴的。他想要直接打趴匈奴,最次也要将他们打得元气大伤,迁离阴山。   对于自己这些大臣们半场开香槟的举动,刘彻倒是没什么不悦,毕竟这样也能提高大家自信,但正如闻棠所想,目前这个战绩还远远达不到他心中预期,于是下令命大军在边塞修整,养精蓄锐些时日再次出塞,目标匈奴王庭,最好能像上次一样,将伊稚邪单于也抓到长安来。   驿差奔星逐月,不敢有丝毫怠惰,仅用三天便将天子文书交付到大将军手上。   文书上的内容在卫青意料之中,莫说是刘彻了,就连他自己也不会满足十万大军出塞仅斩杀数千人这个战果,于是大军只在边塞停留了一个月,就又从定襄出兵去攻打匈奴了。   相比上次高阙之战,这次要打得相对艰难一些。   因为就算汉军之前大获全胜,但歼灭的那支部队中总会有零星几个士兵逃跑回单于庭报信,毕竟匈奴人可没有什么团队精神,他们一旦处于困败境地,就会立刻瓦解云散。   论逃跑,他们是专业的。   伊稚邪收到消息后一定会做好战斗准备,调集兵马,积蓄力量,而不是像上次缺心眼的右贤王一样,在家里吃吃喝喝等汉军打过来。   不过汉军同样也做好了充足准备,不光甲胄和武器精良,还都装备好了能起到大作用的新马具。   第二次出定襄的作战计划为卫青率大军主力直奔单于庭,苏建等人各带数千士兵作为偏师打掩护。   刚刚出塞不久,前军赵信便和右军苏建两军合并了,合军之后,赵信手中有一千士兵,加上苏建手中的两千军队,这三千军队的战斗力即使遇到匈奴的万人军队也能打得过,因此二人难免有些掉以轻心。   但万万没想到,他们行军途中居然遇上了伊稚邪单于亲自率领的匈奴主力军队。   苏建不清楚对面到底有多少人,但根据他行军打仗多年的经验能推断出来,敌人至少有四万的兵力。   三千对四万,我方绝对劣势。   赵信有些想要率兵逃跑了。   其实苏建也是在故作镇定,他心里也怕,莫说对面是四万名和汉军有仇,带着兵器虎视眈眈想要全歼自己的匈奴人,就是四万头没有行动力的猪,他们也要杀一天才能杀完啊!   但苏建心里明白自己绝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害怕的模样,否则现在这种情况,一旦军心散了,结局会更惨。   他第一时间下令士兵们排好阵型,将武刚车环绕在军队外围,保持阵脚,赵信认为他们应该先按兵不动,先和对面僵持一段时间,万一僵持这段时间就能等到来支援的援军呢。   但苏建却不这样想,他记得李广在代郡时也发生过这种情况,仅百骑士兵遇到匈奴数千骑,李广当时并未惊慌,反而下马解鞍,故作镇定,让匈奴以为这是汉军的诱敌深入之计,不敢追击。   这和深山野林中遇到野兽是一个道理,谁先露怯,谁就有了破绽。因此他决定先发制人,也让伊稚邪以为这是他们的诱敌深入之计。   “大单于。”伊稚邪旁边一位射雕手勇士语气兴奋道,“前面应该只是汉人的一只偏军,人数不多,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大军就能将他们全部杀掉,还能夺走他们身上的甲和武器。”   他能不兴奋吗?匈奴人和持有精良装备的汉军硬碰硬是绝对赢不了的,虽然很丢脸,但这是他们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可现在不一样,四万对三千,他们士气再强,武器再精锐,那又怎样?   我方人海战术战它个三天三夜,怎么也能把对面拖死。   另一位射雕手观察地比较仔细,指向汉军,提醒道:“大单于,你看这汉人好像又弄出了什么新的装备。”   能当上单于和射雕手的,视力都是一等一的好,当然能看到汉军马具上的不同之处,因为距离太远,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只依稀能看出来是铜铁所制。   这天杀的汉人,可真奢侈啊!伊稚邪心里怒骂,他们匈奴都无法保证能每位士兵用上青铜武器,汉人这边居然给马用上了?!   伊稚邪看得眼红,准备如射雕手所言,斩杀完这些汉人后,将他们的青铜和铁器都抢过来为自己所用,到时候就可以用汉人的武器去斩杀汉人了。   他想得很完美,就在这时,苏建持弓,直接动手朝着伊稚邪这边射出三只箭矢。   苏建手中这把大黄弩是汉军最先进的武器之一,为十石之弩,射程可以达到三百米,只有强壮有力的将士才能拉动弓弦,威力可想而知。   弩箭破空而来,伊稚邪脸色一沉,他身边的射雕手反应迅速,持刀为大单于挡下这一箭,他被震得虎口发麻,可旁边的人就没伊稚邪这么好的运气了,等两名小兵反应过来时,弩箭已经穿破了他们的喉管,小兵下意识捂住伤口,只感觉浑身一轻,瞬间坠下马来,倒在地上死了。   伊稚邪大怒,拿起腰间宝弓,同样搭弓射箭,朝着汉军射去。   和匈奴人差不多,汉军这边的士兵也同样没有反应过来,箭矢射中他的身上,看那疼到龇牙咧嘴的表情,应该是正好射入心脏了吧。   痛痛痛,好痛!   强大的力量几乎将小兵震下马,那一瞬间,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伴随着这股剧痛,他吐出一口鲜血,一生场景出现在他脑中。   我……我这是要死了吗?   泪水刚从眼眶流出,小兵突然意识到……   诶,我好像没死!   汉军的盔甲叫做“玄甲”,几千块小铁片用细绳串接而成,密密麻麻,很像鱼鳞,因此又被称为鱼鳞甲,挡箭的效果和现代的防弹衣差不多,所以射雕手射来的这只箭镞插到鱼鳞甲上,虽然把他给震骨折了,内脏也受到一些伤害,但至少人没死。   这就是我们强汉的实力吗!   小兵擦干嘴角鲜血,折断插在胸前的箭杆,他汉人的自豪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单于,不对劲儿啊!”射雕手试图用脑子思考,“咱们数万大军将其包围,为何那些汉人不仅不跑,还如此镇定。”   他提出自己的天才想法:“这会不会是汉军的诱敌之计?”   自从马邑之谋后,匈奴就对这种情况有点ptsd了,生怕三千军队后面还有数十万大军等着他们呢。   有人反驳道:“不可能,汉人最是狡诈。”   随后说出自己为何如此确信这并非诱敌之计,原来他就是当年李广故弄玄虚之计的受害者,那日,意识到自己被骗后,他曾对狼王发过誓,从今以后不会再被任何汉人骗了!   伊稚邪认为他言之有理。   战争开始,匈奴呈进攻之势,迅速驱马朝汉军袭来,马蹄扬起滚滚灰尘,喊杀声震天,汉军虽装备精良,但对面人多势众,他们抵抗的很艰难。   伊稚邪心里也纳闷儿。   汉人的骑射技术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之前虽然也打不过汉军,却不像现在打得这样艰难,匈奴人三岁骑羊,自小接触骑马,最自豪的就是马背上的功夫,这种长年累月的功夫是汉人无论如何也比不了了。   他们能做到在颠簸的马背上迅速搭弓射箭狙击敌人,或者用两只手挥舞兵器,砍杀敌人,汉人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的。   现在怎么变了,他们随便一个都能做到?   对于这件事,伊稚邪非常疑惑,四万打三千,虽然优势在我,可我方的损耗率也太高了吧,匈奴人口稀少,每次战后都需要很长时间恢复元气,伊稚邪稍一思索,便有了主意,既然汉人这么能打,何不招降对面,这样不仅人和装备都是自己的,还能问出他们战斗力突然变强的原因。   更何况对面那个叫做赵信的本来就是我们匈奴人,正好还能让他劝一劝另外那位主将一起投降。   大军之中,伊稚邪想要招降二人,苏建坚决不同意,赵信却迟疑了。   “如今我们两方兵力悬殊,再打下去结果只有死路一条,何不趁此机会投降,还能保全一条性命。”   苏建冷哼一声:“哼,仰赖陛下信任,位列将,封侯爵,今遇险境便言投降,那我有何脸面去见家中父母妻子?”   赵信:“苏兄再娶一妻即可。”   他t说出自己想法,投降之后,单于必会以其女妻之,依旧可以延绵子嗣。   苏建:……   这个死匈奴,做事全无礼义。   苏建气得破口大骂。   似乎是要把全部怒气都发泄在赵信身上。   劝降不成,还挨顿骂,赵信干脆不再管苏建,直接率领自己那一千士兵投降。   他正降着呢,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听到这阵声音后,苏建心中大喜。   是援军。   大汉的援军到了!   士兵们也听到了,援军数目不多,也就两三千人,但足够喂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将他们刚刚还恐惧忐忑的心给镇定下来。   加上这两三千人,伊稚邪依然有能力再打,可也不知怎的,随着时间的延迟。汉军援兵居然越来越多,匈奴逐渐抵挡不住。   射雕手问道:“单于,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虽是疑问,但心中已有答案,打对面三千人都这么费劲呢,更对别打三万个人了。   汉人那句话这么说来着,人如刀俎,我为鱼肉,伊稚邪知道如果再打下去,自己的军队肯定会战败。   伊稚邪下令:“听我号令,全军撤退。”   攻守之势两级反转,现在变成了汉军攻,匈奴跑,但匈奴可没有汉军这么精良的武器和装备,而且他们之前被卫青打怕了,虽然不认识汉字,但看到大纛上熟悉的“卫”字后,从前被汉军支配的恐惧再次袭来,腿肚子都打颤。   伊稚邪以为自己做了充足准备有能力对抗汉人,但现在看来他的准备还是有点少。   甭管别的匈奴人是何反应,反正他是先骑马跑路了。   自出征以来,卫青一直没忘闻棠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提前在赵信军周围安排了斥候心腹,原本只是不确定他是否真的会叛汉,想盯一盯他,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居然还遇到了他们一直在找的伊稚邪主力。   有了汉军主力的加入,刚才那些以为自己差点要战死沙场的士兵越战越勇,也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砍瓜切菜似的追着匈奴人就杀。   匈奴逃跑都跑累了,这些汉人居然还有力气继续追。   有眼尖的匈奴人注意到,几名追杀自己的汉军刚一露出些疲意,可从身上掏出来了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黑色小方块放到嘴里后,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又精神抖擞起来,追自己追得更卖力了。   “那不会是我家汉人奴隶口中所说能大补元气的仙丹吧!”一位匈奴小贵族心中感叹道。   他只知道汉人武器精锐,没想到现在居然连军粮都这样神奇。   真气人!   力气比不过人家,马匹更是如此,经过一整个冬天,匈奴人的马马瘦毛长奔跑速度慢,可被汉朝官府专门拨调粮食喂养的战马膘肥体壮精神足,更何况他们脚底下还钉了能防止被异物损坏马掌的马蹄铁,这个匈奴小贵族当然跑不过汉军,两刻钟后就被身后追兵追上,一枪扎死。   战争结束,汉军大胜,苏建趁此机会在诸位主将面前诉说赵信的恶劣行径。   倒不是倒油,而是真气啊!   他简直无法想象假如援军没有及时赶到,自己的后果会多么凄惨,就算侥幸没有战死,逃了回来,那也是出钱赎罪,剥去爵位和官职,成为一个庶民。   自己手下那两千名士兵也免不了一个全军覆没战死沙场的结局。   苏建越想越气,干脆抬腿踢了被五花大绑的赵信一脚,随后吞了块红糖补充体力,你别说,广牧君研究出来的这东西可真是有用,不仅味道香甜,吃了之后很快就能恢复力气,而且入口即化,不用像匈奴人的肉干那样用很大的力气咀嚼,特别方便。   赵信被他踹了一脚,也不敢说话,就这样默默忍着。   “大将军,您看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个临阵脱逃的叛徒?”   卫青并未直接下定论,而是询问身边诸将应该如何处置赵信。   军中的执法官军正闳以及长史等人统一认为赵信阵前叛国,罪大恶极,应该立即将他斩杀于旗下,一来显示卫青大将军的威严,而来还能给手下士兵们立立威,简直是一举两得。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他认为万一陛下也恨赵信这临阵脱逃之举呢?就这样在军营中将赵信杀了,难解陛下心头之恨,因此他建议卫青将赵信押回长安,让陛下亲自处置。   卫青也正有此意,因此最终采纳这个意见,将赵信送入囚车严加看管,押送回长安了。   此时还在愤愤不平嚼红糖的苏建还不知道,原本坐在囚车中被押回长安的人应该是他。   战后首要做的就是清点战利品,救治伤员,因为这次攻打的不是单于庭,所以没有粮食牲畜之类的战利品。   只有平平无奇两万四千颗匈奴人头和十几个匈奴小王罢了。   至于汉军,倒是没有多少损失,死亡人数不到千人,大部分都是刚开始被伊稚邪偷袭时战死的。   此战他们唯一感到惋惜的就是……这伊稚邪也太能跑了!   汉军是知道匈奴人逃跑能力的,所以对其很重视,派了数百骑兵精锐去追。伊稚斜的马累趴下后,众人见状以为能擒住他,偏偏这时,他的心腹不知从哪里给他弄来了一辆由六匹骡子拉着的车,伊稚邪驾着这车跑得飞快,汉军追了五六百里都没追上。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此刻闻棠献地图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按照这么个速度,估计上次攻打右贤王庭时,如果闻棠不献地图,即使他们追七八百里都追不上右贤王。   半月后。   人群中有人提起:“剽姚校尉还没有回来吗?”   因为霍去病擅长骑射,这两次都跟着卫青一起出征,卫青便奉刘彻之令,任命他为剽姚校尉,并给了他八百名骑兵。   给霍去病的八百名骑兵都是轻捷勇敢,弓马娴熟的战士,所以早在遇到匈奴大军之前,霍去病就率领这些人离开大军,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原本诸将是不怎么担心霍去病会遇到危险的,因为匈奴大军战败,伊稚邪逃跑,现在草原上的匈奴军队都是零星几百几千人,就算遇到了也不会有很大危险。   可是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众人心中难免揣测,剽姚校尉不会是遇到左贤王军队了吧?   那麻烦可就大了。   算了,众人心想,人家舅舅都不急,我跟着瞎着什么急。   他们担心的事情很快有了答案,剽姚校尉满载而归,辉煌战绩差点亮瞎了众人的眼。   “大将军。”军中称职称,不称舅舅,霍去病向卫青讲述他将近一月的行程,“离开大军后,我本想在草原上单独寻找有利机会攻杀匈奴,数天后,果真寻到了合适机会,我们遇到了匈奴单于大父籍若侯的军队,经过一番战斗……”   所以你就带着八百个人弄死了两千个匈奴是吗?   不对,是两千零二十八个人,还活捉了伊稚邪的叔父,霍去病战绩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虽然听起来很不可置信,但他带回来的叔父可不夹杂任何水分。   霍去病此战完美弥补了他们大汉没有活捉到伊稚斜亲戚的短板。   在其他人还在为霍去病功劳感到惊奇时,卫青虽然也很欣慰,但却并没有那么惊讶,不过他不是那种扫兴的领导和家长,听霍去病说完这些后,拍着他的肩膀夸了他好大一通。   这叫大器免成。   天生的,聪明的少年都有这个特点。   此时,营中一处医帐内。   以防喊叫声太激烈,受伤的士兵嘴里咬了一根木棒,看着军医为自己处理伤口。   他也是参加过好几次战争的老兵了,能感觉到这次军医为自己处理伤口时的手法和以前不一样,便顺嘴问了一句。   军医心情不错,为他解答疑惑,说这是广牧君教他的包扎伤口的新方法。   广牧君平时很忙,还是自己师父,未央宫中的太医令亲自登门才学到的呢,听得伤员啧啧称奇,他脑中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咦,咱们打仗时补充体力的红糖是不是也是广牧君研究出来的?”   “是啊,”很快有人回答,“我在长安时听到有人提起过这个红糖,据说手指这么一小块就要好几百钱呢,当时还想若是日后发达了,也要买上一块尝尝味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吃上了。”   言语之间,对于这位广牧君颇为好奇,这时躲在角落里的一位士兵终t于鼓足勇气开口:“我……我见过广牧君。”   起初他们并不相信,但他说得太过详细:“广牧君是位十四五岁的女郎,我还亲眼见过她给受伤的士兵包扎呢。”   这倒是引起了众人好奇,都竖起耳朵,想要听听这位年纪轻轻的广牧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人之所以如此了解闻棠,是因为闻棠在右贤王庭中的医帐下饵时,他就身处其中,当时还笑周围人怎么连一个小女郎的胡说八道都信。   她口中描述之物,比起真实存在,更像是凭空臆想出来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初广牧君口中那些自己不敢相信,认为只有贵人才有资格使用的东西,如今居然真的出现在了军营中,而且自己也成为了它们的受益者,   他前几日大腿内侧受一道很严重的伤,若是从前,处理得疏忽了,难免会如同广牧君所说那样,发起高烧,可他这次用酒精清洗过的伤口居然好的特别快,今日已经结痂了。   战争结束,汉军大捷,满载而归,卫青没有在边境停留很长时间,而是如同上次那样,星夜奔驰赶回长安。 第41章 封赏   比大军更早回到长安的,是一封又一封的捷报。   刘彻下完进攻文书后大约两月收到大军战报,虽然汉军砍了将近两万颗匈奴脑袋,但赵信投降这件事着实让他气得不轻。   自孝文皇帝以来,大汉很少有人投奔匈奴,为数不多的两个例子中行说和那个导致马邑之谋失败的尉史都被史书给记下来大书特书了,但却有不少匈奴投奔大汉。   幸亏只投了一半就被汉军主力打断,算是投降未遂吧。   而且还被卫青给关进囚车押回长安了,现在就在长安狱中等刘彻处置呢。   朝会上走个流程,问问诸位大臣对于赵信叛变这事有什么看法。   赵信平时为人处事风评一般,可没有司马迁这种冒着风险为他求情的好兄弟,关键他投得也太快了,把他扔黄河里都洗不白,自然群臣皆罪赵信,达成一致观点,认为应该族赵信家。   刘彻依群臣所言处置赵信。   一般这种情况,多说多错,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随大流谴责当事人就行,群臣也是这样做的。   满朝文武一致和自己持相同意见,这种情况还挺少见的,不过听得多了,刘彻难免觉得他们的想法有些单调。   下朝后,刘彻问闻棠对于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闻棠能有什么看法,无非就是和群臣一样一起骂赵信呗。   但也不能一直骂,因为战前是刘彻下令让赵信当前将军的,虽然刘彻现在还没步入老年敏感期阶段,但是骂得太狠,难免会让他觉得自己用人失误,所以还得夸。   夸苏建在被匈奴主力围攻和赵信背叛的情况下坚持战斗不投降,夸卫青及时赶到大胜匈奴。   那赵信他一个匈奴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合情理,你看我们苏建将军多有气节,面对十倍之差的人丝毫不惧,就是干。我们卫将军战斗力多强,率领大汉强军将那些匈奴人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   其实苏建当时可害怕了。   一番话下来,把刘彻给哄得消气了,接下来两个月也陆陆续续传来一些捷报,不过遇到的都是匈奴偏军。每次斩杀个几百名匈奴,和第二次大捷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但这些小胜也足够群臣高兴一段时间了。   也因此这几个月的朝会特别和谐,气氛特别融洽,就连吵架,都吵得很有礼貌。   卫将军的捷报看习惯了,刘彻难免想要看看出征之前他特别看重的剽姚校尉的捷报。   正念着这事呢,情报就来了,拆开版牍之前,刘彻心里想的数目是八百,若是一千,那就更好了,心中思索,如果霍去病斩杀匈奴人数超过一千,自己就给他封侯。   结果拆开一看,斩杀人数居然是……   两千零二十八诶!   杀得还不全是普通匈奴小兵,里面有好几位都是匈奴贵族。   很巧的是,刘彻前些时间还觉得有些便宜赵信了,毕竟他犯的是灭族大罪,但他当初是自己一个人投降汉朝的,父母妻子都还住在匈奴草原上,也没再在大汉娶妻生子。   偏偏霍去病这次遇到的匈奴偏军里就有赵信家人的部队,恰好达到远程帮刘彻灭赵信族的这个任务了。   看完之后,刘彻脸上的笑是彻底遮不住了。   等诸位将军回到长安时,已经是五月了,这次出征同样战果颇丰,满载而归,但凡有功的,从将军到士兵,都无比期待自己的封赏。   赵信毕竟是卫青手下的兵,出了这件事他难免要担上点责任,所以只增了一千户的封邑,又赏赐了两千金。   霍去病两次出征,两次功劳都属第一,封侯,必须封侯!   刘彻封霍去病为冠军侯,意为功冠三军,并给他划定了一千六百户作为封邑。   什么,在大汉地图上找不出来叫这个名字的县?   这好办,新建一座冠军县即可。   至于其他人,刘彻也没有让他们失望,该封的封,该赏的赏,就连张骞,都因为知道水源绿洲的位置,没有让大军受到饥渴之苦,加上从前积攒的功劳,被封为了博望侯。   值得一提的是,李广这次没有迷路,也没有遇到匈奴主力,终于封侯了。   “那后世文人墨客还用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怀才不遇?”闻棠心中疑惑。   可能会变成“冯唐易老,李广终封”,来表达自己仕途坎坷,漂泊一生终遇明主的……欣喜之情?   闻棠也被增了一千户的食邑。   且赏千金。   在未央宫中呆了将近八个月,刘彻当然能看出闻棠的喜好。   他发现自己这位侍中特别爱钱。   闻侍中为我大汉做了如此多的贡献,平时就这点小爱好,当然要满足她了,不就是爱钱吗?   一千金够不够?   不够下次立功再赏!   因为她研究出的各种物件在战争上起到很大作用,和上次攻打右贤王庭相比,这次战马损耗足足少了三千匹!损耗的还都是因病或者打仗时受伤死的。   要知道,在大汉,战马是很重要的资源,重要到养育马匹的牧户全家都不用服兵役,所以闻棠之功,不输于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将士们。   士兵们明显意识到这次几乎没有因为马蹄受损而不得不杀掉的战马。   从前遇到这种情况,亲手杀掉和自己一起作战的坐骑,谁能态度平淡不心疼?这次可好了,再也不会发生以前那种事情。   自那之后,来闻棠府中拜访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这些人精,知道和长安中那些都快查无此人的君侯们相比,闻棠有多得盛宠。   而且她刚来长安不到一年,背景薄弱,可比大将军好攀附多了。   没有不去攀附大将军的意思。   有人是这样想的,冠军侯,大将军,广牧君中广下网,三人之中肯定能受到一个人的重用嘛。   ……   战争结束,士兵们终于归家,在草原上打了将近半年的仗,除了家中父母妻子,最关心的就是地里的粮食。   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家里耕地会耽误多少进度,赵卫一直担心这件事情,他家中情况特殊,只有自己和妻两位壮年劳动力,如今自己离开将近半年,家中大小琐事全都由妻管理操劳,他很是担心,因此战争一结束,便以最快速度归家了。   服役期间,赵卫也和旁的更卒谈起过这件事,虽然朝廷提到有新农具,但他们依旧没有安心,毕竟新农具再厉害,也不可能抵得过一个壮年男人四个半月的劳动。   带着这样的想法,赵卫回到了家,令他惊喜的是,今年春耕家中并未少种粮食,而且听妻的语气,还比往年轻松了不少?   他向妻说出自己心中对于新农具的好奇,但显然,王葭并没有搭理赵卫的意思。   她现在很忙。   王葭在努力织布,她打算拿出家中存款,和同里的邻居们商量一下,共同买下一只筒车,她去听了里正的新集会,这次带回来的新农具叫做筒车,看起来和耧车一样方便,有了这东西,她就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辛辛苦苦地自己运水浇地了。   而且和上次的新犁不同,这个叫做筒车的新农具虽然看起来很大,可它是由竹和木制作成的,花费不多,只要知道转动时的道理,家中有会做的木工的成员自己都能制作,但她t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不会做木工活,就只能花钱买了。   省下的时间还可以用来织布换钱。   赵卫听不明白自己妻的算计。   但他听话,觉得妻所言很有道理,就由她去办了。   如妻所言,既然春耕时的新农具那么有用,等明年春天时可以再多买几亩荒地开荒,秋天收获到更多的粮食。   隐约中,他觉得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更有盼头了。   不只是他,今年夏天,大汉无数个百姓都不约而同地产生这个想法。   ……   今年繁忙之事算是告一段落,闻棠终于有时间弄自己的事情了,她的织室已经快准备好了,为她制作新型织机的还是长安中的名人工匠丁缓。   就是那个研究出常满灯和原始版风扇车的丁缓。   也算高定吧。   一般这种出名的工匠,都有自己的小骄傲,所以他刚收到闻棠图纸时候的反应是:不做不做,老夫要回老家退休养老。   但看到图纸上那精美神奇的构造后,他的反应就变成了:我的年纪也没有很大,我还年轻,还可以继续奋斗!   一套动作堪称变脸大师!   和丁缓商量好新型织机事宜,闻棠回未央宫继续当值,其实值不值都一样,刘彻现在满脑子冠军侯,暂时没时间找她。   “广牧君!”熟悉的声音传来,闻棠不用回头,就知道这是自己的怨种同事,“你可曾收到边塞最近传来的战报?”   “没有。”闻棠放下手中书简,问道,“什么战报?”   桑弘羊道:“广牧君可还记得狄山狄博士?”   “当然记得。”这可是闻棠第一次上朝就火力全开的对手,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他啊,联想到历史上狄山的结局,“他死了啊?”   桑弘羊:……   扫兴的闻棠。   兴致勃勃想要和她分享,结果一下子就被猜出来了。   “没错。”他回道,“狄山一个博士,怎么可能会守亭?在边塞守了半年,就被入侵的匈奴军队给砍了。”   也不知道是他运气不好还是刘彻故意的,把他安排到右北平那边儿了,这里是乌桓人的地盘,大汉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乌桓人,狄山肯定也没啥好结果。   如果把他放朔方,可能就没什么事了,毕竟那一带的匈奴都被卫青给打跑了。   闻棠:好险,差点让他在边境安度晚年了。   谈话间,一位小黄门进入室内,径直走到二人身边,还未开口闻棠就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果然,小黄门道:“桑侍中,广牧君,陛下唤您二人前往清凉殿。”   摸鱼暂停,上班开始。 第42章 微行   出了屋室,暖风吹过,带来一阵热浪,虽才六月,可温度却很高了,太阳高高悬在天上,又晒又热,途中所遇官吏也大都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   路上与一人擦肩而过,那人突然停下脚步,行至闻棠身边,朝闻棠二人行礼道:“广牧君,桑侍中。”   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长安郎卫的统一制服,浓眉阔面,身材高大,双目炯炯,看起来很有精神。   他是平陵侯苏建的中子,在未央宫中当郎卫,虽然是因为父亲的官职而被任用为郎,但在史书上可比他爹有名气的多。   他叫苏武。   就是那个被匈奴扣押在北海放了十九年羊,依旧持节不屈的苏武。   他现在还没被匈奴捶打过,没经历过那种没饭吃没衣服穿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放了几年羊结果全被丁零人给偷走的绝望岁月,可他心中对于大汉的忠诚却始终如一,正值少年的他对未来充满期待,渴望着有一天会像自己父亲那样建功立业。   因为之前没有过什么交集,所以二人只是简单同他聊了几句后便分开了,继续往清凉殿走去。   虽然只是礼貌回礼,但桑弘羊注意到闻棠对苏武态度还挺好的,便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苏武这个名字。   从闻棠来长安后的交友情况来看,他怀疑闻棠可能和仙人学过类似识人术之类的技能,但目前还不太确定,需要再观摩观摩,如果闻棠所交往之人日后都发达了,那自己就复制她同款朋友圈。   桑弘羊正想着呢,闻棠突然很突兀地问了一句:“你听过丁零人吗?”   现在还没有开通河西走廊和西域,大汉以外的世界对于汉人来讲就是一片混沌,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深入了解,所以即使是能被称上一句见识广博的侍中对此也并不清楚:“似乎是胡人那边的一个部落?”   这还是在他恰好某次朝会上听大将军提到过一次,才有印象的。   闻棠也是刚刚偶遇苏武后才想到的一个想法:既然丁零人这么爱偷别人的羊,那她以后可以把丁零部落的老大抓回大汉来放羊啊!   这应该也能在史书上记载两句话吧。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清凉殿,脱履解剑,清凉殿殿如其名,进入室内,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闻棠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汉朝皇帝都挺会享受,冬天去温室殿,夏天来清凉殿避暑。   清凉殿中置有十数枚玉盘,盘上放着冷库里存放的冰块,玉晶与冰相洁,特别凉爽,和室外的炎炎烈日对比极为明显。   “微行……?!”   刘彻这次将闻棠叫来,不是分发任务,而是公费旅游。   算算日子,刘彻已经差不多半年没有离开过未央宫了,上次出宫还是和卫青他们一起去上林苑中打猎那次,现在战事结束,各郡县的上计吏也都一一归去,公事已了,他现在有时间,享受享受怎么了?   当然还有一个目的,也是他这次一定要把闻棠带上的原因,万一路上能捡到个什么祥瑞吉兆呢?   闻棠觉得刘彻口中的微服私访应该不是电视剧里隐藏身份经历好几集苦哈哈的剧情之后再由身边NPC来上一句“陛下驾到”的那种打脸爽文剧情。   至于去哪微行,带谁微行,估计刘彻早就定好了,闻棠只需要说一个“喏”字就行。   她连连应下,刘彻定的微行时间为三日之后,给闻棠点时间准备,随后又和刘彻谈了些公事,言语之间,若有不足之处,刘彻还会指点一二。   闻棠虽然会很多后世的技巧和文章,实际入朝为吏才刚半年,论心机,肯定赶不上太府中那些人精,但她还年轻,还有很多学习的时间,如今她说话做事已经比刚来长安时进步太多了。   离开清凉殿时,刘彻还赏了他们二人一人一个食盒,据说里面是南越国进贡的贡品。   皇帝赏赐的,肯定不是路边随便能摘到的桃子李子柿子之类的,刚一上车,闻棠就迫不及待打开木盒,里面是十几颗被冰着的,又大又圆的荔枝。   闻棠:咦。   荔枝是南越国的特产,北方没有这种水果,所以当初南越王赵佗就将鲛鱼和荔枝作为珍奇宝物献给高祖皇帝。   刘邦还挺喜欢南越国的荔枝,不过因为进献荔枝太麻烦了,奔腾险阻,死者继路,太劳民伤财,之后就没再让赵佗献荔枝了。   现在南越国时隔十数年再次进献荔枝,是因为从前在大汉当宿卫的南越太子婴齐回国继位为王了。按照汉朝律法,诸侯王应该定期来长安朝拜天子,但婴齐性格暴虐,喜欢恣意杀人,不敢进京朝拜,怕刘彻像对待内地诸侯一样制裁他,就以自己生病为托词,把自己太子送来长安当宿卫了。   也可能是他心虚,所以除了太子,每年还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给大汉送来荔枝,龙眼等特产。   其实他根本不用心虚,因为刘彻现在忙着打匈奴呢,只要他能本本分分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待着,不作死称帝,大汉十年之内暂时腾不出手来搞他。   回到府中,她尝了一口荔枝,味道没有后世的甜,但水分比较饱满,能在这么热的天气下吃上一颗冰荔枝,真是浑身舒服。   ……   漠南,单于毡帐中。   伊稚斜开始还自信满满地想要带领军队和汉人较量一番,但事实证明,最终结果依旧是匈奴人单方面的挨揍。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他不明白,明明十年前还能和汉人打得有来有回,为什么现在就变成了他们在草原上的绝命大逃亡。   汉军实力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强?强到他们只能逃跑。   帐中贵族同样沉默,这次战争让匈奴元气大伤,好不容易熬到夏日,汉军班师回朝,他们才能好好聚在一起商讨下次作战计划,   伊稚斜开口问诸位贵族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与汉军一战。   按照这个规律,明年春天汉人还会再次出兵,那时候他们会打哪里?t左贤王庭?浑邪王部落?或者故技重施,再来攻打一次单于庭?   伊稚斜这个问题的难度完全不亚于九头虫让奔波霸去干掉唐僧师徒四人。   如果说他们之前还存在侥幸,但当亲眼看到汉军那精良的装备和恢宏的士气后,便彻底明白了敌我双方的差距。   没办法,败得多了,士气自然而然就散了。   继续再和汉军硬碰硬,肯定打不过人家,帐中安静许久,终于一位匈奴相国开口提议:“大单于,不如我们将王庭迁移到漠北吧。”   他说自己的想法:“大漠重重,就算汉人能找到我们,那他们的士兵和战马也必定疲惫不堪了,我们体力正盛,届时趁其疲惫而击之,我们必将大胜。”   其实他和左贤王当初的想法一样,不过漠北可比左贤王庭远多了,更别提一路上稍有不慎就会迷路,所以这个诱敌之计其实挺靠谱的。   退出漠南,就证明他们要放弃阴山。   阴山是他们匈奴人繁衍生息的地方,这里水草丰美,宜耕宜牧,他们会用阴山的树木制作穹庐和弓矢,会在阴山上打猎获取食物……   漠北苦寒,地形平坦难守,草木稀少,而且还多风沙,对于他们这种随水草而生活的民族是极为不利的。   但现在情况紧急……   伊稚斜思考良久,最终还是同意了相国的提议。   困扰了中原数百年的胡人,终于在元朔六年夏天被中原赶出漠南,阴山山脉首次成为汉人的地盘。   搬离漠南那日,没有一位匈奴人脸上不带着悲伤,他们扶老携幼,赶着牛羊,面容失落,不知是谁起的头,人群中有哭声响起,刚开始只是小声的啜泣,后来大家都被他的哭声所感染,哭声越来越大,最后蔓延到整个王庭之中,就连才刚出生的婴儿仿佛也懂得了大人的悲伤,嚎啕大哭起来。   从此匈奴人失去了他们的阴山。   漠南边塞的汉人,终于能稍微安心一些,不用再无时无刻担心会被匈奴人劫掠砍杀了。   ……   轻装简行,微行五陵。   浩浩荡荡好几辆车,实际一点儿也不“简”,简直无法想象刘彻祭祀或者泰山封禅时的阵仗会有多大。   大汉皇帝都挺武德充沛的,无论是从体格还是心里来看,汉文帝霸陵飙车,汉景帝大汉棋圣砸死吴王太子,据说刘彻年轻的时候还徒手和熊罴对打过,也不知道最后是谁赢了。   刘彻在骑射这方面也很厉害,鹿豕狐兔,只要被他盯上的,都逃不过他手中箭矢,不一会儿,就猎到了许多猎物。   “闻卿,上次听你提起正在练习骑射,如今已过去将近半年,练习的如何了?”   闻棠摆手:“一般一般,普普通通。”   刘彻让闻棠不要谦虚。   闻棠笑了。   苦笑。   这次真不是谦虚,闻棠心中暗想,早晚有一天和你们这群天赋型选手拼了。   “陛下,我这骑射的功夫才刚练半年,还只算是入门。”闻棠道,“要不,您指点我一二?”   汉武授课,不学白不学。   闻棠这么一说,倒是把刘彻心里那股好为人师的劲儿给勾出来了,他之前就想过要教导霍去病学兵法,结果被拒,这次闻棠主动请他指点,刘彻当然不会拒绝。   刚开始只是刘彻单独教学,后面他把卫青和霍去病也拉过来一起指点两句,你别说,这名师指点就是不一样,短短一个下午的功夫,闻棠感觉比之前两个月都有收获。   夕阳染红天际,余晖洒落之上,闻棠坐在一匹毛色雪白的骏马上,她身体很稳,面容冷峻,鹰一样尖锐的眼紧紧盯着远处那只跑得极快的野麂,那是她选中的猎物。   寻找时机抽箭,上弦,瞄准,拉弓。   确认目标,出箭!   清脆的弹响声后,箭矢飞速射向那只正在急速奔跑的野麂,箭尖凌厉,正中咽喉,凄惨的嚎叫声后,野麂便没了气息。   这样也算半个出师了吧,对于闻棠今日的学习能力,刘彻还是比较欣慰的。   闻棠有些失落道:“可惜我在朔方买的胡人香料没有了,否则用他们来炙肉味道肯定一绝。”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对西域产生好奇。   刘彻问道:“闻卿,你如此苦练骑射,难不成也想要上战场去打匈奴?”   闻棠:“陛下,匈奴自有朝中将军们去打。”   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等卫将军他们打通了河西地区,将那里的匈奴赶跑,到时臣愿持汉节,去为您去游说西域三十六国,让他们都归附我大汉。”   想封侯,要很多军功,要成为卫青那样的万户侯更是艰难,新农具,代田法,后世的技术,这些军功都是零零散散的,战场上也已有卫霍珠玉在前,这两条路都不好走。   还不如开辟新赛道,现在汉人对西域还很陌生,充其量能找出来俩了解西域的人,张骞和堂邑父,即使是他们俩,也还没把西域给走完全。   陈汤,傅介子,甘延寿……这些人都是在西域立了大的功业后才封侯的。   所以闻棠打算提前百年在西域开一个西域都护府,刚才算是给刘彻吹一吹耳边风,现在万事俱备,只欠打通河西走廊了。   刘彻能有什么看法,闻棠都主动提出给他当汉使出使西域了,刘彻自然是欣喜同意啊。   甚至他都怕真把河西打下来之后闻棠突然反悔不去了,毕竟闻棠认为出使西域三十六国是一个大机缘,但是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前途渺茫,又苦又累又危险还不一定能成功的烂摊子。   出使南越都比去西域轻松,因为他们和南越语言相通,要真骂起来还能听懂。   于是就这样,闻棠和刘彻定下了一个二人都怕双方突然变卦的约定。   眼看天色渐晚,附近没有行宫,一行人只好投宿于逆旅中。   “哦?我们现在到的这个地方叫莲勺卤吗?”闻棠惊讶道。   身旁之人解释道:“这里原名莲勺县,因为有一个纵广十余里的盐池,所以本地人也管这里叫莲勺卤。”   莲勺卤这个地方吧……民风非常淳朴。   淳朴到就连日后的汉宣帝刘洵年轻时候都在这里被困过。   她正魂游天外呢,突然听到逆旅主人教育他们道:“你们这些人啊,身体强健又有力气,应该勤于稼樯,怎么就带剑群聚,大半夜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呢?” 第43章 祥瑞   逆旅翁一句话沉默所有人。   闻棠和旁边郎卫也不聊天了,他们俩很有默契,同时转头看向刘彻,想看看刘彻是何反应。   如果司马谈在这里,他一定会拔出自己插在进贤冠上毛笔,在书简上记下五个大字。   “上默然良久”   还是主人妪先开口劝那老翁,言说他们这一行人穿锦绣,佩玉玦,且都持有弓矢刀剑,看起来非富即贵,定不是日夜操劳于稼樯之事的普通人家。   准确说是又富又贵。   汉朝规定庶民只能穿纯色的麻布衣,棕色、褐色、灰色这种的,董仲舒就提倡“散民不敢服杂彩”,即使是巨富之家,也不能违背这条律令,最多只敢把丝绸缝在贴身内侧,使衣服穿起来舒服一些。   但面前这些人可都穿得光明正大、   主人妪的意思很简单,甭管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咱都惹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快将他们迎进去住一宿得了。   但这逆旅翁明显是个叛逆老翁,并没有听她的话,而是继续道:“宵禁时间,夜游者禁行。”   秦汉时期对于宵禁这方面很严格,曾经李广在好友家喝酒喝到很晚,归家迟了,路过霸陵亭时被霸陵尉拦下,即使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李广也不好使,最后硬生生地在亭里熬了一宿。   当时霸陵尉名言:“就算是大将军来了也不允许夜行,更何况是你呢?”   闻棠读到这段历史时还在心里小小地吐槽了一下那位霸陵尉,按照卫青的性格,除了公事,应该不会明知故犯,做出在宵禁时间内夜行这种事。   但现在……   闻棠又默默将头转向卫青这边,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卫青道:“这位老翁,您误会了,我们本意并非想要夜行,只不过附近数里仅有这一处下塌之地,故而才来投宿,您若是不接待我们,那才会变成真正的夜行游荡。”   莲勺卤这个地方,因为盐业发达,人口集中,孕育出许多富商的同时,自然会有一些无赖少年,纨绔子弟,每日赌鸡斗酒,狂歌玩乐,又是大晚上敲门,逆旅翁自然而然将他们带入到这些轻薄少年的角色中了。   主人妪看出刘彻为一行人之主,对其夫说道:“吾观此丈夫,风姿甚伟,t定非常人也,不若以礼而代之。”   逆旅翁依旧坚守己见,正要反驳,忽见清朗月色之下,有什么东西从这一行人的马车上落下。   动静很小,若非他眼神和嗅觉都比旁人厉害许多,肯定不会发现其中端倪,当即神色大惊,好声好气将刘彻一行人迎入逆旅之中。   众人以为是卫青和主人妪的话使他改变态度,也没太在意,依次进入逆旅。   其余郎卫将马车驾到逆旅后院,奔波了一天,马儿们也饿了,这些都是上林苑中出类拔萃的宝马,需要很精细地喂养,没有用逆旅提供的饲料,吃的都是用新鲜茭叶和粟、菽等谷物混合在一起的精饲料,御者们都没来得及喂自己,就得先去喂这些骏马。   室内,同样没有烹饪逆旅中的食物,铺好筵席,陈上食器,今天打了不少猎物,足够众人享用。   刘彻和卫青他们谈练兵谈骑射谈战事聊得不亦乐乎,闻棠饿到几乎可以表演三口一头猪。   刚开始,闻棠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食物上,炙肉味道不错,外焦里嫩,就是有点腻,要是能有头蒜加上一把生菜就更好了。   吃完一只猪腿后才慢吞吞加入谈话。   说完那些战场上派兵布阵之言,也不知在谁的引导下,话题不知不觉间转移到神鬼仙法之事上。   自闻棠来到长安后,李少君彻底不受刘彻待见了。   人就不能对比,越对比越生气,从前没有变量时,刘彻一直在反思是自己心不诚才没引来仙人。   现在他明白了,自己对于仙人的态度一直很诚恳,是李少君他们实力不行!   于是刘彻充分发挥自己绝不内耗的优点,将一切原因都甩锅到李少君身上。   他状似无意地问闻棠最近有没有在梦里遇到仙人。   闻棠:……   她认为刘彻很有必要给自己发两份工资。   满朝文武再也找不出来一个像自己这样既能当仙人顾问,还要搞后勤的官员了。   闻棠脑子里有很多神仙故事,但是她不能瞎讲,说得每一句话都要和“仙人入梦”的经历对上,也不能讲太多,因为他一共就遇到两次仙人,说多了就会露馅,这就很难搞。   她都快编出来一个闻棠版的仙人宇宙了。   闻棠摇头:“并无。”   刘彻表情讪讪,趁此机会,闻棠又道:“不过陛下,我每每回想当初奇遇,都有不同感悟,最近的新感悟是……”   “人生在世,避免劳累,减少生气,调理身体,多多休息,放松身心,即可九窍通常,延年益寿。”   这句话有点像废话文学,没什么用,除非先天体弱多病,否则能做到这些的人,身体应该都挺健康的。   没想到她突然画风一转:“大将军,冠军侯,也要保重身体啊!”   安静吃饭莫名被cue的卫青/霍去病:……?   不是在说仙人奇遇吗,怎么突然把话题转移到我们身上了?   没被cue的刘彻:闻卿,朕就不需要保重身体吗?!   按照刘彻的寿龄暂时还不需要考虑这些,重点是他旁边这两位武将天花板,卫霍一死,其余就变成了乐子人大合集,李广利征大宛时不光军队损失惨重,一路上行军鸡飞狗跳还抢劫别的小国,把大汉的名声降到最低。讨伐朝鲜那俩将军更逗,敌人都还没开始打呢,自己先内讧上了。   打南越时,可能韩千秋想要复刻冠军侯首次出战只带了八百士兵就大获全胜的案例,上书说自己带二百人便可杀掉南越丞相,刘彻闻言大喜,给了他两千人。   结果韩千秋被反杀。   于闻棠开始在筵席上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的养生小妙招,这些都是她根据北宋的《养老俸亲书》中所提炼出来的重点。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多休息。   历史上衍生出来好多关于霍去病死因的谣言,比如……有人认为他是被匈奴人找巫师诅咒死的。   匈奴人:多谢抬爱,我们并没有这样厉害的诅咒能力,如果有,一定会先用到汉朝皇帝身上。   实际上大概率是过度劳累去世的。   正常人连续坐四十个小时的火车后都会累到没力气。而我们的大汉铁人在没有马镫的情况下,每次都骑马作战长途奔袭转战千里,甚至光河西之战那一年就出塞了三次。   霍去病不明白广牧君为什么会突然cue到自己,不过学一学如何调理身体也挺不错的。   虽然还现在还很年轻,但可以用这些方法给母亲还有舅舅保养身体嘛。   于是场景就变成了一群成年人听闻棠这个未成年人讲养生小妙招。   谈话间,刚刚在门口为众人打圆场的那位主人妪持着一大腹长颈的陶瓷酒瓮走了进来。   “诸位贵人,我家良人脾气不好,方才多有得罪,这是我们这边出了名的美酒,献予诸位,权当是给大家赔礼了。”   卑躬弯腰,态度很好,但言语生硬,反应呆滞,莫说是刘彻身边这些身经百战的郎卫们,就连闻棠,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仔细想想,似乎从他们进屋起,就再没见过这间逆旅的主人翁。   难不成,这酒有毒?   席中人皆打起精神,握住手中兵器,不敢有丝毫马虎,一旦这位老妪做出任何危险举动,刀剑就会立刻划破她的脖颈。   闻棠:刺激!   她也抓住剑柄,心中紧张,搜索脑中记忆,和秦始皇不同,无论正史还是野史,都没有记载汉武帝遭到过刺杀。   主人妪没有意识到众人已经做好警戒,还在源源不断推销自己手中美酒。   除她之外,没有说话,可能老妪也觉得有些尴尬,闭口不再言语,室内像是被摁了暂停键,全都停滞下来。   突然,闻棠身边那位郎卫趴到地上仔细倾听,随即大叫不好:“有人过来了,很多人。”   “全都着甲带刀,听声音,大概二三十人。”   闻言,其余郎卫迅速起身,拔出宝剑,移到老妪身后,抢过酒瓮,并用剑刃抵住她的脖颈。   听到才二三十人,闻棠松了口气,刘彻身边这些郎卫皆武力出众,以一敌十不在话下,若刚刚猜得人数没错,他们肯定是安全的,   渐渐地,闻棠也听到了所谓的甲胄声和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郎卫们都反应过来,做出准备,一半移到刘彻面前护驾,另一半摆阵做好攻击架势。   有人审问主人妪是何身份,为什么组织这场刺杀,究竟有何阴谋,不过她已经被这阵仗吓傻了,身子止不住的哆嗦,口中断断续续:“你……你们这些强盗,我家良人已将大谁寻来,还不快快放下武器,否则你们都会被官府的人抓到霸陵监狱里。”   大谁,是汉朝掌管门禁的人,因为遇到可疑分子时一般都会问一句“来者何人”,所以又被称为大谁何。   闻棠被她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以为这是他们这里的黑话,但看郎卫们的反应,似乎……他们也没听懂主人妪的话。   审讯间,外来者已经由逆旅翁带着闯进逆旅,果真二十几人,就是形象和闻棠想的恶霸形象不太一样。   方领札甲铁兜鍪,手中持有盾与刀,主人妪没说错,果然是官府中人。   逆旅翁见自己老妻被劫,哭得撕心裂肺,大声哀求身边这群官吏一定要帮他从这群贼人手中救出内人。   闻棠:事情好像突然变有趣了。   再无聊的刺客也不会假扮成官府中人行刺,而且他们这趟出行行程隐秘,没几个人知道。   所以……这些人真是官府中人?   眼见为首之人已经开始斥责,闻棠觉得很有必出来个人主持大局。   是的没错,就在这时,一向令人安心稳妥的大将军终于出手了!   他先是质问为首之人身份,在没得到回答后,终于!亮出了他金印紫绶的君侯印。结果就是大谁懵了,官吏们懵了,就连逆旅翁都懵了。   脑子好长时间都没转过来。   大谁没见过长平侯印,但是他见过别的君侯印,他眼力好,从这材质,这光泽来看,绝对是真的,掺不了一点假。   所以面前这位中年男人真的是长平侯卫将军?   大将军已经位极人臣,那在他上座的男人会是谁?   会是谁呢。   除了陛下还能有谁?!除此之外……他视线瞄了一圈,如果他没猜错,这位脸上带着杀气似乎下一步就要砍了自己的人应该是最近风头正胜的冠军侯,还有旁边一脸戏谑表情的女郎……三个月内把俩权贵弄进大狱里的广牧君,其余那些人,他虽然不认识,但从气势来看,没一个好惹的。   “砰”的一声。   大谁滑跪的很快。   只要他比所有人跪得t都快,那他就是一群人中挨罚最轻的。   看到自己上司下跪,诸位士兵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决定也学大谁,都跪了。   只剩下没弄清状况的逆旅翁一位老实人还在原地呆愣愣地站着。   默然良久的陛下终于开口,询问这一地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怪刘彻心情不好,本来挺圆满的微行之旅,结果邻近结束,突然弄了这么一出,他还以为自己遭到刺杀了呢,把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弄糟糕了。   这是一个大乌龙事件。   逆旅翁看刘彻一行人大晚上身上带着刀剑弓矢,本来就先入为主觉得他们不像好人,正好这次车上所放猎物未干的血迹顺着木板滴答滴答落到地上,这就更证实了逆旅翁的想法。   吓得他浑身都僵硬了,以为这是一群打家劫舍刚杀完人还未来得及处理尸体的盗贼,便想着先将这些人带到屋内,让主人妪稳住他们,自己则趁机去官府找官兵,来个瓮中捉鳖。   结果把自己给捉住了。   至于主人妪手中那瓮酒……   “贵人,这酒里真的没毒啊。”她试图解释,“我们家根本买不起毒药,只是想用这酒将您灌醉,醉了之后……”   她吞吞吐吐:“好抓一些。”   大汉可不像现代,随便二十块钱买瓶敌敌畏就能下毒,在汉朝,毒药是件稀罕物,没有点家资的根本买不起。   为了验证主人妪的话,郎卫将瓮中酒倒入她嘴中,过了一会儿,发现她除了脸红微醺,并没有其它异常,这才安心。   当皇帝的,都有个习惯,无论什么事,即使心中已有想法,依旧会找群臣商量之后再做决定,对于逆旅翁等人的处置,也是如此。   今晚结果纯属套娃。   刘彻:诸卿以为如何?   卫青:全凭陛下做主。   闻/霍/桑/其余人:大将军言之有理。   刘彻:……?   虽然这事挺抓马的,但逆旅翁也是为了维持秩序,抓捕盗贼,出发点是好的,谁也不能保证哪一次入住的客人中会不会真有坏人。   而且刘彻一行人还是微行出宫,没亮身份,怪不了人家。   所以最后并没有惩罚逆旅翁,还赏了他两壶酒,一只野猪。   刘彻亲自打的野猪。   闻棠以为解决完这件事,今晚就算结束,毕竟她骑了一天马,打了一天猎,真挺累的,已经做好回逆旅房间中休息的准备了,但万万没想到,刘彻把她当张怀民整!   “闻卿,今夜月光晴朗,陪朕一出门赏月吧。”   闻棠内心:刘彻%¥#……&*   闻棠表面:“诺。”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几万年都不会变,闻棠不明白这有什么可赏的。   不对,皇帝的心思不好猜,出门之后,凉风一吹,闻棠清醒了些,觉得刘彻不会大晚上无缘无故把她叫出来赏月的。   所以到底有什么寓意的呢?   闻棠边走边想,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   难道是想让我做一首辞赋?   司马相如枚皋吾丘寿王等人的文赋看腻歪了,想看看我的?   闻棠:“明月林间照,清泉石上流,疑是地上霜,天涯共此时。”   刘彻:“闻卿这辞赋,虽然韵律有些奇怪,但词却很优美。”   刘彻和闻棠在前面走,谈人生谈理想谈国事,卫青和霍去病在后面跟着,谈今日所学的养生之法,最后面还跟着有保障刘彻安全的郎卫们。   刘彻走得很慢,边走还边欣赏四周环境,就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闻棠:谢邀,真挺累的。   这荒郊野岭虫鸣野草的,就那么吸引人吗?   闻棠有一种老实人豁出去了的感觉:“陛下,臣有些疲累。”   刘彻闻言,也不好再挽留闻棠,便让她回去逆旅休息去了,自己则继续带人夜行,言语之间,还有点小小的失落。   不是他到底在失落什么啊!   回到逆旅,躺在榻上的闻棠继续思考,还是没想出来。   困意袭来,就在她朦朦胧胧即将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一句话。   “月色太美,无心睡眠,欣然起行,草丛近前,发现白狐,口含琉璃。”   闻棠瞬间困意全消,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自己这该死的钝感力,她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合着刘彻今晚带自己出门遛弯是想寻找祥瑞啊。   她盘膝而坐,开始思考,自己遇到过的祥瑞实在太多,这样会显得她很特立独行,好东西嘛,就是要大家一起分享的,分析一圈自己转到的现代物品,又欣然起行,给陛下准备祥瑞去了。   闻棠曾经测试过,她能将转到的东西拿出来的最大距离是她视线范围之内,也就是说,只要在她视线范围之内,就可以表演一个凭空出现仙物的奇迹。   但是具体出现什么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总不能天空上莫名其妙洒下来一把褪黑素吧。   最后挑挑拣拣选出了个不锈钢勺子。   没办法,她物资实在是太匮乏了,先将就将就吧。   下次抽到好东西再给刘彻整个高配版的。   而且她连说辞都想好了,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   虽然不是孔子说的话,但也是个子。   刘彻也是真有精力,这么晚了还没回来,闻棠在刘彻回来的必经之处做好准备,跑到高处,将窗户偷偷开一个小缝,以一种俯视的视角看下面场景,守株待兔。   又过了一会儿,刘彻等人终于归来,有人先于众人走到前面,闻棠下意识以为是刘彻,于是心念一动,将不锈钢勺子放到离他很近的草丛上。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柄打开开关的强光手电筒,   强光手电筒出现的那一瞬间,亮若白昼,众人下意识挡住光线,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这是天降祥瑞,乃大喜事。   闻棠:哎卧……!   刚才光线阴暗,她看不太清,现在光芒一出,照得众人格外清楚,她也终于看清,这发光点哪里是刘彻啊。   她把灯光打冠军侯身上了。   唉! 第44章 棉签   事情是这样的,闻棠在草丛中放好勺子后,回到阁楼上观看下边情形,可能是勺子的不锈钢材质或者其它原因引来了附近的小型动物,弄出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恰好此时刘彻等人回到逆旅,听到动静,前方杂草枯枝林木茂密,密密丛丛,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到底老鼠兔子还是蛇,会不会有危险?当然要以刘彻安全为主,于是在告知刘彻原因后,霍去病便先众人一步来此排查危险。   相比刚刚,月光已经被乌云遮蔽住大半,视线幽暗,而且为了避免被人发现,闻棠只将窗户开了一个很小的缝隙,种种阴差阳错加在一起,故而导致了这个大差错。   好在对于这种异像,大家还需要反应一阵,这才给了闻棠收拾篓子的时间。   她迅速将不锈钢汤勺收入储存空间。   这祥瑞可不兴给霍去病啊!   刘彻发现汤勺,那是“治大国若烹小鲜”,是上天在提示他治国的经验,治理国家要像烹调鲜美的小鱼一样,不可太有为,但也不可不为。   总去拨弄器中食物,鱼肉就散了,但如果一直不翻面,又煎不熟,仙人认为现今人间皇帝将国家治理的恰到好处,故降下仙勺,勉励刘彻。   如果是霍去病发现这柄勺子,那就很突兀了。   只是可惜她刚刚临时抱佛脚拼出来的文章不能用了。   闻棠重新在储物柜里搜了一圈,勺子铲子不行,剪刀和菜刀她还要留着自己防身,褪黑素或者芥末的话……   情形越紧急,脑子里冒出的有趣事情越多。   比如现在,闻棠突然想到,如果天上真的掉下来一片褪黑素,刘彻会不会以为这是神仙认可他了,特意赐给他的仙丹。吃完之后,沉睡过去,好梦安眠,睡了数年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醒来之后,继续和唐王“帝竞”?   不过也只是想想,虽然刘彻为了寻找祥瑞硬生生带着闻棠在附近转了一个时辰,但闻棠微记仇,因为刘彻同时也是给她发工资的人。   眼看下面众人已经逐渐反应过来,朝着光源处走去,千钧一发之际,闻棠想到办法,从医疗包里抽出五根棉签洒了下去。   洒太多她心疼。   明亮的灯光将棉签模样照得格外清晰,没过几秒,就掉到了地上,落地之时,趁着他们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到棉签上的时候,闻棠收起手电筒,深藏功与名,回到房间。   光线突然变得昏暗,下面众人全都眼前一黑,又是一愣,还是卫青最先有的动作,将自己手中火把递到刘彻面前。   刘彻接得很自然,火把拿到手中之t后,强忍内心激动开始在附近仔细搜寻,其余人见状,也都跟着一起找,不大一会儿,就找到了这些棉签。   它们间隔不远,落到地上的形状纯属随机,但刘彻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这一定是仙人在给自己什么暗示,今夜刘彻身边并没有精通三易卜筮之人,于是便叫人拿来丝帛和毛笔,将其形状临摹上去,准备回到长安后让东方朔帮他算算帛上图案是什么意思。   不光不清楚帛上图案是何意思,刘彻连今夜这异象都没有弄明白。   外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逆旅中其他人纷纷披衣而出,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周围这些郎卫们则纷纷行礼道贺。   虽然这吉兆没打到自己身上,但他们也算是共同见证了,赏赐是肯定不会少的。   来不及回逆旅,借着着火把的光线,刘彻将五只棉签置于帛上,俯仰观察,仔细琢磨。   他知道今夜突然出现的亮光是什么意思。   古代发生过很多次日食现象,例如光《春秋》中就记载鲁国发生过37次日食,但古人却不了解其中的天文原理,认为这是上天对皇帝的警告和惩罚,遇到日食,天子要祭祀,素食,大赦天下之类的。   汉文帝时期,就有过一次日食,当时刘恒认为这是上天对他政治不够清明表达出的不满,因此下诏书允许天下百姓批评指出他的过错。   白日天色突然变暗是上天的示警,现在同理反推,黑夜天色突然变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苍对于刘彻的政治很满意啊!   为什么日蚀时整个长安都能看到,如今月亮却只有附近这一行人能看到呢?   应该是仙人在暗示朕戒骄戒躁,不要自满吧,至于光线照在冠军侯身上这回事……   冠军侯乃是我大汉之星,明亮璀璨,照一照他怎么了,日后还会有更大的吉兆降在朕的身上呢!   都不用朝中那些五经博士们引经据典翻书溯源,刘彻自己就能给自己找补。   而我们光源中心的当事人霍去病现在的心情是既激动兴奋,又有些……呃……无奈。   漫长黑夜中突然一束明光照在自己身上,他当然心情高兴了,但尴尬就尴尬在……陛下还在他旁边,理应也有一束光照在陛下身上。   不知怎的,霍去病莫名想到了闻棠。   好奇她当初遇到神鸟吉兆时,是否也这样兴奋。   此时刘彻将全部重点都放到棉签上,在他的示意下,卫青霍去病等人也跟着一同凑过来观察。   刘彻将其小心翼翼拿在手中,仙物中间的小圆木被打磨得很平滑,并无香味,而它们两边的材料,起初刘彻以为是丝绵或者柳絮,可仔细感受后却发现触感不对,比丝绵粗糙,比柳絮紧实,是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材质。   仙镜,仙粮,从前的仙迹刘彻至少能猜测出是用来做什么的,可今夜降下的宝物就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遇事不决,场内求助。   刘彻询问道:“仲卿,去病,你们可曾见过或听过这东西?”   有时候翻翻古书,也能在先前历史中找到类似迹象,从而推理结论,但很显然,他们并没有看过类似的古书。   君臣几人研究了老半天,都没有研究明白仙物的具体含义。   这时刘彻终于想起来自己的闻卿了,她曾在梦中游览过千年后的长安,也去过仙人居住的天宫,见识广博,肯定能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但问题是,算算时间,广牧君这时应该已经回到逆旅休息了,刘彻可以毫无负担地让清醒的闻棠陪他大半夜四处寻吉兆,但还没不讲情理到把熟睡的臣子从睡梦中叫起来为自己分析吉兆。   可这事关仙人神迹,刘彻思考片刻,最终决定还是不叫醒闻棠为好。   并非是他良心发现,而是闻棠与那仙人有缘,万一她此时又有梦中奇遇呢?   等等!   刘彻突然想到什么。   他以最快速度回到逆旅,将棉签放到榻旁,闭眼就寝安眠。   闻卿可有梦中奇遇,朕为什么不能有?   刘彻怀中期待进入梦乡,希望也能有闻棠这样的奇遇,于梦中遇到仙人。   众所周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里放不下的问题,有可能在夜晚梦到。   刘彻在睡觉之前满脑子都是身穿宽袍,腰束丝绦的鹤发仙人,因此似乎梦中也看到了这样的仙人,不过只是远远一撇,周围云雾缭绕,茫茫渺渺,终于在桃园之中得见仙人,仙人容貌隐隐约约,很模糊。   他想要看得更加清晰,却离仙人越来越远,他向前奔跑追赶,试图呼唤仙人回头,然后……   醒了。   鸡声报晓,晨光熹微。   刘彻心里遗憾,闭眼试图继续入眠,却怎么也睡不着。   清醒后的刘彻第一件事就是找!闻!棠!   幸亏闻棠昨晚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一大早就醒了。   当然,其他人也没睡得多熟,恐怕这间逆旅中唯一睡眠质量好的人就是那位被郎卫灌了美酒的主人妪吧。   堂室中,众人目光不再放在仙迹上,因为昨晚已经观察许久,都没研究出个子丑寅卯来,但视线也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闻棠身上。   闻棠开启人生演技巅峰,假装惊讶,表示对昨晚之事并不知情,又解释仙人并没有进入自己梦中,而后看向帛上物件。   “我见过这东西。”闻棠的语气和表情中带着三份惊讶三分欣喜三分恍然大悟,还有一分全靠随性发挥,“陛下,我在梦中见过这东西。”   “恭喜陛下。”闻棠贺道,随后又将话题转移到霍去病身上,“恭喜卫将军,恭喜冠军侯啊!”   虽然灯光只照在了霍去病身上,但是端水这件事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解释道:“此物名为棉签,可以用来擦拭脏污或者处理伤口。”   “至于两边的白色材料,就是臣从前跟您说过的棉花啊,棉花生长之地一为最南边,另一为最西边……”   棉花原产地在印度、东南亚那边,逐渐传入到滇南,也就是现在的南越地区,名为“橦华”,南越已经研发出了用棉花织布的技术,织成的布叫做广幅布,但是并没有大范围流传。   想想也是,南越那种地方,炎黄酷热又多瘴气,许多男子髡头,连上衣都不穿,更别说穿棉布衣裳了。   除此之外,高昌国,就是现代的吐鲁番地区也种植棉花,叫做白叠子。   “因此,依臣愚见,仙人降此吉兆是为……”   经闻棠解释,昨夜明光为何射于冠军侯,而不射向刘彻这件事就能解释通了。   上苍之意,是想让冠军侯打通河西,而后再出兵南越,为刘彻取来棉籽,种植于田间,让百姓们有暖衣可穿,不再经受寒冷之患。   闻棠:坚决不给同事带来麻烦,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圆回来。   但是可以给同事带来更多工作。   听闻棠说完这些,刘彻更加确定这是一位兼爱苍生的仙人,仙人至今所有祥瑞都在引导自己布德苍生,广施恩惠。   这仙人还怪善解人意,刘彻此生,唯有两大爱好,一是成仙求长生,二为兴造功业,开疆拓土,从前他以为自己引来仙人后仅能成仙,现在看来,实则不然。   仙人居然可以一次性满足朕两个愿望。   刘彻思考片刻,问道:“朕闻上古之时,阴阳祥和,五谷丰收,鳏寡孤独,皆有恤养,天下摄然……”   “上古之治,今日之治,何如?”   闻棠心中腹诽,陛下你思维跳跃的好快,刚刚还在沉迷仙迹,现在又突然策问,谈上志国之道了。   上古和现在,哪个时期的百姓更幸福?   好在论资排辈,卫青先答,能给闻棠一些时间组织语言。   等到她回答时,这次倒是没有拼好文:“上古时期,民生食果蓏蚌蛤,腥臊恶臭,且不胜蛇虫禽兽,当时天下摄然,是因为百姓并不知道有火可以烤熟食物,麻桑可以织布蔽体,若是将现在的铁犁农具展示给他们,百姓也一定会学习仿制的……”   最后,总结自己的回答:“因此,臣以为,今日之治,更胜!”   从前,朝中那些官员们都在劝谏君王效仿尧舜之治,闻棠却说今日之治更胜,这倒是一个很新奇的想法。   刘彻拊掌而笑:“妙哉,妙哉。”   本来是刘彻策问他们,结果现在反而变成刘彻思考帝生。   不过闻棠的言辞也没有过于绝对,她怕给刘彻说自信了,东西南北四路同时出兵干仗。   就这样,虽然中间发生许多误会,但这场微行最终还是完美结束。   回到长安城中,夜t亮之兆传开,诸位博士郎官们又要开始引经据典写文章,刘彻这次倒是没有将棉签全部贡在祠里,而是分出一枚赐给霍去病,让他常勉仙人之意,不可怠惰。   于是变成了霍去病将棉签敬在祠中。   东方朔看到丝帛上这些乱七八糟找不到任何条理的图案后,少见地陷入沉思。   他是真的对此毫无头绪。   卦象算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算出来,弄得东方朔开始怀疑人生了。   别管异像了,他得先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显示……精神正常,智力正常,一切正常。   他又算了一卦,这次问的是“是善意吗”   在得到吉卦结果后,东方朔就放心了,开始暗搓搓夹带私货劝谏刘彻少建造几个宫殿。   和以往不同,这些刘彻居然真的有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闻棠猜测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陛下可能会在心里思索他的治国之策,也可能是辗转反侧想再次于梦中见到仙人,但她还有一点没有猜到。   棉花,棉花……朕想要棉花!   刘棉花重度依赖者彻恨不得现在就让霍去病出兵再次攻打匈奴,将河西地区收入囊中,这样他就可以命人去高昌寻棉籽了。   仲卿也别闲着,去打南越那边。   他早想削国为郡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而已。   但刘彻还有理智,知道现在时机未到。   只能每天看着棉签想棉籽。   ……   这日,闻棠来到茂陵,处理完公事,准备回府,路上偶遇她在卫奉筵席上结识的女郎卓扶摇。   见到闻棠,卓扶摇很热情地邀请她来自己家做客。   闻棠本想拒绝,结果脑中的系统声音突然想起。   “叮!”   “宿主,我又来给你发任务啦。”   “对于文人来讲,最珍贵的便是将你写进他的文章中,用尽世间所有美好语言来形容你,请完成任务“妙笔生花”,让司马相如为你写一篇文章吧!”   “本次任务奖励为:300积分,幸运转盘×3,身体机能改造一次。”   听完系统发布的任务后,闻棠嘴角带笑,压都压不住。   还不到三秒,她就想出一招妙计,大概率能把这任务秒了,并且如果不出意外,还会有意外收获。   闻棠脑中询问系统:“系统,如果我能让许多著名文人都写文章赞美我,能加分吗?”   当了这么多年系统,0568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宿主提出主动增加任务难度,不解归不解,但它还是很听话地去问了主系统这个问题。   “可以。”   “主系统说会根据作者的知名程度,文章质量,优美程度,传颂范围等情况酌情增加奖励。”   听到这句话,闻棠就放心了。   “县君,县君……?”   看到闻棠突然愣神,卓扶摇小声呼唤。   “无事。”闻棠嘴边挂起一抹微笑,“你刚才不是邀请我去你家中用飧么,我们走吧。”   卓扶摇闻言,喜不自禁,连忙带路。   此时,远在家中的司马相如突然打了几个喷嚏。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45章 丰收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才过不久,就从窗口中看到自家小仆火急火燎进入院内,跑到他跟前禀告,因为跑得太急,小仆说话断断续续,但也足够使司马相如震惊了:“广……广牧君,即……即将来到咱们宅中……”   广牧君?   司马相如不理解,自己和她并不相熟,平白无故的,她来做什么?   虽然不熟,但司马相如却单方面和她有过许多交集。   司马相如患有消渴症,身体不好,这辈子做过最消耗体力的活就是壮年时当郎中令持节出使西南夷,除此之外虽然挂着一个郎官的名,可日常工作就是给刘彻写辞赋。   写文章劝谏刘彻说皇帝身份贵重,不要冒着危险去和野兽自由搏击,给他写封禅文,巡游文,巴蜀檄文之类的   正常来讲,司马相如出勤的效率不高,两三年写出一篇赋就足够了,因为他虽然文辞华丽、气势宏大,但写作很慢,所以平时只有国家发生什么大事时刘彻才会叫司马相如来给他写赋,那种很赶时间的文章,刘彻一般都去找枚皋来写。   但自从闻棠之名传到长安,司马相如的工作量一下子大了起来,去年春日的《右贤王舞于未央阙文》,今年的仙镜赋、现在又来了一个夜亮吉兆,虽然他现在闲居在家。但这桩桩件件,极耗脑力,目前为止,司马相如这个《夜亮赋》才刚只开了个头。   司马相如有些许慌乱,心道陛下这么快就派广牧君来催稿了?   好在结果并非如此,歇息片刻后,小仆将路上发生之事告知于自家主人。   知道前因后果的司马相如:……   大孝女。   他连忙放下手中书简,起身整理衣冠,又叫小仆唤来卓文君,夫妻二人一同前往宅门口迎接闻棠。   手持扫帚,立于门前,不大一会儿,便听到车轮滚动的辘辘声,马车进入巷里,于宅门前停下,司马相如躬身行礼:“见过广牧君。”   闻棠下了马车,在众人簇拥下进入宅中,她虽然来得匆忙,但司马相如好歹是挂名郎官,家中物资颇丰,准备一顿丰盛飧食的能力还是有的。   筵席间推杯换盏,过了好长时间,闻棠都没有提及《夜亮赋》这件事,司马相如这才暗中松了口气。   对于这次任务,闻棠势在必行,但却不是从司马相如身上下手,从前的任务都很主观,譬如让卫青有一个深刻印象,总不能撺掇刘彻下文书给卫青逼他对自己有印象深刻吧?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闻棠可以让刘彻下文书给司马相如命令!他!写!文!章!   司马相如也注意到广牧君脸上总是有意无意地带着笑意,这笑容看起来很和善,就是有点令他浑身发冷。   夫妻二人看出闻棠此次并未为自己而来,便随便找了个理由退出筵席,将这里留给卓扶摇和闻棠。   卓扶摇是位对外面事情很好奇的女郎,她想知道许多长安以外的故事,但这种好奇却并不使人厌烦,无关朝堂政治,同她交谈时,闻棠会变得轻松许多。   时间逐渐流淌,闻棠告辞,她手中有刘彻发的凭证,能在夜晚赶路,等她回到府中时,已经凌晨时分了,李媪却并未入睡,而是一直在等闻棠,见她归来,这才安心。   “主君今日看起来心情很好。”见闻棠舒心,李媪也跟着一起开心,“是因为这次公务完成地很顺利吗?”   如果在现代,李媪大概就是那个霸道总裁身边说“总裁已经好久没这样笑过了”的管家。   “不。”闻棠声音清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与公务无关。”   “是因为我今天似乎交到了一位好朋友。”   李媪回道:“那的确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   司马相如宅。   闻棠刚离开不久,卓扶摇便迫不及待跑去寻司马相如:“阿父,阿父!”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急躁。”司马相如斥责道,“寻我何事?”   卓扶摇道:“父亲可曾听过西域。”   司马相如点头,自从博望侯回到长安后,便将他所知道的河西以西地区全部情况都告知了众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卓扶摇:“我听广牧君说,那里有好多的国家,不过疆土都不大,也就只能和大汉一个县差不多,那里现在是匈奴人的地盘,他们每年都会给匈奴上供贡品,所以未来大汉会派出使者去说服他们弃匈奴归汉,成为大汉的附庸。”   司马相如现在就是很想捂住自己女儿的嘴,让她不要再说了。   这大孝女到底知不知她嘴里不停蹦出来的这些话都是朝中机密,是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的啊!   广牧君也真是的,怎么什么都和别人说。   虽然没真到捂嘴这个地步,但他也很严肃地告诉卓扶摇不能将这些话告诉别人。   “阿父放心,我肯定不会出去乱说的。”卓扶摇保证道,并顺道解答了司马相如的上一个问题,为什么闻棠会将这样重要的机密告诉她“女儿也想成为大汉使臣,出使西域,游说他们。”   司马相如听完,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强烈禁止:“你不许去!”   “但我想去”   先别管什么机密不机密的了,这一瞬间,司马相如突然文思泉涌,很多灵感涌现出来,使他几乎要提笔写出一篇辞赋。   但辞赋里的是不t是好词,那就需要两说了。   毕竟痛苦是文字的源泉。   他现在就挺痛苦的。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气日渐转凉,春耕时种下的玉米到了丰收时节。   收获仙粮,排场可不能小了,刘彻带着他的心腹大臣们浩浩荡荡来到田间,众人都想要看看这仙粮究竟几何。   这一年来,刘彻一直都很关心种在自己上林苑中的这些仙粮,也来看过几次,当时便把他惊住了。   仙粮怎么会长这么高?   比现在稻麦菽麻等作物都要高,而且叶子又大又长,茎秆也粗壮,一看就能结出好多粮食,刘彻等啊,盼啊,终于盼到仙粮成熟之时。   为表重视,除氾许外,田啬夫等农官也都纷纷亲自下田,在二人的指导下一起吭哧吭哧地掰玉米,虽然玉米田面积不大,这些人又都是作农活的好手,但这可是仙粮啊!谁也不敢冒犯仙粮,都以最诚恳,最小心的态度做事,看得氾贾心急,恨不得自己生出八只手来帮他们把活都干了。   慢慢吞吞,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掰完这一小块玉米田,之后还要再仔细检查一遍是否还有遗漏。   趁着给玉米称重的时间,农官将一棒新鲜玉米呈给刘彻,让他检查。   刘彻接过玉米,新鲜仙粮呈棒状,要比粮种时更饱满,闻起来有一种清香,上面有丝丝缕缕的棕褐色长须,看起来还怪新奇的。   氾贾站在刘彻身旁,他告诉刘彻这仙粮浑身都有大用处,枝干、内芯虽不能食用,却可用来烧火,作饲料等,至于那些长须须,他们还未来得及研究,不过心中有一种预感,似乎可以用作汤药,来治疗某些病症?   正说着呢,农官快步来报,光从他脸上那些欣喜的表情就能看出仙粮亩产绝对不低。   果然,农官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他道:“陛下,这仙粮亩产……”   “粗算下来,亩产居然达到了一千斤!”   汉朝的一千斤相当于现代的五百斤,这个产量并不高,不过在没有农药,农业程度匮乏的古代,已经算是很好很高的产量了。   难以置信,这可真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数字啊。   不光刘彻兴奋,朝中其他官员也都震惊不已,有了仙粮,就能大大减少吃不起饭被活活饿死的百姓的数目,能为战争中的将士们提供足够食物。   所有官员一同跪拜,恭喜刘彻。   当然,刘彻也没忘记闻棠的功劳,毕竟是她最先发现仙粮,并呈现上去的,所以又给闻棠加封了五百户的食邑。   闻棠谢恩后,准备说出自己从前想到的鬼点子。   闻棠:诶嘿,我有一计!   “陛下。”她开口劝道:“仙人心慈,降下神迹,您何不召集满朝文官博士们,写文章赞扬那位仙人呢?”   “若是仙人知道了,定会感念您的心意。” 第46章 作赋   汉朝习俗本来就是发生什么大事,都要找文人写文章记录、赞美或批判,因此闻棠的建议正好说到了刘彻心坎上。   刘彻:“朕这就下令命朝中博士郎官们为仙粮作赋。”   不过这些文臣们如何来写文章,那也是有说道的,闻棠欲言又止:“只是……”   “只是不知陛下想让他们如何来写这些文章?”   这有什么可值得提问的,从前怎么写现在就怎么写呗,但刘彻很快反应过来,还真就不能按照从前的惯例来写。   之前的文章无非是些歌颂仙人,歌颂仙迹,引据大义证明现在百姓生活安顺,且四夷臣服之类的词句,最后再赞美一下刘彻将大汉治理的很好。   像司马相如这种文采惊人,辞藻华美的文人,写赋水平会更高明一些,虚拟出不同人物,利用人物对话和景物描写等写出自己想要表达之意,例如那篇让他入了刘彻眼的《子虚赋》就是虚拟出楚国使者子虚和齐国的乌有先生,利用他们的对话来劝谏天子、诸侯等张修明政治,提倡节俭,也从这里衍生出来了子虚乌有这个成语。   如今要写的是献给仙人的赋,要是再像以前那样,写是因为天子仁育群生,卑体下士才引得仙人降下神迹的话,那仙人肯定不会高兴啊。   仙人:人间皇帝,你到底是在歌颂自己还是歌颂我?   且他们皆未见过仙境,万一幻想出来的天宫生活有误差,仙人生气了怎么办?会不会觉得我们大汉的学士们都太小家子气了?   想到这些,刘彻再看到闻棠时突然眼前一亮,有了想法:“闻卿,不如由你来为仙人写辞赋?”   闻棠:啊?   这和她预想的结果有点不太一样。   闻棠的想法是刘彻说:“闻卿认为该如何写此文章?”   自己再顺理成章提出建议,不是让他把任务交给自己!   算了,不管了,即使步骤有错,自己也还要硬套公式:“臣之所言,词鄙而意拙,实在难入仙人之眼,还是让司马郎官等人写吧。”   “赐下仙粮之神并未明言自己的法号身份,也不确定祂是否和臣梦中仙人有关,万一明言歌颂,颂错了神仙,人家生气怎么办?”   刘彻却是思路清奇:你的意思是你一年之内遇到了两位神仙呗?   “因此依臣愚见,不若我们写赋之时言辞模糊,只需强调咏赞赐下仙粮仙人之仁德慈美,并不写出她具体名号。”   这是一定要强调的,万一这些大臣们在辞赋中赞美的都是闻棠口中那位身穿宽袍,腰束丝绦的仙人,岂不是让东方朔白白捡了便宜?   刘彻认为闻棠言之有理,但亦有矛盾之处:“可是闻卿,既然这位仙人不明言自己身份,想必是位性情淡薄,不慕虚名的神仙,朕这样做是否会忤逆了他?”   不会的,陛下不会的,仙人棠现在非常希望这些文人们能去打扰她,且打扰的越多越好。   闻棠:“并不会,臣虽然和仙人交往不多,但也能看出性情温良,且陛下并未因祭祀仙人而劳师动众,大兴苑囿之丽,起九层之台,只是让文人郎官们写几篇辞赋罢了,这样既能表明陛下您对稼樯耕种的重视,又能让仙人知道我们感激祂的恩德。”   刘彻听出来闻棠这是在拐着弯劝自己施行仁政,减少大兴土木。   如果是从前,他会认为闻棠此言多此一举,但现在不同了,有时候他自己都劝自己要多行仁政,当个好皇帝。   仙人已经降下银镜监察自己平日所执之政,刘彻对自己非常自信,认为自己肯定会比那位被黄泉之神增寿十年的李世民做的更好,各方各面都是。   朝中诸臣也发现了,最近这半年来陛下特别听劝。   为什么汲黯东方朔最近过得轻松,那是因为有李世民替他们负重前行。   刘彻:“闻卿言之有理,虽然仙人不慕虚名,但是总要让他知道我大汉对祂的感谢。”   谈话间,郎卫为刘彻献上刚刚煮好的玉米,庖人们花了很长时间来研究这仙粮应该如何食用,各种繁琐复杂的方法都想了一遍,直到最后,突然意识到大道至简这个道理,既然是仙人赐给庶民百姓的食物,那肯定是要用最简单的方法来烹饪。   毕竟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力将粮食用油煎、用酒渍,用肉酱浇着食用,所以采用了最简单的烹饪方法——水煮!   因为要将大部分玉米留种,分发到各郡县中种植下去,所以庖人们第一次只煮了三棒玉米,献给陛下。   虽然是用不带任何调料的清水煮的,可刚一掀开瓮,周围人却都能闻到一股甜香味,因为只有三棒,所以味道并不是很浓郁,逐渐在空气中飘荡散开。   身为天子,刘彻肯定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用手拿起玉米就开啃,他也是有皇帝包袱的,要吃得优雅!   所以庖人提前将玉米切成一块块小段才呈上来,弄了好看的造型,在旁边摆上各种调味的酱醢,甚至还有一种名为蚳的蚂蚁卵酱。   刘彻觉得仙粮软糯香甜,味道很不错,就是……皮太薄了,有点塞牙缝。   不过总归是一种完美的粮食。   玉米中营养不全面,蛋白质含量较低,并不适合长期当做主粮,但有的大汉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有多余心思去想什么营养均衡这件事。   他并未独享,还分发了一些给周围心腹,闻棠也不出意外收到了一小段,别的官员反应都是欣喜珍惜,只有闻棠,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失落感。   唉。   没人懂t她的失落。   作为一个土豆脑袋,除了幸运爆棚在幸运转盘里面转到,否则按照目前进度,二十年之内,她都吃不上原产地为南美洲的土豆。   总不能一直管玉米叫仙粮吧?闻棠觉得这样听来有点尴尬,有一种熟人出道当爱豆的感觉,于是闻棠便开口请刘彻为它取个名字。   刘彻沉默片刻,随后道:“不若就将仙粮唤作玉黍吧。”   他环视一周:“众卿以为如何?”   众卿(嚼嚼嚼匆忙咽下版):“此名甚好!”   刘彻从上林苑回未央宫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给朝中那些五经博士、郎官学士们下令,让他们写赋赞美玉黍和背后的仙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司马相如这样对工作松弛。   司马相如辞赋水平高于其他人好几个层次,无论怎么摆烂,一旦遇到国家大事,就能有项目,但朝中其他人可不一样,虽然这些博士学士们入朝为官后就跟NPC觉醒了似的,大部分都变得爱抬杠,但遇到工作机会时他们是真的会拼尽全力又争又抢。   毕竟当初孔子就是又争又抢想要当官的。   刘彻诏令一下,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锅,在太学、博士府等长安各处引起极大反应。   尤其是金马门和玉堂殿两处的学子。   在汉朝,因官署门的傍有铜马,故将此门称为“金马门”,这里是学士待诏的地方,公孙弘、东方朔等人都曾待诏此门,故而其余许多学子都希望能和他们一样,得到天子赏识,成为朝中重臣。至于玉堂殿,那是供给待诏学士们议事的地方。   所有学子博士们都想要以此引起刘彻注意,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在朝中有个好官职,自然会穷尽自己毕生文采来写词做赋。反复斟酌、仔细推敲,都写得认真极了。   下了诏令后,刘彻处理好政务,等到明日,又有一个惊喜在等着他。   许延年用来试验代田法的实验田里的作物已经成熟。   为了实验效果,他并未选择肥沃富饶的上等土地,而是在中等田里种植作物,据农吏记载,这块田地前年每亩地能产出两石半粮食,去年为两石三斗。   使用了新的耕作方法,今年亩产居然增收至五石每亩,产量提高整整一倍。   虽然也有今年风调雨顺,天气好,加上由徐延年是农家大师,精心侍奉这些作物的原因,可就算普通农户用此法种植,那四石收成总有了吧?或者三石半,每亩地增收一石,这么多亩田地,积少成多,每年整体增产的数量简直无法想象!   除此之外,徐延年又上书告诉刘彻,代田法使作物春日处于低垄,可以防风抗旱,夏天时处于高垄,能放洪涝,这样不仅产量高,费力少,丰收作物的品质也比之前高许多。   这比刘彻之前预期的结果要好一些,因此很快下令农官明年在边城、河东、三辅,太常以及各边境等地开辟使用代田法的试验田,若结果同徐延年所试相同,那么后年便将此法大批量推广到百姓之家,届时又能减少许多食不果腹吃不饱饭的百姓商量。   以及,刘彻觉得自己需要反思一下。   从前的朕还是太保守太古板了。   刚发明马具时,他主要将注意力放到了马镫上,没想到马蹄铁这小小东西居然能让大汉少损耗三千匹战马:他认为玉黍可以亩产十石,结果却是亩产千斤,这个代田法也是,比他的预想足足多了一石半。   看来朕以后需要将结果设想的更高一些。   刘彻心中感叹道。   除了宫中的试验田,庶人百姓家的农田也都到了收获时节。   即使大汉今年在春耕时期对匈奴出战,可因为新农具的普及,并没有耽误多少农事,杏黄时节,喜看稻菽千重浪,畎亩之间,全家老少齐齐上阵收获粮食,辛勤劳动一年,终于有了成果,此时没有什么比收获更重要的了。   和以往不用,百姓们今年有了新的收割工具,一种名为麦钐的新农具。   这种农具制作方法很简单,即使不是专业的木匠,研究一段时间后也能做出来,材料更是简单,木架、竹片、拉绳等,唯一贵重的就是中间那片锋利的金属刀片。   如果说从前的镰刀是一把一把割麦稻,那么麦钐就能让百姓一片一片的割麦,虽然这东西对操作者的要求很高,但大家都是常年在田间地头里干活的人,练习个将近的一天时间就能上手了。   一进一退,一抡一翻,麦子全都落到网状的钐身中,其效率是从前普通镰刀的十倍不止,而且也很省力。   因为麦钐的推广,今年秋收要比以往结束的早。   新农具这样省力高效,所以好多人都在计划着明年春天开垦荒地,再多种几亩田地,多收的粮食,无论是去市上卖钱或者存起来自己吃,对大汉许多个五口之家来讲,各方各面都有保障。   汉朝官府是鼓励开荒的,毕竟现在人少地多,漫山遍野的山头平原等着大家去开垦,多一些土地,官府还能多收一些赋税。   对于此事,许多官员都有上书,刘彻也察觉到了百姓们的意愿,朝会上和诸位大臣们商量该如何给他们一些优惠便利的新政策,以此来促使百姓开垦田地。   大汉的官员,平时吵归吵闹归闹,但一遇到真章时,腹中还是要有想出合宜国策的墨水,因此朝会之上,又是一翻争辩,只不过和上次讨论打匈奴的时时相比要平和一些。   写词做赋,需要一些时间,趁着这个空隙,闻棠断断续续准备了将近半年的织室终于完成,在机械大师丁缓的巧手下,做出了根据珍妮机和黄道婆纺纱机等机器改造,集百家之所长的综合式织布机和纺纱机。   闻棠在长安经过一年的摸爬滚打,关于带团队这件事也琢磨出一点门道来,无非就是八个大字。   人尽其才,悉用其力。   闻棠脑子再好使,也不可能是门门精通的十二边形战士,她只需要对任何事都略通一点就行了,至于其它……   有关化学方面的发明丢给那些方士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上林苑中总会有各种无家可归的心碎方术士来府门口寻她收留,但谁也不会嫌自己手下多,来了就收着呗,一块送到酒坊去干活,酒精酿出来了,还可以继续研究别的香型的白酒啊。   农学方面找氾许二人,机械工具找丁缓。   至于闻棠……   她负责验收项目。   刘彻负责给闻棠批经费。   他知道闻棠近些日子搞了一个织室,织室里有新型织机,刘彻公式为:闻卿的新发明=各方面的增产。   所以这新型织机也肯定能提高织女们的织布效率。   “闻卿,你这新织机效率如何?”   闻棠并未明言:“陛下,您猜猜看?”   汉朝一匹布宽度二尺二寸,长为四丈,换算过来就是宽五十厘米,长九米,而一名女子一日能织布五丈左右,也就是一匹布多一点点。   所以《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的“三日断五匹”算是很勤快很高效率的了。   有了之前的教训,这次刘彻决定不再保守。   刘彻:“一日织六匹?”   闻棠:?   她觉得刘彻今天的想法实在是太狂野了。 第47章 白麟   狂野吗?刘彻并不这样觉得,因为他接下来还会说出更狂野的话。   刘彻:“此物是否也能以水驱动,节省力气,提高效率?”   恭喜刘彻,都学会抢答了。   闻棠眼睛瞪得大大的,语气中充满不可思议,脱口而出:“您是如何知道的?”   和之前的新农具不同,他并未上书给刘彻解释过关于新织机的功能和便捷之处。如果不是刘彻语气里还带着点疑问,她都要怀疑刘彻看过自己手稿了。   这就是帝王的修养与才智吗,简直恐怖如斯。   刘彻笑而不语,做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这一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在广牧君身上看到这样震惊的表情。   至于自己是如何推出新型织机可以用水流纺织的?   闻棠之前研究出来的筒车和水碓就是用水流提供力量,有一有二就能有三,他能猜到这些很正常。   闻卿啊,还是需要历练。   闻棠只好如实回答,汉朝桑蚕业发达,但大都集中在关中地区,因为养蚕需要专门的蚕室、工具等,还要控制蚕宝宝居住的环境温度,并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养得起蚕。   普通人织的都是麻布葛布等,曾经韩非子为了表现出古时候的生活简朴,就在自己文章中写过尧作为一名统治者却还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由此可见,葛t布是这个时代最低档的布料,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肉食者还专门为穿葛布麻衣的庶民起了个专有名词,叫做“褐夫”。   即使麻布低贱,还是有很多人连衣服都穿不上,电视剧里那些身穿光鲜亮丽衣裳的田间农人皆为虚构,真实情况是他们的衣服上都打满补丁,家贫之人更是短褐穿结,能把隐私部位遮住就行。   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织布麻烦?   是,一位成年女郎一日就能织出来一匹多布,可是地里长着的麻不会平白无故自己变成麻线,需要经过前面一系列繁琐复杂的步骤才能放到织布机上纺织。   传统纺车一次只能纺出一根麻线,但闻棠改造出来的新型纺织机却可以一个纺车带动八个垂直的锭子,这样一下子就将效率提高了八倍。   至于织布,传统手动织布的速度很慢,就算手上的速度都快忙冒烟了,那也肯定比不上滑槽两端安有弹簧,能让梭子极快穿行的飞梭织布机快。   刘彻口中的水力纺纱机也的确存在,而且纺出来的布又粗又结实,只是这机器作用条件苛刻,一旦遇到天气干旱,或者冬日河流结冰,就无法使用了。   所以粗略一算,从纺线到织布,效率大约能比之前提高六到八倍。   对于织布这方面,刘彻还真不太具体了解,他之前了解闻棠的那些新农具是因为汉朝每年都会有皇帝扶犁耕种的亲耕礼,不过总归这新机器是对大汉有利的,他本来想将这件事交给丞相去办的,但看闻棠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想着锻炼锻炼她,便将新型织机这件事交给了她。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闻棠本来就没想着只偷偷让织室内的女郎们用新机器,但是这机器的传播还需要一段时间,在传播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织室会第一批使用这些新型织机。   领到新项目的闻棠斗志昂扬,她猜出了刘彻的想法,因此下决心竭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毕竟她之前大都是在为刘彻出谋划策或者研究新发明,这次算是第一次出来闯荡,一定要交上一份完美答卷。   ……   一辆纺车同时纺出八根麻线,织布的飞梭速度快到令人眼花缭乱反应不过来。   赵元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新型织机给她带来了巨大震撼,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这场梦一定要慢点醒来,因为她实在是太舍不得这满屋的新织机,想要和它们相处的更久一些。   当然也很珍惜旁边的广牧君。   闻棠的织室只收贫苦人家的女孩子,赵元能来到这里……还真不是因为她走了关系。   而是因为她是在这里教导那些女郎们织布的老师。   而且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经过竞争才上岗的。   赵元能精雕细琢用心织出有精巧花纹的丝绸,也能以最快速度三日断五匹麻布,她对自己的织布技术极为自信,认为自己能织出各种各样的布。   但现在看来,她觉得自己应该谦虚一些。   因为广牧君让她学习的用羊毛织布。   在西域或者匈奴那边倒是有许多人用羊毛保暖御寒,中原人却很少这样。   原因有二,一是因为汉人认为羊毛衣是蛮夷胡人所穿之衣,看不上这些,就连乳类的食物和饮料都很少吃。   二来现在的羊毛脱脂技术还没有发展成熟,不经过脱脂的羊毛外面会附着一层油脂膜,用这样的羊毛去纺纱织布不仅质地干硬,还会带着一股很难闻的膻腥味道,所以一直没有成为中原衣裳的主要原料。   刚开始听到要用羊毛织布,赵元的内心是拒绝的,甚至一想到要将那样腥膻的东西穿到身上她就会忍不住皱眉。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按照闻棠的教导将羊毛放到沸水中加入草木灰搓洗。   她惊讶地发现这样做之后的羊毛不仅没有了那股怪味,甚至还变得更加蓬松柔软,一点也不干硬。   最重要的是羊毛衣裳要比绵或絮衣更加保暖。   和羊皮裘不同,羊毛可以无限再生,每年要铰两次羊毛,大汉有许多养羊的牧民,产生的羊毛就更多了,这样多的羊毛,如果织成衣裳,能温暖不少人。   尤其是燕赵等边境之地,那里的气候要比长安冷上许多,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人冻死在家中。   意思到这些,赵元织布都织得的更有劲儿了。   看到织室中那些孩子们尚且笨拙的动作和小心翼翼的眼神,闻棠有一种做了好事的欣慰感,于是她一激动,还想再开一间医室和工匠室。   ……   闻侍中又双叒叕被参了。   但是闻侍中还挺淡定。   因为吵赢了呗。   今晨朝会上郑鲤突然发疯,上书了两件事,一是觉得羊毛纺线是戎狄之法,不应大力推广,他天天穿高档丝绸,冻不着饿不着的,当然有闲心批判别人了。   二是觉得闻棠一个女郎,天天在官署中和一群大男人论策,实在不妥,当然,有了狄山的前车之鉴,他也不敢太冒昧,只是上书刘彻单独给闻棠划出一件屋室处理事务。   那闻棠高低不能同意啊,单独划出一件屋室,看似是优待,实际还是区别对待,她只接受自己是因为升官才有的单独办公室。   郑鲤就是曾经在石渠阁中被闻棠阴阳怪气的那名博士,据说他的名字还出自孔子之子孔鲤,但闻棠觉得用“在朝堂上吱哇乱叫的大鲤子鱼”来形容他更贴切。   “我觉得他们有病,有病,都有病!”闻棠如是总结道。   觉得某些同事脑子有大病这件事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她心中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找个机会将这一圈儒生们都送到燕地去守长城。   一旁的卓扶摇默默地听她吐槽。   这期间她都想化身太史公从发髻上拿下来一支笔将闻棠的话都记下来,然后逐字逐句学习。   这和他阿父的斐然文采并不是同一类型,但也很厉害了,卓扶摇内心感叹,人的词汇量怎么能丰富到这个地步,居然骂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重复词。   谈话间,她对闻棠手中的棕红色小方块很感兴趣,这东西散发出某种药材的味道,但却并不难闻,淡淡的,比较清新,盥沃间能在手上产生很多白色泡沫,应该是和皂角的用处差不多,挺新奇的。   “这个啊?”闻棠举起手上的香皂,解释道,“这是我新研究出用来清洁的香皂,要比皂角更加好用。”   “我手中这块是无患子首乌皂,能保养头发,防止脱发,还有一些桂花皂,你离开前我送你几块。”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卓扶摇并未推辞,临走前,接过闻棠送给自己的香皂,郑重道谢后才上了马车。   当然,扶摇并没有自己独享香皂,她是个孝顺的孩子,刚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往自己父亲的院子跑去。   “父亲!”她惊喜道,“女儿今日从广牧君府中得到了一些礼物,特意献给您。”   孩子长大了,知道孝顺自己,司马相如很是欣慰,差点就原谅她偷偷和闻棠约定好去西域这件事了。   他问:“是什么礼物?”   卓扶摇:“这个叫香皂,是用来清洁盥沃的。”   小礼物,却很有用处,广牧君也是位有心的官吏。   扶摇:“这个无患子的送给您,广牧君说它可以防止脱发,女儿认为您现在正是需要这个的时候。”   噗嗤,似乎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插在了司马相如的心里。   “还有桂花的,这个送给母亲。”   为什么不给母亲无患子,是因为她发髻茂盛吗?   怎么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扎心的话。   司马相如现在有一种平白无故什么也没干,突然被揭了痛处的感觉。   ……   声势浩大的十月。   刘彻前去雍地祭祀,不光闻棠,还带了其他博士弟子们,一起去雍地五畤原祭祀。   五畤原是雍地的五个祭祀地点,春秋战国时期,雍城曾经是秦国的国都,秦人在这里修建了四个祭祀地点,被称为秦雍四畤,历代秦王都会来这里祭祀,后来高祖登基时,就顺手把秦国的这个祭祀地点拿来用了。又因为他常以黑帝自居,所以还在雍城修建了北畤祭祀黑帝,自此秦雍四畤变为汉雍五畤。   雍地距离长安城有一百八十里的距离,可因为祭祀人数众多,沿途行礼繁琐,需要八九天才能到达,不过沿途有皇帝行宫,不至于让这一群人露宿荒野。   路上,闻棠看向自己腰间的环首刀,这是大汉最先进,杀伤力最强的兵器。   反复锻造,淬火而成的直刃长刀,刀身简约,刀尖却很锋利,这是刘彻前几天刚赐给她的刀,t汉朝贵族子弟皆带剑,但汉剑不利于劈砍,比起防身,更像是一种象征,可这环首刀却是实实在在地能砍杀敌人。   闻棠又开始多想了。   她在思考刘彻送给自己这柄刀是不是意味着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徒有虚名的人,或者还有什么其它预言。   想着想着,突然听后放有人唤她:“广牧君。”   她下意识回头,有二人朝她走来,身上皆带着一股书生之气。   其中一人三四十岁,面容清癯,身材消瘦。另一人稍微年轻一些,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美好,气质舒朗,腰间挂着一柄青铜剑和一块玉玦,这玉玦质地温润,是块美玉。   在大概还有三四步距离的时候停下步伐,礼貌躬身,看这架势,似是有求于她。   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和自己说什么,但闻棠下意识远离他俩。   一步,两步,三步,直退到旁人看起来会认为他们很不熟的安全社交距离。   那名容貌俊俏的少年倒是可交,他名为终军,就是中学课文里那句“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的终军,一腔热血,根正苗红。   但是那位四十多岁的庄侍中……   他叫庄助,之所以这个名字很陌生是因为后来避汉明帝讳改成严助了,不出意外的话,再有半年,他就会被查出来收受淮南王的贿赂,然后被刘彻下令处以弃市之刑。   这种和谋反有关的事儿谁沾谁死,所以闻棠并不想让别人以为自己和他很熟。   她问:“二位,何事?”   庄助问道:“助有一事想要询问足下,冒昧叨扰,真是抱歉。”   闻棠想了想,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让他们二人询问的吧?   庄助:“助想要向广牧君询问一下关于神鸟降下玉黍的事情。”   闻棠:哦,懂了,这是找我透题来了。   这种事情没什么可隐瞒的,而且虽然庄助和终君在汉书里和七八个人合为一篇列传,很挤,但好歹也在史书里留名了,二人在她眼里瞬间变成了金闪闪亮晶晶的积分。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闻棠答道,“重瞳赤羽这些,相比朝中许多都已知晓,我就不在赘述了,现在想想,还有一处细节……”   “不过说起感谢,我们还是应该感谢这神鸟背后仙人,……”   闻棠一直暗中引导二人夸自己。   “且作辞写赋万不可贪多贪快,依我所见,我们应该精雕细琢,好好来感谢这背后之神。”   二人得到想要的答案,再次鞠躬道谢,而后告辞离开,接下来的时间闻棠身边就跟新手村似的,隔一段时间就能刷新出来一批人。   几日后,一行人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雍城,这里沟壑纵横,植被丰茂,山脉自西向东,绵延起伏,站在山上俯瞰四方,真的有一种“这些都是朕打下的江山”的豪壮感。   刘彻需要在半山腰上的行宫中休息、静思一段时间,祭祀物品早已准备好,万事俱备后,他刚出行宫,神迹就来了。   这次的奇迹可不是闻棠装神弄鬼而出现的,纯是刘彻自己争气。   但也不排除是别的官员装神弄鬼搞出来的这个选项。   不远处林木之中有了响动,很快,从丛中冒出一只动物的脑袋,甫一见到这样多的人,它似乎是被吓住了,抬腿就跑。   这时群臣们也终于见到了这异兽的长相,通体雪白,一角而足有五蹄,绝非普通野兽,有那知识广博的,已经在脑中搜出答案,连忙告诉刘彻,这就是传说中的麒麟啊。   闻棠:……?   麒麟是这个样子的吗?   算了,既然陛下开心,他说啥就是啥吧。   刘彻连忙命人去抓这只白麟,但这野兽跑得很快,还不能射箭伤它,只能抓活,这就给郎卫们增加了很大难度。   在众人急切声中,闻棠翻身上马,动作极其利落,也朝那只白麟追去,不一会儿,就见到了白麟的影子,找了个角度,骑马跑到它前。   白麟受到惊吓,张嘴朝闻棠怒吼,它吼得很大声,这倒是正如了意闻棠的意,感谢她之前练习骑射时的准头,眼睛死死盯着白麟嘴里,找准时机在它嘴里倒了30片褪黑素。   白麟:嗷呜!嗷呜!嗷……不对,我刚刚好像把什么东西咽到了肚子里。   这什么鬼东西,好苦啊!   它觉得自己有必要吃一口草叶缓缓。   好苦啊,好苦啊,好苦……困啊!   白麟意思逐渐迷糊,最终闭上眼睛。   闻棠下马,抽出环首刀,从旁边顺手割了几根葛草,随后走到这只野兽身边,确定它是真的沉睡过去,能保证安全后,用葛草捆住它的四肢,在其余郎官帮助下将其放到车上。   其实闻棠完全可以将这些交给车夫处理,自己骑马回去,但没办法,为了strong,闻棠硬生生驾车回去的。   夕阳西下,意气风发的十五岁县君带着正处于昏睡中的神兽回到行宫,暖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明光烁亮,却没有她的未来耀眼。   天子上前相迎,嘴里喊着闻卿,视线盯着白麟。   瞧瞧,朕当初只是指点了闻棠一个下午骑射,现在她就能将神兽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刘彻激动啊,刘彻自豪啊!   朕亦是有成为世间良师的可能。   刘彻凑到白麟近前,在它身上找了好几遍。   他不死心,继续翻找,翻来覆去,找来找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对吗?   这不对吧,之前广牧君和冠军侯遇到奇迹的时候不是是有仙粮和棉签这两样于大汉有益的神仙物件吗?这次为什么没有呢?   人生在世,无非衣食住行四字,冠军侯的棉为衣,广牧君的玉黍为食,那朕的行呢? 第48章 终军   闻棠立于旁边,趁着众人都将关注点放到白麟身上的时候,在嘴里扔了块红糖补充体力。   她认为这肯定不是那些博士弟子们口中的麒麟,这世上哪里有会被二十片褪黑素迷晕的神兽,要真是这样,那这神兽实力也太拉跨了吧。   它的第五只腿长在尻部旁边,头上的角也不像牛角或者鹿角那样强壮,应该是基因变异的某种动物,具体是什么品种她不确定,不过这白麟的毛发倒是溜光水滑,看起来很漂亮,足够给刘彻当祥瑞了。   又争又抢的陛下终于争抢到一只白麟,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实则不然。   刘彻依旧没在白麟身上找到任何有利于国祚的仙物,于是他选择场内求助。   周围博士弟子们早已做好准备,摩拳擦掌等待陛下提问自己,他们熟读春秋、左传等古籍,将其背得滚瓜烂熟,在看清这白麟模样时就第一时间从脑中搜索好了古书典籍上的类似案例,就等着被陛下提问,在众人面前出个风头呢,可结果却是……   刘彻:“闻卿!”   闻棠:闻卿在呢。   客服闻卿一般高兴为您服务:“陛下唤臣何事?”   刘彻:“你是如何看待这白麟祥瑞的?”   闻棠:“据古籍记载,当年武王伐纣,中途乘船渡河,船行至河中央时,有一条白鱼跳进武王的船上,而后武王战事大捷,依臣之见,今日的白麟和那条跳入武王船上的白鱼一样,都是美好的吉兆,象征必获。”   众博士:你说的这些都是我们的词啊。   上次微行时,闻棠在莲勺卤中每次说完神鬼之事后都会cue一下霍去病和卫青,所以霍去病下意识以为她会提及自己。   但这次却与众不同,闻棠:“这是象征我大汉日后用兵顺利的吉兆。”   好吧,四舍五入也算提到他了。   听完闻棠这一席话,刘彻认为今日虽无对民生有用之物,但有此白麟降世,证明仙人对自己还算满意,所以并未失落多久,就又兴致盎然地带着诸臣前举行祭天典礼去了。   而那头白麟,则是被郎卫们运到上林苑中精心饲养了。   这是闻棠第一次参加如此声势浩大的典礼,真的震撼住她了,不仅刘彻有许多步骤繁复的祭礼要做,就连他们这些大臣,都要跟着一起题请,涤牲,省牲等,一套程序下来,不比在园囿中骑射打猎轻松多少。   杀牛宰羊,牺牲玉帛,天子于祭坛前上香叩拜,伴随着粗狂、激烈的舞蹈动作和丝竹乐声,一把火烧掉所有祭品,烟气祭天,血肉祭地,焦糊味混合着血腥味扩散到空气中,颇有一种上古时期茹毛饮血的蛮荒感。   就在这时,大庭广众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天上掉下来了……一根棉签。   刘彻:?   卫/霍:?   看到棉签后,他们都第一时间想到了棉花,刘彻心t中疑惑,仙人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让朕派兵去打南越或河西地吗?居然连续两次降下吉兆来暗示朕。   有闻棠之前的说辞作为参考,学子们不再为此预兆感到迷茫,但却陷入两难之地。   此兆有征战必胜之意,这是件好事,但问题是,他们是强烈的反战派啊,要是按此说辞继续下去,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闻棠可没空关心这些学子们到底都在心里想什么,自上苍再次降下棉签之后,她便频频叹气,整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说什么但是又有难言之隐的感觉。   这幅模样,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她的不对劲儿。   等诸位博士七嘴八舌说完自己的观点后,闻棠才一脸忧愁地开口道:“陛下,上苍二次降下棉物,是否是在预警我大汉即将遭受白灾。”   她话音刚落,便立刻收到一群人的斥责,祥瑞向来都是吉祥寓意,说什么灾难预警,这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   显然,这些人一点儿也不相信闻棠的话,反而都认为她是在扫众人的兴致,就算真的有预警之意,那也应该是弄出个天雷、日蚀之类动静吧?   哪有用吉兆警告别人的?   其实闻棠自己也觉得这样说有bug,但为了切题,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棉,保暖驱寒之物,降下棉物,意味天气会变寒冷,万民百姓都需想办法保暖……”   像极了上学时写作文,无论什么题目,写到纸上都会使劲儿往“雨夜,发烧,妈背,摔倒,医院,母爱”这个套路上靠。   就硬编。   “因此臣认为今年应让各郡县官吏们下令预告黎庶百姓多备一些柴米,做好防寒准备。”   但编着编者,闻棠发现自己说的也挺有道理。   主要是白灾不像地震,可以提前撤离,或者别的灾难那样,弄出许多声势浩大的动静,就算要救,也要在灾后才能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官府需要做的预警准备比较简单。   《汉书》记载:元狩元年,冬十二月,大雨雪,民冻死。   寥寥几笔,带过无数悲剧。   不过好歹事关国家大事,刘彻也不可能只听闻棠一人之言就定下执政策略,于是好好的雍城祭祀,原地爆改成朝会,诸位官员众口纷纭,都有自己的想法。   大将军居然也赞同广牧君的想法,认为她言之有理,大汉需要提前准备赈灾事宜,而且听这语气,还挺坚决的。   谁让闻棠的预言在他那里有过好几次成功的案例,上次若不是出征之前闻棠及时提醒卫青小心提防赵信,兴许还真就让那小子给叛汉成功了。   除此之外,东方朔也顺手折下几片蓍草,当场算了一盘蓍布卦,卦象显示,今年冬天果真有大凶之意。   出乎意料的,有几名学子竟然也支持闻棠的预警论,没办法,如果不认为上苍将会在今年冬天降下白灾,那就是支持征战必胜之兆,想让他们转变自己的想法,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当然,人群中也有思路清奇之人。   “为何非要二者选其一?”终军转头,对庄助说出自己心中想法,“就不能既是在预警灾难,又有征战胜利之兆,二者都要不可以吗?”   和其它博士学子们不同,终军是个战斗派,甚至未来还和刘彻立过“给我一根绳子,一定会为您将南越王羁押到未央阙下”的战斗flag。   所以面对这种情况,他当然是选择既要又要了。   如果闻棠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夸他是个天才!   经大汉雍城朝会商议决定,一致同意关于广牧君“对各郡县百姓提前预警白灾”的策略,并逐渐派出官吏到各郡县署事。   为什么会是“一致同意”,因为不同意的意见刘彻没听。   知道十二月份会发生雨雪灾难,闻棠更快加速了羊毛织布方法和新型织机的推广。   愁啊,刘彻也是运气不好,在位时间五十四年,共发生了四十四次天灾,什么雪灾蝗灾水灾旱灾地震虫灾都有,甚至还有四次龙卷风,还赶上了气候温暖期进入小冰期的过度段,整个国家都很艰难。   目前遇灾进度13/44   所以刘彻能赞同闻棠的猜测,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他自继位以来,平均每两年发生一次天灾,去年风调雨顺,今天就有发生灾难的概率了。   闻棠的预测没错,百官从雍城回来后不到二旬,气温突然急转直下,相比往年冷上许多,天上也洒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虽然不大,但却一直没停,像极了灾难来临前的平静,偶尔夹杂几场雨,使路面更是湿滑难行。   相比天气的寒冷,张汤廷尉府里的惨叫声可是正叫得火热。   上次庄芷向天子上书淮南王干得那些破事后,虽然公孙弘和辟阳侯之孙都怀疑淮南王谋反,但毕竟只是怀疑,没有找到实际证据,所以刘彻只是以淮南王不慈为由,象征性的削去了他两个郡。   本来这事可以就这样过去,但偏偏淮南王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他认为自己在封国中实行的都是仁政,最终却落得个被中央削地的结果,这实在是太耻辱了。   于是毅然决然地把谋反证据给制造出来了。   什么皇帝印玺,丞相、大将军、太尉等两千石秩俸高官的印章,他这里都仿制的应有尽有,跟个义乌批发城似的。   还总结了从前吴楚七国之乱失败的原因,每天认真和自己心腹研究起兵时的造反路线。   他的心腹其实不想造反。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封国实力甚至都比不上汉朝一个稍微大一点的郡,汉初时期那种需要皇帝亲自下场平乱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奈何淮南王一直看不清形势,就是倔强的想要造反。   他的心腹伍被原本以为他只是口嗨,还试图劝说了一下,后来发现自家大王是真想造反啊。   而且脑子还不怎么好使,造反例子不举高祖,项羽等,把自己带入了个争霸时期死的最早的陈胜吴广,认为他们当时身无立锥之地,可在大泽乡振臂一挥就有许多人追随,等到达戏水的时候都有一百二十万的军队了,那我差啥?   我什么也不差,我也要振臂一挥,让他们跟随我一起去伐无道,诛暴汉!   伍被:时代变了大王,你自己看看,你说出最后六个字的时候真的不会笑吗?   他问:“那大将军怎么办?”   淮南王:“我们派杀手去刺杀掉大将军!”   然后又补了一句:“至于天子身边的那个什么仙使广牧君,我们先劝降,如果她不降……”   刘安声音狠厉:“就把她也一起杀掉”   伍被眼前一黑,想要毁灭世界。   淮南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仕途像墨汁一样黑。   深知自己仕途无望,伍被偷偷去找中央安排在淮南国中的执法官吏自首了,并将谋反事宜全盘脱出。   淮南王谋反谋的跟过家家似的,中央官吏们很快找出证据,把淮南王一大家子都给逮捕了,淮南王虽然智力方面比较单纯,但也是个有骨气的人,中央使者还未到达淮南国,就提前自刎而亡了,算是给自己留了个最后的体面,不像他那一大家子,被狱吏们满门抄斩。   可怜的伍被,因为自首被刘彻高看一眼,原本都不想杀他了,结果又被张汤(铁面无私专逮着权贵薅版)给劝回去了。   卫奉也是倒霉,她纯粹是因为刘陵貌美且伶俐才同她交往过密的,谋反这种会掉脑袋的大事,刘陵怎么会告诉给她?但作为少府中掌管宗族犯罪者的都司空令,谁也不能确定他是否曾在无意间为淮南国传递过消息。   但他同样是个幸运的,只被判了个全家流放,至少命还在。   要知道这次牵连出来的列侯、两千石高官、地方豪强等好几千人都被杀了,这可真能称得上一句流血漂橹了。   包括那位曾在路上询问闻棠仙粮之事的侍中庄助,张汤认为他身为天子心腹之臣,却私自和诸侯亲密交往,收人家巨额贿赂,如果不诛杀他,任由此风气发展下去,日后必定不利于朝政。   说实话,闻棠认为张汤此举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内臣和诸侯交往过密,无论哪朝哪代,都是君主大忌。   “叮!恭喜宿主完成“妙笔生花”支线任务,任务对象侍中庄助为您做辞《谢仙人赋》,积分+10”   系统声音响起,闻棠心中感叹,有些人虽然去世了,t但他的辞赋还能帮助他人,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热心肠呢?   至于那天和他一起来找闻棠的终军:来不及为死去的同僚悲伤了,接下来要做的是为仙人做赋写文章。   “叮!恭喜宿主完成“妙笔生花”支线任务,任务对象谒者给事中终军为您做辞《颂玉黍白麟书》,积分+50,幸运转盘+1”   不愧是十八岁就以辩博而闻名济南郡的英才少年,终军一篇赋顶庄助写五篇了。   诶,不对!   终军是实实在在将闻棠的名号写到了文章里的。   等闻棠在刘彻殿中仔细品读这篇辞赋后,终于明白刘彻为什么这样喜欢终军了,他简直是将语言的艺术修炼到了极致。   先是按照惯例引经据典,说明如今盛德的崇高伟大,然后……   “大将军秉钺,单于奔幕;票骑抗旌,昆邪右衽;广牧提笔,黎庶释重”   “陛下盛日月之光,垂圣于勒成。”   “神人仁民爱物,降黍化被万方”   最后还预测在这样圣明的统治下,不过多久,周边这些四夷们一定会投降来归附汉朝的,请陛下拱手等待吧!   一篇文章里,同时能让四个人满意,终军这小子有点东西。   想想都觉得刘彻的生活过得很滋润,文学这方面,日常就是找司马相如终军约稿,广牧君约画。   闻棠下定决心,等以后自己发达了,也要找终军约稿。   除他之外,闻棠脑子里的机械音就没停过。   “……任务对象冠军侯为您做赋《念谷黎书》,积分+60,幸运转盘+1”   “……任务对象中郎东方朔为您做赋……,积分+三十”   ……   “……任务对象汉武帝刘彻为您做赋《粲然歌》,积分+50,幸运转盘+1”   闻棠:……?   还打出隐藏支线了。   以及,那个郑鲤,早上在朝会上写文书参她,中午在太学里写赋夸她,实在矛盾。   但问题不大,因为他这种行为并没有让自己的敌人得到任何好处。   可能是他文采不好吧,或者影响力小,看到他的辞赋后,闻棠连一积分都没有加。   属于重在参与。   眼看自己的积分不停往上增长,闻棠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就是这个主线任务有点难绷。   闻棠明白慢工出细活这个道理,但是!司马相如!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拖稿! 第49章 白灾   他又能怎样,本来做赋的速度就慢,上一篇《夜亮赋》才刚写完不久,还没来得及休息呢,现在就又要工作,他已经很命苦了。   司马相如:头秃。   司马相如突然想到先前扶摇从广牧君那里得到的“香皂”,可不能浪费广牧君的一番好意啊。   可能是心理原因吧,他用这东西沐完发后,居然有了灵感,回到书案前,提笔开始库库写作。   ……   刘彻之前就想过要改年号这件事,只不过闻棠给他提供的选择太多了,刘彻选来选去,一直没有定下来。   按照历史发展,原本是终军在他做的《白麟之歌》,也就是将闻棠他们好一通夸奖的那首赋里建议应该趁着这样吉祥征兆的时候,改元定号,上告神灵。   刘彻听了,认为终军所言合理,又因为是在祭祀时捕获的神兽,所以就将年号改成元狩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次年号是应该改成元狩、元镜、元鉴、元谷还是别的什么?   底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想法,就连终军都犹豫再三,不知道该选哪个。   这样看来,幸亏莲勺卤逆旅那日,闻棠没把那只勺子送到刘彻面前,否则今日备选选项还要再加上一个元勺。   “启禀陛下,依臣之见……”闻棠说出自己的想法,“此次还是将年号改为元狩为佳。”   “陛下您于雍城祭祀时捕获白麟,此神兽将会为大汉带来吉庆,此为原因之一。二来,狩者,打猎也,此年号不光能寓意捕获神兽,还可象征打猎匈奴西羌,使那些外族解开发辫,归附大汉,来接受大汉的教化。”   原因之一,说实话闻棠觉得挺扯的,麒麟平白无故出现在人间,在山林中跑一圈被别人发现了,这样是有可能为人间带来祥瑞的,但是现在把人家抓起来养着,虽然上林苑中的苑囿宽阔广大,那也比不过之前想跑到哪里就去哪里,神兽应该并不会很开心,不过这东西在政治上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估计其他人也能想到这一点。   最重要的是第二条,汉匈对峙将近百年,从一开始的汉军被动防守,到现在主动出击将他们打出阴山,从前的皇帝们都做不到这一点,不管后世是否有来者,反正这个前无古人的皇帝,刘彻当定了!   隔着帘幕,皇座之上的皇帝缓缓开口:“闻侍中所言,诸卿可还有何驳议之言?”   满朝文武皆无人出声反驳,对于武将来讲,狩猎匈奴这种吉祥的年号简直再好不过了,根本没有反驳闻棠的想法。至于那些博士们……   反驳闻侍中的话?谁敢啊!   倒不是因为闻棠现在已经达到权倾朝野这个地步。   而是因为,这些人突然反应过来,闻棠是仙使啊!   仙人的使者,换句话说就是闻棠在仙宫中有人脉,真上头有人。   这种关于祥瑞、吉兆、预警的事情完全就是她的舒适区。   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悔当日在雍城祭祀时反驳广牧君的白灾之说,毕竟人家有仙缘,万一是仙人提前入梦偷偷提醒过她了呢?   唉,谁让闻棠朝堂风云搞得这样成功,这样气人,让他们都快忘了她是仙使这件事。   最后,和历史发展相同,刘彻还是拍板将年号定为:元狩。   若是别的,闻棠在图书馆里翻史书时还要自动转换年号,很麻烦的。   确定年号后,又争辩了些别的政务,今日政事繁杂琐碎,公孙弘足足将这些策论记满了三只笏板,直到日上中天,朝会才散去。   刘彻最先离开,诸位大臣才纷纷各自出殿,今年冬天,天气冷得发邪,即使出殿前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众人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寒风一吹,像刀子似的由皮肉刮到骨头。   这已经冷到可以用“疼痛”来形容了。   如今才刚十一月初,就已经这么冷了,往后的几个月可怎么熬啊,   天上的雪连着下了四五日,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仰头望去,一片灰白,雨雪茫茫,将周围环境映照得昏暗无光,即使未央宫中有隶臣妾们提前清理打扫地上积雪,可这样寒冷的温度还是使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碎冰,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就能将人脸颊和鼻子冻得通红。   这样的异像,大概率能验证闻棠的白灾之警,朝中官吏更加认真预防灾难了。   身份高贵的肉食者们在冬日可以锦帽貂裘、暖炉炭盆,有无数种让自己保暖的方法,但这并不意味他们不会受到白灾影响。   就比如现在,公孙弘这位快要八十岁的丞相在未央宫被薄冰覆盖的路上行走,即使旁边有人搀扶,依旧行走的小心翼翼,以避免自己滑倒。   到了他这个年纪,只要小心滑倒一次,基本就是离死不远了。   这位年老的丞相,在众人簇拥下,艰难前行,抬首间,他看到了许多人。   十五岁的广牧君,十八岁的冠军侯,刚满二十岁的终军……   朝会的严肃气氛挡不住他们意气风发的神采,那样年轻、那样鲜活,却已经有了许多人穷尽一人也无法达到的功绩。   联想到自己,公孙弘心郁到接连咳嗽好几声,这可吓坏了身旁的搀扶者,连忙嚷着让旁边的小黄门去叫医侍。   归家后,公孙弘就生病了。   他病的很严重,既是被这极寒天气冻的,又是因心情燥郁所导致,想他此生,无功而封侯,又居于丞相之位,理应辅佐明主填抚国家,尽人臣之道,可实际自己身为三公,却还让朝中发生了诸侯谋反这种大逆不道之罪,完全是他这个丞相的失职。   公孙弘越想越怕,最后干脆上书乞骸骨,想要退休将宰相这个位置交给有才能的贤人。   结果不出意外被刘彻给回绝了。   对于刘彻这样想要中央集权的皇帝,作为皇权的重要制衡者,丞相这个位置上的人,越“无为”越好。   刘彻让他在家好好养病,还赐给他了一些牛、酒水、丝帛之类的奖赏,让他病好之后继续回未央宫上朝。   对他而言,在家养几个月病倒也算是一t件幸运事,因为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天上的雨雪越来越大,地上的冰层也更加难行,甚至还因此取消了好几次朝会,算是最早的“雪休”吧。   闻棠的预言应验了。   今年冬日果真降下白灾,鹅毛大雪久久不停,压塌了许多房屋,造成不小的灾难,仿佛要肆意蹂躏,毁灭这世上的一切事物。   好在官吏们早已做好准备,救灾速度比往年都要快,而且官府提前发过通告,百姓们早在刚开始下雪时就认为今年天气不对劲儿,肯定会有雪灾,提前囤了许多米粮和柴薪。   米粮倒是不怎么缺,因为有闻棠推广的新农具,今年提前好长时间就收完粮食了,交完赋税后,利用和往年的时间差去准备柴薪、干草、秸秆等取暖物资。   现代人习以为常的柴火、灯烛等物件在汉朝可都是稀罕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晚上点不起灯烛只能睡觉,而主要用来保暖的东西则是……干草。   将干草铺在榻上,既能夏日隔热又可冬天挡风保暖,但也仅限普通冬日,遇到今年这种极度寒冷的大雪天气,干草根本没用,充其量只能延缓他们的死亡,饶是如此,也依旧有许多百姓抓住这些“救命稻草”死死不放。   狂风席卷着雪花与水滴,在人间不停肆虐,猛烈而狂暴,将楚白家屋子上的茅草扬到空中,飞舞过后,散落各处。   呼呼的风声听起来格外恐怖,冷气从各个角落钻到屋内。   冷……冷……真的好冷啊。   楚白抱住母亲,因为寒冷,她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身上盖了许多东西,有干草、秸秆、母亲刚刚织完的葛布等,不放过任何一件可以用来保暖的东西。   她忍着寒冷,解开自己的发髻,及腰的长发覆盖在背上,效果并不怎么好,但也聊胜于无,母亲从旁边的小堆里拿出两段劈好的柴扔进已经奄奄一息的火堆,用这微弱的火光和热气来维持生命,家里的柴不多了,要省着点用。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将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去买柴和布料呢,至少比冻死在家中要强,楚白心中懊悔   身子突然暖和起来了,但眼睛却变得很困,眼皮上几乎有千钧力。   睡吧,睡吧,睡过去就好了,梦里会有暖和的火塘和美味的肉羹……   楚白意识模糊之际,突然感到一阵冷风朝自己吹来,风声掩盖住脚步声,门被打开,是父亲回来了。   他并非独自一人回来的,身上还披了一块布,父亲并未买到柴,却依旧兴高采烈。他告诉她们,我们家有救了,这是用羊毛织成的绒布,比葛麻都要保暖。   听到“羊毛”这两个字,楚白已经做好闻到腥膻气味的准备了,但这和丢掉生命相比不算什么。   楚父展开绒布,这布匹大概两丈长,也就是将近七米,听起来很大,但用在一家四口身上就显得很拥挤了。   楚白没有闻到腥膻味,相反,这羊毛布柔软又舒服,并且真的像父亲所言那样,很保暖,她又有了活下去的能力。   想想也是,小羊不用穿衣服却能在寒冬腊月里活过来,多亏了它们这身保暖的皮毛。   父亲说,这块布是从官府那里买来的,才花了二百钱。   并不是说他们认为二百钱很少,只是相对于别的物价,这已经算是很便宜了,只需要两石谷的价格,而一件最粗糙的单衣还要三百钱呢。   其实织这一批羊毛布的时候,大家都很心急,想要快些织,便宜大量那种的,众所周知,质量和速度很难共存,所以会织得粗糙一些,但并没有节省原料,只是省略了那些美观的纹样罢了。   可没有纹样的羊毛布也足够让百姓们活到结束这场灾难的时候,也能救下许多人的性命。   到了四月,随着天气逐渐变暖,这场白灾终于结束,用羊毛脱脂技术处理过的羊毛布逐渐在长安崭露头角。   就连刘彻,也亲自穿了一次羊毛衣,作为天子,刘彻的衣服都是大汉最好的品质,狐腋下之皮毛最为轻暖,也是最高级的,譬如他昨日所穿的就是一件“集腋成裘”的狐白裘,价值千金,普通的羊毛衣肯定无法与之相比。   但狐白裘只有权贵才能穿得起,可努努力,羊毛衣却是普通人也能穿得起的。   刘彻穿上羊毛衣后,在尚有余寒的室外逛了几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大汉的军队。   当年高祖白登山攻打匈奴时,要是有这样的技术,是不是就不会有十之二三的士兵冻掉手指头了?若真保暖,还能加强他们的战斗力。   然后想到的是燕赵之地,还有好几个北方的边塞郡,在那些地方屯田的士兵们也很需要这样的轻便保暖的衣裳。   不过朝堂上总有些扫兴的,他们认为这些都是胡人穿的衣裳,大汉有服章之美,怎么能自甘堕落去穿胡人们的衣服呢?   刚穿完羊毛衣并且觉得非常不错可以推广的刘彻:???   有病吧。   要按照他们这样想,数百年前胡服骑射改革军队到连秦国都敢揍的赵武灵王岂不也是自轻自贱?   闻棠可太爱倒油了,学了这么长时间的古人文章,某些名言对她来讲简直就是手拿把掐,张口就来,什么古有管子曾言:“衣食足而知荣辱”,今有晁错曰:“夫寒之于衣,不待情暖”,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认为这些人这样想就是不体恤民情,不体恤百姓的能是什么好官?   刘彻是个善良的皇帝(可能吧),他生气之前还又给过郑鲤一次机会,问他是否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大犟种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有求必应的天子满足他的请求:“襄平边境之地,不修小节,既然郑卿如此维护衣冠之礼,不若就去襄平县帮朕教化那里的百姓衣冠之美吧。”   闻棠:闻棠,你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你不能笑!   襄平县在辽东郡,是大汉最东北边的一个郡,也是气候最寒冷的地方,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不少人,把这些人送到辽东,亲自体验一下那里的苦寒,看你们还能不能保持这样高傲的想法。   顺便还给他贬了个职,完美卡在买不起任何裘衣、貂氅的俸禄上。   天子的意思这样明显,谁还敢再为他求情啊,于是就这样,在这个冬雪还未完全融化的季节,高冠宽袖的郑鲤一人一车一匹马一箱子夏季短衣,出发去了辽东。   格外地凄凄惨惨戚戚。   但其实他还算幸运,因为即便是因为得罪天子被贬,依旧有人想着他,不惧世俗的眼光给了他临别的赠礼。   “闻棠!”   郑鲤表情激动,反应很大。   “郑吏莫气,好歹也同朝为官这么长时间,一想到您马上就要离开长安,闻棠心痛啊。”   你哪里心痛!郑鲤强忍住想要骂她的冲动,没想到闻棠继续开大,将一个木盒放到他手中,并声称这是临别赠礼,然后飞速告辞离开。   郑鲤原本是想将这礼物丢掉的,谁知道这小竖子安的什么居心,但因为举起来得太用力,将盖子甩掉了,里面的东西恰好落到他双膝之上。   是一个状如钉子的东西。   待看清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后,郑鲤彻底绷不住了,破口大骂闻棠竖子。   这小竖子居然给自己送鸡舌香!!!   鸡舌香是一种名贵香料,含之能避口臭,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这个毛病,所以闻棠是在一语双关说自己说话臭。   闻棠:……嗯,对自己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心情不错的闻棠刚一到家,心情就更不错了,因为她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妙笔生花”,让司马相如为您写一篇文章,并用尽世间所有美好语言来形容你!”   “本次任务奖励为:300积分,幸运转盘×3,身体机能改造一次。”   加上之前满朝文武给她作赋的奖励,她这次任务利用bug居然零零散散薅了系统960积分和八次幸运转盘,果然博一博单车变摩托!   闻棠觉得自己现在身体还挺健康的,没有什么值得改造,于是就把这次机会留了下来。   嘿嘿,嘿嘿,她最期待的幸运转盘。   许愿土豆辣椒红薯西瓜番茄杂交稻草莓种子……   如果都没有的话,来块水晶也行,方便她在装神弄鬼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第50章 禽戏   虽然是脑内抽奖,但闻棠还是仔细洁净双手,打算用最好的手气去转幸运转盘。   关好门窗,确定没有任何人打扰,她闭上眼睛,先奢侈地来了个三连抽。   脑海中亮色方块不停跳跃,闻棠眼睁睁看着一个“新鲜现摘皮薄线椒”的图标亮了又很快暗掉,正为此惋惜心痛着呢,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最后结果停留在……六包麻辣火锅底料上。   准确地说是七包,因为还赠送了一包番茄味的。   辣椒是明代传入中国的,汉朝人的辛味来源为葱、蒜、韭等,最重的味道则是花椒和芥,虽然没有能取籽后自己种植的生辣椒来授人以渔,但省着点吃,六包火锅底料也能让闻棠快乐好久了。   今日快乐+1   然后是一盒50支的防风打火机,和一盒中性笔。   虽然商品明确备注上写了防风,加厚,防爆,但因为价格太便宜,闻棠非常怀疑它的性能,不过到可以发散思维,譬如……危险来临时扔几个打火机到火堆里充当简易版炸弹,可能威力不会很大,但至少能糊弄住敌军。   中性笔倒是很中规中矩,没什么可说的。   还算幸运,算是个开门红.   大转盘转啊转悠悠,继续转,接下来分别是两瓶502速干胶,六包不同口味的薯片,算是暂时解了她这个土豆脑袋的相思之苦,一把玩具水枪、一份没有任何用处的恨奇艺年费会员。   以及一盒美瞳!   冰川极光超显色蓝色美瞳。   像是将整片大海都嵌入瞳孔中,冷而清透,又凝了一层薄冰,与日光交映重叠,难免使人心灵为之震撼,潜台词是……   “我是神女!”   这是闻棠给自己的新定位。   “念天下之苍生困苦久矣,本座于心不忍,故而附于此女郎之身,传道授器解惑。”   闻棠伸手,假装面前不是一个书案,而是百官公卿,容色清冷而慈悲,自顾自道:“然后就是诸卿拜我的剧情。”   系统:……   入戏真快,还演上了。   闻棠下定决心:“OK,以后找到机会我就安排这段剧情。”   虽然没有转到自己一直期盼的作物种子和玻璃水晶,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她之前转鸽子粮时便已经将这一二分如意给用掉了,闻棠看得很开,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任务了。   因为人生之路就是要一直向前走的呀。   闻棠又在图书馆里解锁几本资料书,学习一段时间后,终于吃到了在汉朝的第一顿麻辣牛油火锅。   也是安逸。   ……   元狩元年注定是跌宕起伏的一年,至少对于刘彻来讲是这样。   因为淮南王谋反的案子才刚结案,最后结果为将淮南国合并成为大汉领土中的六个郡,此案关联罪犯的血迹还没干呢,衡山王又谋反了。   刘彻:……   眼中毫无长辈们谋反的惋惜悲伤,全是对即将到来的疆域领土的期待。   其实这件事挺抓马的,衡山王刘赐和淮南王刘安都是上一任淮南王的儿子,嗯,上一任淮南王也谋反了。   一家子法外狂徒,堪称谋反世家。   而衡山王谋反的理由也很草率,只是因为他身边的一个谒者懂方术,想要跳槽上书侍奉天子,衡山王知道后就很生气,由此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使他心中对刘彻愤恨不已。   刚开始只是暗中谋划,造个假玉玺,假印章之类的,也没招兵买马,跟过家家似的,只要他不太张扬,就没人知道。   奈何他们家这一脉祖传的父不慈子不孝,原本隐藏很好的事情被衡山王之子给捅出去了,衡山王之子名为刘孝,所作所为和自己的名字一点也不搭边,背刺起自己老父亲毫不手软。   刘彻(善良版):满足你的愿望。   于是衡山王刎颈自杀,所牵连罪犯满门抄斩。   刘孝倒是因为主动自首坦白被免罪了,刘彻又不是杀人狂,刘孝独身一人没什么威胁,留下他的性命既能展示出自己的怜恤仁爱,又能给世人留下个好榜样,激励更多人遇到这种事后来自首告发,连最激进的张汤都没敢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但奈何主动给了刘孝机会,他自己也不中用,经过廷尉府官吏们察访后发现,这小子和自己老爹的女侍私通,犯了大罪,只好将他弃市处死了。   刘彻只好再“悲痛”地收下自己二叔的地盘,“含泪”将衡山国废为衡山郡。   老淮南王共有四子,除了小儿子刘良早亡,没有封王也没有子嗣,一家四口,三人谋反,那么请问最后剩下的那位应该如何是好?   如今封国内的国相等两千石高官都并非诸侯王心腹,而是由中央派遣过来上任的。   自从淮南,衡山两王接连被爆出来谋反后,可能是心理原因,济北王刘胡感觉朝中官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谨慎中又带着些期待,恨不得立刻查出自己也有谋逆之心,好以此去长安换取功勋。   这大概就是口碑吧。   刘胡:我&%4!@$%#^^……   我们老刘家满门忠烈,陛下您相信我啊!   众所周知,光靠语言是无法让人完全相信自己的,至少要拿出一些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的诚意。   无奈之下,刘胡只好随便找了理由,假装自己以为天子要去泰山封禅,为了这一路舟车方便,上书将泰山周围的数座县邑献给了刘彻。   刘彻:哎呀,误会,这完全是误会,朕暂时还没有想要去泰山封禅的想法,但也不能拂了济北王的一番好意,那朕就勉强收下了。   这样一来,五岳就全部都在天子直接管辖的郡县范围之内了。   不过朕也不白收,朕划几座其它地方的县邑来补偿你。   济北王:虽然我想不到哪些地方要比泰山附近更繁华热闹,更土地肥沃,但还是多谢陛下你了。   淮南王死了,但他的遗物却永远留存下来了,比如……《淮南子》   《淮南子》本名《鸿烈》,鸿,大也;烈,明也。   不是悼念大明的意思。   而是阐明大道言论。   “这可是刘安的初版手稿啊。”闻棠低声道,“也不知道抄录后藏到图书馆里能换多少积分、”   这只是闻棠的碎碎念,结果系统突然来了一句:“五十分。”   闻棠:……   《淮南子》涉猎极广,里面不仅有水面反射、静电现象,热气球原理等科学理论,还有许多神学故事和寓言。   “这典籍中奇异瑰怪之事可是精妙,那淮南王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这样多的奇妙见闻?”   桑弘羊感叹道,对于他这个学金融的来讲,儒家那些学说太晦涩难懂了,反倒是《淮南子》中的故事预言很对他的胃口,闻棠注意到他手中书简恰好停留在姮娥奔月这一段,“也不知这姮娥吃下长生不老药奔月后在月中过得如何,是否真能活到现在?”   闻棠不确定嫦娥吃的长生不老药到底管不管用,反正刘彻之前吃的那些丹药肯定都是假的,因为号称和仙人有联系的李少君自己都吃死了。   是的,李少君最终还是没熬过这个冬天,倒不是被闻棠气死的,历史上的他也是死于这几年。   李少君去世,闻棠只能“含泪”做个好心人,好好收留他的十几个徒弟,可不是强取豪夺,而是你情我愿的哦,自从闻仙使带领他们完成了制取精盐和酒精两个项目后,他们的一颗心就全都飞到了闻棠身上,感情之深,心意之切,就差直接跪地叫义母了。   虽然刘彻察觉到自己有可能挨骗,但他依旧嘴硬说李少君没有死,而是成仙了,不过没有让朝中佐吏们学习他的仙术,去访求蓬莱的仙人们。   学习李少君的术法,还不如来学习闻卿的术法呢。   说起闻卿……   察觉到刘彻最近对自己有点过于关注了,闻棠就开始分析,除了那几个谋反的,最近朝中无事,大汉祥瑞玉黍有了,他个人祥瑞白麟也有了,陛下又搁那许愿啥呢?   闭眼,进图书馆,找《汉书武帝纪》,翻翻翻,翻到了个承露仙人掌。   这个承露仙人掌和那个植物仙人掌没有关系,而是取自“仙人以手掌擎盘承甘露”之意。   刘彻晚年时在建章宫上建造了一个高达二十丈的承露盘,因为液化现象,每日清晨盘上都会凝结出很多露水,据野史记载,刘彻以为这是仙人赐下的甘霖,就混合着玉屑一起喝了。   联系到刘彻最近在看的淮南子里面的典故。   闻棠后知后觉细思极恐,粗思t也恐。   这想一出是一出的老刘彻是想吃西王母给后羿的长生不老药啊。   或者蟠桃园里的仙桃。   闻棠:吃什么仙丹仙桃,整俩麦丽素吃得了。   或者祭祀的时候多吃两块豆腐。   但问题是她连麦丽素都没有。   没有什么困难能打到闻棠,这次也一样。   医书一翻,什么太极拳、八段锦、五禽戏……   那么问题来了,刘彻天天喝露水吃重金属小药丸都能活到七十,如果让他饮食均衡,科学养生,能活多久?   这是个人类未解之谜,闻棠也不知道答案。   善良的广牧君没学过医,知道庸医害人的这个道理,不敢私自教学,于是把医书上五禽戏的练习动作用笔画到麻布上,找医侍义姁钻研探讨去了。   托刘彻的福,她现在的人体结构画的得越来越熟练。   义姁第一次见到麻布上的内容就很感兴趣,立马放下手中医书和闻棠一起研究这个叫“五禽戏”的东西。   越是深入了解,义姁就越是惊为天人,不比闻棠这个门外汉,她是专门学医的,当然知道这里面所蕴含的精深奥义了。   五禽戏顾名思义是模仿虎、鹿、熊、猿、鸟这五种动物动作的养生操,共54个动作,每种动作左右各做一次,并配合气息调理,能有改善心肺功能等很多益处。   二人研究一段时间后,闻棠就把这套养生操献给刘彻了。   不过她没有明说这是自己从后世医书中找到的养生操,要是只说练了这东西能强身健体,刘彻可能会练习,但不会太重视,肯定还是觉得嗑仙丹更重要。   于是闻棠进献时说的是:“臣闻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   刘彻的关注点究竟会在哪个字上呢。   这好难猜啊。   刘彻(高兴版):朕就说闻卿最懂朕吧。   做这个养生操需要动作大开大合,还要模仿动物,因此刘彻每次都是在无人练习处的。   即使刘彻身体强健,练习完整套五禽戏依旧出了一身汗,不过练完之后去却觉得整个人身体轻便很多,刘彻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岁。   不愧是仙人之引,可真是神奇啊,他感叹道。   他也没有独享,又将这养生操抄录下来,想着给自己的几个心腹挨个送去一份。   即使未央宫中画师技艺高超,但是刘彻依旧不放心,于是抄录五禽戏图纸的重任就落到了闻棠手中。   闻棠:汉武帝压榨员工这事还有没有人管了?   心情很好的刘彻:“闻卿心里记挂着朕,朕也同样记挂着闻卿,朕府库中收录一些珍宝,过几日朕去寻几件送给你罢。”   闻棠:倒不是对珍宝什么的感兴趣,只不过是我天生爱画画罢了。   ……   转眼间,已到丁卯日,刘彻将刘据立为皇太子,下诏书大赦天下,遣谒者巡游天下,存问致赐,赐给九十岁以上和鳏寡孤独者布帛米粮等。   并为刘据选择合适的太子少傅及其余辅助先生。   额,太子少傅里没有闻棠。   但这并不代表她在刘据的人生中没有存在感。   刘彻在群臣之中精挑细选,仔细斟酌,最终选择了石庆当太子太傅,瑕丘江公等儒生专门补充教授《谷梁》学说。   这位石庆,家学严谨,石家被称为万石之家,顾名思义,他们家一门五人皆是两千石高官,人臣尊宠举集其门,但却丝毫不像别的权贵之家那样嚣张跋扈,骄奢淫逸。   万石君一家以孝谨闻名诸郡,即使是齐鲁之地的儒生,也都认为自己的品性不如石家。   石家严谨到什么地步呢,石庆当太仆的时候,有一次为刘彻驾马车,刘彻顺嘴问了一句车前有几匹马,这种用眼睛瞄一眼就知道的答案,石庆依旧用马鞭点着一个一个地数完马匹数量,这才举手告诉刘彻:“一共有六匹马”   后来他去齐国当了齐相,据说齐国百姓和官员仰慕他的品行,石庆无为而齐国大治,齐人还给他立了个石相祠。   知道这件事的闻棠当时还曾碎碎念,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给自己也立个祠堂?   开始刘彻认为,要是闻棠年纪再大个三十岁,可以让她当太子的老师,若是闻棠年纪再小上个十岁,亦可以让她和太子一同学习。   但现在……罢了,项橐还七岁为孔子师呢,闻卿可是足足比项橐大了八岁!   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的确水平很高,高到刘彻认为闻棠有实力做刘据的老师,但她每日言行间还有一种藏锋敛锷,以成大器的缥缈感,又让刘彻不完全放心将自己的太子交给她。   纠结了半刻钟的刘彻最终决定让小刘据每天除去跟太傅儒生们学习,其余时间多多去找闻侍中研习。   至于具体研习内容,闻侍中会什么就研习什么吧。   反正看闻棠也不像是很喜欢钻研公羊和谷梁的样子。   但这并不意味她对此一窍不通,相反也精通一点,否则又怎么能在朝堂上经常将那些博士们气得火冒三丈,毫不顾忌形象呢。   小刘据倒是很喜欢闻侍中,因为闻侍中能教会他很多奇奇怪怪却很有用,连父皇和母后都不知道的知识,绝对不是因为闻棠能带他一起玩、一起吃。   嗯,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太子,怎么会肤浅地因为美食和玩具喜欢上一个人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所以在知道自己以后可以经常去找闻侍中玩……学习的时候,小刘据的内心其实是非常开心的。   但闻棠就有点难绷了。   第一天,一大一小两只坐在书案前面面相觑,闻棠:“太子殿下。”   闻棠对小刘据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小团子版刘据则甜甜道:“闻侍中好,好久不见,孤很想你,你今天是要教我学习东西吗,那真是太好了。”   闻棠:……   嘴可真甜,们老刘家魅魔体质这么早就觉醒了吗?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今天会心慈手软,给你少出两道题目的。   千年的学生终于熬成师,虽然是编外老师,可闻棠心里的反派桀桀桀笑声可一点没少。   “殿下,下臣水平有限,无法和石少傅相提并论,君子六艺充其量也就只能教您个“数”了。”   这倒是真的,礼、乐、射、御、书、数中,选来选去,她最擅长的就是“数”学了,当然,还会点射和书。   刘据眨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期待的样子。   闻棠:“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不知道为什么,刘据觉得闻棠的面容瞬间变得不那么温和了。   刘据:哇,闻侍中会变脸。   闻棠先让刘据用自己的方法算了一段时间,他算得很慢,几乎没有任何进展,不光是他,帷幕后的二人亦没有多少头绪。   无论多么尊贵的身份,是皇帝皇后又如何,孩子第一天上课也得放下手头事物来殿中陪读。   卫子夫虽然出身寒微,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当了皇后以后,长时间处理宫务锻炼出了她极高的算学能力,而每日都要看上计报表的刘彻就更不用说了。   二人已经完全沉浸在鸡兔同笼问题中,计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观察自己孩子的学习情况都不那么勤快了。   古代算学中虽然也有方程,但还处于一个正在的初级阶段,再加上刘据年纪尚小,才刚六岁,一时半会肯定算不清楚,就算在现代,鸡兔同笼问题都是四年级十岁才开始学的内容。   这时候就到闻老师出手了。   她详细地给刘据讲解了如何用现代方法做方程题,她讲得很认真,很生动,有次序地引导刘据计算,刘据学得扎实,算上中间科普的时间,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算出答案,对于成年人来讲,这个速度属于智障速度,但对于一个六岁小孩,已经很聪明了。   “雉二十三,兔一十二。”   闻棠:“恭喜殿下,回答正确。”   帷幕后面那二位同样不约而同地看向自己书简中的答案,也都算对了。   刘据郑重行礼道:““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数,约我以算,欲罢不能。”   这是孔子在《论语子罕》中的话,看来刘据的学前教育也被教的很好。   帝后看向彼此,此时眼中完全没有什么缠缠绵绵的情意,全是对自己教导孩子的满意。   帝:朕的太子。   后:我儿子!   闻棠本来想再给刘据做几道练习题的,但是考虑到成年人连上两节课都要累死了,更别说刘据一个t六岁小孩呢,肯定会精力不足,于是只好作罢,让他回去休息。   有一道像催命似的声音在闻棠耳边响起:“闻卿!”   刘彻认为闻棠刚刚给刘据讲课中用的新算法很新奇,若能将此推广至朝中,日后群臣计吏们审核簿籍、赋税、口算等,定能轻松不少。   闻棠指了指窗外的月,月上中天,时间已经很晚了。   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有点憔悴。   此时无声胜有声。   讲真的,闻棠心中腹诽如果刘彻再找自己加班,就算他把我家门框和瓦片儿上都镶嵌松石珍珠金边儿,湖中铺昆山宝玉,我依旧会在心里骂一百遍刘彻的。   不,我是个行动派,我不光心里骂他,还要偷偷给他下褪黑素。   好在刘彻懂了闻棠的意思。   他说:“闻卿,早些休息。”   闻棠:“多谢陛下!”   你的属下撤回一片褪黑素。 第51章 教导   闻棠经过一晚的休息,第二天又是活力满满去上班的一天,因为刘彻昨晚的突发奇想,今日政事是同刘彻讲解并探讨推广现代的术算方法。   现在还好,汉朝五日一休沐,要是再晚个几百年,穿到唐宋时期,那时候奉行“十天工作制”,朝中官员十日能休息一天,闻棠可就真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了。   晚上则是给刘据出了几道类似的题目练习。   白灾已去,可因为之前连着下了很长时间的雨夹雪,空气潮湿,云蒸础润,体感不怎么舒服,气候无法改变,即使是长安城中的这些权贵高官也对此无济于事,只能燃起熏香或者勤换衣裳。   对此,闻棠能做的就是命人拿来一些处理过的生石灰放到殿中祛湿气,诸位侍中一进室内,便觉得殿中格外干爽,不似外边那般湿气氤氲,导致这几日来尚书台述职的侍中郎卫们都多了起来。   除此之外,闻棠又灵光一现,恰好刘据对于鸡兔同笼这个知识点已经很熟悉了,于是她直接从数学转换到物理方向,具体表现为……   “就像现在这样,空气中有许多水汽,清晨气温最低,因为寒冷,这些水蒸气凝结成水滴,就形成了露珠……”   闻棠沉浸式当老师,讲得精细入微,但这些现代理论对于古代人来讲还是太超前了,莫说是刘据,就连旁听家长刘彻都听得半懂不懂,没有完全理解。   不过问题不大,闻棠注重实践,劳烦寺人将温室中一诛生长得正盛的植物搬进殿中,用细布仔细擦拭,确保叶片上面没有水珠。   古代没有塑料袋,闻棠只好用涂了桐油的葛布代替,将布袋套到植株枝干上,在完全密封的情况下,水珠不会蒸发,这样明日正午就能获得一些液体的水了。   刘据全程自己动手,等待的时间注定是煎熬的,他夜里醒来好几次,忍不住想要打开布袋看看里面会不会真的凭空长出水来,但都忍住了,直到约定好的时间,才兴致勃勃站在植物面前,想要知道最终结果。   其实不打开桐油袋子也能知道答案,昨日还空无一物的布袋中现在已经凸起,里面东西的重量压弯了枝干,刘据怀着紧张而又激动的心情,取下袋子,迫不及待将其打开。   “闻侍中说得没错,真的能凭空生出水来。”刘据兴奋地将袋中露水倒入黑红相间的漆碗中,仰观俯察,试图找出碗中水和他平日盥洗清洁的水有什么区别,但找来找去,发现二者几乎一摸一样啊。   刘据发出灵魂提问:“这水……可否饮用食之?”   闻棠:……   这不挺类父吗,和你爹一个想法。   她拒绝地干脆利落,毫不迟疑:“不可以。”   刘据望着闻棠,似乎是在问她为什么。   闻棠亲身实践,将碗中露水倒到植物茂密的叶片上,露水顺着枝叶缓缓流下,趁着这个功夫,闻棠又拿了一个空的碗在下面接水,接完之后,递到刘据面前,一板一眼问道:“太子殿下,现在你还想喝这碗水吗?”   刘据摇了摇头,如实回答:“不想。”   果然实践出真知,这一通操作下来,即使闻棠没有解释,但刘据却已明白其中原理。   这叶片和枝干上肯定被虫爬过,也会覆盖好多尘土污垢,很脏的,所以刘据是绝对不会喝这样的水。同理,第一次的露水同样会和枝干和叶片有接触,也不干净。   刘据嘴边扬起一个笑容,今天又学到了新的知识,他很开心。   刘彻也同样开心。   因为他又想到了一个对军队有益处的可行之法。   “闻卿!”   “臣在。”   闻棠:日复一日的呼唤,都快给我叫成小爱同学了。   刘据身为太子,自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当然认为这水脏污不可食用了。但军中士兵则恰恰相反,都是一群大老粗,行军途中条件艰苦,就算想讲究也没有那个条件,有时渴得极了,周围又找不到水源,喝自己的尿都不算罕见。   沙漠中地形复杂,水源难寻,这一点从上次出征时张骞因为知善水草处,使军队免于饥渴就能以功封侯即可看出。   但行军途中变化万千,谁也无法确定张骞能否每次都能寻到水源,万一遇到紧急情况,用闻棠教导刘据的这种方法,虽然不能让士兵们喝饱水,但至少能保证他们不被渴死。   刘彻问闻棠还知道什么类似的知识,闻棠沉默了一会儿,言说自己需要木牍和毛笔,刘彻身边的寺人仿佛未卜先知,她话音刚落,面前就多了一张书案,几块空白的竹版和笔墨。   这叫什么啊,这叫“一棠两教”   闻棠坐在书案前,沉默半晌,提笔,在竹版上写几句话,然后再沉默,再写,依次循环。   她的沉默,看似是在思考,实际是趁着这段时间偷偷进入图书馆中翻书背知识,幸亏图书馆中的流速要比外面流速慢得多,才不至于让闻棠看起来很突兀。   一、寻不到水源时可用“冷凝水法”紧急制水,具体方法为……,注:如果是士兵长时间口渴,喝水前应该在水中放入一点盐巴,并小口慢喝。   二、在草原上误食有毒植物后,可以喝木炭灰水引起士兵呕吐,这样能使他们尽可能地将腹中有毒植物吐出。   ……   二十八、……   洋洋洒洒写了十几块木版才停下来。   其实《野外生存手册》上的知识点不止这些,但挑挑拣拣只找到了二十八条适合写到木版上,毕竟诸如钻木取火这种小技巧,古人可用得比现代人熟练多了。   拿到木版,刘彻先仔细浏览一遍,问道:“这些也都是你从梦中学到的后世知识吗?”   闻棠:“是也不是。”   她缓缓开口道:“有一些是我当年在右贤王庭时发现的技巧。”   闻言,片刻后,刘彻开口道:“终有一日,大汉不会再发生类似之事。”   他口中所说的“不再有类似之事”是指不会再有汉人被匈奴俘至草原上当奴隶。   ……   刘彻刚知道凭空生水之理没几天,这日和张骞谈及他当年出使大夏时的经历。   张骞提及自己当年在大夏国曾经见到蜀地的蜀布和邛竹杖,当即感到惊奇,于是便询问大夏人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大夏人说这些是从东南边的身毒国得到的,身毒国距离大夏将近千里,市场中有蜀人的摊位。   大夏早就仰慕中国的威名,可一直有匈奴在中间阻碍,因此,张骞和刘彻分析,可以派遣使者从西南夷那边开路,前往身毒,再从身毒来到大夏与之建交。   一般这种开疆扩土、与其它国家建立友好关系的事情,闻棠向来都是同意的,这次也不例外,不过她的重心却并非是大夏,而是西南夷那边。   大夏位置比西域还要远,在现代的阿富汗这一带,这么远的距离,估计是当初大夏王随便敷衍张骞几句,结果被他当真了,就算现在真的派遣使者去和大夏建交,他们也不会真心同意的,那一带的匈奴还没有被消灭干净,大汉只是远方一个强大的国家,匈奴可是实打实能去他们家收赋税的民族。   目前的情况就是,远汉打不了近爹,他们肯定更亲近匈奴一些啊。   所以闻棠还是认为等把匈奴打跑之后再派使者去大夏要好一些,大夏也不容易,一个小国,看似是在匈奴和大汉中间来回摇摆,实际这是人家的生存之道,若是明确表示自己亲近哪一方,兴许另一方某天心情不好直接就派兵把自己给灭了t。   但某皇帝向来不走空,虽然在大夏这边歇了心思,还是派一只十几人的使团出西南夷去了,史书记载这十几个使者并没有被害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全都安全地活着,而且还带回来了滇地愿意亲附汉国的好消息。   嗯,夜郎自大这个成语就是在这次出使中产生的,其实这也不能全怪夜郎王,西南夷那边有好几个君长,其中就属夜郎国最大,那时候没有世界地图,西南和汉又不相通,在夜郎王心中,他是西南边的老大,汉是东北边的老大,两个国家都是老大,就顺嘴问了一下谁的地盘更大,没想到被后世人们嘲笑了两千多年。   夜郎王:以后尽量收起本王的求知欲。   使者们除了收到刘彻“安抚西南夷,使其亲附”的主线任务和寻找棉花(橦华)的支线任务,还收到了闻侍中“去南越国南部寻找某种能一年两熟或三熟的稻种”的隐藏任务。   使者们: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出使它国的那些使者们好像没有这么多的任务吧?   闻棠口中的稻种是“占城稻”的前身,历史上占城稻最早是在北宋时期引进中原的,因为它有着抗旱力强,不择地而生,容易栽培,生长期短等优点,很快普及全国,成为中产以下人家的主粮。   闻棠忽略掉刘彻那一脸“有这种高产粮你怎么不早和朕说”的表情,南越国和和济北国、胶东国不同,人家国王姓赵不姓刘,前几年还想黄屋左蠹称帝,和大汉就没存过一条心,也因此使者们只能隐秘行踪,偷偷摸摸去干这件事。   干成了还好,若是不成,那岂不是让刘彻白高兴一场,本来她是想等刘彻把南越这边打下来之后再派使者去寻找占城稻的,结果刘彻突然派使者出使西南夷那边的,她想着也就顺手的事,这才嘱咐使者们去做的。   闻棠:抱歉,让陛下失望的事情我全做了。   闻卿有点太藏拙了,刘彻本来想说她几句,结果看到她满脸真挚的表情,又突然意识到,其实闻棠并未藏拙,只是她来到长安的时间太短了,才一年半啊,就已经有了这么多的成就,   如果刘彻看过后世的某部动画片,一定会认为自家闻卿的脑子是哆啦A梦的神奇口袋。   然后又看向张骞,博望侯也是的,都从西域回来七年了,怎么今天才想起来这件事。   然后他就发现,张骞也和闻棠学坏了,同样的面色真诚。   刘彻:……   算了,博望侯也不容易。   就这样,十几名使者带着大汉的任务和各种礼物出发离开了长安,离开的那天,暖风融融,天气晴朗,是这几个月来最好的天气,有人狂喜,认为这是上苍在为他们接下来的旅途祝福。   闻相信科学棠:是因为入夏了。   但她不是一个扫兴的人,并没有说出真正原因。与此同时,军营之中,霍去病和卫青正在练兵,忽然收到从未央宫来的诏书。   他们已经习惯这两个月以来接连不断送到军营里的文书了,开始是据说能让人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养生操,到底能不能延年益寿霍去病不确定,反正练完之后身体还挺轻松的。   然后又是许多有助于沙漠中行军的知识,这些他都命人一一试验过了,全部可行,没有任何错处。   今天收到的文书会是什么呢?   打开一看,哦,原来是绑人技巧,能让被绑住的敌人费劲千辛万苦也解不开的绳索方法。   卫青:“我听说,广牧君最近在教导太子。”   霍去病:“的确如此。”   卫青:“那陛下这到底是为太子殿下寻了个先生,还是为你我二人寻了个先生?”   看似是刘据在学习,实际深度知识全被他们俩给吸收了。   霍去病:“大概……二者都有吧。”   话音刚落,突然感到眼前光线愈发昏暗,他起初以为是要下雨,并未在意,但大约半个时辰后,天色变得漆黑一片,白日陆沉,日月无光。   日蚀了。   史书记载,元狩元年五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见到这种现象,士兵们的第一反应都是慌乱,手中武器掉落在地,口中大声惊呼,已经认定这是上天降下来要惩罚他们的预兆。   冠军侯亦是黯然惆怅。   明明之前仙人还在我身上降下一束明光,鼓励我要打通河西,收复南越,怎么现在又日蚀了呢。   来不及细想,即使霍去病再惆怅,也要先整顿好眼前这些惊慌失措的士兵们才有时间失落。   天降日蚀,是神灵的警示,不祥之兆。   这种奇异的天像,正好是奉行“天人感应”的那些博士弟子们的舒适区,可以用此来做文章。   不得不说汉文帝为后世提供了许多皇帝的标准模板,那个只当了三个月皇帝刘贺要是按照汉文帝的模版进长安继位登基,兴许就不会被霍光废掉了,同样在日蚀这方面,他也有个标准模板,那就是下罪己诏承认自己执政错误。   但众所周知,刘彻是属于典型好的全盘接受,坏的一概不认。   之前祭祀汉高祖的高庙发生火灾,董仲舒就曾按照“天人感应”的说法,在奏章里写这是上天降下来的警示预警,是在提醒刘彻他治国出了问题。   结果就是经过朝中人的一番争论后,认为这是一份很蠢的奏章,把董仲舒交给了法官处理,法官判处董仲舒死刑,刘彻又面下令赦免了他,这通流程,给董仲舒好一顿折腾。   这和现代人认为左眼皮跳是自己要发财了,右眼皮就跳拒绝封建迷信的想法一样。   不过博士们是杀不死的小强,在犟种这方面永远很强,他们认为刘彻应该大赦天下,且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数年内不在起兵戈。   都没敢说十几年内,就想着用这个数年来劝劝刘彻了。   刘彻才不听劝呢。   “广牧君。”   “启禀陛下,臣也认为此次日蚀现象为上天预警,乃大凶之兆。”   刘彻:?   好你个广牧君,看起来浓眉大眼的,怎么今日也开始和朕背道而驰了呢?   霍去病:……?   那我的天光又算什么!   闻棠:“不过并非是指大汉,而是降给匈奴的预警。”   “臣极其好奇上苍为什么早不下,晚不下,偏偏五月降下预警呢,因此昨日翻遍古籍……”   “书中有言:匈奴五月,大会龙城,祭其先、天地、鬼神。五月是匈奴人龙城祭祀的重要日子,所以上苍在这月降下日蚀,意味着……匈奴当诛!”   诸位博士:你还翻上古籍了。   不对,你翻的是什么古籍,野史吗?   博士们刚想反驳两句,没想到居然有人开团秒跟。   霍去病:“臣以为广牧君所言有理。” 第52章 飞光   闻棠:关于我三句话治好冠军侯在日蚀这方面的内耗这件事。   日蚀万民得见,可那日明亮天光却只有冠军侯这一行人可见,这其中必然大有深意。   至于具体有什么深意,闻棠也不知道。反正一万个人心里有一万个对异像的理解。   更何况闻棠所言本就很有道理,霍去病道:“禀陛下,匈奴有五月祭祀之俗,也正因此,自我大汉开国以来,曾有数次五月日蚀之凶像。”   博士们几乎要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因为这是正式朝会,故即使心中再气,也要维持自身儒雅谦和的气度。   他们觉得这个理由一点儿也不能说服人,先不说春秋时期,单从先帝来看,孝景皇帝在位十六年,就发生了八次日蚀,一次也没有在五月发生,这这这……这不完全实在强词夺理吗?   但奈何有了广牧君和冠军侯为先驱,其余人跟团的速度更是快到不逞多让,就着他们俩这个方向继续深挖剖析,开始还只是正常地阐述自己观点,但后来说激动了,逐渐变成匈奴人批斗大会,恨不得将匈奴人往前的一百八十辈祖宗都骂一遍。   数次寇犯边境,杀略吏民,还背信弃义。不仅如此,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娶自己的后母丘嫂为妻,不给父母老人饭吃……匈奴人,这桩桩件件,哪一件冤枉了你们!   实在是太无礼太可恶,太没有礼义廉耻了。   眼看殿中气愈发激烈,博士弟子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儿,怎么自从这广牧君来到长安,什么事情都能和匈奴戎狄扯上关系,就连日蚀这种离草原八百里开外的事情也能联想到匈奴当诛?   看起来很纯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古人大都迷信,即使是殿中天子高官都要重视这t些异像,更别说是田间地头的那些普通老百姓了,他们没有机会读书,没什么文化,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联系鬼神。更何况前几个月还发生了白灾,这种情况下,再来一个寓意非常不好的日蚀之兆,那百姓们岂不是会变得人人自危,惶恐不已?   因此闻棠所言正好说到刘彻心里,一来可以将此凶像甩锅给匈奴,二来可以安抚百姓,还为下一次出征匈奴寻了一个极好的理由。   更何况这些博士们有什么好反对的,他们不是每日都在研究公羊吗,闻棠心中腹诽,所谓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当年刘邦白登之围被匈奴欺负,现在才过了三世,正好是给邦子报仇的好机会啊!   博士们再想反驳,也驳不出来什么什么,毕竟人家上头有人,是仙人的使者,比他们更懂“天人感应”,最重要的是,就算他们想要继续上书,陛下也不听啊。   再次有人出列,这次是他们自己人,正儿八经的博士弟子,眼中升起一丝希望,却又很快破灭。   终军:“臣附议。”   今日这场朝会最终以“陛下悦之”的结果完美结束。   从某种方面来讲,闻棠觉得自己确实无愧于“栋梁之材”之称,因为这次自己可是安抚了长安地区百姓,让他们免于惊恐。   闻棠:日行一善。   也是赶巧,朝会结束后没几天,就收到了边境的军情,自从上次卫青将匈奴打到漠北之后,朔方、雁门等郡消停了许多,这次是上谷送到长安的情报。   上谷郡在大汉的东北边,是燕长城的起点,有燕山作为天然屏障抵御沙漠,以北是匈奴左贤王的地盘,还杂居着乌桓、夫余等一些小部落。   五月初,匈奴人再次入侵边境,杀了将近数百人才离开。   草原冬日草木凋零,生存物资匮乏,匈奴经过一个夏天的屯膘,秋日时人壮马肥,是状态最好的时候,所以大都在这时候入侵汉朝边境,掠夺冬天生存的物资。   但这次,他们却在春末草木生长的时节入侵边境,而且没抢物资,杀了人就跑,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挑衅。   对于这份军报,刘彻当然气愤,但他并非无脑,很快就猜出匈奴此举的真正目的。   从军报上所书来看,数万名匈奴,这可不是某个匈奴小部落的小打小闹,背后定有单于指示。   伊稚斜都把王庭搬到漠北去了,代表他有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打不过大汉,但他又命人来边境杀人挑衅,大概率是和之前那个热爱跳舞且脑子不好使的右贤王一样,想要以此挑衅来诱敌深入。   刘彻虽然不像后世某些皇帝一样到过异族之地,但也知道漠北不比漠南水草丰富,风沙漫天、气候恶劣,而且水源补给也很困难,穿越隔壁沙漠需要行军数千里,指不定会发生多少特殊情况,届时汉军疲惫不堪,他们士气正盛。   刘彻(善良版)决定实现他们的愿望,攻打漠北单于庭。   但也不是无脑攻打。   东北方向有左贤王,河西有折兰,卢胡等十几个匈奴部落,这些是匈奴留在漠南的最后力量,都是要在决战之前处理掉的不利因素,否则万一他们在大决战时出兵截断汉军后路,或者攻击汉军侧翼,就会变得很麻烦,使战况陷于不利。   还是依照惯例,明年春天出兵,翦除河西地区的匈奴势力,至于人选……刘彻心中有数,很快定下。   然后他宣来了……司马相如。   别误会,不是让司马相如去带兵打仗,当然,他那个老年人身体也打不了。   当年唐蒙通夜郎道的时候,在巴蜀两郡征调士卒修筑道路,为了早日完成刘彻的任务,采取了许多严厉手段,征调过重增加百姓负担,甚至还诛杀了他们那边的几个首领,引得民间怨声载道。   刘彻是让唐蒙通夜郎道,但也没让他征调过重欺压百姓啊,这简直就是在背后败坏刘彻的名声,于是他就派遣司马相如去谴责唐蒙,并且写了一篇《谕巴蜀檄》告诉巴蜀地区的百姓,百姓忠诚敬业,皇帝体恤天下,唐蒙所做都并非天子本意。   司马相如文采太好,词赋间感染力很强,还真就把巴蜀地区的百姓给安抚好了。   但司马相如也不是个令人省心的,很快就被人告发收受贿赂,还捅到了刘彻这里来……就很难平。   刘彻这次打算让司马相如给长安这些被日蚀吓到的百姓写一篇《辩日蚀檄》,安抚民心,让他们不再惊恐。   接到任务后,司马相如继续遨游在版牍和文章的海洋里了。   偶尔夜深人静之时,他会在心中疑惑:   闻棠,怎么又是你!   ……   确定好战争时间,接下来又到了战前准备的环节。   贴心的闻棠送了桑弘羊一些无患子香皂来挽救他那些正处于岌岌可危状态下的头发。   不过和那些“领导一张嘴,下属跑断腿”的情况不同,在搞钱这方面,刘彻自己也在每天绞尽脑汁跑断腿搞钱。   看刘彻这又争又抢的架势,闻棠忍不住心中脑补OS。   刘彻:仲卿,去病,你们就在草原上好好打仗吧,不用考虑财政和后勤问题,这些朕都会为你们准备好的!   好燃啊。   燃料是什么?   是我和桑弘羊的脑子啊。   闻棠最近正在研究盐铁论,打算弄明白这些之后和桑弘羊、孔仅等人探讨一下盐铁专卖,反正这个政策早晚都要施行。   但没想到刘彻这个机灵鬼居然比她更先一步找到了搞钱的法子。   在河南郡有个名叫卜式的农人,以种田养殖为生,他养羊的技术很好,在山林中养了一百多头羊,十几年来,已经繁殖到一千多头了。   知道大汉要对匈奴用兵后,就上书给刘彻,说愿意捐献自己的一半家产来帮助边境。   刘彻见他这样识时务,明事理,就派遣使者去问他想不想要当官,如果卜式说想,就给他一个小官吏当当,还能借此机会鼓励其他人为国捐钱。   出乎意料的是,卜式并不想当官,只想在山林中放羊,而且还对使者说:“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有财者宜输之,如此而匈奴可灭也。”   听听,多么慷慨激昂,多么忠贞爱国的话啊。   尤其是那句“有财者宜输之”,给天下权贵富豪们树立了一个多么好的典例啊。   如果人人都能像卜式一样心中有大爱,行为有大义,又何愁打不下来匈奴啊。   闻棠:行了,陛下别暗示了,我懂你的意思,把我食邑中一年的赋税捐了,您也别嫌少,因为我一共就当两年县君。   但像卜式这样大公无私的人,像闻棠这样能听懂人话的毕竟只是少数,其余权贵富豪们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假装不知道,全都争相隐匿自己的财产,生怕它们变成军费。   陷入财政危机的刘彻很烦,处理完政务后,去后宫找了他最近宠爱的王夫人。   王夫人不懂政事,她只知道陛下最近很忙,自己要想办法让陛下开心,于是美人美酒,舞乐佳肴,王夫人亲自入席,作翘袖折腰之舞。   沉浸在美人的舞蹈和丝竹管弦之声中,刘彻如释重负,很是舒坦。   王夫人凑近,为他献上一杯酒,是新出的飞光酒,入口爽利激昂,回味香醇浓郁,刘彻又喝了一杯,不由得感叹,广牧君可真是博学啊。   他灵机一动。   刘彻有了一个新的灵感,史书将多出一页记载。   这么好的酒,可不能由朕独享啊。   他挥了挥手,音乐停了,讴者和舞姬退了,王夫人站在旁边,像一个正在被罚站的高中生。   孝文皇帝时曾定下酎金制度,诸侯王和列侯每年的腊月都要在首都长安祭高祖庙献酎饮酒,并按封侯国人口数献黄金助祭,这个制度政治意义大于经济意义,主要是为了祭祀祖先,毕竟每千口俸金四两即可,食邑在南方的,用翡翠,犀角、玳瑁等特产代替也行。   如今已经有了更加醇美的飞光酒,又怎么能让诸侯、列侯们继续喝从前那些寡淡无味的酎酒呢。   这可是广牧君辛辛苦苦根据仙人之法所复原出来的美酒,若是太随意地分发出去,岂不表示朕轻视仙人?   但朕又实在太想和你们分享这美味的琼浆玉液,仙酒甘露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所以得加钱。   至于加多少,刘彻翌日召集闻棠等人商讨具体加钱数额。   闻棠:道理我都懂,但是陛下,你是不是要先给我结一下版权费。   桑弘羊/孔仅等:二十万。   公孙弘是这里面最善良的人,t依旧坚持酎金制的象征意义:一万。   可能是因为他也是列侯,也需要献酎饮酒吧。   ……张汤:四十万。   好家伙,这是直接将列侯们当匈奴人整了。   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这样算的话,食邑两千五百户的冠军侯辛辛苦苦干一年只赚了十万钱。   闻棠随了个大流,也跟着桑弘羊等人一起说二十万。   也不知道刘彻后面还会不会搞出那个四十万的诸侯专用版高定鹿皮币。   汉武一朝封侯频繁,仅《汉书功臣表》中就记载了一百八十多个列侯,再加上东武侯那种靠着家里世袭爵位的、外戚、归义侯等乱七八糟的诸侯,粗略计算,刘彻灵机一动这一下子,一年能给他带来将近五千万的军费。   谁知道了都得高呼一句天才。   咦,那这样看来,卫青岂不是每年一开始就得花出去八十万?   现在不是腹诽别人的时候,闻棠抬眼望着殿内的天花板,满眼的绝望,似乎是在说“我也想要这样一个花钱的机会。”   知道这个消息的诸侯们糟糕透顶,但刘彻却心情好极了。   刘彻心情糟糕的时候,愿意给别人找事做,但他心情好的时候,喜欢给自己找事做。   就比如现在,刘彻心情好,于是决定下月再去雍地祠五畤,祭仙人。   这次祭祀,闻棠依旧全程跟着,并在空隙之时观察刘彻反应,嗯……刘彻也在观察仙人反应。   各种风吹草动,气候变化,都不放过。   但他注定是要失望了,这次祭祀,什么吉兆和仙物都没有发现。   闻棠克制住自己在祭坛上丢几片薯片充当神仙吃食的冲动,什么也没做。   物以稀为贵,神迹这种东西,发生的多了,那就不稀奇了,天子百官也不会太重视了,所以闻棠决定,至少明年一年,都不会再降下神迹。   回到长安,腊月时节,诸侯从各地赶来长安进行酎金礼,一个个的,脸色都不怎么好,阴沉得可怕,但又都在进入高祖庙后瞬间化身变脸大师,献上酎金。   献金的诸侯中,最可怜的大概就是公孙弘了。   腊月刚献完四两金和二十万钱,三月初就去世了。   来不及为去世的丞相悲伤了,接下来上场的是下一任丞相李蔡。   李蔡提心吊胆上任,兢兢业业办事。   没办法,前车之鉴太多,他前面的丞相里,除了公孙弘是寿终正寝,其余五个丞相一个被罢官免职,剩下四个三个被杀一个自杀。   “你看。”僻静处,闻棠脑中和系统碎碎念道,“你知道秦国和汉武时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系统:“都废丞相。”   “诶。”看着突然上涨的数字,系统语气疑惑道,“你怎么平白无故多了5积分?”   闻棠连忙解释:“我可没有改你代码的能力。” 第53章 占卜   闻棠做过最过分的事情就是卡bug薅系统点羊毛,至于修改代码这件事,就算她有贼心和贼胆,也没这个实力啊。   系统当然知道这不是闻棠动的手脚。   谁家改代码只给自己增加五积分啊!这个数字连一本宝宝巴士都买不了。   只不过这五积分涨得实在是太突然了,最近也没有发布新的任务,系统用自2.4WTB的内存想了五秒,也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闻棠:“系统,你把那个什么万人迷白月光系统的广告词再给我念一遍?”   系统依言照做:“……成为全长安……内心深处最遥不可及的梦里人……最重要……”   闻棠听了,思索良久,联想到这两年的作为,而后若有所思,问它:“这五积分是刚才突然增加的?”   统:“是的呦~”   “我好像知道原因了。”   系统被她的话弄得摸不到头脑。   虽然它只是一群数据,根本就没有脑子。   闻棠嘴边扬笑,神情愉悦:“自然是因为,我在许多人心中都很重要啊。”   去年玉黍大丰收,粮种已经逐批分发到各个郡县,因为边境实行代田法,粮食产量提高了将近一半,使军粮储备充足,以及她研发出的那些新农具和织机等,都能很大程度提高百姓们干活的效率且更省力气。   这新织机可真神奇啊……   王葭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明知道这是由木材所制,根本不会被人的手指弄坏,却依旧轻手抚摸,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   那个叫做飞梭的小东西快到让她眼花缭乱,来不及细看,就“嗖”的一下飞过去了,这速度,比里正家那条体型壮大的黄犬都跑得快。   这样的话,织布速度岂不是能提高三倍不止?   她正沉醉于新型织机的高效快速中,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她:“葭,快去仓房将做好的干肉拿出来。”   在汉朝,不光是诸侯权贵们,普通的平民也要过腊祭。   腊就是“猎”的意思,一年的时间将尽,古时候人们会在这时打猎野兽来祭祀祖先,敬酒献给诸神,来祈求明年粮食丰收和避灾迎祥,也就是所谓的“索神鬼而祭祀,合聚万物而索享之”   后来人类逐渐从狩猎采集转为农耕文明,祭祀祖先的物品也变成了风干好的腊肉。   令人意外的是,王葭居然从仓房中拿出了两块祭肉,在家人不解的眼神中,和他们一起前往宗族祠堂。   路上带着黄金四目面具的“方相氏”正在一边击鼓,一边率领童子们撒桃木、白茅等辟邪,到了祠堂,王葭将干肉置于祭坛之上。   这可引起了宗族亲叔们的好奇,都是一年四季在田间地头里辛苦刨食的百姓,谁家也没有余粮,干肉是昂贵的东西,能拿出一块已经很不容易了,王葭家里居然如此豪奢,能一下拿出两块干肉祭祀!   他们都以为是王葭家这一年余粮多,或者是祭拜仙人祖先们更加赤诚了。   殊不知,她这第二块腊肉祭祀的是闻仙使背后的仙人。   是那位能让他们家不误春耕,现在又大大提高了织布效率的神仙。   高处的祭酒用一种缥缈空灵的语气念诵赞美神灵功德的祝词,祈求今年五谷丰登。   低处的王葭心中期盼仙人多多降下祂的神迹,让自己以后日子越过越美好。   百年前的诗歌今日再添新笔。   听说即将会有高产的粮种,能和朋友们共同饮酒作乐!   新型的织机织布换钱,每日宰杀小羊吃肉。   蓬松柔软的羊毛比麻布更加保暖,冬日中载歌载舞。   登上那高高的厅堂,举起珍贵的酒杯。   游于四海之外的仙人降下美好神迹,仁慈善良的仙人使者秉承心愿,祝愿我的朋友们都长寿无尽。   任务者闻棠收到部分大汉百姓热爱,积分额外+5。   意识到这五分的来源后,闻棠格外开心。   积分不多,因为新农具和织机现在还没有全部推广开,古代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能传播成这个速度已经很厉害了,或者推广时乡县三老没有提及闻棠,这些都有可能。   但没关系,总有一天,全大汉的百姓都会敬爱她。   想到自己在朔方郡时看到卫青受到众人追捧与尊敬的画面,那时候,年纪尚小的闻棠抚摸着小马的鬃毛,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建立他那样的功业。   现在,这个进度条终于缓慢开始了。   ……   丞相公孙弘的去世和马上要出击匈奴再起战争,这两件事在朝中引起不少风波,这几日朝会都乱得一塌糊涂,难免波及到太子刘据身上了。   “闻侍中。”闻棠刚从尚书台里出来,就听到一句稚嫩清脆的叫声,刘据站在殿前,似乎是专门来寻她的,“孤有事想要问你。”   闻棠:“是何事?”   刘据道:“想要询问先生关于匈奴一事。”   闻言,闻棠心中明了,一定是今日学习时,儒生和他说了儒家对于匈奴外族的保守态度,和自己之前在温室殿讲过的“高德”“武德”说法相悖,刘据心中纠结矛盾,这才下课之后立刻来找自己询问。   很明显,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闻棠将他带到尚书台中,还在书箧中翻出了自己的《公羊》,二人像从前那样,于书案两侧对坐。   刘据道:“匈奴人很坏,他们去年还侵略我们的边境,杀了很多汉人,所以先生之前有言,对待匈奴要用高压之德和武力之德。”   “可今日瑕丘先生说了,打匈奴要花费好多好多的钱,死好多好多的人,攻打匈奴时死的人要比被匈奴杀的人还要多,所以为了百姓充实,我们不应该去打匈奴。”   这就是典型的电车难题,不去打匈奴,他们每年侵略边境杀几百几千个人,但是去t打匈奴,会死更多人,年仅七岁的刘据搞不明白,到底是打还是不该打?   闻棠觉得这个就是后来汉武帝每次征伐外族的时候,刘据都尽量上谏阻止的原因吧。   她没有直接回答刘据的问题,而是示意他看向书案上那本打开的《公羊》,上面的内容是僖公卷的开篇部分。   嗯……尴尬的是,刘据还没有学到这里,所以还不知道这是何内容。   他认真研读其中内容,讲的是存邢救卫的故事。   春秋时期,邢国的使者来到齐国,告诉齐桓公自己的国家正在遭受戎狄侵略,想要请他出兵救援邢国。   齐桓公询问朝中大臣,大臣们的意见五花八门,后来管仲态度坚决,认为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如果我们贪图安逸不去救援邢国,这和饮鸩止渴没什么区别。   齐桓公听了,立刻发兵援助邢国,戎狄被打退后,仍不死心地去攻击更加弱小的卫国,幸亏齐桓公再次出兵救下了他们,才使卫国面前没有亡国。   看完了。   刘据认为闻棠会和自己提起那句“戎狄豺狼,不可厌也”并由此展开,他这倒是猜错了,因为闻棠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一句极其炸裂的话。   她说:“太子殿下,如果大汉舍弃上谷、渔阳二郡,您以为如何呢?”   刘据:……?   他能以为如何,他想都不敢想啊,闻侍中一定是疯了!如果自己去和父皇说出这样的话,估计父皇会立刻废掉自己这个太子之位,并且暴揍自己一顿。   刘据激动道:“孤以为不可!”   闻棠:“可殿下不知,当时侵略邢卫两国的戎人的地盘就在如今的渔阳、上谷二郡。”   不知道为什么,刘据知道这个知识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自豪。   是的,就是自豪,当初齐桓公没有剿灭的戎狄,如今已经是我们大汉的地盘了,那里不再是披发右衽的戎人,而是接受过礼仪教化,明礼知耻的中原人。   那日后,漠南草原也会变成如今的上谷郡这样吗?   不对!   刘据紧急撤回一个危险想法,这和我学的思想相悖啊!   闻棠:“高祖的故乡沛县,那里之前也是蛮荒之地,是楚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才得建成了城邦,朔方郡,建造它的时候死了很多人,耗费了很多钱粮,但它以后也会像上谷一样,成为华夏永远的领土。”   小孩子的想法和大人不同,你给他讲之乎者也的大道理是没有用的,因为他听不懂话。要给他举例子让他把自己带入其中,这样就懂了。   “从前大汉谷粮厚币以遗匈奴,想和他们友善相处,永结昆弟之好,但这是永远也不可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戎狄残暴,背信弃义?”   “这只是原因之一。”   那他就想不出来了,刘据摇头,匈奴人在他心中有一个很坏很坏的形象,但到底为什么这样坏,他也不知道。   “因为他们饿。”   刘据:?   小刘据产生很多问号。   闻棠将自己第一次朝会时和群儒辩驳的理由告诉刘据,草原冬日物资匮乏,这样就必须来汉朝边境抢夺,都到快要饿死的地步了,谁还管你什么礼义廉耻的,不把俘虏的汉人也一起做成人干嚼吧嚼吧吃了补充体力都算善良的匈奴人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角度给刘据分析,他感觉很新奇。   “如今匈奴人已经被打到了漠北草原,若不趁机剿灭匈奴,万一日后草原上再出现一个类似冒顿的雄主,岂不是功亏一篑。”   刘据:“冒顿是谁?”   闻棠:……   于是她又给刘据讲了冒顿统一草原的故事,然后继续分析现在打匈奴是一个多么好的时机。   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即使把卫青霍去病时空传送到高祖时期,恐怕也打不出如今这样好的战绩,并非是夸大冒顿的功绩,而是那时候物资实在匮乏,连皇帝都凑不出四匹毛色相同的白马,粮也没有兵器也没有,哪里有机会组建出现在这样战力强大的骑兵军团?   以前没机会,以后那就更不行了。   以后还能上哪找出来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天才名将和刘彻这样雄才果断的皇帝?   上天似乎将这一朝的幸运值拉满了,除了这些,还有搞钱大师桑弘羊、辅助大臣霍光金日磾、外交家张骞、文人两司马,以及……   闻棠也没忘记自己,姑且算是个最强后勤辅助吧。   说完这些,除了正经知识,刘据满脑子都是,我父皇很厉害,我舅舅很厉害,我表兄很厉害……   至于干戈日滋,劳民伤财,是子子孙孙无穷尽般地挨欺负,还是打一把狠的,以后不再挨欺负?   刘据在思考。   他觉得今天自己从闻侍中这里学到了很多,和之前那些生硬的道理不同,这些都需要自己去仔细地琢磨思考。   “我明白了。”不知过了多久,刘据起身,躬身道:“多谢先生教诲,我受益匪浅。”   他受教的结果就是,两日后,刘据在太子太傅石庆这里上课的时候,恰好讲到僖公卷,石卿先是按照惯例带刘据读了一遍,然后讲了一下大概的意思,问他:“太子殿下,对于此篇,您有何想法?”   刘据可太有想法了。   “敢告于先生,读完这一篇后,据以为,齐桓公时的戎狄之地,如今是我们的上谷……”   石庆:……?   “也就是说,如今蛮夷戎狄所居之日,日后也会成为大汉的边境郡县,是大汉疆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石庆:不对!   事情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   刘据:“为了后辈们的安稳生活,我们要……”   谨慎儒雅的石庆心里几乎发狂,是谁,究竟是谁把我们温和宽厚的太子殿下教导成这样的?   这个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想法,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广牧君,一定是你!   闻棠,老夫要把你告到陛下那里去!   ……   出征在即,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出击匈奴的人选居然不是大将军,而是冠军侯。   而且只有冠军侯,大将军并未在此次出征的人选中。   陛下封冠军侯为骠骑将军,带领一万军队进攻河西之地。   明眼人都能看出冠军侯颇受天子器重,不过这次出征估计只是让冠军侯去摸一摸河西之地匈奴的实力,没有想要真刀真枪干的想法。   虽然这一万骑兵都是大汉最精锐的士兵,实力强劲,但大将军第二次出征的时候陛下还给了三万骑兵呢。   而且卫将军那次出的还是雁门郡,距离汉朝边境很近,打得是土壤肥沃,气候正常的河南地。   冠军侯这次的强度可就大大增加了。   河西地夹在合黎山以南,祁连山以北,中间只有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平地,长达千余里,气候恶劣多风沙,最重要的是,那里盘踞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部落,和匈奴实力最强的两个诸侯之一,休屠王和浑邪王。   没有五万骑兵,怎么可能拿下这里?怎么看都是暂时去探探实力的嘛。   不过也真是大手笔,军队每次出塞都要耗费大量的粮草军饷,几乎和烧钱没什么两样了,即便这样,陛下居然还一次性给了骠骑将军一万骑兵。   士气啊士气,军队出征,除了装备和统帅水平,最重要的就是士气了,有了士气,能减少军队许多伤亡。   那么问题来了,要如何提高此次出征军队的士气呢。   “将军且慢。”   战鼓擂擂如雷霆,旌旗猎猎蔽长空,一万骑兵整装待发,霍去病身披玄甲骑在马上,腰间一柄环首刀,容色冷冽,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广牧君?”   他疑惑道,不明白闻棠为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叫住自己。   闻棠:“诸将舍生忘死,奋勇讨敌,本君实在敬佩,只是胜负乃兵家大事,出征之前,不得不事先预测一番。”   虽然是提前预测,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闻棠一开口,胜率百分百没跑了。   霍去病道:“不知广牧君要如何预测?”   筮占,天像、铜钱演挂,或者是别的?   士兵和城中百姓、官吏们也同样好奇闻棠究竟会选择何种方法占卜。   闻棠从褡裢中掏出一把钱币,现在用的钱币还是汉文帝时期铸造的四铢半两钱,圆形方孔,无内外廓,正面用纤细遒劲的小篆刻有“半两”二字,反面则一片平坦,并无任何字迹和花纹。   “这里有一百枚四铢钱,我将其掷于地上,正面钱越多,获胜的可能就越大。”   话音刚落,众人心中已经开始嘀咕,正面钱多还好,证明t此战胜利的几率很大,若是反面多正面少,那这这这……   哎呀,广牧君这是在瞎弄什么啊,一个不小心,那不就是动摇军心吗?士气一泄,人心散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士兵们更是忐忑,官吏只是关心输赢,可这次占卜却实实在在和自己的身家性命有关啊。   闻棠却是极其自信:“讨伐匈奴,这是正义的战争,既然是正义的战争,九重天上的仙人一定会来帮我们的。”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直接双手向上一扬,一百枚四铢钱飞向半空,划出各种各样的弧度。   铜钱落了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每响一声,都令他们的心颤动一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要紧张死了,全部心跳加速,屏住呼吸,有些人甚至捂住眼睛不敢看。   然后手指张开两条缝,眯着眼睛看结果。   “如何啊?”“结果是什么?”“正面朝上的钱多吗?”   四十九和五十一,在这一刻显得尤为重要。   根本不用数,很快有了结果。   “正面朝上钱币的数量为……”   远方士兵紧张到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长史的声音宛如仙乐,震破云霄:“一百枚!”   什么!一百枚?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史也意识到了这种情况,又连续重复好几遍,一百枚钱币全部都是正面向上。   这个概率……   即使汉人没学过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也知道这是一个多么稀有的可能。   士兵心中狂喜,士气大增。   “好了。”闻棠命人在钱币孔中钉上长钉,盖上丝帛,告诉等大家归来时再将这些钱币取回,“诸位早日凯旋。”   虽然这次是去打河西地,但也能用。   “汉家旌旗漫河西,战得单于夜遁逃。”   一句边塞诗,激昂了全军将士,这种情况下,莫说是匈奴了,就算让他们横跨万里去打罗马,他们都有勇气去碰一碰。   不单单是单于,单于他父亲母亲大父大母妻子儿女都要一起抓回长安! 第54章 献舞   奋发昂扬,情绪高涨,士兵们带着热血的情绪出了长安,前往战场。   众人都对闻棠的占卜结果深信不疑。   因为占卜出的形式有利于我方,而且还是大大有利。   士气也是战力的一部分,这一举动大大提升了汉军士气,因此这次战后肯定能少牺牲很多人。   相比士兵们的斗志昂扬不同,搞出这么大阵仗的“吉卦”的背后之人却在东遮西掩,偷感极强。   已是午夜,早过了宵禁时间,闭门鼓过后,街上空无一人,偏生今夜暗无月色,连星星都隐藏起来了,放眼望去,一片混沌,万物仿佛都融入到了黑暗之中,三月的天,连点虫鸣都听不到。   城中巡逻的卫士和持戟卒早已走远,长安城很大,距离下次巡逻到这里至少也要一个时辰。   寂静中,墙屋后探出了一个脑袋,观察四周,确定绝对安全后才放心从后面出来。   正是闻棠。   她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保证自己不会发生电视剧里“踩到枯树枝被发现”的剧情,蹑手蹑脚走到白日里抛洒钱币的地方。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只……羊角锤!   在旁边点起烛火,拿走上面的丝帛帐子,露出里面被钉在地上的四铢钱,闻棠手持羊角锤,使劲儿把钉子从地上拔出来。   没办法,谁让地上这些是被她动过手脚的钱币呢,钱币两面都被刻了“半两”二字,所以才能无论怎么掷,都能掷到正面。   士气这东西此消彼长,此长彼消,闻棠现在距离草原那么远,肯定无法对那边使诈,就只能对自己人动手了。   众人以为的天佑大汉,实际上是闻棠一个人的处心积虑,又争又抢。   必须尽快毁尸灭迹,将这些两面钱换称正常铜钱。   好在闻棠白日随手一指让其来钉钉子的幸运路人实际身份是她广牧君府中的仆人,钉得不是很用力,为闻棠今夜的行动节省了不少时间。   为了确保不被人发现异常,闻棠充分发挥自己大汉锤王的潜力,又将新的钱币钉到原来的钉孔里,完事之后,拍了拍手,确认没有掉落任何重要碎片,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然后转角遇到上司。   尽管烛火微弱,她还是看清了眼前这人的脸。   唉!   闻棠(手拿大锤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版):“大将军。”   卫青,晚上坏。   气氛有些尴尬,但闻棠仍能注意到此时卫青的视线全部放到她身后的丝帛帐上。   闻棠猜测卫青大概率已经看清自己的把戏了,但她不确定卫青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当然是用眼睛看出来的了。   将时间往前推七个时辰,闻棠掷钱币之后,其中一枚落地地点离卫青很近些,常年骑射视力高达5.3的卫青眼睁睁看到原本立着,朝向自己这面为字的钱币,在一阵微风的作用下倒了下来,然后发现钱币背对自己那一面也是字。   这些动作很快,快到除他之外几乎没有人能看清。   眼看诸位士兵为占卜结果狂欢,卫青只用寥寥数秒就完成了从迷惑到思考再到理解的全过程。   说实话,卫青觉得这个方法还挺妙的。   仙人的使者,又不是真正的仙人,肯定没有能将一百枚钱币全部都抛掷到正面的能力,但是还想鼓舞士气,只能想出这个方法。   他这次夜行也并非是为了拆穿闻棠,来看看她是否将后续事情解决,毕竟闻棠曾经帮过他两次大忙,献图那次还好,自己和陛下都给了她回报,可赵信叛变那件事,若无闻棠提醒,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兴许苏建大军会全军覆没,因此他很感谢闻棠。所以想来看看闻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像极了一个帮孩子善后的老父亲,没想到恰好偶遇。   嗯,确认闻棠已经讲麻烦解决,卫青意识到自己似乎就是那个“忙”   卫青:“闻侍中。”   二人相互打了个招呼,然后擦肩而过,离开这里,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   闻棠离开得理直气壮,她又没犯法没干坏事,干嘛要心虚,总而言之就是——我没错!   统:宿主你有这样的超绝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霍去病出塞打仗,捷报一封又一封地送到长安城,其余朝臣也都各司其职,满朝文武脸上班味一个比一个浓,而我们的天子,居然还享受起来了。   反正刘彻觉得挺合理的,朕设宴邀请皇姊,享受享受怎么了?!   殿中优美动听的丝竹声缓缓响起,绣有精致花纹的帷幕重重环绕,刘彻靠在玉几案上,斜倚着玉屏风,看着席上面白无须,容色秀美的男子为自己跳舞。   为他跳舞的男子名叫李延年,是中山国人,曾因为犯法被处以宫刑,去了狗监任职,因为擅长音律,就在平阳公主的引荐下入宫为刘彻跳舞。   此时他摇曳着长长的衣襟,飞起宽大的衣袖,飘动着长缨,在散花绫制成的席上,踮起脚尖跳跕屣舞,他不光舞蹈跳得好,歌声更是一绝:“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   绕梁之音,婉转动听,听得刘彻如梦如痴,忍不住叹息曰:“善!”   “世上难道真有这样美丽的佳人吗?”   一舞完毕,李延年为刘彻献上一觞如溪水般晶莹透亮的飞光酒,小心侍奉,一旁的平阳公主开口道:“李延年有一女弟,容色倾城,妙丽善舞。”   这话正好说到了刘彻心尖上,倾国又倾城,得是多么美丽的女郎啊,刘彻也不是第一次从她这里收人,就让人将李延年的女弟唤来。   奴仆收到刘彻的指令,连忙去办,为了能让刘彻和李氏兄妹有单独相处的时间,平阳公主特地先告辞离去。   这飞光酒度数太高,加上殿中熏香缭绕,处于丝竹声中好长一段时间后,刘彻有些混沌,便想着出殿走走,吹吹风,散散酒气。   他可能真的有些醉了,出了殿门,居然下意识朝尚书台那边走,走着走着,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容。   未央宫中侍中和郎卫很多,但只有这几个他最相熟,恨不得每日都要相见。   “闻卿、桑卿。”   闻棠和桑弘羊行礼道:“陛下长乐未央。”   这不起身还好,一起身,刘彻就看到两张带着淡淡死感的脸,几乎要把“想休沐”这三个字写到脸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见t到这两张生无可恋的脸的时候,刘彻心中闪过一丝丝的心虚。   但也只是一秒。   “你们二人在谈论何事?”   桑弘羊:“刚刚,我们在谈论广牧君口中的诗。”   又做诗了?刘彻询问做的是什么诗句,闻棠再三叠甲说是自己根据梦中所见瞎编的词,文采平平,不值一提,但架不住刘彻是她老板,他非要听,于是二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背了出来。   桑弘羊:“上有白玉京”   闻棠:“可与浮云齐。”   “此中有真意。”   “琅嬛阁中藏。”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拼好诗,一款更适合穿越女的刘彻诱捕机,闻棠改吧改吧,又加了两句,浮云之上的白玉京中有世上一切真理,就藏在琅嬛阁中。   叮,刘彻完美捕捉到关键词。   北方的佳人,哪里比得上天上的白玉京啊。   刘彻:“善,世岂有此仙境乎?!”   闻棠语气中带了些无奈:“仙境没有,炼钢之法倒是有一卷。”   刘彻就是喝得有些多了,想要出来走走,没想到走出来了一个这样大的惊喜。   当即喜道:“闻卿乃朕之琅嬛阁也!”   闻棠:唉,天子好话一说,属下公务一摊。   桑弘羊:“臣亦是不知仙境之处。”   关于仙境,融不进的圈子不要硬融,但桑弘羊非要勉强自己融进去:“不过臣刚刚在广牧君的启发下,想了一个新的赚钱点子,每年至少能使国库增加数千万。”   实际他还是说少了,盐铁专营每年赚得钱几乎数以亿计。   刘彻:“桑卿乃朕之白圭也。”   刘彻并未说话,看似是云淡风轻,喜怒不形于色,实际是因为大脑接受太多消息快要宕机了。   什么仙人啊,炼钢啊,军费啊,已经不知道先提及哪一个了。   恰好这时,有人不识时务地跑了过来,原来是李延年担心刘彻,特地离开宴席亲自来寻。   可寻到了才发现,陛下对他的态度不似刚才温柔,他想了又想,自己似乎什么也没做错啊。   刘彻告诉李延年,自己现在有政务要处理,让他把宴会散了,自己先回平阳公主府。   李延年功亏一篑,心中羞愤惋惜,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抱着最后一搏的心思,恭敬问道:“陛下,那臣的女弟……”   刘彻现在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美人再美再妙,那也是终归只是凡人,哪里能和钱与钢相提并论?哦,对了,闻卿的诗里怎么说来着“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他得当个圣明且能长生的君主!   这样黄泉中的仙人就能为他延寿了。   刘彻:“就去乐府任职吧。”   按照闻卿的说法,这叫专业对口。   李延年心中满是不甘,自己准备了许久,付出许多努力才攀上平阳公主,取得这个为陛下献舞的机会,结果怎么会是这样?   李延年气到泪水夺眶而出,打湿长睫,美男落泪,任谁都会心疼,可刘彻现在满脑子都是仙钱钢,根本没心思搭理他。   闻棠:啧……   这破碎感哦,闻棠感觉他都要碎掉了。   那就更要让他赶紧离开了,可别碎我旁边,还得找人打扫。   等他走后,刘彻迫不及待发问,白玉京在哪,琅嬛阁在何处,锻钢之法如何,怎样才能获得更多军费。   闻棠告诉他白玉京和天宫一样,也是仙人的住处,琅嬛阁他并未去过,不过这锻钢之法应该就是从琅嬛阁中获取的知识吧。   然后将写有灌钢工艺的书简呈给刘彻。   桑弘羊则说了盐铁收归国有的雏形,不过现在还太稚嫩,没有完善,他需要和孔仅等人再商量数月方能实行,毕竟这玩应可不是去市场里买菜,是事关全国的大策,当然要好好斟酌思索后才能施行了。   开完这个三人版简易朝会,刘彻再看他们,面上的哪里是什么疲惫之色啊?   分明就是我大汉国之栋梁的英杰之气!   后方稳定,前线亦是大胜。   霍去病从陇西郡出塞后,越过盛夏飞雪的乌鞘岭,穿过苍茫荒凉的玉门关。   河西走廊顾名思义,就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在这里根本不用考虑迷路这件事,至少对于霍去病来说是这样的,他在河西之地度过狐奴河,一路向西推进。   霍去病十分懂得兵贵神速这个道理,不搞屠杀不抢物资,一心只想扫荡这条通道上的匈奴部落,比逃兵和去隔壁部落报信的匈奴人跑得都快,简单粗暴地用短兵器交战,一口气扫荡了五个匈奴部落。   短短六天,翻越焉支山一千余里,杀折兰王,斩卢侯王,诛锐悍者,俘虏了不少匈奴贵族,甚至把人家祭天的金人都搬回了长安。   当然,这样高强度的冲锋战斗,汉军肯定也有损伤,这次战斗牺牲了将近四千名士兵,不过相比歼灭的一万多名匈奴人,算是一场大胜了。   活着的人去城门口看那一百枚全部都是正面的四铢钱,情绪激动,心中口中念着感谢上苍。   只可惜,天地是无所谓仁慈的,对谁都是同一个态度,更不会为谁而改变。   只有人类,才会仁慈,才会施救。   知道伤亡了三千多名士兵后,闻棠除了悲痛哀悼,更多的是庆幸,史书记载这次战斗虽然大胜,但也伤亡也极其惨烈,帅率减什七,也就是牺牲了将近七千名士兵。   不知道是这次的卜卦鼓舞了士气,还是红糖酒精马具起了作用,亦或是先进的包扎法,反正结果是多存活了三千名士兵,拯救了三千多个家庭。   闻棠连想奖励一下自己的时间都没有,下一个关卡来得很急。   眼见霍去病交出一张将近满分的答卷,刘彻大喜过望,罕见地决定一年出塞两次,夏天再战匈奴。   刘彻认真了,他十分重视这次出征,征集了将近六万骑兵分四路出塞,更别说各种粮草物资转运徭役了。   闻棠:我看你也没重视到哪里去。   烦死了。   历史上,一共四路出兵,除了霍去病这一路,其它两路迷路,一路伤亡过半。   啊,不要太刻板印象,李广这次没有迷路。   他是被伤亡过半的那一队。   也真是难为陛下一个个地把你们搜罗起来了,闻棠很想知道,刘彻知道第二次河西之战的结果后是什么反应。   陛下,你还能睡得着吗陛下。   你怎么睡得着的啊。   反正我睡不着。 第55章 编梦   因为单于庭北移,需要处理的就只有河西和东北这两边的匈奴。   汉军夏日出征的目的是想要将河西之地的匈奴全部都扫荡干净,换句话说就是,以后这里生长的一条狗一棵草都要属于大汉。   并且刘彻研究出来的作战计划真的很可行,将汉军分成两队,一队长途奔袭狂奔跑两千多里到这片地盘的最西边,自西往东打,另一队自东往西打,二者首尾夹攻,匈奴人想逃也逃不了。   甚至为了计划顺利,将奔袭两千多里搞偷袭的高难度任务交给了非常靠谱的霍去病,从东往西再打一遍这种简单任务交给了他认为一般靠谱的公叔敖,已经有标准答案了,照着抄总会吧?   听听,多么天衣无缝,多么完美的计划啊。   但刘彻肯定想不到公叔敖是个锥子。   能硬生生将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给戳出一个大洞。   公孙敖迷路了。   也就霍去病能力强,反应快,将偷袭部队改成了主站部队,但凡他有一点点迷路的苗头或者打反了,就敦煌那个位置,可能打着打着就打到大宛了。   五年后的冠军侯:陛下,这是大宛马,西域人都说好,我把他们打来献给您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另外,可能刘彻以为草原上的地形都差不多,让张骞领兵和李广去打东北边了。   刘彻多精明啊,他当然知道李广的迷路定律,于是这次只给了他四千士兵,把大部队给张骞带了,因为他觉得张骞有过在匈奴呆十几年的经历,而且还能找到水草丰美的地方,为军队补充水粮,但他万万没想到,张骞也迷路了。   刘彻没去过草原,他不知道各处草原地形不同,这就相当于让熟悉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人带军队去长白山挖野山参。   还不如让闻棠去带兵呢。   至少她真去过长白山。   但现在除了闻棠谁也不知道这场战争的后续结果,并且都认为这次的出击计划非常周密完善,非常无懈可击。   闻棠整个人趴在图书馆的地上,cos三峡里的猿,毫无形象地嚎叫了几嗓子。   “宿主!”大聪t明系统见她这样纠结,出了个大馊主意,“要不……我把你电晕吧。”   闻棠震惊:“你不能搞人身攻击啊。”   系统:“我把你电晕或者电失忆了,这样你就不用为这些大聪明们而烦恼,也不会为即将要死很多人而焦急。”   它又补充道:“我看古早言情小说里都这样写。”   闻棠:?   闻棠无语至极,“我现在已经很混乱了,统子你就不要再继续添乱了。”   军事重要,她无法继续靠占卜劝说刘彻改结果,就算她真撺掇成功了,也会成功收到三点仇恨值。   闻棠先是在图书馆里转了几圈,没有找到能派上作用的书籍,于是只好在自己转到的奖品中翻啊翻,最后翻出了那个几乎都快被自己忘记了的……恨奇艺会员。   虽然已经穿越两年,但闻棠还记得自己的账号和密码,鬼使神差地兑换了会员,登上自己的账号,没有电子产品,所以软件上的画面都是直接在她脑子里显示的。   闻棠呼叫系统。   “你帮我问问能不能申请脑中片段共享吗?”   系统说好,过了几分钟,告诉闻棠“可以是可以,不过只能申请一次,但宿主你要知道,所有命运馈赠好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即使你是宿主也无法避免……巴拉巴拉……”   闻棠:“说人话。”   ““你要完成一个额外任务。”   “搜检出许多霍去病的个人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他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兴趣爱好,喜欢哪首乐曲……等”   诶,好奇怪,系统突然意识到,明明是万人迷系统的任务,我为什么要用搜检这个词呢?   闻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以手扶额,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系统以为她是在为这个额外任务的难度而叹息,正准备安慰两句,结果闻棠说了句:   “唉,灌钢法交早了。”要不然这个任务一定很好完成。   系统:……   闻棠语气自信:“我同意做这个额外任务。”   “能赊账吗?”   她到底是怎么好意思用这么自信的语气说出来赊账这种话的啊!   “本来是不可以的,但是……”系统一个转折,“看在你信誉分高的面子上,勉强可以,但额外任务是有期限的,最晚也要在一年时间内完成。”   在一年时间内和霍去病的关系从被老板经常带着一起团建的同事变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想想都觉得这事很难办到的啊。   但问题不大,等闻棠研究研究能在找出来什么好东西就行。   她获得权限后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各种电视剧里找和自己长相相似的女演员。   长相有三四分相似即可,其她的都可以靠后期妆造弥补。   然后就是……   拼命地练脑速。   练习到快到能出残影那种。   ……   月明星稀,星子皎洁,处理完朝中那些政事,刘彻并未饮酒作乐或去找后宫那些妃子美人,而是直接回清凉殿就寝。   自莲勺卤那夜朦朦胧胧触到一点仙缘后,刘彻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仙人了。   他闭眼沉睡入梦,忽然一片漆黑的脑海变得明光烁亮,其中数不尽绮丽梦幻景象,令他豁然开朗。   云雾飘渺中,有几位身着彩衣华服的仙人正在交谈,服饰发髻皆和汉家不同,但髻上和身上的首饰钗环都亮晶晶的,堪称宝顶光辉,彩绮晃亮,宝光闪至他的眼前,可惜无论刘彻如何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仙人到底在交谈什么。   场景很快变换,冒出一堆他看不懂的字符和图像。   九天之上,蓝衣神女表情悲悯,俯视众生……   蜿蜒的白色巨龙盘旋于群山之殿,眼神冰冷,傲视天下。   刘彻心中震惊,这……是龙?   难不成朕也和广牧君一样,有梦中仙人教诲的奇遇?   他现在非常确信自己是真龙天子,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而且能当的非常好!   闻卿也应该是朕命中注定的心腹之臣,刘彻的想法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自己入梦见到了真龙,闻棠梦中则是富国强民之法,所以闻棠是朕的天选大臣!   白龙很快飞走了,刘彻眼前又出现许多奇伟瑰丽的画面。   那么他的天选大臣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忙。   闻棠脑内转换都快忙得冒火星子了。   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计,需要极大的影视剧储备量,很强的反应能力,灵活的拼接能力等,反正闻棠现在全凭一己之力当导演、编剧、剪辑等给刘彻剪了个拼好剧。   这其中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西游三国封神东周列国志各种仙侠剧武侠剧等。   刘彻还在为自己梦中遇仙的奇遇而欣喜时,忽然画面一转,眼前场景变成了战场上厮杀的场面,不似刚才仙境中那般清晰,迷迷糊糊的,但依稀能看清是中原人在和匈奴打架的场景。   看着情况,是……匈奴人占据上风?   汉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终居然是匈奴人获胜了,刘彻有些发懵,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画面继续转换,刘彻眼前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汉”字,刘彻来不及对视线正中间的勾股形(三角形)好奇,因为很快一种苍老、生疏、奇怪的声音传来,反反复复不停地念,刚开始,他还不理解这神秘咒语是什么意思,但听过几遍后就理解了。   刘彻登时被吓出一身冷汗,脸色变白,心跳加速。   因为仙人说的是:张骞,败,公叔敖,败,张骞,败,公叔敖,败……   闻棠:死脑子,快转啊!   她都快把恨奇艺的底裤给扒出来了,才找到这样一部拍得和汉军打仗的场景相差无几的纪录片,库库调低清晰度,才勉强蒙混过去,毕竟现代拍的纪录片和古代肯定有很大差别。   这片再多放一秒都露馅,因为下一秒就赢了。   然后又从找了几节上古音课程,幸亏骞虽然是个生僻字,但张骞是历史名人,这才能找到读音,至于画面中间的那个勾股形,其实是暂停键。   难高一尺,棠高一丈。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刘彻倒是被上苍提示了,闻棠找场景找得都快累死了,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她的一番操作之下,刘彻终于认清如果派张骞和公叔敖出塞就会使战争失败这个事实。   声音停止,画面消失,刘彻脑中又变得一片漆黑。   他从梦中惊醒,弄出了不小的动静,旁边服侍的人赶紧点燃灯烛,上前服侍。   刘彻仔细回想刚才那个梦,琢磨发生了什么,最后终于接受现实,将书案上已经写好的出征文书扔到火中烧掉。   他说:“去传广牧君。”   寺人:啊??现在吗?陛下您要不要看看现在天还没亮呢啊。最重要的是   “陛下,广牧君前日已经离开长安,去巡查新型织机和农具的推广进度了啊。”   闻棠是故意离开的,刘彻和自己商量后把张骞他们俩换掉这件事万一被人传出去,那多引仇恨啊,所以她早早就溜出长安躲清净去了。但众所周知,麻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譬如……   “那就去传东方朔,再将张骞和公叔敖也一并叫来。”   寺人闻言照办,很快东方朔披星而来,大半夜被打扰了好梦,本想说几句怨言,但看陛下那严肃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天子让东方朔占卜数次,结果都不怎么好,这时公叔敖和张骞也来了,刘彻尽量克制住自己内心想贬他们俩的冲动,毕竟现在仗还没打,他们俩也没有输,与之详谈,可能是被预言给先入为主引导了,刘彻越谈,便越觉得这二人不适合当主将。   嗯,他现在终于意识到大汉外面西北边和东北边的地形并不一样这个事实了。   换将,必须换将!   至于具体换谁,答案几乎摆在明面上了,不过刘彻依旧犹豫。   他就只有一个仲卿,到底是给放到西边呢,还是放到东边啊?!   刘彻希望学仙术的想法达到顶峰,想要像梦中仙人那样直接再变出一个卫青,两边各有一个卫青,他就不用愁了。   但是刘彻不是仙人,他也不会仙术,最后决定让卫青出兵东北方向,这样至少两边都有一个靠谱的将领。   至于接替公叔敖的人,他思索再三,派出了上次阴山之战立功的苏建,顺便把苏武也一起扔到军中历练历练。   刘彻觉得,这比他之前的计划更加完美。   朕果然是军事天才。   就是这个军事天才有点费卫青。   卫青已经做好这几年在家休息疗养的准备了,甚至每天练习五禽戏,学习闻棠教他的养生方t法,或者逗弄一下自己的三个好大儿,提前过上退休生活,日子过得很是清闲,结果临危受命,又要上战场了。   卫青:……?   不对吧,我接受到的内部消息没说这次出征人选里面有我啊。   若是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内部消息?   刘彻给的。   等尘埃落定,一切结束之后,闻棠才带着她的满意答卷回到长安。   其实卫青有点想问她这几天有没有做什么预知梦来着,但看闻棠朝会上并无异常,这才作罢。   闻棠都快赶上大汉救火员了,救完这个去救那个。   大军出征之日,闻棠也没再搞什么钱币占卜之类的,只是和百官站在一处,目送他们出征。   “宿主,霍去病出去打仗了,你的时间又减少了两个月诶。”   系统贴心提醒,闻棠却并未因此焦急,而是继续观看军队出城门。   也不确定到底是看主将,还是在看后面那些士兵,目光深邃,其中夹杂着一些令人看不懂的深意。   好吧,其实她是愣神了。   但刘彻却觉得她这幅表情和梦中遇到的神女很像,嗯,容貌也像。   可他又很确定闻棠并没有任何仙术法力,更不会那些腾云驾雾,呼风唤雨之术,只是一个有奇遇的凡人。   虽然刘彻想不出其中原因,但读完闻棠上交的堪称完美的奏疏后,还是宣了人来:“广牧君研发的新型农具和织机便民利国,劝兴农桑……使民始充实。”   “增加六百户食邑。”   闻棠接了文书,欢喜谢恩。   片刻后,系统:“我似乎知道你在图书馆中辛辛苦苦勤勤恳恳找神女片段是为了什么了。”   “利民也利己嘛。”闻棠摊手,眉眼带笑,“统子,用你的大数据计算一下我现在是为官之道的第几层。”   “你无敌了,孩子。”这也能连在一起,并找到bug,简直是nextlevel。   人类有个词语叫做铁公鸡,翻译过来就是一毛不拔,但它的宿主已经进化到糖人(夸赞)级别了,每次干完活都要从天子身上沾点什么奖赏过来,这才安心。   闻棠:嘿嘿。 第56章 少翁   大军离开长安后,朝中官员也没有轻松多少,夏季正是农忙时节,麦稻由黄变青,引得庭中官吏和田间百姓极其忙碌。   “桑至仄生,一亩食三箔蚕……”   写下最后一字,闻棠收笔。   这是西汉末期著名农学家所写的《氾胜之书》,内容简单粗暴,就是教百姓如何种地、沤肥、提高作物产量的,闻棠拖拖拉拉抄了将近半个月才抄写完毕。   等待墨迹风干,闻棠本想去玉堂殿寻几个学子将其抄录几份,一份给地里的氾老、许老送去,再给刘彻送一份,结果旁边的卓扶摇见状非要将这个活览在自己手中。   汉朝选官制度除了最常见的举孝廉察举制,还有皇帝直接征辟、官员保举自己自己后代为官、公卿大臣私人举荐,或者纳赀制度,也就是花钱买官,司马相如当年就是花钱买了个景帝身边郎官的职位。   某种角度来讲,卓扶摇也算是子承父业,和司马相如一样用钱在尚书台捐了个官职。   卓扶摇写字好看,闻棠便如她所愿,将这个差事交给了她,不满万字的知识,居然写了足足四卷书简,又重又占地方,但却无人对此感到抱怨,众人全都习以为常了。   无论是在廷尉府还是尚书台任职,闻棠都能看到大家桌案和身边的地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简,几乎像小山一样将他们淹没,这并不代表他们的知识量大。   而是用书简写字实在是太麻烦了。   穿越女必备技能之……造纸术,启动!   正好砚上墨迹未干,闻棠喝了口从东市买来的茶叶,继续肝《关于造纸技术与开办造纸工厂的可行性报告》。   东市那家茶叶店,原本都快倒闭了,硬生生靠着闻棠这一个顾客给维持了生计。   尚书台汇集着全长安最需要提神醒脑的一批人,偶尔有同僚闻到闻棠杯中茶香过来询问,问得多了,闻棠都快变成带货博主了。   尚书台中诸位官员学子的日常:   一三五泡杯浓茶提神醒脑,二四喝杯红糖水补充体力继续给皇帝草拟奏疏,第六日,休沐之前来寻广牧君买几块无患子皂,保养一下自己那头乌黑茂密的秀发。   体制内上班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很难搞副业。   再加上汉朝商贾低贱,闻棠想要开个织室、办个厂子之类的,都要写奏疏给刘彻打报告,刘彻一般都会批下来,有他看重的项目,还会给拨点经费。   至于刘彻目前对闻棠项目的看中率为……100%   是的,他每个项目都给拨款了。   除了前线战报,他现在最关注的就是数月前闻棠献上的灌钢法和搞钱法,现在又加上了一个造纸,看完闻棠写的奏疏,将竹简搁置一旁,刘彻对身旁的张汤说道:“广牧君奏疏上说,有一种纸可以用来写字,要比版牍木简方便、便宜许多。”   张汤:“能用来写字的纸,这可真是稀奇。”   其实西汉时期已经有纸了,叫做赫蹄纸,主要是由绢丝类物品制成的,成本昂贵,用来包一些药丸、香料之类的小物件,不能写字,百姓之间也不常见,后世赵飞燕迫害嫔妃时送给她们的就是用赫蹄纸包着的毒药。   随后又道:“广牧君博学多识,若真能做出这样的纸,日后朝中官员处理公务时定能方便不少。”   岂止是朝中,刘彻又道:“她还写了一种名为印刷术的法子,搭配纸张使用,要比手抄书籍的速度……快上数十倍不止。”   这次张汤忍不住惊呼道:“十倍?”   因为现在已经有纸张的雏形了,让它可以用来写字,只不过是从1到10,不足以惊艳到张汤,但能比手抄书籍还要快上数十倍的法子,则相当于从0直接进化到10。   张汤挖空心思在脑袋里面想,能将写书速度提高数十倍的机器会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脑中逐渐出现了一个有人的身子,并且长满了几十手的机器,每一只机器手上都拿一只毛笔,在立于它正前方的书简……啊不,是纸上写字,而这一切,都由一只人的手在后面操控。   这场景……怎么还有些恐怖呢。   算了,管它是有几百只手还是几千只手,只要对大汉有用就行。   张汤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些手,却听刘彻问他:“张廷尉不信?”   张汤连忙解释:“不,并非是臣不相信广牧君的能力,只是乍一听到能比抄书快上数十倍的速度,被震惊到罢了。”   刘彻却道:“可朕不信。”   张汤:?   陛下,你这让我怎么答?   他立刻脑内风暴想应该如何高情商回答陛下的话。   见他这幅惶恐的模样,刘彻却是朗声笑道:“依照广牧君的性子,她在这奏书说能提高数十倍速度,估摸着真做成了,能提高百倍。”   张汤:……   天子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内耗的张汤却开始做阅读理解,天子这话究竟是何用意,将广牧君奏疏上的速度加倍提高,总不能是认为我最近判得案子不够严厉吧。   陛下嫌弃我了?   可实际上他面前的陛下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   这个项目朕投了!   ……   从建造纸厂到准备材料再到开始造纸,这其中至少需要数月时间,当然,也不全是闻棠一人在忙活,曾经那些只会在上林苑中装神弄鬼炼重金属小药丸的方术士们现在已经找到了新的爱好。   扎根于基层,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立志做出许多有利于大汉、有利于百姓的新神物。   好吧,其实是因为县君背后仙人仁慈,怜爱世人,若是自己能帮着广牧君做出这些有利民生社稷的东西,岂不也能积累到足够仙缘,而后如广牧君梦中仙人所言,冯虚御风,羽化登仙。   听听,不愧是仙人的言语,短短八个字,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仙气。   闻棠这边造纸造得火热,战场上也屡屡传来捷报。   还没开始打呢,左贤王就懵了。   这不对啊。   双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不光汉人了解匈奴,匈奴同样了解汉人,左贤王知道大汉这些年很缺钱,所以汉军每年春天打完之后,为了节省军费直接班师回朝,他们也能过个舒服的下半年。   但现在,汉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一年里打了自己两次?!   这个消息打得左贤王措手不及,甚至他第一反应都是情报有误。   一年出塞两次,大汉这真是把左贤王t当匈奴人整。   左贤王和自己帐中相国、当户们一合计,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主动出击,汉军不可能只派一支部队,所以他很快征好粮草,整顿兵马带领数万骑兵出了王庭,准!备!战!斗!   匈奴天生要比汉人有草原上的天赋,数日后就找到了正在草原上行军的汉人偏军。   这队偏军人数不多,只有四千名士兵,而他却有数万骑,人数差异巨大,优势在我,左贤王差点笑出桀桀桀的声音,但等他看到此次汉军主将时就不嘻嘻了。   相比卫青,左贤王更害怕李广。   因为他只听过卫青的威名,没真挨过卫青的揍。   但李广当右北平太守那几年里可是实实在在真揍过左贤王的部队啊。   当时匈奴人还给了李广一个“汉飞将军”的名号,左贤王被揍得连续好几年不敢入侵汉朝边境。   也因此李广见到匈奴大部队后的第一反应是镇定指挥军中裨将摆阵应敌,非常从容冷静。   联想到自己从前的那些处境,李广已经做好孤胆英雄苦战数日的准备了。   若能挺过左贤王硬攻,或击杀匈奴人数远超己方死伤人数,兴许陛下不会降罪自己……他想了很多可能,但每种都是自己硬抗的结果。   但卫青可不是那种不靠谱的将军。   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左贤王意气正胜时,忽听得远方传来阵阵喊杀声,马蹄扬起漫天灰尘,卫青带着他的士兵们前来救援了。   即使是李广,也不得不承认,卫青带着数万骑兵从天而降包围匈奴的样子,真的很英雄!   左贤王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那个举着“卫”字旌旗的军队,连一句狠话都不放,丝毫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就是骑着马猛冲,用汉人那超级锋利,砍人很疼的环首刀朝自己砍来。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汉人的环首刀砍人很锋利。   因为挨过砍。   幸亏他骑马跑得快,对面的直刃长刀只划了个边边,否则他就要去见自己先祖了,刚挨完砍,又有无数带着风声的剑弩朝他射来。   左贤王有一个很值得别人学习的优点,那就是行动力很强,做事果断,具体表现为……打不过就跑!   也不顾自己库库往外冒血的伤口了,左贤王充分发挥他们挛鞮家的逃跑天赋,撒丫子跑,往死里跑,头也不回地跑。   相比李广,挨过砍的左贤王现在更怕卫青了。   右北平之战,汉军大胜。   河西那边,苏建虽然也没有按时赶到,却也没有迟到太晚。   至少到了……   苏建正面进攻,霍去病至祁连山,从后面沿途偷袭各个匈奴部落,在绝对的武力和装备面前,这已经不是汉匈双方的战斗了。   而是匈奴单方面的绝命大逃杀。   密室逃脱大逃杀还二百一次呢,你们都免费体验了,就不能和我们大汉说声谢谢吗,好没有礼貌哦。   归汉后,长安百姓排成蜿蜒长队,欣喜相迎凯旋归来的将军,霍去病并不是一个回到长安的,他身边还带了另一位容貌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年。   闻棠将目光凝于马上的小少年,肤色白皙,眉清目秀,十二三岁的模样,正在尽量掩饰自己刚进入到长安这个锦绣繁华的城市的紧张与不安,举止端正,不失分寸。   霍光?   闻棠有九分确认,这位就是未来汉昭帝的辅政大臣霍光。   这样出名的历史人物,系统真的不给我下一个任务吗?   她正心中腹诽,结果说曹操曹操到,下一秒脑中就传来了系统的声音。   “叮”   “看到那个霍光了吗?”   闻棠:看到了。   她心中祈祷,求求这次的任务不要太癫了,就像上次让司马相如给自己写赋这种任务就很好啊。   但闻棠的祈祷注定白费,这次的任务简直癫到没边儿。   “上位者低头,克制者浪荡,霍光一生小心谨慎,出入禁闼二十余年,未尝有过,甚见亲信,请宿主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让他对你情绪失控将你关到无人处吧,完成任务【固执己见】吧,本次任务奖励为积分400,幸运转盘×3,空间流速×2。”   闻棠:……   “闻侍中,您怎么了?”身后属下察觉到闻棠的异样,连忙上前询问。   “无碍。”闻棠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点绝望,“我只是在造房子而已。”   她已经尴尬到脚趾扣地到马上就给自己抠出海景大别墅了。   “系统。你认真的吗?”闻棠脑中几乎要咆哮出鲨鱼牙,系统这是把自己当匈奴整了啊。   系统:“万人迷宠妃系统的任务一直都是这么咯噔,宿主你怎么还不习惯?”   霍光身高七尺三寸,也就是1米69,和闻棠一样高,别说是闻棠了,就算霍光完成这个任务都有难度啊。   她觉得自己之前一直忽略了一句话。   “请宿主充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吧”,从前还觉得这是系统的官方标语,现在看来,自己的确需要许多聪明才智才能完成这样癫的任务。   “哦,对了。”系统提醒道,“为了避免你再像之前那样卡bug,关你的时候他必须内心充满爱。”   闻棠:欸!   闻棠稍一思索,便接下了任务。   没办法,她就是喜欢迎难而上。   ……   我军大胜,该有的赏赐自然都不能少,再穷不能穷将士,再苦不能苦士兵,加食邑的加食邑,升爵的升爵,赏金的赏金。   刘彻又收到了卫青右北平那边胜利的捷报,简直就是三喜临门,弄得他这几日心情都很不错。   为什么说是三喜临门呢,因为刘彻见到了他逝去的宠妃王夫人。   王夫人是在最美好的年华,也是刘彻对他最宠爱的时候去世的,有这两重buff叠加,刘彻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非常想她。   也因此,他曾问过闻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将王夫人的魂招回,让自己见见她,和她再说几句离别之言。   她若是仔细钻研,也能琢磨出历史上齐人少翁那个类似皮影戏的办法,但这事风险太大,她没必要为了这一次的封赏干这么容易露馅的事情。   于是就如实告知刘彻自己对此也束手无策,当时刘彻还失落了好一段时间呢。   但是最近,齐国有一个叫少翁的方术士来到长安,并上书刘彻自己说可以招魂,有办法让刘彻再见王夫人一面。   刘彻闻言,当即大喜,给了他足够的金钱去准备招魂事宜。   招魂时刻是在夜间,偌大的宫室内只点燃了几只蜡烛,视线极其昏暗,少翁让刘彻远远坐在帷帐前,他则离开屋子,片刻后,伴随着摇曳的烛火,刘彻居然真的出现了王夫人的身影。   虽然无法看清具体容貌,但这人身形真的和王夫人一模一样,刘彻心中大喜,和王夫人倾诉许多相思之言,他想要更近一点去看王夫人,可等他走到离王夫人近处,心爱的女人却突然消失了。   刘彻心中愈发相思悲戚,悲伤到直接做了一首文采斐然的《思夫人赋》。   虽然只是远远望着,没有和王夫人说上话,但刘彻还是很大方地兑换了自己的承诺,给了少翁很多金子和丝帛。   闻棠现在忙于建造造纸工厂,没时间处理刘彻未央宫中这些迷信活动。   当然,还有就是人总要挨过骗才长能记性。   是的,刘彻专门趁闻棠忙到日不暇给,顾不上他的时候才让少翁给王夫人招魂,因为他对闻棠背后那个仙人有点心虚,觉得那位仙人对自己,对大汉这样仁善,可自己却去找别的仙人……   罢了!刘彻心想,大不了等闻卿背后仙人斥责朕的时候,朕“亲自”向他道歉!   如果少翁适可而止,及时收手,也算得了一个大机缘,保了他半辈子荣华富贵吃喝不愁。但偏偏人都是贪心的,招魂之后,少翁一看,原来天子这么好骗啊,就更骗得肆无忌惮起来了。   他励志要骗成广牧君这样,至少有个官爵。   于是继续忽悠刘彻:“陛下,臣亦有召唤仙人之法。”   一听到“仙人”二字,刘彻眼睛瞬间亮了,刚才对闻棠身后仙人的那点子心虚也全都抛到脑后去了,询问少翁,他有什么办法能召来仙人。   少翁正颜厉色,严肃道:“仙人居于高山之上,陛下何不建造一座高台,在高处之颠来召唤仙人。”   刘彻:“具体应当如何?”   少翁:“您可在宫殿建造一座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的承露盘。”   承露盘?给据儿上课用吗?刘彻问少翁建造承露盘做什么。   眼见陛下上钩,少翁开始侃侃而谈:“露水乃仙人赐予人间之物……”   刘彻:t……?   刘彻意识到了不对!   “陛下可以在高台之颠立铜仙人,以手掌举盘以承甘露,和玉屑饮之,即可求仙。”   他越说越激动,丝毫没注意刘彻脸色越来越阴沉。   什么高台之颠,刘彻觉得少翁是在发癫。   他这时候其实已经意识到了点不对劲儿,但还存有侥幸心理,认为可能是少翁学艺不精,只学会了招魂这一个术法,好歹也让自己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王夫人,刘彻心情高兴,便没在意他学艺不精这件事。   但其他方面,这人水平是真的不行,刘彻在心中暗自给他打了个叉,认为还是闻卿背后的仙人更神力无边。   少翁不懂,怎么刚刚还对自己极其亲热的陛下,就这么冷酷无情地把自己撵走了呢?   撵走少翁后,刘彻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包括每日必备催促炼钢厂和造纸厂什么时候能完工,然后又让身边服侍的人将太子叫来,想要考考他的学问。   石庆和瑕丘江公虽然为人谨慎迂腐,但对于学问,还是钻研地很透彻的,对于刘彻的提问,刘据都答得很好。   如果就在这里结束,那么对于刘彻来讲,今天会是一个超级完美幸福的一天。   偏偏他又多嘴问了刘据一句最近闲暇时间都在干什么。   刘据:“看皮影。”   刘彻:“何为皮影戏?”   这名字倒是稀奇,听起来似乎和傩戏很像。   好大儿刘据贴心为他解释:“是一种用兽皮做成人物或者动物剪影,在一个阴暗的屋子里,烛光照射下用隔亮布进行演戏的……”   刘彻:……   刘彻呆住,刘彻思考,刘彻意识到了真相。   这天杀的少翁。   朕被骗了!   匈奴王挨砍,大汉皇帝挨骗,彼此都有光明的未来。 第57章 凿池   那昏暗的灯光、远处的剪影、离得稍近一些便消失的爱妾,刘彻当时根本没心情在意这些,光顾着悲伤、思念呢。   可现在听刘据讲完皮影戏的原理后,再一想到少翁当时异样的表情,连起来了,全都连起来了,刘彻明白了这场招魂背后的真相,但就像历史上李少君死掉后刘彻的反应一样,他是个很倔强很执拗的人,或者说……   他心中还存有一丝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只是因为这皮影戏恰好和招魂之法有些相似呢,毕竟古人曾言“悲帷翠帐,饰高堂些”,招魂就是应该这样招的啊。   刘彻是真的不愿意相信自己被骗了,这倒不能怪他古板固执死心眼,因为他刚才是真的以为帷帐后面的人是王夫人,情之所至,和她说了好多包括自己多么思念她在内的贴心话。   如果对面是少翁的话……   那么脚趾扣地扣出海景大别墅的人就会从闻棠变成刘彻。   闻棠:陛下,逃避心理不可取啊!   刘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科普中,甚至还想给老父亲讲一下这背后的光学原理,虽然他也学得迷迷糊糊,但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是这样,知道了什么新鲜事物都想和家长分享。   于是他就看到刘彻面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不过刘彻没有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就听好大儿给自己打假了将近一刻钟,曾经那些方术士们展现出的神仙手段有多么拙劣。   刘彻感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治好了他多年的低血压。   事实证明,只要你说的话足够真诚,即使是皇帝,也会为你转移话题。   刘彻:“还是继续说石太傅教导了你什么知识吧。”   刘据:?   莫名其妙的阿父。   而少翁这边,他回到逆旅后,久久没有收到天子的offer,情急之下,他一狠心,居然在一张帛上写了些神鬼之言,让一头牛将这张丝帛吞进肚子里,想要效仿一下陈胜吴广,当众杀牛。   可惜大家都读过历史书,知道以史为鉴,这套招数在汉朝已经不管用了,刘彻很快识破他的诡计,秘密把他杀掉了,才稍微解气一些。   因为是秘密处死,朝中大臣少有人知道这些事,这日,刘彻破天荒地看了金马门中待诏的学子们的上书,几卷之后,都没找出让他满意的策论。   本来批策论就烦,又看到其中一卷策论上引用了《九章》中的句子。   “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   人总是这样,当你心里藏了些事情的时候,就会潜意识认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在注意你这件事,都在内涵你,就比如这位学子的引用,翻译过来意思就是:   君子可以被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但很难被不合情理的手段所迷惑。   刘彻:……   已老实。   刘彻有点想他的闻卿了。   他已经四天半没有见到闻卿,并听她讲那些神仙之事、治国之策、搞钱之法、便民之利、救灾之方……   虽然不对比闻棠也很好,但是一对比下来,显得闻棠更好了。   至于闻棠梦中奇遇那位仙人,经过少翁一事的刘彻半彻半悟,觉得他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仙人!   好在明日便是大朝会,刘彻很快就可以见到闻卿。   闻棠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持笏板,脸上是一如既往凝重表情,实际心里烦躁到想一把加特林把殿中所有人都突突了。   先突突老板。   明明是七月的天,可旁边位置的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冷气。   灌钢厂建造完成,明天即可正式开始锻造兵器,看似是特地选了个良辰吉日,实际是因为这项目闻棠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项目开始验收,若真成功,官爵赏金肯定不会少,明明是开心的事情,再不济也应该有如释重负的反应,为什么闻棠会烦躁到想把刘彻突突了呢?   带入一下,你上班忙得连轴转,火锅都没时间吃,大夏天在钢厂被高温烤得小脸通红可以无妆cos关云长,结果老板在清凉殿里吹着冷气,吃着瓜果,被无良卖保健品的骗子骗,还瞒着你,不想让你知道。   周围人:今日的广牧君,恐怖如斯。   三声钟响,朝会开始,刘彻“姗姗来到”,诸臣拜过之后,刘彻抛出今天的议题,两日前,南越使者千里迢迢来到长安,献上了南越国的特产,训象和能言鸟,也就是鹦鹉。   别误会,刘彻没有闲到在大庭广众群臣朝会上问百官怎么才能知道这头大象有多重这个地步。   他问的是更高层次的问题。   关于汉越两国关系,诸位大臣怎么看啊?   诸位臣子逐一发表意见,记录这些策论的人变成李蔡,不过这些人的想法都没有说到刘彻心坎儿上。   如今的南越王赵婴齐曾在长安当过十年宿卫,归国后又将自己的太子同样送到长安来当质子,去年送荔枝,今年送驯象,对大汉的衷心简直再明显不过,北方那边天天打仗,南方又消停又省事,这是多么值得庆祝赞美的事情啊!要是能一直维持这个平衡就好了。   但闻棠知道,刘彻并不这样想。   他要是真能接受汉越两边一直保持这样尴尬的关系,就不会修建昆明池了。   闻棠:背诵稿件,调理心情,冷脸等待老板点名。   果然,不久之后,刘彻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点名闻棠,询问她有何想法。   闻棠起身回道:“启禀陛下,和诸位同僚相同,臣也以为南越国此举有示好之意,但……”   她顿了顿,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大汉之边,岂有别姓之国?”   前面那句是赵匡胤说的,后面则是她自己加上的话,但对于殿中这些人来讲没什么区别,都是第一次听说,也都挺震撼的。   “南越王虽然一心向汉,但南越国民大部分都是些椎髻凿齿,断发纹身执民,更何况以吕氏为主的原住氏族并不亲汉……”   打南越这个决定真不能怪刘彻穷兵黩武。   当年赵佗攻下南越后没几年中原就开始大乱,先是天下反秦,而后又有楚汉之争,赵佗便趁着这个机会闭关锁国直接称王了,因为中间隔着茫茫五岭,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与汉通,没有源源不断的中原文化输送进来,肯定还是本土文化更占优势啊。   再加上几个南越本土氏族的撺掇,现在整个南越国中也就是大王赵婴齐最亲汉了,普通百姓对待大汉的态度要么仇视,要么厌恶,或者漠视,反正……都不怎么好。   吕嘉这个丞相当得和中后期的曹操没什么区别。   虽然秦朝时给南越带去了中原的技术、粮种、农具等,但南越天气热,不太需要布料,气候温暖,有川泽山林之饶,食物常足,就算不种地,也能去山林里当个野人摘香蕉t,反正怎么也饿不死。   南越居民的骄傲在于,他们对上大汉时并不怂,天朝上国又咋了,我还笑你们吃不饱饭呢,有本事你们来打我啊!   所以夜郎自大这个成语,用到南越身上更合适。   闻棠说完自己的想法,正准备听听那些大臣们又能说出怎样的话来反驳自己,没想到这次秒跟团的人变成了刘彻。   “闻卿之言有理有据,恰好切中汉越双方关系的要害。”刘彻道,“数年前朕曾派使者出昆明以通大夏,昆明之地民风险恶,善寇盗,曾数次截杀汉使,今又赶上南越之事,对越昆双方用兵皆需水战,我大汉不善用船战逐。”   诸位大臣额上莫名冒出汗珠,总觉得陛下又会想出什么新的幺蛾子!   果然,刘彻直接说出自己目的:“故朕决定发天下故吏伐上林苑中棘木,造一座三百余顷,能容纳下百艘装备戈矛,设有瞭望台的楼船大水池给士兵们练习水战。”   陛下,您这么任性的吗?   邻居给你送来俩宠物,你要凿池子去干人家?   闻棠:“陛下此举甚好啊!”   诸位大臣:?   不是,广牧君你……   从前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当佞臣的潜质啊!   刘彻口中的这个大池子应该就是未来的昆明池,建造它的确很劳民伤财,现在资金紧张,如果刘彻要建造个什么柏梁台,建章宫之类的,那闻棠肯定阻止,但这个昆明池它不光能训练水军,还有别的作用。   “在长安西南边的沣水和潏水之间开凿此池,建成之后,不仅能教习水战,还能用来蓄水,保证长安城中供水,解决干旱时水源不足的问题。”   嘶,此时刘彻和大臣们脑子里同时冒出问号。   天子只是说要凿个池子,你连地点都替他找好了吗?   不过……这个蓄水的功能,听起来的确很有用。   闻棠继续助攻:“若风调雨顺,并无战事时,此池还能用来养鱼,以给诸陵祠,其余放到长安东市上卖,又能为国库填上一笔。”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下去的话我们都要倒戈陛下了。   不过这样看来,陛下确实英明,原本他们以为这次是还想从前一样想要大兴土木,没想到居然能从三种不同方向来考虑问题。   闻棠:“陛下圣明。”   诸位大臣:“陛下圣明。”   刘彻:……/   刘彻陷入迷茫,就很难绷。   历史上他是明年才开始建造昆明池的,因为明年长安会有大旱,为了蓄水和练兵才建造的昆明池。   但是现在,今年夏天并没有旱灾,他开凿这个的初衷只是用来练兵的啊,   至于那个什么卖鱼填补国库之法,那是汉昭帝刘弗陵时才执行的政策,刘彻真是一点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但群臣说的没错,朕确实圣明!   刘彻没有考虑过为什么闻棠能这样快接过他的话题,并贴心地将凿池地点原因都为自己想好了。   他只是认为这是闻棠和自己很有默契,闻卿懂朕的每一个想法。   闻卿可是大汉甘棠,是朕的心腹之臣啊。   实际她的心腹之臣半个时辰前还想拿把加特林突突他。   这并非是为了刘彻的享受,就算有人不想对南越昆明开战,那总不能连水利工程都反对吧?刻在汉人骨子里想法,但凡要建什么有利民生的建筑,即使勒紧裤腰带也要建,于是开凿昆明池这件事就这样完美定下。   说完凿池子的事,闻棠又向他报告灌钢厂明日即可开始锻造钢铁这件事。   朝中有些不灵通的,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听完闻棠的报告后,心中第一反应为:你不是搞农业的吗?现在怎么又研究上冶铁工艺了?   农业、纺织、冶铁、医疗、军事、还要兼职当仙人的使者,分析神仙想法,平日里策论也没少写。   广牧君,要不你请两天假吧,否则会显得我们很没用。   啊不,不能请假,一天都不能请。   因为朝中文武找不出人来接替你的工作。 第58章 新器   钢厂的具体事宜都被闻棠写到奏疏上了,准备等下朝之后和其它臣子的策论一同交予刘彻,但一些重点事项还是要在朝会上报告给刘彻的。   朝会上其它臣子也都纷纷伸耳凝神,听闻棠讲她新研究出来的这个什么灌钢法的原理。   冶铁的发展可不像什么饮食、衣裳之类的,根据不同风俗,短时间内能出好多个花样和风格,这玩意那可是几百年才改进一次。   百官(挺胸骄傲):大汉不才,十几年前刚刚发明出了新的冶炼方法,名为“百钢法”   可比暴秦时的冶铁法子好太多了。   专业对口的闻棠讲起这些那简直是滔滔不绝,一点不带卡壳的。   百钢法,顾名思义,就像各种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将烧得通红的铁块或者铁片用锤子反复捶打加热。   这样做是因为生铁中含碳量高,又脆又硬,掉到地上都有可能会碎,用铁锤敲打产生的冲击力会把铁里的碳成分去除,经过千锤百炼的生铁就会变成钢,但是吧,它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延展性虽然变好了,可质地会变软。   而所谓的灌钢法原理很好理解,就是利用生铁碳高,熟铁碳低这个特点,将入火好的生铁液灌到熟铁中,就像能同时有两个优良形状的杂交水稻一样,这个法子锻造出来的钢铁质地又硬延展性又好,而且调整好生铁熟铁的配比和熔炼时间,还能大大缩短冶炼周期。   诸位官员听啊听,表情逐渐从O.O变成了o.o。   听不懂,有点困。   东方朔(读万卷书版):诶,我不是博通经籍,三冬文史足用吗,怎么也听得迷迷糊糊,仿佛仙家之言呢?   哦对,这本来就是仙家之言。   冠军侯(行万里路版):有些不解,但毕竟事关军中,还是等闲暇时亲自去钢厂探寻一番吧。   桑弘羊(只专注自己的科研方向版):此法炼出来的钢和精盐一样,更有利于收归国有。   终军:广牧君叽里呱啦说啥呢,不想听,但还不得不听,否则以后给她写文章没参考文献。   而我们天子则是一如既往地敏锐,善于从各种犄角旮旯中找到重点,他本来还想问问什么是杂交水稻来着,但看闻棠言语间兴致太高,就没问。   打算下了朝会再问。   这叫调问。   对于这灌钢厂,刘彻是非常重视的,按照闻棠所言此法锻造出的兵器更加尖锐锋利,即使不考虑能在战场上起到多大作用,多杀多少敌人,单从刘彻喜好这方面,那也是完美的拿捏了他。   他未央宫中就藏有许多宝剑,其中最珍贵的便是当年高祖在骊山斩杀白蛇的那柄宝剑。   即使剑在鞘中,光芒也能照射到外面,宫中有专门的匠人每十二年磨炼一次宝剑,因此即使过了将近百年,剑刃也光亮如霜雪,是刘彻最喜爱的一柄剑。   喜爱归喜爱,可因为这把剑意义重大,只可挂在殿中赏玩,不能真拿到猎场上真刀真枪地去砍猎物。   万一一个不小心给这剑砍出个缺口,刘彻晚上做梦肯定会被他爹他爷爷他叔叔们噼里啪啦一顿揍。   唯一一个例外大概就是刘邦了吧,邦子:诶嘿,乃公不在乎。   所以他还是很期待闻棠用新法子锻造出来的兵器的。   不仅是兵器,用这法子锻造出来的农具也比会比以前更耐用更锋利,做农活更快更顺手。   因此灌钢厂开业时,挂名厂长亲自来到这里剪彩。   鼓风箱呼呼地喘息着,肌肉强劲的打铁工人在铁砧上反复敲打一块炽热发红的铁片,叮叮当当的声音经久不息,火星四溅,还未落到地上便很快消失,不到一刻钟便已打好一柄宝剑。   当然不可能了……   十五分钟打出来的宝剑,即使士兵敢用,闻棠都不敢交差。   刚才只是让他象征性地看几眼,总不能让刘彻一个皇帝在这热死人的钢厂里一直等到工人锻造完毕吧,因此这宝剑早就打好了,就等着今天呈现给刘彻呢。   是典型的汉剑结构,剑柄较长,剑镡很小,这剑甫一出鞘,便感到一股剑光寒气扑面而来,菱形切面,平滑锋利,没有任何繁复精巧的装饰,但玩了多年冷兵器的刘彻一眼就能看出,这绝对是一把好剑。   但具体有多好,那就要真刀真枪地来试试了。   大汉天子决定亲自动手。   谁可为朕试剑?   答案是:猪!   这可是汉军未来的新式兵器,一定要详细记录各种数据,肯定不能用什么木头、石头、砖瓦之类的来试剑,但他又不t是昏君,更不会随便找个官吏大臣站到面前等着他来砍,最优解就是用猪肉来代替了。   试剑之后,还能放锅里炖了吃肉,一举两得。   手下官吏动作很快,刘彻面前很快就摆了整整齐齐一排猪。   不是半扇半扇的,而是一整只猪,骨头都没剔的那种。   这还没完,在闻棠的指示下,官吏们又开始给架子上的这排猪……穿铠甲。   穿得是大汉最普遍的铁札甲,甲片细小,被漆成黑色,灵活性和防护性都很好,一套只有身甲和披膊的铠甲上甲片数量就能达到三千片。   围观的诸位大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难测,这个世道猪都能穿上战甲了!   刘彻持剑,朝着穿有战甲的猪身上砍去,他一身的牛劲儿,再加上锋利武器的buff加成,这一刀下去,甲开肉绽。   这刀居然能劈开他们大汉士兵们战争时穿的铠甲?!   诸大臣对此十分震惊,像是被摁了暂停键似的,愣在原地思考了几秒人生。   东方朔感叹道:“这猪可真没白死啊,死而无憾,死得其所,也算是为大汉军队做出了独属于它们的贡献。”   猪:谢谢,但我并不想死。   桑弘羊等人忍不住在底下蛐蛐,啊不,不对,不是蛐蛐,他们谈得是正经事,这叫为陛下分忧。   他悄声同闻棠道:“这么锋利的刀刃,再加上你曾经制取出的精盐,咱们实行那个法子会轻松许多。”   闻棠道:“也说不一定,到时候那些博士们肯定有许多反驳,咱们提前将辩驳的话写好了,背出来,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桑弘羊:“你说的对,多谢广牧君提醒。”   其余众人:?   什么法子?搞得这样神秘,他们俩又想出了什么整人的办法?   满朝文武,危!   大孝女卓扶摇心里对闻棠的崇拜+100,眼中盛满了小星星,对她说道:“广牧君,你真的好聪明好厉害啊。”   闻棠:“倒也不是我想出来的,这些都是我从仙人阁中窥见的仙机。”   “那你也很厉害啊,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仙家之言的,比如这句“将铁中的氧气夺取出来”就很少有人能理解。”   她又补充道:“我也不理解。”   闻棠:……   大概是因为我学过化学吧。   扶摇巴拉巴拉夸了闻棠许多话,情绪价值简直拉满,听得闻棠嘴角的笑比AK还要难压,而后这位孝女又说了一句:“我父最近身体不好,等我休沐时要亲自为你写赋,赞美你。”   闻棠:谢谢你。   刘彻砍完一只猪后,又开始砍第二只猪,不同的是,这次这只猪穿了两层铠甲,相同的是,结果如旧,依然可以劈开。   穿了三层铠甲的猪,刘彻砍起来稍微有些费劲了。   四层,,五层……   最后结果证明,用新锻造出来的宝剑能砍穿六层铠甲。   诸位官员已经被震惊到麻木了,反应过来后则是狂喜。   汉朝的战争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是那些最反对攻打匈奴的博士文官们,见到这样锋利的钢铁,第一反应想得居然不是它能让铁犁等农具省多少力气,而是……   这一刀一个啊!   刘彻更是哈哈笑道:“有此神兵,真不堕我天朝上国之名。”   除了匈奴,大汉边境外还有什么别的蛮夷戎狄吗?   有的,陛下,有的。   羌人、丁零。东胡、朝鲜……都有。   刘彻现在手感火热,对于这些土地疆域十分有自信。   陛下想要,陛下出兵,陛下得到。   看到刘彻这幅高兴的模样,了解陛下的都能猜出他现在在想什么,但在人家兴头上浇上一桶凉水,那喜提的可就不是狄山、郑鲤那样的外迁套餐了。   而是菜市场套餐。   所以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去扫刘彻的兴。   其实用这样先进的兵器去打仗,虽不至于是高射炮打蚊子,但也有点降维打击,匈奴人现在的护具为革笥和木荐,也就是皮甲和木质的盾牌,有许多甚至连皮甲都没得穿,平时穿啥战场上就穿啥,打仗全靠运气。   躲得过汉人的攻击就活,躲不过就死呗。   人类总是自相矛盾,具体体现为每个读过《自相矛盾》的人都会觉得那位买矛和盾的商人说话做事不经大脑,太过夸张,但真到了刘彻这里,他想的也是:用新法子冶炼出来的宝剑来劈砍新法子制成的铠甲,孰胜孰败?   不过大汉现在的铁矿产量还不足以量产这样的铠甲,有没有办法能让大汉多产一些铁矿呢?   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哆啦A棠,然后诧异地发现闻棠双眉微蹙,面色凝重,并不开心,看起来似乎是在反思什么。   刘彻问她为何这样,闻棠随便找了个理由,没有说出真实原因。   史书记载,用此法锻造出来的刀钢柔兼得,可甲过三十札,也就是能劈开三十层铠甲,虽然这个数字听起来很水,但是为什么刘彻手中这把剑只砍了五层,而且还没砍完全?   换成环首刀会不会好一些?   她原本还想和厂中匠人们商量一下改进方法,但又一想,按照现在的冶炼水平,这已经是最先进的一批武器了,再改进就可以研究研究去攻打外星人去了。   安慰好自己后,刘彻眼睁睁看着刚才还郁郁寡欢的闻棠瞬间开心起来,一系列操作堪比变脸大师。   然后对刘彻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表情,似乎在说:陛下勿忧,您的烦恼我都会为您解决。   闻棠轻轻松松猜出刘彻想法。   很明显现在的原材料难以供应汉朝这样大规模的用铁,而且加热锻造是一件很费时费力的事情,铁农具还没有完全普及呢,军中也有还在用青铜武器的士兵。   等她有时间去图书馆里翻一翻《中国矿产大全》,选几个位置,让刘彻派出几批使者去这些山沟沟里面找矿挖矿。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死得其所的猪给吃了。   说起猪……   现在都是没有经过去势的猪,而且还养在溷轩之中,又脏味道又难吃,所以但凡家中有些钱资的,都不愿意吃猪肉,为了早日吃到美味的猪肉,她得再找个时间把劁猪法写到版牍上交给匠人们学习。   闻棠:我这一天天的,净会给自己找活干。   钢厂正式运行后的第二天,卫青带领军队回到长安,和霍去病这边的雷厉风行不同,因为右北平草原很大,卫青班师的速度要比霍去病慢上一些,虽然没有抓到左贤王,但他们这边的战绩也没有逊色多少。   除砍了许多匈奴人的头,还把左贤王的相国、叔父、母亲等许多权贵都弄到长安来团建了。   群英荟萃,匈奴贵族长安开会、   机灵的刘彻很快就为这些人选好了归宿,正好朕准备凿一个大大的池子,你们都去给朕!修!池!子!   也是因为匈奴人逃跑天赋太强,闻棠献图的含金量便又上升一层。   该封封,该赏赏,除了应有的黄金和爵位之外,刘彻还赐了卫青一把用新工艺锻造的长刀,堪称削铁如泥,卫青刚一收到,便爱不释手。   哦,倒也不是他独有的,他外甥和研发人闻棠同样一人一把。   闻棠:……   就这些吗?   她有点想要召唤统子给自己换个老板。   但换老板失败。   闻棠怀着不开心的心情回到府中,刚一进门,便赶上未央宫的寺人过来传信。   文书上,先是夸了闻棠一顿,然后又给她增加了食邑和……茂陵中一处六顷地的田庄、黄金、丝帛等。   还有五天假期。   闻棠:行,陛下,原谅你了。 第59章 人参   虽然有五天假期,但是对于已经形成固定生物钟的闻棠来讲,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卯时末睁眼。   她从榻上起来,盥洗漱口,吃过朝食,然后去参观了刘彻赐给她的那座六顷地的田庄。   假期的第一日,优哉游哉。   第二日,也很舒坦。   可第三日就开始有些患得患失了。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不过逐渐给自己诊断出了原因。   “因为我没有手机玩。”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闻神医的诊断一针见血,并为自己开了个药方,去图书馆里去找了两本小说看。   沉迷在知识的海洋中,博览群书的广牧君既不患得患失,也不想去上班了,更不会感觉到无聊,已经忘记还有个等自己写述职报告的陛下和一群期待她回尚书台的同僚们了。   对于闻棠的堕落,系统忍不住提醒:“宿主你少看点无脑文吧,把脑子看没了怎么办?”   别误会,并不是亲切的关心:“万一你脑子没了,咱们的学海无涯任务就完不成了。”   闻棠:……   扫兴的统。   然后化身成为一条固执的鱼,继续在小说的海洋里遨游。t   织室、钢厂等现在已经步入正轨,造纸场也在有序建立中,不需要闻棠太操心。   对此,闻棠表示:为官第N课,要有一个省心且高效的team。   直到假期结束前一天,闻棠从一片书海换到另一片书海中,打开一本《矿产资源开发及其利用效率》,略过其它,直接划到铁矿这方面,上面显示铁矿含量最丰富的华北、东北地区。   看完之后,忍不住感叹:“辽东这么牛?!”   书上写这里有106亿吨铁矿,占几乎全国四分之一,但以汉朝的生产力来看,别说是106亿吨,就算挖出来1亿吨,也足够大汉武装好自己去和周围这些邻居们“友好”交流了。   辽东郡在大汉的东北边,原先是燕国的地盘,七年前燕王刘定国充分发扬了老刘家支脉的变态特点,先后和自己小妈、女儿、弟妹通奸,被人告到了中央,于是燕王自杀,燕国除,改为辽东郡。   之前燕国也有铁官,但作恶多端的燕王并没有意识到燕国有这么多大宝贝,他若是知道,估计会也学习自己那些叔叔们当个谋反气氛组。   这样看的话,刘彻运气还是蛮好的,万一刘定国把这件事捂住了,没被发现,那他肯定不能同意刘彻来自己家地盘开采矿石啊。   襄平、新昌……   闻棠从书架上拿起辽东郡的舆图,一边对照一边在上面画点点。   这几年的学习锻造出了闻棠超强的记忆力和坚定顽强的精神。   因为书简不能拿到图书馆里,她要在图书馆里把要写的句子背下来,然后再出来抄录到竹简上,如此往复。   抄着抄着,闻棠瞄了一眼别的矿产分布,看似随意,实际眼睛都快沾到东北方向的某个地方了。   “统。”她召唤出系统,试图卡bug,“我有一个成熟的想法。”   被喂过大数据的系统未卜先知:“收起你那成熟的想法。”   闻棠:“你说,如果一个被称为千古一帝的帝王愿意因为一个女人的话而灭掉整个国家,那这够不够爱?并且所有文臣将军都没有反对意见,算不算万人迷?积分会不会多到爆掉?”   统:“唉,可惜了,偏你来时不逢春。”   因为系统的机械音,并没有让闻棠感到它有多么惋惜。   “从前,这是白月光万人迷系统的压轴任务,很多心地善良的宿主都被卡在这一关,后来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带起来的风气,一听到这种“爱你就要为你灭国”的任务就去撺掇皇帝打倭寇。”   “主系统只好换了新的通关任务。”   闻棠:这是真没赶上好时候。   救命,我被系统做局了。   然后她又发现,按照现在这个科技水平,她不光要给刘彻一张矿区分布的图纸,还要再加上一份采矿技术手册。   合格的臣子要学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已是隅中时分,可屋内的烛光依旧未熄,这是县君的习惯,她读书时不喜旁人打扰,府中家仆隶妾虽不曾读过书,但也知道学习最耗神思和体力,于是拿了些补品小食等,大着胆子送到闻棠面前。   刚到门口,便听见翻动书简的声音,进入屋内,看到许久没有出门的县君坐在一座书简山里,翻翻找找,然后拿起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只说了句“放到食案上吧”,便继续埋入书山中,   隶妾依言照办,离开时忍不住感叹,县君如此刻苦努力,怪不得她会身居高位。   第二日,想到今日要去尚书台,闻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赌刘彻今日一定会召她去清凉殿谈论公务!   于是画了个妆。   在大汉,不会有人比闻棠更好地画出这个妆的精髓。   出去之后,府中下人们就看到了一个脸颊凹陷、嘴唇发白,眼圈发黑的县君。   这一刻,他们无比确定满朝文武再也没有比自己县君更刻苦更勤奋的官员了。   世上哪有赌狗天天输,但有闻棠天天赢,她这次又赌对了,五日未见,刘彻果然召她来到清凉殿中。   然后也被闻棠这副虚弱疲惫的模样给吓到了。   刘彻:朕记得……是刚给她放了五日的假期吧?   怎么还累成这样?难不成对于仙使来讲,休沐比工作更劳累?   体谅下属的领导关心了一下闻棠的身体,然后收到一句“臣并无大碍”的回答。   无大碍,那就是有小碍了?   刘彻开始发挥帝王的技能点之一——多疑脑补。   可惜义太医令出去采药了,现在不在长安,否者他定会派义姁来为闻棠调理身体的。   饶是如此,还是说要找来其他几位太医来为闻棠诊脉。被闻棠以各种不同理由拒绝,她不给刘彻继续关心的机会,紧接着将昨夜做好的报告上交,刘彻接过竹简,上面写的是:   《关于辽东郡铁矿行业的开发方案》   捕捉到“铁矿”两个关键字的刘彻瞬间眼中冒光。   闻棠:“不知为何,五日前我脑中突然涌出一些山川地形,便趁着休沐的间隙将其总结起来,写到竹简上,今日呈给陛下。”   若是从前,刘彻可能会酸一酸,但自从那夜梦中神游后,便都释怀了。   仙人也给朕奇遇了!   但这件事不能公之于众,否则大家都知道他曾犯过错误的战术。   所以刘彻就将这件事一直隐瞒到现在。   他想细细品鉴这份策论,但看到自己心腹这副虚弱的模样,目光在竹简和闻棠之中游离,最终还是闻棠一句“陛下请看。”打断他的纠结,刘彻吩咐外面侍奉的寺人几句,这才安心看策。   其实开始时也没有很安心,不过很快沉浸其中。   闻棠坐在刘彻对面,很快有人为她奉上一只玉杯,里面装的液体温热,不是清水,但体是什么,闻棠也不知道,反正总不会是毒药的,正好她也口渴,就喝了几口。   有点苦,还带一些土腥味。   不好喝。   但闻棠是个珍惜食物的好孩子,依旧将这一整杯饮子全都喝完了,然后安静跽坐,直到刘彻看完计划书,和他继续探讨。   刘彻:燕王死的真太是时候了!   探讨结果为:半月后,一队全副武装的探矿小队,拿着广牧君所写的策划书从长安出发前往辽阳,势必要做对国家最有用的大汉矿工!   今天很热,等她从清凉殿出来后,没有了散发着丝丝冷气的冰盆和白玉席,大太阳一晒,再加上她刚刚坐得久了,下意识地晃了一下身子,以手扶额。   不愧是一千二的眼影盘,就是厉害,这么热的天气都不脱妆!   然而,在寺人眼中就是:劳累过度的广牧君马上就要晕倒了,于是赶忙来扶。   闻棠:?   见是虚惊一场,寺人们这才放心,然而,这还没完,到了尚书台,令人尴尬的事情发生了,闻棠正同数日未见的同僚们打招呼呢,鼻子里突然开始流鼻涕。   众目睽睽之下流鼻涕是一件很粗俗不雅的事情,至少在尚书台里是这样的。   闻棠拿出帕巾想要擦拭干净这些鼻涕,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体质异常,能流出红色的鼻涕。   不对,她终于反应过来,我这是流鼻血了!   憔悴的妆容、酷热的天气,再加上这两行鼻血……   尚书台中立刻充满叫声,无论是担忧、惊吓、不解、还是好奇跟风,反正至少态度是有了。   闻侍中你可千万不能死在尚书台里啊!   不,你不能死,我们就是一写文章讨论治国之策的,你要是死了,万一陛下势急心慌,让我们接替你的班,这可怎么办啊?   尚书台中诸位官吏慌作一团,闻棠满脑子都是:陛下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啊?!   为什么我的身体热热的。   而她口中的陛下此刻正在清凉殿看自己私库名单,朱笔一动,在上面点了好几味名贵的药材。   完毕后还不忘加上一句:“对了,刚刚给闻卿煮汤的那只人参也一同送去。”   那是卫青在右北平之战缴获的,据清点战利品的匈奴人说,这是西边一个叫做肃慎的部落送给左贤王的贡品,肃慎之地山高地寒,常年积雪,但那里的野生山参的功效却是一等一的好,许多匈奴贵族受伤快死的时候,都能用它来吊起来一口气。   尤其是刚刚送给闻棠的那只,怎么也有数百年参龄了   这样珍贵的人参,一共没缴获几只,但刘彻却并不心疼,赏赐的十分大方。   他可就这一个闻卿,别说百年山参了,千年的也能给t!   强壮的闻棠今天狂飙鼻血,都快把尚书台的同僚们给吓死了,又是介绍名医又是送药材的,弄得她都有点慌了,生怕自己得了个什么绝症命不久矣。   我还有一次身体改造的机会,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有用,反正她不怎么指望系统,按照它那个机械脑子,估计很快会代入“白月光死后大家全都后悔了,穷尽一生时间去怀念她”的弱智剧情。   不过这一切担心都在她知道事情原委后烟消云散。   刘彻,一款多思,但偶尔心地善良的皇帝。   这可是纯野生的百年人参啊,自己流一天鼻血也正常。   闻棠维持“虚弱”好几天,这才回到正常状态。   因为上次装憔悴,这些日子刘彻给她的公务一下子少了很多,使她能在朝会上维持透明人状态,看别的官员吵架。   这日下了朝会,闻棠随着百官人群离开宣室殿,刚走不远,便听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回头,看到几位武将正在谈论着什么,而提及她的是位名为赵破奴的少年将领。   赵破奴本是九原郡人,因为一些事情逃到匈奴代地,三年前归汉,如今已经是霍去病麾下司马。   见她回头,赵破奴并没有背后蛐蛐人被抓包的尴尬,反而走到她旁边,笑道:“闻侍中,我们刚刚还提及你呢。”   闻棠:你声音很大,我听到了。   她好奇道:“提我做什么?”   他赞道:“我第一次见到汉军的马具时就很好奇,后来追问骠骑将军才知道,这是您研究出来的,前些日子又用新型的锻造方法造出那样锋利的工具,您真是才学过人,见闻广博啊,在下十分钦佩。”   闻棠心想,你一个常年在匈奴长大的人能想出这样文绉绉的词,真是辛苦你了。   但是糖衣炮弹不可取。   他这人肯定不对劲儿。   闻棠微笑:“多谢。”   赵破奴:“在下刚刚问了骠骑将军,大汉最近有没有继续研发什么新式武器的想法,他说军中暂时没有,”   “我这一琢磨,军中暂时没有,不代表您这里没有啊,于是我便主动来叨扰您了,多有冒犯,还请原谅。”   霍去病:?   武将们:啊……?   还能这样直接的吗?   但又一想,赵破奴在匈奴地呆了许多年,行为举止多少沾染了蛮夷的风气,具体体现为……说话做事很直接!   虽然说话直接,但却正好直接到了这些武将们的心坎儿里,哪个将军不希望自己的武器更厉害?   闻棠喉咙突然有点痒,就咳嗽了下,但她忘了自己不久前刚装过虚弱。   赵破奴一下子慌了。   可别从流鼻血变成咳血啊!   好在事情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糟,闻棠:“那你想要什么类型的呢?”   等等,还能选类型?!   闻棠明显能感觉到周围官员们的脚步变慢了,甚至还有许多人停下来开始扫下裳上不存在的灰,挑衣角上针脚不存在的线头。   赵破奴狮子小开口了一下:“有没有能一次杀掉好几个人的兵器。”   他这样问,众人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画面:   战场上,持长枪的士兵朝着敌人冲去,用力戳出一枪,然后枪上连着好几个人。   直接一杀杀一串儿!   闻棠:……小伙子有前途。   不愧是广牧君,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的:“需要再等几年。”   诸位大臣忍不住心中吐槽,你的单子都排到几年后了吗?   但是能有这样神奇的武器,别说是让他们等几年,就是十几年、几十年也行啊!   某些年老的将军一下子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我还不能死!我要继续留一口气等着看这样神奇的兵器!   嘿,一枪戳死一串儿敌人!   “闻侍中!”有人透过重重人群挤了进来,“可算是寻到你了,我这正好有些不懂之处想要同您探讨呢。”   这些武将,都已经有那么先进的武器了还不知足吗?她心中愤恨!   比起他们,尚书台是真的需要能写字的纸啊!   闻棠本以为这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没想到便回府后收到了许多礼物。   礼物种类还挺单一的。   闻棠:……   闻棠:闻府人参滞销,急需抛售。   武将们:不光得自己活得命长,还得要闻棠也活得命长啊。   时光荏苒,秋日时,长安收到了一份来自边境的军报,上面写着浑邪、休屠两位匈奴王想要带着自己将近十万的部众向大汉投降。   十万匈奴,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刘彻有点担心他们像马邑之谋那样看似投降,实际是要侵扰大汉边境,他不太放心驻守边境的大行李息来处理这件事,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派了成熟稳重,令他安心的霍去病前往边境验证。   朝中最让他安心的三位官员,一位十六,一位二十,另一位三十五。   大汉博士老龄化,大汉英才年轻化。   看着霍去病骑马离开长安的背影,刘彻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那么爱打猎,当然知道长途奔袭有多累,霍去病虽然年轻力壮,但一年之内出塞三次……   一个人的装病最终会惠及到了每一位同事。   刘彻回到未央宫后第一时间就是翻找自己私库中的药材。   什么不咸山的人参,南越的犀角、桂枝,交趾的薏苡仁,鲁地的阿胶,巴蜀的丹砂,黄连、川穹等……   都给冠军侯府送去! 第60章 没钱   马蹄声哒哒,骠骑将军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这场插曲过后,长安城又恢复到以往的繁华热闹。   集市中依旧人流如织,叫卖声不断。   还是原来的地点,还是原来的店铺。   三年时间足够红糖大面积推广,朝廷在南阳、巴蜀、云梦等地陆续增加了许多大规模的糖厂,制作出来的糖,一来可以充当军事物资补充体力,二来还能像昆明池中的鱼一样拿到市场卖钱充盈国库。   而且新开了这么多的糖厂,肯定也需要大量人工,这样就能为在战争中受伤或牺牲的士兵家属提供稳定的工作岗位,简直是一举多得。   这也意味着红糖虽然依旧珍贵,可却不再稀有了。   不过没关系,每年都会有新的珍奇好物风靡于长安,刚开始时炙手可热,引得无数权贵为此一掷千金,而后又逐渐落寞,迎接新一轮的宝贝,人也是一样的。   有人食红糖,味道倒是其次,只为其稀有,能在宴饮待客时显现出自己的能力地位,既然军中士兵都能食这些补充体力,为表身份,他们肯定要食再高一级的“黄糖”了。   但这并不代表权贵们府中不会再购入红糖,毕竟谁都想打造一个“府中婢妾皆被绮绣,食红糖、余粱肉”的人设来向世人展示自己多得盛宠,多受天子看中。   东市这间小店待客态度依旧高傲,而且还总是缺货。   不过依旧不影响它生意火爆,因为每次一有什么新的好物,总能最先在这里看到,堪称长安的第一时尚风向标。   或者也有人猜测,这间小店其实上面有人。   至于它背后的背景多深,到底有多大的权势,那就无人知晓了、   不过今天,居然有人也在它旁边开了一家店,简直堪称贴脸开大!   要是和糖店一样也用儋耳珠、散花绫、昆山玉等珍宝装修也就罢了,兴许这两间店背后主人还能借此机会交个朋友,多条人脉。   可实际上隔壁这间店从门头到室内,装修摆设都非常朴素,和普通商贾开的那种店铺没什么两样,甚至可能普通商人店里的装修都要比它好一些。   因为比尔需要用一个整洁的环境来招揽顾客,而这间店只需要蹭隔壁糖店热度就行。   有一种在爱马仕旁边开一间蜜雪冰城的既视感。   所以营业第一天,店前肩摩踵接,不相畏避,挤满了围观百姓,人虽然多,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都很好奇这间小破店究竟有什么底气敢开在高奢糖店旁边。   糖店旧客:可恶,我倒要看看你要卖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居然有实力开在糖店旁边!   店铺前放了一张面积很大的食案,万众瞩目下,店中庸人拿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在食案上,还未倒完,便已经听到了围观群众们脱口而出的疑惑声和惊讶声。   糖店旧客:我承认,你们还真有点东西!   这里面居然是比黄糖更白更细腻的糖,若非还未到冬天,而且白糖一直没有融化,他们恐怕都以为这是从哪里挖来的白雪了。   围观百姓t就是爱看热闹,即使这两间糖店都不是他们开的,却也会在心里默默感慨一句“隔壁这间店铺以后的生意恐怕会一落千丈了”   虽还不知道面前这洁白如雪的白糖是何味道,可光从颜色外观来看,其品质远远甩了隔壁一大截。   不过他们的担心注定要白费了,因为此店售卖的物品并非饴饧,而是精盐。   啊这……   有闲心来长安东市游逛的,都不是那些只能用醋布获取重味的贫苦人家,能吃得起盐,可自家庖厨中的盐都是颗粒粗大,颜色偏灰的那种,就算是饮□□细的富贵人家,那也最多是将粗盐碾磨变细,再挑出里面的泥沙罢了,哪有这样洁白如雪,质地细腻的盐啊。   众人纷纷心中揣摩这新出的精盐究竟会价值几何,按照旁边糖店宰人的性子,不得买到数百钱一斗?   他们心中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庸人倒完精盐,在旁边立了一片木板,上面写的是:“精盐,每斗四十。”   四十,这么便宜?!   现在盐价还没有被朝廷垄断,许多大盐商相互竞争,产生良性循环,除了大型天灾或者政治动乱等特殊情况,平均价格就只有三十钱一斗。   其实某种方面来讲,古代造反的机会也挺多的,再往前一些时间,汉初时,民间还有铸币权呢。   围观群众:和黑心糖店不同,这个良心盐店为什么价格这么便宜?   庸人拿出一小撮精盐分给大家,据他所言这叫“先尝后买”。   良心盐店,吃了的顾客都说味道好。   便宜的价格,纯粹的咸味,使店中精盐大卖,很快被一扫而空。   有那喜欢研究吃食的,已经想好了,这屋买盐,隔壁买糖,等归家之后便可左手红糖饵饼,右手茱萸肉干,前面放着用这精盐精心烹煮的咸熬鸡羹,简直美滋滋啊。   堪称大汉咸甜辣永动机。   自那日后,这种精盐铺子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在长安陆陆续续开了好多间店。   而这时,霍去病已经纵马奔袭来到边境,准备处理匈奴两王投降事宜。   纵马从长安到边境,不过十几日的时间,然而就是这么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却情报有变。   投降的匈奴王从两个变成了一个。   这可不能怪李息,纯是因为休屠王作妖把自己作没了。   东边败,西边也败,让伊稚斜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篡位的单于彻底天塌了。   这些年来,仁慈善良的大汉皇帝正在不断地帮他“削藩”,不过削得有点过头,不光将有能力威胁到他的诸侯王们削了,还顺便把他的土地也给削了。   伊稚斜:那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连我也一起削了?   刘彻:草原这么大片地方你能管得明白吗?拿来吧你。   从前打仗失败了还能继续往边境北移,可这次不同,河西之地连着西域,所以匈奴之前每年都能从那里收些赋税米粮之类的,浑邪王和休屠王却直接把匈奴最大的血包给打丢了,收到这个消息时,伊稚斜都快被气得冒烟了。   伊稚斜连夜发急诏想要把河西之地的这俩负责人给召回来,但他们俩也不傻,知道真去了单于庭,不死也得被削掉一层皮,哥俩一合计,还是投了吧。   投降的消息都送到汉朝边境了,休屠王又临阵反悔,因为他手里还有将近三万匈奴士兵,损失不大。   浑邪王损失惨重,他真是没有后路了,铁了心要投降。   二人产生争执,浑邪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是兄弟就去砍你,直接杀了休屠王并继承他的三万名匈奴士兵。   然后投降。   而且还虚报数量了,明明俩人一共只有四万多匈奴士兵,硬被他给描述成了十万。   不过甭管到底有几万士兵,骠骑将军也丝毫不会惯着他们,他度过黄河,与浑邪王部众相望。   不只有他一个人,背后还有大汉甲胄精良,训练整齐的五千骑兵们。   见到这样强大的阵势,不少匈奴人都被吓慌了神,手抖到连兵器都快掉落到地上了,但有怂包软蛋,也肯定有骁勇善战不畏死亡的勇士,浑邪王的裨将就是一个这样的匈奴人。   想到自己即将会被从辽阔苍茫的大草原迁徙到汉地有诸多桎梏的狭窄屋室内,便有一腔愤愤不平的热血涌上他心头。   他才不要这样耻辱地活着!   这股热血在看到汉军的强弓劲弩,精兵利甲后又很快消失了。   随后涌上的是凉意。   可能是他的错觉吧,总觉得相比半年前,汉军的装备好像又精良了许多。   不管了,打不过我们还跑不过吗?   天大地大性命最大,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最要紧,想明白这件事后,裨将直接调转马头,逃跑了。   他开了一个坏头,有退缩想法的匈奴也都纷纷有样学样,跑向辽阔的大草原。   草原如此辽阔,我就不信你们汉人能抓到我?!   逃跑的匈奴人数很多,粗略估计有小一万人了,场面一下变得混乱,霍去病先是派人去控制住浑邪王,而后以身作则,率先杀入敌军部队,手中蓄势待发的环首刀在残阳下淬出寒光,试图逃跑的匈奴裨将还未反应过来,脖颈便无力地垂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霍去病却不再理他,只是心中感叹了一句果然好刀,随后继续投入战场,将刀锋划过背后偷袭的敌人的咽喉。   眼见几名匈奴人跑得远了,若再纵马追去恐怕会耽误不少时间,霍去病持弓搭箭,瞄准猎物,很快便有数只青铜箭镞贯穿他们的胸膛,几名匈奴坠马而亡。   主将英勇,手下自然为之动容,必效死力,更何况这次还有最先进最精良的新式武器,面前的就不是匈奴敌人了,而是嗷嗷待宰的鸡鸭鹅猪,正好用来给他们试刀。   他们可是第一批用这样新武器战斗的士兵们啊!   嘿嘿,爵位、田产。金钱,我来了。   战斗!战斗!战斗!   我嘞个白狼之神啊!见到这么猛的汉军,浑邪王都快被吓破了胆子,和投降的那些匈奴人一起,根本不用别人控制,自己就乖乖地去旁边渡河了。   生怕霍去病杀急眼连自己也一块砍了。   好歹自己的脑袋在汉朝皇帝那里还能换一个千户侯呢。   珍惜脑袋,从我做起。   一场仗下来,霍去病带人砍了将近一万个脑袋,看得李息一愣一愣的。   今天的汉军士气好像又比从前勇猛了一些。   疑惑的李息:原因在哪里呢?   “李将军,看在下这柄环首刀如何?”   闲暇时间,一柄还带着血的环首刀突然出现在李息眼前,他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聪明的李息:好,原因找到了。   你们长安又背着我们边境研发了新的武器!   李息接刀,拿到手里仔细观察。   如此锋利,果然好刀。   好,你的环首刀,现在我的了。   只是想炫耀一下结果差点被横刀夺爱的赵破奴:……   李息:“长安这批新武器,什么时候能分发到我们北地?”   一位裨将随口答道:“再过几年就可以了。”   李息对这个答案接受良好,几年时间,也不是不能等。   因为思考,他忽略了旁边这几位脸上没止住的笑意。   再过几年,他们就能用到广牧君口中那件“一次能杀好几个人”的更先进武器了。   可怜的李息,不仅打仗迷路,兵器也用不上最先进的。   战后,霍去病“护送”浑邪王回长安,战报要比他们提前抵达长安,看过战报之后,刘彻十分开心,然后在小会上和诸位大臣们研究出了许多后世认为堪称英明的决策。   但在现在的百官看来,这简直就是陛下开始彻底疯狂了。   民间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陛下你怎么当家了也这么奢侈,简直疯的没边儿了!   哦,知道了,是因为所有压力都交给大农令和治粟都尉负重前行了吗?   先不说连年征战耗费的转漕、车甲、抚恤、士兵赏钱,军马死伤等费用,你还要发车两万辆去迎接浑邪的那些投降部众。   然后给浑邪王封万户侯?!   博士们是主和派,但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战绩都彪悍成什么样子了,才被封的万户侯,凭啥浑邪王对大汉寸功未立,也能被封万户侯?!   广牧君,你看看陛下。   闻侍中,你快劝劝他啊。   闻棠:谢邀,很忙莫cue,不要挑拨君臣感情。   那能一样吗?!   浑邪王本来就是三万户侯,刘彻给人家留一万户,还拿了人家两万户,把这两万户匈奴用大车分别安置到陇西、上郡、北地等搞基建去了。   好,百t官们想想,这些也能忍,然后刘彻开始给朝中这些大臣们做脱敏测试,又是一句“朕准备在河西之地建立郡县”,彻底将这些官员们弄懵了。   好好好,他们几乎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建郡县是吧?之前一个朔方郡就已经快把国库给搞见底了,现在河西那么一大片地方,我看陛下你拿什么建立边郡。   这么一大笔钱,可不是简简单单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搞到手的,就算把诸侯祭祀时的酎金提高到五十万钱都不够。   你不会是有很厉害的广牧君吗,老夫倒要看看她这次能不能想出弄到这样大一笔钱的法子。   闻棠:有的,陛下,有的。   能弄到钱这么多钱的法子我还有三个。   实在不够的话我还可以继续去翻历史书。   博士们现在对大汉最大的贡献就是不要随便发表意见。   这日朝会,虽然知道陛下属意自己的决策,已经提前定下结论,但一想到马上要被满朝儒生文官反驳,桑弘羊还是有些紧张。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队友。   队友丝毫不慌,眼角眉梢间全是自信,一副马上要上前线战斗的热血样子。   他忍不住感叹,年轻就是好,精力也足,足到他相信马上闻棠一张嘴,能说死三个博士。   “你怎么看起来这样胸有成竹?”   也教教他呗。   闻棠:“因为我胸有成竹。”   桑弘羊:……   听不懂,不过感觉很高深的样子。   这就是仙人之语吗?   其实是因为闻棠抽空将《盐铁论》学习了一遍,这本书是汉宣帝时的桓宽根据某次盐铁会议的记录整理而成的。   具体内容为桑弘羊等和贤良文学们辩驳是否应该罢免盐铁专卖均输平准等政策。   闻棠就不相信现在的博士还能比几十年后那些被腌入味了的贤良文学们更固执更执拗?   她的眼中完全没有对于即将舌战群儒的紧张和压力,全是战意。   战斗!战斗!战斗! 第61章 盐铁   胸有成竹也是会传染的,虽然不懂闻棠为何这样自信,但她这股子架势逐渐蔓延到桑弘羊等大夫身上,稍微减弱了一些众人刚刚的紧张感。   尚书台中,闻侍中的信誉没的说,相当靠谱。   朝堂上,十个强对手的危害也比不过一个突然倒戈的猪队友。   譬如受害人之一:汲黯   公孙弘当年还没当丞相的时候,经常和百官公卿约好了共同向刘彻上书某件事,这里面最仗义的就是汲黯,见到刘彻直接开团,将私下约议好的事情禀奏上去。   奈何公孙弘这人人品不行,根据刘彻反应下菜碟,刘彻称赞他们,他就跟团继续说,刘彻斥责他们,他就违背约定来迎合天子的旨意。   一次两次无数次,汲黯被背刺的次数多了,甚至气到失去理智开始地域攻击,骂齐人都奸诈狡猾且无情。   因为是私下求天子接见的,所以桑弘羊也不了解当时具体场景,反正公孙弘这人在百官公卿间的信誉彻底破产,如果放到现代估计连共享单车都扫不了,也不知道他死的那天朝中有多少官员私底下放爆竹庆祝。   不过广牧君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这时有人打断他们的对话,好奇问道:“诶,广牧君,您手中这些是……?”   朝会之上,衣冠严谨,可今日闻棠身上却带有一个褡裢,里面东西塞得很满,从形状来看,放的应该不是兵器利刃。   “哦,这个啊。”闻棠将其抬起,若无其事道,“这里面装得是药。”   联想到之前闻棠狂飙鼻血的画面,刚刚问问题那人:……   我这死嘴。   他有些不知所措,想要道歉,又怕再说到人家痛处上,好在没有尴尬太长时间,三声钟响,百官公卿依次入殿,和闻棠这些大夫们一样,贤良文学也早就私底下商量好了今天要上奏的事情。   什么两万辆大车,给匈奴封万户侯,都可以随皇帝所欲,但在河西之地上建立郡县这样劳民伤财的事情坚决不行!!!   刘彻到达宣室殿,朝会开始,果然如闻棠所想,百官吵得一塌糊涂,大体内容还是没钱且劳民伤财。   嗯,甚至还夹杂了一点私货。   其中一位齐地的博士说道:“子曰:挠枉柘以直,救文者以治,当年晏婴担任齐国国相,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使齐国强盛,故而当政者应该节制车马、衣着适当,开放苑囿以利民,亲身节俭,用敦厚朴实的作风来为民众作表率。”   上林苑:就差把我大名说出来了。   这种程度的辩驳不需要压轴出场,那位被闻棠称作“被男频小说腌入味”了的朱买臣主动出言:“若说齐国,当年管子掌握的财富可以与诸侯王室相比,还有三归台和反坫,但后世却并没有人认为他奢侈,齐国遵循他的政策治理国家,也远比其它诸侯国强大。”   然后拉踩:“公孙丞相身居高位,俸禄甚多,依旧食一肉,脱粟饭,为布被,却依旧有淮南、衡山二王叛乱,外族蛮夷侵略。”   而且这俩人还都是齐地人,都是丞相,这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也不知他说这些是在报私仇,还是真为国家,反正目前这场辩论里唯一的受害者大概就是公孙弘了吧。   但现在的宣室殿中有世界上最会捣弄文字的一群人,这点小小反驳肯定难不倒他们,开始挨个上来,批斗朱买臣,他逐渐落了下风,   想到今日要提出的政策,桑弘羊也是有够仗义,以身作则,先是说出自己的观点,最后总结:“因此,臣以为,官府应垄断经营山海之产。”   轰隆!   好似有一道巨雷劈到了这些五经博士、贤良文学的脑袋上,劈得他们老长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这对吗?   贤良文学们肯定不会天真地以为所谓山海之产指的是里面的鱼虾野味和柴薪,那些东西又不值钱。   山海里什么最值钱?   是铁啊,是盐啊!   刚刚还在劝说陛下要开放上林苑,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惊天大霹雳,怪不得闻棠最近这么平静,存在感这么低,原来是在蓄力放大招啊。   是的,虽然这个政策是桑弘羊提出的,但他们还是很自觉地把它安到了闻棠身上。   在博士们心中,大汉搞事这一块,广牧君的口碑是众人皆知的。   其实汉朝的盐铁专营尚且不算“完全”垄断,因为等到唐宋时期,还有榷(què)酒和榷茶制度,连酒和茶都归国家管控了。   说起茶……   闻棠又开始给自己找事做,想着等以后把羌人打投降后可以再开辟一条茶马古道。   闻棠:唉,大汉离不开我啊!   但显然博士们不这样想,他们认为这一策略简直就是胡闹,当即滔滔不绝说出数段条目来诘难桑弘羊。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这法子与民争利,时间久了,会导致社会风气败坏,   桑弘羊到底还是年轻,哪里辩得过这些比他多吃了二三十年盐的老油条,不光是他,张汤、义纵等人也都逐渐有些落于下风了。   结果在闻棠意料之内,毕竟《盐铁论》这本书是儒生站在儒家的角度上编写而成的,态度肯定是向着这些博士们的,所以整本书里动不动就“大夫默然”“御史默然”“沉默不语”   实际是桑弘羊真被这些杠精们给说没招了。   譬如有一次桑弘羊说你们这些贤良文学不懂战争就不要随便乱评论。   文学:对啊对啊,但是我们以天下为己任,我们忧愁之心似火烧,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   于是大夫默然不言。   博士:“此策大为不妥,国家怎可与民争利,理应还利于民。”   除此之外,为了防止刘彻把他丢到边境守亭,他觉得还有必要强调一下自己并不是非要支持和亲,只是为国事、为百姓担忧而已。   但是之所以要大张旗鼓地搞钱,不就是因为要常年征战四夷,还要扩充大汉边境吗?如果从现在开始停止征战,那国库不就不缺钱了吗?更何况打仗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他逐一阐述自己的想法,最后总结道:“当年秦国兼并天下的时候,凡是车轮所到达的地方没有人不来称臣,可他却不积累自己的德行,反而继续拓展疆土,引起群愤,而如今,汉家屡次调动军队,即使有浑邪王来归降,却也不能抵挡百姓t遭受的损失和苦难。”   “陛下,此非上策啊!”   这是大汉特点之一,无论谈哪一个话题,最后都会莫名其妙拐到暴秦上,然后大家忽略自己的阵营,一起骂李斯,骂商鞅,骂嬴政,骂白起。   甭管最后结果如何,反正他们是骂爽了。   但是吧,你在一个有很大志向的皇帝面前说出这句“凡是车轮所到达的地方就没有人不来称臣”,会轻轻松松激发某皇帝的好胜心。   话音落下,殿内变得寂静,桑弘羊等人已经燃尽了,接下来该压轴人员出场了。   “呵。”   一声轻笑响起,在安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你笑什么?”   闻棠:“我在笑好笑的事情。”   “既然这位博士说盐铁专营是与民争利,那么请问,是同哪个民争利?是坐拥盐铁之便的吴王,还是海盐之利的燕王,亦或是乱世之中以盐起家的猗顿,因冶铁立业,富比王侯的邯郸郭纵?”   什么还利于民,说得好听,实际上谁家普通小老百姓有钱开矿山啊?   要说是柴布专营,那百姓们才是真的天塌了。   “至于浑邪王来降这件事,别人开不开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郑鲤肯定希望左贤王也来投降。”   郑鲤?   这可就引起了殿中许多人的好奇,郑鲤就是那位因为上书反驳羊毛衣而被刘彻丢到右北平的儒生,众所周知,他是一个坚定的反战主和派,为何会因浑邪王投降而感到开心?   百官公卿开始发散自己那天马行空的思维。   难不成她把郑鲤给策反了?   右北平到长安,中间可是间隔着两千多公里呢,这件事的难度极大,但因出声的人是闻棠,大家又觉得:嗯……兴许也有可能。   博士气道:“你这是何意?”   闻棠:“因为郑鲤如今居于右北平,万一左贤王在漠北越想越气,最后实在气不过,带兵来到边境把郑鲤给砍了怎么办?右北平乃偏远之地,可比不上长安安全啊!”   百官:好吧,事情一下子合理了起来。   博士们可以说自己希望百姓衣食充足,和平安乐,但你要说我希望左贤王来砍我?   那真得去找义姁看看脑子了。   贤良文学:“如今之务,在于除去民众祸患,盐铁官营之法并不利于富国强民!”   闻棠:“哦?这位博士有何高见?”   博士亦是自信满满:“劝课农桑,节制财用,举拔贤人,奉行先王的教化与功绩。”   “您能说得再具体一些吗?”   博士沉默,博士思考,博士思考很长时间,博士勉强回答。   事实就是这样,闻棠十二岁的时候就从历史书里知道想要当个好皇帝要劝课农桑,厉行节俭,但具体怎么劝?怎么加大作物产量,怎么将猪牛羊养得更膘肥体壮,都没详细明说。   贤良文学们也是一样的,只会提出问题,无法解决问题,让他们在《公羊传》里找一百年都找不到代田法和曲辕犁。   闻棠:“曲辕犁够劝吗?耧车够劝吗?铁农具够劝吗?玉黍够劝吗?不够我再画几个新农具。”   这次轮到文学默然不语了。   但很快又重整旗鼓,另一位儒生问道:“盐铁私营,数家人一起经营盐业,父子合力,家庭齐心,百姓便利,可以自己选择盐的品质好坏,若是官府垄断,统一价格,安知下层官吏不会以次充好,怠惰偷懒?”   说实话这个问题提出的一针见血,也有道理,历史上桑弘羊就是因为这话而“默然”,但现在,时代变了,博士。   有没有发现他言语中只提到了经营盐业,没说冶铁?   能砍五层铠甲的铁器肯定好用啊,虽然农用铁器的标准比不上军用武器那样高,但会比之前的百炼钢锋利,除草开垄也更快。   棠:“但是我看百姓们都很喜欢官府煮出来的新盐啊。”   这句话捅破了百官心中最后的那层窗户纸,破案了,那些又便宜又纯正的小破盐店(们)就是广牧君你!开!的!   对面全服武装,有锋利的铁,有咸味纯正的盐,这还辩什么?   诶,他想到一个好主意。   广牧君不是自诩忧国忧民,乃仙人使者吗?为何不将这精盐方子公之于众,这样也算造福于民了。   闻棠:别造谣,我没自诩这些。   “唉!”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向对面文学,“新法冶炼的刀还是不够锋利。”   这并非凡尔赛,而是……   “否则怎么砍不开你的脸皮呢?”   百官懂了,这是闻棠在骂文学的脸比五层铠甲还要厚。   他们都是专业的大臣,朝堂之上锻炼多年,绝对不会轻易发笑。   除非忍不住。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轻笑声,算了不管了,反正当初高祖时,还有大臣们直接在大殿上拔剑互砍呢,他们只是轻轻地笑了两声,这不算什么的,   若问殿中谁人笑声最大。   刘彻也。   当然,东方朔也没放过这位文学,就差把“你可真好笑”直接写到脸上了。   博士们不服,继续辩驳。   广牧君你这个想法是不对的,上古时期政清人和、民生安乐,灾害不生,所以上位者要像上古时期的君王那样体恤民生,否则会恶政盛行,邪气兴起。   甚至越说越恐怖。   邪气兴起就会有各种各样的虫灾、水灾、旱灾等。   闻棠;虽然我们现在是封建社会,但也不能搞迷信啊。   按他这个说法,恐龙灭绝是因为恐龙王搞恶政,才把自己的族群给灭掉的。   刘彻:……   上古之政这些话,莲勺卤发现祥瑞之后的第二天闻棠说过寓意恰好相反的策论,当时的答案让他很满意。   闻棠:……我在书里看到过这样的策问。   押题这一块儿,我无敌,你们随意。   当年周公辅政,德行遍布四海,亦有水旱寒冰之患……”   接下来的场景就是贤良们发出死亡提问,每一个问题都被闻棠完美地解答,可闻棠的问题却格外刁钻刻薄,使人难以应付。   他们甚至怀疑闻棠使用了什么巫术,窃取自己脑子里的知识,否则她怎么会回答地这么快?就算是思考,也只思考几息时间。   他们研究题干都要思考一段时间的啊。   闻棠:如果你背完一本6.2万字的《盐铁论》且翻了无数遍《史记》《汉书》,再略懂三国两晋唐宋元明史和《齐民要术》,你也能做到我这样的。   加油。   一直从红日初升辩驳到太阳西斜,其实桑弘羊等人有想过帮闻棠说上几句,但看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避免自己帮倒忙,便也都闭嘴不言了。   不是,闻侍中你不累吗?   我们听都挺累的,你怎么还没辩累?   众所周知,考试时的考生是不会饿,不会累的,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把这张卷子写完,先写会的,再编不会的,实在没招了也要把题干抄上!   闻棠就是这样想的。   更何况她朝会之前吃了一斤羊腿、一盘葵菜、一碗稻饭、还有俩鸡蛋,而且她因为太激动还不晕碳!   文学们却恰恰相反,年纪大了,食欲减退,早上简单喝上一碗粥,加几筷箸酱菜,简简单单一餐,没想到朝会上遇到了这么个大麻烦,他们都快被饿晕了。   不对,不是快要被饿晕,是真晕了!   正在和闻棠辩驳的那位博士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人像是踩在云朵里一样缥缈,随后两眼一黑,直接倒在了地上。   殿中有轻微的慌乱,闻棠却面不改色,仿佛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在众人高呼“快寻医令”的时候,从自己褡裢中掏出一物,放到晕倒这位文学口中。   其余博士们想要阻止,却没来得及,心中又是慌乱又是担心,纷纷职指责闻棠是要害人。   意外的事发生了,医令还未到殿,晕倒的学士居然慢悠悠地睁开眼,又活了。   他感觉自己嘴里有一股子苦味,话都说不利索,也没忘质问闻棠究竟给他吃了什么?   闻棠(善良版):“人参啊!补气固脱,健脾益肺,宁心益智,养血生津哦。”   闻言,因为能量不足,这些博士们思考了一会儿,待反应过来后差点被气死。   这竖子早就猜到这个情形,是故意来用人参羞辱我们的!   真真真,t真是气煞我也!   有一位博士也是气性太大,居然浑身发软,差点被气晕。   闻棠打开褡裢,里面满满一包药材,什么当归、白芍。酸枣仁等。   治病效果好,侮辱性也很强。   闻棠:胸有成竹。 第62章 造纸   见到殿中情形变得如此慌乱,朝会前为随口问了一句闻棠包里装的是什么而一直内疚到现在的那位官员:……   原来药材是这样用的啊。   他又学到了一个朝堂小知识,朝会时,不光要担心自己的健康,还要在意对手的健康。   这时医令终于提着箱箧进殿,望闻问切一通操作后,得出结论,只是肝气郁结加上长时间水米未尽才昏过去的,没什么大碍,出于医师的职业素养,他反复叮嘱这些博士们要心平气和少生气。   “先生们,生气伤身又伤心啊!”   诸位博士:……不说还好,这一说更气了。   有了这个插曲,今日朝会就此停止。   但闻棠知道,那些博士们绝对不会偃旗息鼓,历史上也是这样的,盐铁会议断断续续吵了五个多月,双方只要一见面,逮到机会就吵,试图利用一切论据扳倒对方。   最后结果为贤良文学胜出,政府让步……取消了酒权专卖。   盐铁专卖依旧如故,那是因为当时汉朝连年征战户口减半,海内虚空,朝廷必须做出一些政策来收买人心。   但现在,虽然大汉也在连年战争,但还远远没到汉武后期那种地步,就算那些博士们统一去北阙门口cos晴天娃娃把自己吊死,刘彻都不会改变主意的。   整场辩驳中,除了公孙弘,另一位受到伤害的场外人员是丞相李蔡。   因为丞相的职责之一就是将通过的论策大致记在笏板上,汉朝笏板长二尺六寸,肯定不够记载,于是他身边就堆了一卷又一卷的竹简,越到后面,越是腰背发痛,手腕酸软,眼冒金星,甚至也想找闻棠要一片参片含入口中。   朝会之后,他忍不住轻声感叹:“也不知广牧君口中那种可以用来写字的纸,究竟何时才能研发出来!”   倒不是张汤透露给李蔡的这个消息,他身为丞相,负责整个国家的吏治和日常行政,闻棠开造纸厂期间大小事宜都是他批的,所以才能提前知道这件事。   想到那些儒生们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很快会被大批量生产,李蔡又觉得……   他们真的需要好好找医师调理调理身体了。   防止自己被气死。   迎着夕阳,闻棠走出宣室殿,并带上她那以一敌多且全胜的战绩,大夫们觉得此刻的她身上在发光!   闻侍中厉害!   闻侍中本人:考一天试了,干饭!   自这日起,盐铁专营制度逐渐由长安扩展到各个郡县、乡、村、里中。   老百姓们知道这条政策后的第一反应是——无措。   对的,无措,他们的生活与田地织机为伍,远离政治中心,朝廷有了什么新政策,无论是对他们好,还是对他们坏,都只能被动地接受。   不接受难不成逃去山里当野人吗?   心里勃然小怒一下,然后继续执行朝廷颁布的政策。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盐铁专营政策……似乎还不错。   至少要比之前好。   他们之前担心的事情无非就是两点,一是去官府专门经营的店铺去买盐铁,路上耗费太多时间,二是售卖的盐铁质量不好。   据说官府的盐价格四十一斗,每斗比现在的盐价高了将近十钱。   朝廷又要抢钱了!   不过政策实施过后,百姓们的这些担心也都随着那些旧盐旧铁一起消失了。   官府售卖的盐铁质量怎么这么好?!   在计算自己的衣食住行这一方面,百姓们的智商堪比算学大师。   就比如现在,官府中的盐虽然每斗要贵十钱,可味道却比私人的盐纯正许多,做羹时只需要放从前的一半就能得到相同的咸味,而且还不苦,自己一家五口平均每两月吃完一斗盐,现在可以吃四个月,这样一来一回……   有人扒拉自己的手指头计算,最后算出的结论是自己一家每月可以省七个钱!   还有铁器,平常人家唯一能用到铁的地方大概就是农具了,装有新铁的农具在开垄、割麦、除草等农活上既省力气,又省时间,用省下来的时间去开荒、编织、纺织等,也可以得到更多的钱,   他算啊算,最后发现……   算了,条件太多,有点算不明白。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新铁和新盐对百姓有很大好处。   而且考虑到有些百姓居住的里闾偏远,官府每三月都会派专门的贩吏驾车马沿途售卖。   王葭:我赌五个钱,新的盐铁肯定也是世上最厉害最善良最好的广牧君研发出来的。   这也间接导致闻棠图书馆里的积分又增加了一波。   单独增加的数目不大,都是一分两分的,但合起来居然比朝中百官给她写赋那次得到的积分还要多。   “宿主。”系统声音在闻棠脑中响起,“你还记得你的任务吗?”   它贴心提醒:“一个主线任务和一个支线任务。”   闻棠:“记得。”   “我最近一直都在学习啊,那天在殿中把博士们气晕后,学海无涯进度条蹭蹭蹭往上涨,也在努力建功立业了。”   系统:……   这次轮到系统默然不语了。   算了,宿主这样做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系统开始通过大数据计算,(敲击键盘声)——   最后计算出闻棠完成支线任务的最优方法。   场景是这样的,闻棠和霍去病面对面坐在同一张书案上,闻棠拿出一卷火药制作方法,问道:你的日常爱好是什么?   霍去病:骑射、蹴鞠……   闻棠再拿出一卷燧发枪图纸,问道:你最爱吃的食物是什么?   霍去病如实回答。   闻棠拿出别的图纸继续问,然后霍去病再挨个回答。   一个时辰后,闻棠完成任务,霍去病获得更多新式武器的图纸,大家都有完美的结局。   系统:“完美。”   “刺激!”   闻棠:?   又在发什么癫,不会是中病毒了吧?   从老板到同事再到系统,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   因为造纸需要用到大量的水,所以造纸厂选址在城外渭河边上,能用来造纸的材料很多,北方用树木、桑麻等,南方可以用竹,甚至秸秆芦苇都可以造纸。   若问古代哪种资源比现代丰富,林木资源一定榜上有名,漫山遍野的树木桑麻和满河沟的芦苇丛。   纸厂中的第三批纸已经晾晒完毕,裁剪装订,实际上,做出一件新工具,最先见到、使用它们的不是天子,也不是府中官吏,而是呕心沥血亲手将它们打造出来的工匠。   无数人围了过来,只为参观这一本本被裁剪成一寸长,半寸宽,每二百页装订成一本的纸书。   有裁纸的女郎,熬煮的力士,晾晒的工匠,许多颗脑袋凑到一起,眼中充满兴奋与骄傲,纸书在一个个人的手里传递,有人“哇”了一声,有人则完全沉浸在新纸张的洁白、光滑中。   “好神奇。”亲眼看到一棵高大粗壮的树木变成手中这本洁白轻薄的书,众人忍不住对此感叹。   光是外表好看也不行,还要看看实际应用到书写上效果如何,之前的赫蹄纸书写效果就很不好,要么不沾墨汁,要么就直接洇一大片纸,扩散程度和长安城里的谣言一样快。   有人拿起毛笔,正要提笔却忽然被人阻止:“就你那好似蜚蠊爬的烂字,还是不要写在这无字纸书上了,吾甚心疼啊!”   心疼纸。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这人脾气好,被人调侃了也不恼,只默默地换成一张小一点的白纸,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连续,不吞墨,也不断墨,要比在布帛上写字还丝滑。   他将写字时的感受告诉众人,这就证明新的纸张成了,众人闻言皆喜,也都纷纷提笔在用来试验的纸上写字,那些不会写字的,就在新纸上小心翼翼地画一棵树,一株芦苇,或者是一枚四诛钱。   在自己手中制造出一件原本不存于世的东西,那种骄傲感几乎要突破天际,甚至自豪到大街上看到谁都想将他抓过来说上一句“对,新纸,我裁剪的!”   写字的人也逐渐加入绘画大军,片刻功夫,就已经玩到不亦乐乎了。   正欢喜着呢,有人抬头一看了一眼,这一瞥,恰好看见站在门旁,注视着他们的闻棠。   工匠:……   他咳了两声,工匠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都停下手中动作,多余t的墨汁顺着毛笔滴到纸上,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今天就摸了这么一次鱼,正好赶上上司视察工作。   就很悲伤。   然后他们发现,上司测试纸的方法……也是画画。   而且画得好栩栩如生好漂亮啊。   闻棠:多谢夸奖,汉武严选的专业约稿画师,技术当然过关。   前面已经造过两批纸,不过都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了,新出的一批倒是还行,虽然品质远比不上现代的A4纸,但也能用。   纸质有点像她初中时做的那种英语报纸。   闻棠在这批新纸上找出一堆有待改进的地方,但在别人看来,这纸张已经先进到能当礼物送给其余诸国了。   拿上几本裁剪好的空白本子,还有不同尺寸的单张纸,闻棠就去未央宫做工作汇报了。   守在刘彻殿门前那几位的小黄门已经对闻棠很熟了,别的官员十几天几十天来一次未央宫,闻棠可倒好,从清凉殿到温室殿,来这里的次数像回家一样勤。   广牧君府的仆人们:没这么勤快,我们家县君经常不回家。   清凉殿内,刘彻正在和卫青下棋。   三年前,闻棠来未央宫,要么是刘彻下诏书命郎卫们去邀请她,要么她提前上文书禀告刘彻,现在则不同了。   刘彻:来!   无论什么时间,闻卿想来就来,一个人来可以,能带点东西最好,要是对大汉有大用处的发明或政策,半夜来也行。   刘彻根本没把闻棠当外人,她进殿后,将她唤到旁边,询问她如何看待这盘棋局。   闻棠:哦,懂了,陛下下棋下不过卫将军,想耍赖找外援。   但他肯定想不到,闻棠也不精棋艺,看不明白这局棋局。   真诚才是必杀技,于是闻棠直接坦白自己看不明白这棋局。   刘彻/卫青:……   棋局已将近尾声,刘彻一边下一边同卫青商量在河西之地建立郡县这回事。   闻棠下意识说了一句:“可以建马场!”   刘彻闻言,有了兴趣,也不顾手中棋局了,带上卫青,和闻棠一起商讨建马场这件事。   建马场这个方案,是闻棠从《河西走廊》里看到的,焉支山下,有一片水草丰美、地势平坦的草场,匈奴人自古以来就在这里饲养良种战马,原本是亚洲第二大的军马场,后来邻居分家了,这里便成了亚洲最大的马场。   高原环境下培养出来的马匹质量肯定要比中原马强得多,   刘彻:你看,朕就说这世上每一片土地都是有用的。   不知不觉间,殿中众人已经忘记了开始的那盘棋,甚至刘彻连这些郡名都想好了。   就叫武威和酒泉。   武威,武功威武!   酒泉,因为据军报所言,那里“城下有泉,其水若酒”!   至于为什么没有张掖和敦煌?   那是因为刘彻现在还暂时只想在河西之地建两个郡,后来发现这片地盘实在是太大了,两个郡管不过来,所以才又加了两个郡。   一段时间后,刘彻终于从自己的取名艺术中走出,翻开闻棠献上的新纸。   和所有人反应一样,刘彻看完新纸的模样,也提笔在上面写字,他写的是:   “汉。”   这是他的国家,里面有他的子民,和正在不断开拓的疆土。   闻棠:哟,咋没写长生。   工作狂就是工作狂,他之后的反应居然是……有了新纸,朕要将每日处理的政务再多一半!   然后想得是,每年上计时,诸郡官员也不用再往长安拉那一车又一车的竹简了,朝中百官处理政务亦会方便许多。   除此之外,这些年来,大汉多了这么多便民利国的好东西,刘彻现在有点想一年之前那些被他派去到身毒、大宛等地的使者了。   最好这些使者们再将夜郎、羌人的使者也带到长安,让周边这些小国看看他们大汉的强大。   周边这些小国暂时体会不到大汉的强大,不过浑邪王算是彻底明白了大汉的实力。   他之前最多去汉朝边境抢夺一番,现在则不同,进入大汉境内,越往里走,就越是繁华。   看到汉人百姓那些金黄色挂着累累果实的麦穗,总是忍不住想像从前一样,纵马践踏一番。   然后就看到了少年将军寒冷的目光,身上的强兵劲弩和环首刀。   浑邪王:误会,都是误会。   我刚才是说想要去帮大家收麦子。   这个将军不好惹,他转而将注意力放到另一位年轻的将军上。   本王都投降了,也算是半个自己人吧,既然是自己人……   他老早之前就好奇汉人的新马具了,现在关注点又增加一个更锋利的兵器。   赵破奴曾在匈奴待过一阵时间,能听懂匈奴语,不过相比和浑邪王科普汉军的武器,他更想帮助浑邪王家人团聚。   浑邪王见到那位据说在长安跳了四年舞的好叔父右贤王肯定会与其相谈甚欢。   然后一起谈谈自己被汉人暴揍的经历。   因为要护送浑邪王回长安,相比出塞时,霍去病的行军速度慢了许多,等他回到长安,已经是十一月末了。   一来一回,将近三个月的时间,砍了一万个脑袋,还有这么多匈奴人投降大汉,霍去病认为自己这个将军当得效率挺高的。   留在长安且关系不错的下属将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一一告知于他。   霍去病:……   所以说,我不在的这三个月里,朝中先是实行了盐铁专营,然后制作出又轻又薄能写字的纸,推广了铁农具和精盐,充实了国库,准备好河西之地的郡县事宜,甚至连哪片地盘建养马场都定好了?   霍去病:我离开的是三个月,不是三年吧?   长安打得是极速战吗? 第63章 降王   但事实证明,长安和外边的时间流速相同,的确就是在短短三个月内完成了这么多事情。   护送浑邪王到长安,霍去病的任务才算完成,然后将他交给专门负责管理少数民族使者和蛮夷降者的大行令处理就行了。   浑邪王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像一个蹴鞠,被人踢来踢去的,这种不自由的感觉并不怎么好,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想法,在他听到自己的叔父右贤王曾在未央阙下跳过舞的时候达到顶峰。   他心中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带上自己和兄弟那几万骑兵去西域呢。   浑邪王经常派人去西域收赋税,自然知道西域的武力值是什么水平,匈奴虽然打不过汉人,但在西域绝对是皇帝级别的。   一个是投降的,一个是被俘来的,对二者的待遇自然天差地别。   和那些同样被俘后每天挖池子、搬石块、锤版筑的匈奴人相比,右贤王的生活质量已经很好了,他现在住在典属国的客舍中,每日吃穿不愁,精神生活丰富,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文娱工作者。   同是天涯沦落人,某个凄风寒雨的傍晚,两位同样怀着无比苍凉,无比悲恸心情的人就这样见面了。   同样是身处异地,历史上李陵和苏武见面时留下了“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和“肝脑涂地、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这样的千古绝句,但这俩匈奴人一见面,满屋子全都是……   污言秽语、淫言乱语、口言口语。   作为前辈,右贤王义正言辞地向浑邪王谴责汉人对自己的过分行为。   可他不知道的是,浑邪王表面同情哀叹,实际心中想法为:   幸亏本王投降的早,幸亏本王不是被俘虏来的,幸亏本王不用跳舞,幸亏……   以及——   这酒可真烈啊。   作为匈奴贵族,他是草原上为数不多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人,自诩喝过的酒比汉人喝过的水都多,可也没喝过这样热烈浓郁的酒,初入口时仿佛有一团火在嘴巴里燃烧,后劲十足,回味起来又特别醇厚,好酒,好酒啊!   右贤王:“……%¥……&”   浑邪王又为自己满上一杯酒。   右贤王:“汉朝皇帝实在太混蛋了,怎么能这样对我们挛鞮氏的子孙。”   浑邪王看了一眼身上带有精美花纹的斜纹锦衣,想到自己刚进长安时见到的繁华富庶的场面,翘袖折腰的美丽女子,据说汉朝皇帝的用品,即使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毛笔,上面都镶嵌了各种金银玳瑁松石之类的贵重宝石。   汉朝皇帝的确太混蛋了,怎么能这么有钱!   右贤王:“每每回想起漠南草原上的牛羊和战马,我都十分心痛。”   说起这个,他是真的难过t,不知不觉间还流出了眼泪。   不过理论上来讲他现在也可以去草原上放羊,因为漠南已经变成汉人的地盘了。   可惜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匈奴人的悲喜更是如隔天堑。   浑邪王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羊腿,汉人的牛羊确实不好吃,肉质和味道都远比不上他们草原上散养的牛羊,食材种类倒是很丰富,正好能弥补这个不足。   以后可以出钱和米粮让人专门从边境给自己运送牛羊。   右贤王的话主要起到一个对比作用,一段时间后,浑邪王已经开始畅享自己大汉诸侯的美好生活了。   喝到最后,杯盘狼藉,宾主皆欢,右贤王发泄出自己心里的负面情绪,一月后还要去给南越来的使者跳舞,浑邪王也终于意识到和长安中别的匈奴贵族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幸亏投降的早,要不然也得像叔父那样天天跳舞。   而且大汉其实很重视他这个匈奴降王,还专门给他们这些投降的匈奴人建立了一个叫做属国都尉的官职。   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是曾经去过西域的张骞,虽然他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班底,但还是有些忙不过来,更是为如何让这些戎狄蛮夷之辈老老实实呆在汉朝边境中,不私下搞事费尽了脑子。   对此,张骞表示自己又掉了几根头发。   但问题不大,张骞在朝中有位名叫闻棠的好友,这位闻侍中有一个灵活的脑子和热心的心肠。   “西域啊,大汉最近的确有去那里探索的想法。”灌钢厂中,闻棠和浑邪王边走边聊天,“听说你们之前在那里设了官职,专门收赋税?”   普普通通的疑问句,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但浑邪王就是觉得闻棠话里有话,反复问了好几遍翻译,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字面意思而已。   可看到她脸上的微笑,结合呼啸的冷风,浑邪王更认为她没什么好心思了。   这在匈奴也不是什么机密,浑邪王如实回答,然后收到一句:“哇哦,好厉害哦。”   翻译想了想,最终还是逐字逐句翻译了。   浑邪王:……   虽然这是汉人的地盘,但这句“哇哦”真的很欠揍。   然后闻棠又和他说了大汉未来二十年来开疆拓土计划,浑邪王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这种朝廷机密也是能随便说的吗?她不怕我泄露出去吗?   闻棠说完后,他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因为她口中的国家机密可能田间地头随便一个汉人都能猜到。   总结一下就是生命不止,折腾不休,四面出征,巩固降地。   然后呢?   浑邪王不明白她和自己说这些是要做什么,总不是在炫耀汉朝很强大吧?   是也不是。   众所周知,出兵攻伐蛮夷的硬性条件是兵力强大,浑邪王见过汉军在战场上的疯劲儿,在亲人和新武器的加持下,别说是敌人了,就算对面是老虎熊罴都照砍不误。   说到新武器,那位名叫赵破奴的将军实在太扫兴了,来长安的路上一直不愿意和自己探讨汉军的新刀。   这广牧君倒是挺大方,直接把自己带来参观冶铁厂了。   如果不是要维持匈奴王的形象,估计浑邪王的脑袋会直接化身为电风扇在整个厂子里转来转去,但他后来发现,汉人的淬铁方法和匈奴也没有什么不同啊。   废话,闻棠得发什么惊天大癫才能把刚投降过来,心还不安分的敌人带到武器锻造核心地盘参观。   浑邪王这种常年骑马的人,和汉军打过几次交道就会大致明白那些马具的原理,主要还是草原上铁矿少,他知道也没用。   即使是枯燥无聊的锻造过程,他也看得挺津津有味的,后来就有点绷不住了,该死的汉人怎么有这么多铁!   “我曾有过奇遇,梦中遇到一位仙人,这些冶铁、马具还有其它法子都是那位仙人告诉我的。”闻棠抬头看他,一脸真诚,“草原上的仙人没有告诉你们这些吗?”   浑邪王:……   浑邪王沉默,没有答话,闻棠却依旧喋喋不休:“在我们大汉,麒麟是祥瑞之兽,只在太平盛世,或世有圣人时此兽才会出现,去年天子祭祀时,就曾猎到一只纯白色的麒麟,养在上林苑中,您若是好奇,可以和天子请求参观。”   浑邪王:我不好奇。   闻棠:“说起来,你们草原上没有遇到自己的白狼祥瑞吗?”   浑邪王:……   闻棠指着旁边一位正在打铁的汉子:“汉的仙人告诉我们如何锻造锋利的兵器,你们的仙人也可以告诉你们如何寻找更多的铁矿啊。”   译者翻译的时候都浑身发颤,浑邪王听完后反倒平静,他现在不想揍闻棠了。   想掐死她!!!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欠的人?!   队伍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工厂,走到一处宽阔的空地,浑邪王的电风扇脑袋看到四名力士打扮的男子抬着一个木桶,走到一处空地,打开木桶上的塞子,将里面的透明液体倒在地上,空气中瞬间弥漫一股浓烈的酒味。   他心中嗤笑,在匈奴,即使是女子或小孩,也能单手提起这种重量的水桶,而这里居然需要四个成年男人一起抬。   汉人好虚啊。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可笑。   其中一名男子掏出燧石和火燫敲打几下,打出火花,点燃枯草,随即再将枯草丢到刚刚倒水的地方。   也是奇了,这火焰嗖的一下便以燎原之势展开,那几个力士立刻撒丫子用尽毕生最快速度往外跑,浑邪王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觉得好奇,甚至还想凑近些看看。   幸亏闻棠喊了句快跑,译者眼疾手快拉起浑邪王一起跑,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声音太大,使浑邪王产生短暂的失聪现象,脑袋里面嗡嗡的。   不,不应该叫爆炸声,因为现在还没有爆炸这个概念,他只知道一股巨响混合着热浪朝自己袭来,卷起来的碎石砂砾砸到皮糙肉厚的脸上,感到轻微疼痛。   硝烟散去,其中一名力士因为跑得慢,来不及躲闪,已经倒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估计是死了。   这是什么东西,居然有这样的威力?   浑邪王正疑惑着呢,忽然看到旁边的汉人官员对自己露出一副恐怖而又诡异的笑容,令人发寒。   她安慰道:“莫慌,这只不过是我们汉军最新研发出的一点小小新武器罢了,杀不死几百个人的。”   小小武器——巨大威力——最新研发。   那一瞬间。浑邪王好像看到鬼了,明明是寒冷的十二月,身上居然流出汗珠。   不,闻棠比鬼可怕。   收回刚来到长安时想法,他现在觉得自己不应该去西域,应该再往西边走一点,据说西域以西也有好多国家,足够自己称王称霸了。   “君侯,不要怕,我们的武器,只打敌人。”   汉人那些源源不断的铁器,锋利的刀枪,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和刚刚那杀伤力巨大的武器……   哦,对,我不是敌人,我现在投降了,我是汉朝的君侯。   想到这些,他才感觉稍好一些。   闻棠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笑容哪里恐怖,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多么核善啊!   刚刚丢到酒精里面的并不是炸药,这东西看似简单,实际却并不容易,需要控制好用量,否则战场上一下子把我军炸了,那可就罪孽滔天了,但只单纯想要一个爆炸的现象,就简单多了。   随便往里面丢一点硝石即可,为了效果更好,闻棠还斥巨资往里面丢了一只打火机。   然后再找个演员。   侍卫将那位被炸死的力士,准确说应该是方士抬走,他不能移动,猪血缓缓流入他的口中,力士却并不在意,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精湛演技的赞美。   方士爆改演员。   现在浑邪王对待闻棠的态度老实多了,虽然闻棠没自己食邑多,但她上头有神,万一哪天心情不好,偷偷给自己一刀,即使是去找汉人皇帝,也讲不了这个理。   打完这一巴掌,是时候该给甜枣了。   闻棠开始忽悠浑邪王,说大汉多么多么好,虽然你的三万户侯变成了一万户,但也不亏啊。   算学大师闻棠认真给浑邪王计算。   你有三万匈奴骑兵,但在草原上征税多难啊,随便去一个部落,你会发现只有一群老弱病残和两只羊,就算把这些全都征走,也不知道是这些老弱病残养你,还是你养他们?   等征税官走远了,几千只牛羊骏马又在几十个壮年劳动力的驱赶下回来了。   根本搞不t清部落里有多少资产,辗转五个部落,能收上一个部落的赋税就算好的了,但我们这里可不同啊,我们的地和房屋都跑不了,你一万户就能征上来一万户的赋税。   这样一来二去,你还赚了呢。   这已经不是浑邪王数手指头就能算明白的数字了。   闻棠直接告诉他,四舍五入你还赚四千人呢。   至于劳动力什么的……闻棠没提。   闻棠(踮脚)拍了拍浑邪王的肩膀,期待道:“好好干,我们大汉皇帝不会亏待你的。”   浑邪王:好好干,加食邑!   ……   一年之内立功三次,霍去病风头正盛,日益显贵,什么田宅、金帛、食邑,流水般地进入冠军侯府,众人艳羡不已,都在私底下偷偷议论即使是几年前的大将军也不过如此。   只看到明面上的风光,却鲜少有人意识到他立功三次便也代表出塞三次,这种长途奔袭的机动战可不是谁都有毅力和能力打得下来的。   除此之外,他还负责指挥数万军队。   某些背后蛐蛐的人连一万头羊都养不明白。   秋日时,刘彻曾给霍去病送过一批珍贵药材,现在他回到长安,刘彻又很贴心地给他放了半月的假,还派了宫中最好的太医去冠军侯府为他调理身体。   当然,刘彻也不是那种厚此薄彼的皇帝,也都按时派太医给自己的心腹……们诊脉调理身体。   太医:说真的,这样下去被累死的人就会变成我!   诊断结果显示,霍去病表面看起来与平时无碍,但长时间的急行军损耗了他的身体,幸好他还年轻,而且体质好,修养几年就能养回来。   知道这个结果后,虽然担心几年时间会让匈奴缓过一些劲儿来,但刘彻最终还是决定这两年不会再对匈奴用兵。   不是说不重用卫青,因为卫青的身体也得调理。   常年行军,哪位将士身体里没个大病小灾!   除了他俩,满朝文武,刘彻再也找不出任何一个这种“令人安心”到他只需要坐在宣室殿里收捷报的将军了。甚至都想给闻棠八百骑兵让他去东胡那边儿溜一溜。   在府中闲来无事,霍去病做完五禽戏后将库房里的清单看了一遍,自回长安后,来巴结他给他送礼物的人越来越多,不过他和卫青一样,都不养士,也不像公孙弘那样建客馆、开东阁招待贤人。   看到一半,发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广牧君闻棠:千年人参一只,……   侍中桑弘羊:人参一只……   卓扶摇:……人参一只……   霍去病:……   找到这三人的礼物盒子,然后打开。   发现三张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的纸条。   上面写着:多喝热水,不喝生水。   霍去病收起纸条:那真是多谢关心。   他已经能想象到这三人私下议论这件事时的场面了。   半月后,他的休假结束,恰好赶上天子为投降的浑邪王举办宴会。   宴会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从食器酒具,到歌女舞姬,再到饮食菜肴,都是最优秀最好的,锦绣铺席,灯烛精巧,飞光美酒,各种细节,无一不在彰显这个国家的灿烂与盛大。   浑邪王都快看花眼了。   和这宴会相比,他那王庭可以称得上一句“简陋”。   闻棠:敌人的糖衣炮弹不可取,但我们可以给敌人发射糖衣炮弹。   酒过三巡,气氛正好,刘彻询问浑邪王长安和草原相比如何。   想到那天差点没把自己炸死的新武器,浑邪王打了个寒颤,对译者说了几句话,让他代为传达。   译者:“君侯说……”   “此间乐,不思祁连山也。”   刘彻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宴会继续进行,快到结尾时,商讨几年后才有机会继续出塞,浑邪王又说了几句话。   那位译者组织很长时间的语言才开始翻译。   “君侯说,若有需要,他可为咱们在草原中寻找方向”   说完,包括刘彻在内的好多双眼睛都暗戳戳地看向闻棠。   这才几天啊?!   就把浑邪王给调成这样了! 第64章 霍光   闻棠现在已经可以很平淡地面对这几十上百道目光,并报之以一个礼貌微笑。   谢邀,方法很简单。   先给投降的敌人小小展示一下我们大汉的充沛武德,然后再用爱感化他们。   天子对浑邪王的投诚之语很满意,举酒而谈,告诉他只要能为大汉立功,金银战马牛羊田宅,应有尽有。   这可是大汉天子的承诺啊,说得浑邪王更有斗志了。   草原资源紧张,造就了匈奴人不在意礼义廉耻只重视自己利益的性格,浑邪王虽不用为牛羊衣袍而追逐求取,但自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他,只做对自己有利的决定,更何况他已经杀了休屠王,和单于决裂,草原是肯定回不去的,还不如在大汉多得点利益。   没办法,汉人给的太多了,翻阅史书,会发现投降汉朝的匈奴人许多都尚有势力,例如浑邪王,他最穷的时候手下还有几千士兵呢,但去匈奴的汉人将领那可真是走投无路,把草原当成他们第二次发家的据点了。   虽然目前为止发家的概率为0。   要么是被匈奴大军打得只剩自己一个光杆司令,只能投降保命,要么是像韩王信那样政治斗争失败,不得不遁走匈奴的,都能在大汉当将军搞政治了,人家也不缺那点牛羊和帐篷。   甚至可能草原上呼啸的冷风一吹,会直接把韩王信在中原养尊处优的白净小脸都给吹皴了。   无论浑邪王是否真心归汉,说的那些话是为利所驱,还是迫不得已,刘彻都不在乎,至少他是实实在在为大汉增加了三万人口,这些匈奴人可以去修建昆明池、建设边郡或者开垦田地,接下来的事情只需要交给时间解决。   一年两年,十年八年看不出来什么成效,但是一百年、二百年、千年之后,这三万人的子孙后代都会成为说汉话、穿汉服、顾及汉之礼义廉耻的汉人。   往近处说,浑邪王这种老奸巨猾的,也能在草原、沙漠、雪山、高原等各种汉人不熟悉的地形里找到路。   此时居住在西南方湟水谷地的诸位羌人君长们莫名感到一阵冷意:好冷,我们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吗?   宴席上,天子和降王都很开心,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但有人可就要忧虑喽。   若问座中叹息谁最多,当然是这满殿的武将了。   张次公/赵破奴/公叔敖等武将:我们大汉的晋升渠道现在已经卷成这样了吗,不光要和本地武将们比战绩,还要和这些带资进汉的外族蛮夷们比能力。   官场不好混哦。   文臣:呵,你们以为我们就过得很轻松吗?   那位经常为刘彻写文书军报的吾丘寿王率先起身敬酒:“陛下有圣人之德,宣召四方之士,以至贤臣名将在朝,白麒现世,仙人降下仙粮祥瑞,使天下晏然,海内安乐,大汉有奋击之威,使四夷臣服,浑邪王率兵归汉,南越王遣使入朝,大汉之德,长乐未央!”   其余文臣:……   想出来这么多词你累不累啊?!   乐师趁机以钟鼓丝竹奏出《盛德》礼乐,乐声美妙和谐,宽广和美,内里又蕴含有刚劲之音,恰似他们大汉之风,百官齐齐起身,举酒而贺:“大汉之德,长乐未央!”   “大汉之德,长乐未央!”   这个时候,但凡谁慢了一步,那可就要被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注意到喽。   浑邪王:……   这些汉人叽里呱啦说啥呢,他已经来中原三个月了,会一点日常的汉话,但却完全听不明白刚刚那位官员说的话,只知这里面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汉”。   他示意身旁译者做出翻译,译者认为自己作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人,不能明说吾丘寿王为了称赞天子之德而拉踩归义侯,于是思考片刻,总结道:“这位官员在赞美大汉。”   哦,浑邪王懂了,那就是一长段没什么用的废话呗,但现在气氛都到这里了,他没有动作也不合适,于是同样起身,附和道:“大汉之德,长乐未央。”   不管了,就像在单于庭朝拜时那样,别人说啥我说啥吧。   这场宴会,气氛融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最后众人依次起身退席,一段时间后,走了有些距离,离大殿远了,众人才稍微放松一些,彼此寻上几位同僚好友,相互攀谈交流。   不知不觉间,闻棠身边已经凑起一群人。   桑弘羊问她究竟使用了什么办法,让浑邪王这样忠汉,闻棠模棱两可地回他无非就是在酒精中加些硝石,制造出很恐怖的画面罢了。   桑弘羊一副原来t如此的表情,似乎是在说今天又学到了一个新知识。   “从前我以为酒精只能医治病人、处理伤口,没想到还有这种用处。”   说起来,这东西也能大大加快行军速度,汉军攻下匈奴部落之后,因为要快速急行军,只能拿走少量的粮食充当军粮,剩下的粮食草料,为了防止这个部落死灰复燃,一般都会将其全部烧掉,遇到雨天或者湿气重时,点火困难,汉军就会在粮仓中浇上少量酒精来引燃粮仓。   点不着火的时候,那些匈奴人还会为此沾沾自喜,认为这是上天在眷顾他们,可浇上酒精后就不嘻嘻了。   恐怖,汉人的天神比我们的天神厉害!   另有一颗脑袋凑了过来,赵破奴提出他的天才想法:“这样说来,酒精加硝石就是您要研发的新武器喽?”   虽然不是那种一枪穿一串儿脑袋的长枪,但这听起来似乎更不错。   闻棠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看到几人一脸期待的表情,闻棠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连忙提醒:“这东西很危险的!不要偷偷自己在家试验,否则还要自费修府宅!”   其实她完全可以不同担心这个,制作酒精需要大量粮食,再加上作为军用医疗物资,所以发放很严格,爆炸实验对大家来讲太奢侈了,也因此才按住他们这些颗蠢蠢欲动的心。   正说着呢,恰好霍去病路过此处,想到自己之前收到的那几只人参,便顺口朝闻棠几人道了声谢。   系统狂呼:“任务!任务!任务!”   如果系统有实体,闻棠会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把它扇走,但可惜它只是一群代码,没有实体,闻棠被吵得烦了,只好无奈说了一声:“关机!”   世界清净了。   几只人参倒不算什么,关键是纸条上写的那句“多喝热水,不喝凉水”   “山泉河水中有许多人眼无法看到的细微小虫和灰尘,我最近又学到几处净化浊水的新方法,过段时间印到纸上,给你送到府上,遇到特殊情况时,同样也可用于军中。”   霍去病倒是没有拒绝她的好意:“那就多谢闻侍中了。”   闻棠:“将军毋须客气,您三出河西,致使匈奴六畜不蕃息,嫁妇无颜色,为国有功,闻棠实在敬佩。”   扶摇:“我也敬佩。”   长安中夸赞霍去病的言语有许多,但像闻棠这样精通“夸奖的艺术”的人可不多。   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将军听到此言也免不了欢喜之色:“你通晓万物,也很厉害,这几次出征还要多亏你的发明,不仅行军路上多有方便,还使军中士兵的伤亡减少许多。”   听到这些的桑弘羊:无所谓,广牧君当初还说圣人因天时,智者因地财,夸我是智者呢。   实际并没有关机的系统:……!   宿主,我们的任务是当海王,不是当职场海王啊!   也就是时代限制住了你,要是把你送到东汉末年,凭你这张嘴,估计用不了几年就称帝了。   终军:“骠骑将军是很厉害,不仅是匈奴妇人,就连匈奴男子、匈奴王、匈奴单于见到将军之威都会股战而栗,惊惧异常。”   他本意是好的,单纯想随大流赞美一下霍去病,但奈何吃了没文化的亏。   闻言,知道内情的闻棠霍去病等人皆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草原百科张骞贴心为他科普:“燕支山上有一种红蓝颜色的花朵,花开之时,匈奴妇女会将其整朵摘下,放在石钵中反复杵槌,制成红色胭脂,涂于面部。”   也就是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匈奴被吓到脸上失了颜色,而是匈奴妇人的化妆品原料产地丢了。   好不容易外向一次的终军:……   好尴尬,为什么地上不能突然裂开一条缝让我钻进去。   不过他没有尴尬太久,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走,什么东西从天空之上落了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雪花。   元狩三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来到,闻棠下意识伸手去接,雪花掉落在温热的手掌上,很快融化,她呢喃道:“下雪了。”   刚刚宴席上的醉意早已消散,雪花平等地落到每一个人身上,有风华正茂的少年英才,有历经磨难尤有壮志的不惑之人,皆身怀满腔热血,一身报国之志,正如刚刚赋中所言,天子高坐朝堂,贤臣名将各有所成,这是他们的时代,他们的故事会被谱写到丝帛竹简之上,供后人传承浏览。   此时还在游览大好河山的司马迁:……总感觉我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名场面。   当然,这些波澜壮阔的故事也会被雕刻在胶泥上,印在纸制的书本中,留给当代人传颂。   不过对于博士们来说,那就是难以接受的坏消息了。   他们的心比一月的飞雪、河中的冰块还要寒凉。   因为生产力的原因,纸张和印刷的书不会在长安传播太快,不过已经在权贵们之间彻底流通了。   贤良文学们虽然不是权贵,但他们接触到的古籍文学要比权贵们多得多,每日工作内容无非就是遨游在儒学书简中,理解学习其中的理论含义,有时候还会用毛笔在旁边批改几句。   对他们来说,书是很珍贵的东西。   先帝之子鲁恭王刘余平时走狗斗鸡,顽固不堪,身上一点儿儒学气息都没有,即使这样,还是有许多齐鲁之地的儒生愿意去投奔他,不就是因为他某次想要拆孔子庙为自己建宫殿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了十几卷古籍嘛。   据说当时有位老儒都快百岁了,依旧不顾舟车劳顿去拜访鲁恭王。   被拆庙的孔子:……?   对他们来讲,儒书典籍是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东西,所谓千金有价,古书难寻,这些东西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让普通人看到。   而且他们觉得亲手将字抄写到书简上才算虔诚。   一位长须宽袍的儒生表情愤恨,怒斥道:“若再想不出办法制止那竖子,我们恐怕就会像昔日的六国一样,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然后诸位开始发挥自己的老传统,只知训斥,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结论。   说来说去,直到散会时,也没想到个有用法子。   于是相约明日继续来此议论此事。   闻棠猜到他们对这件事的反应很激烈,但没想到会这样没用,想了一天,一个办法也没有想出来。   熟知历史就是有好处,能直接跳过雕版印刷术,跨越到活字印刷术时代,各种字符自由排列组合,效率直接提高几十倍。   这已经是闻棠的极限了,若再进步到打印机,那她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了。   其实活字印刷术最麻烦的不是模版,而是油墨,模板的材料可以随便用胶泥、木板金属之类的材料篆刻,就是这个印刷的油墨实在不好制取。   要考虑显色程度、粘度、颜色等各种因素,需要松木烟灰、动物胶质、各种香料、明矾等按照一定比例配合,再经过十几道工序,才能做好。   刘彻同样也是个爱玩乐享受的皇帝,印刷术研究成功之后,他也自己上手印了几张,挺好玩,也挺神奇的,只需要将纸张覆盖上去,轻轻一刷,十几息的时间,就能印上一页知识,若用手写,这点时间可只能写出两三个字。   见到这印刷的神奇之处,刘彻决定闻卿下次再有什么发明时,自己要猜测得再大胆一些。   他也给张汤参观了印刷过程。   原来是这么个比抄写快数十倍的法子啊。   想到自己先前幻想中那个长了几十只手的机器,张汤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倒是对亲自上手试这机器没什么兴趣。   玩腻了之后的刘彻和工作狂张汤,这对君臣此刻脑子里想法相同。   又可以多处理不少公务了!   脑洞更加开阔的张汤:看在曾经共事一场的份上,广牧君,您有没有什么能整夜不灭,特别光亮的灯烛?方便我彻夜处理卷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刘彻也很在意,那就是霍光。   霍去病之前去处理浑邪王投降这件事事的时候,霍光一直待在冠军侯府中,如今霍去病回到长安,得知自己的心腹还有个弟弟,刘彻迫不及待将其招来未央宫相看盘问。   刘彻是个爱屋及乌的性子,人还没来,就做好决定了,如果霍光是个有能力有才干的,就将他留在未央宫中当郎卫,放自己身边培养几年,等他能处理大局了,再委以重任。   刘彻的职场养成瘾又犯了,从前的卫青霍去病闻棠等,都被他培养得很好,所以刘彻也对自己越来越自信了。   如果霍光没有能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t彻并不相信冠军侯的弟弟会是个庸才。   所以整个过程里他完全都没有想到霍仲孺这个人。   一番观察过后,刘彻对霍光简直满意得不得了,这孩子尺寸有度,资质端正,虽然在霍仲孺那里被养得没读过什么书,但好在还年轻,可以慢慢培养。   刘彻赐了霍光一堆礼物后,当即拍板让他明日来未央宫当值。   霍光霍去病谢过恩典,兄弟二人离开温室殿,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排走在一起,在雪地上踩出两条脚印,是很温馨的场面。   闻棠站在一处楼阁上,静静地凝望着他们,思考一段时间后,嘴角扬起一抹笑。   “系统开机。”   一直开着的系统生无可恋道:“你终于想起来你的任务了吗?”   闻棠:“是的呢。”   系统:太好了,接下就是宿主拿出火药配方,然后霸道科学家强制爱少年将军的戏码噜!   事实证明,大数据并不准确。   因为它眼睁睁看着闻棠拿出了一把……玩具水枪?   系统:?   大数据也算不出她接下来的操作啊。 第65章 担忧   系统:算了,不管了,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系统,不能随便干预宿主的想法和策略。   爱咋咋地吧,只要宿主能完成任务,打出什么样的骚操作都行。   它又搜了一下,这次没有计算闻棠,而是算的自己,数据显示,它这种行为叫做——   躺平抱大腿。   且系统群里对此评价为:那很好了。   系统:——我闭嘴。   闻棠身上带了一个鎏金青铜提粱壶,这个壶相当于现代的保温杯,保温效果很好,打开盖子,里面瞬间冒出一股苍白氤氲的热气,刚烧开不久的开水,温度在95度以上,顺着灌水口将热水灌到水枪里面,再倒入一些中性笔芯里的墨汁,搓点银灿灿的眼影粉,咣当咣当搅拌均匀。   这只玩具水枪无论手感、功能、质量都比超市里五块钱一把的水枪要好得多。   这可是二十五块的呢!   压力大,射程很远,商家宣传图上写的是十米射程,但闻棠从来没试出过这么大的射程,最多八米。   闻棠蹲下身子,找好角度,朝霍去病和霍光一人呲了两下,然后偷感很重地隐蔽身形,从阳台爬到室内,并且又想起一个旧知识点。   原来这个水枪没有虚假宣传,它的射程真能达到十米!   只不过要站在高处用一种45°抛物线的角度才能达到十米射程。   闻棠:死去多年的流体力学突然复活。   阁楼之下的霍氏兄弟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落到自己的后脖颈上,仿佛一层薄膜,很冷很凉。   战场上待久了的霍去病第一反应是有人偷袭,形成肌肉记忆的手握住腰间宝剑,可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如今身在长安,这里是天子所居的未央宫,有重重卫士巡逻守护,怎么可能会有人来这里偷袭?   他转身,看到一阵寒雾朝自己扑来,白中带些微微的赤色,冷冽寒凉,茫茫一片宛如一块帷幕将他罩在其中,又很快消散,融于周围空气。   他曾在常年飞雪的乌鞘岭中见过这种景象,寒风一吹,入目所见全是这种冰雾。   但现在没有下雪,也没起风,地上虽然有早上的积雪,可正常的雪不应该是白色的吗?   为什么他周围的积雪上落了一层赤色?!   这就很迷惑了,霍去病环顾四周,一切平静,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早就爬到屋子里了,霍去病用手指沾了下淡红色的雪观察,不是朱砂或茜草,是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某种材料。   霍去病起身,十三岁的小霍光伸手抓住霍去病下裳,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幸好霍光现在才十三岁,要是再大两岁就不好骗了,虽然他性格谨慎,可也有专属于小孩子的天马行空想象力,譬如刚刚的景象就很容易让他想到上古茹毛饮血时期飘起来的血雾。   “阿光。”手上的淡红色雪花融化,霍去病拿出帕巾擦掉霍光身上的微红色,和银闪闪的细碎亮片,身上有一种独属于成年人的安全感,然后说出他某位同僚经常挂到嘴边的一句话,“这是上天降到未央宫的吉兆。”   这盛世,如闻棠所愿。   霍光也同样为霍去病擦掉身上脏污,然后听兄长为自己科普高祖丰西泽斩白蛇的故事,“高祖乃赤帝子,今日这场赤色烟雾必是高祖庇佑。”   霍光听完,刚刚的害怕一扫而光,便也不觉得这血雾有多恐怖了。   闻棠:我要用血雾营造出恐怖而又诡异的氛围为接下来的操作造势!   霍去病/霍光:高祖降福。   ……   屋内,闻棠充分将bug卡到极致,因为只有转到的东西能收到空间里,她将红色热水倒回提粱壶,收回的东西除了水枪,也包括银粉和红墨水,现在她身边就只有一滩水渍,和一壶干净透明的热水。   闻棠丝毫没有刚干完坏事的慌乱感,心态超级平稳地回到尚书台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事业任务两手抓。   第二日,霍光提前来到未央宫任职,说是任职当郎卫,实际就是刘彻随便找了个将他放在身边培养的借口而已。   相比很有性格的霍去病,霍光就显得乖多了,或者说是为人臣子的奉法遵职,譬如刘彻想要教导霍光兵法时,他会认真倾听,并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和感悟。   他平日所为小心谨慎,虽不像石庆那样连六匹马都要挨个数数确认,但他在刘彻身边待了数天,一处错误也没有犯,从细节来看,刘彻注意到他就连进出自己殿门的位置都固定不变,是一个很让兄长省心的孩子。   霍去病不学刘彻教给他的兵法,刘彻认为他独立不群。   霍光学习刘彻教给他的兵法,刘彻认为他认真好学。   反正只要是刘彻看中的心腹,无论做什么都是优秀的。   霍光在未央宫当郎卫,这意味着他与闻棠之间的接触多了很多、   于是他的日常生活开始彻底进入灵异片内容。   就很诡异。   除了观察路况,其余时刻霍光走路眼睛从不左看右晃,且身姿端正,这日,他和往常一样,在一条经过很多遍的路上正常走路。   迈左脚,迈右脚,迈左脚,迈……诶,迈不开右脚了?   霍光:?   从表情来看,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实际右腿肌肉都拧得邦邦硬了,鞋底像是被钉到地上似的,怎么用力都抬不起来。   按理来说,未央宫里的路每日都会有专门的隶妾和小黄门清扫,根本不可能有杂物。   而且什么普通杂物能把他的鞋钉到地上?   霍光俯身去看,却什么也没发现,想到阿兄曾和自己说过的高祖降福,他思考半天也没想明白高祖为什么会钉自己鞋底。   高祖有这么莫名其妙吗?   他现在还不是后面权倾朝野的权臣,不能吩咐一声就可以让服侍的小黄门拿来新的鞋履,关键鞋被粘到地上这件事说出来也不光彩啊,于是霍光表情管理失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的鞋和地面分离。   这里不只有他一人,片刻后闻棠和扶摇也经过此处,闻棠朝他看去,表面是同他打招呼,实际是将地上露出来的502胶水收回到脑内仓库中。   这只是霍光经历的灵异事件之一,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体验了包括但不限于眼前突然落下红色雨滴(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一群人里唯独自己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头,鼻子突然闻到刺鼻且非常呛的气味(芥末)之类的灵异事件。   当然,有些场面是闻棠躲在无人处偷偷搞出来的,毕竟他深知“凶手干完坏事之后都会返回案发现场”这个道理,若是每次霍光倒霉的时候自己都在,那就太显眼了。   在祭祀过一遍高祖后,霍光终于意识到这似乎不是高祖降福,而是自己撞邪了。   在两千年前,迷信鬼神的时代,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猜测啊!   这日,霍光好不容易有机会回到冠军侯府,正想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兄长,也是不巧,霍去病现在在军营中练兵,据府中家丞所言,至少也要等到明日傍晚才能回来。   霍光不想给霍去病添麻烦,反正自己明日休沐,可以和阿兄秉烛长谈此事。   他刚归来不久,便听家丞来报,说广牧君前来拜访,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他可以像平时那样以兄长不在府中将人打发走,但霍光知道闻棠和自己阿兄一样,同样是天子的心腹重臣,此次前来,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公事t要说。   于是决定自己亲自接待,告诉她阿兄不在府中。   实际这是闻棠多方调查长时间等待才寻到的恰好霍去病出门,而霍光又在府中的完美契机,有时候一个人以为的巧合或不巧,实际是另一个人苦心经营精心计算出的结果。   “检测到任务目标霍光距离宿主距离300米,且正在持续靠近……”正在殿中等待霍光的闻棠听到这个播报声后,随便寻了个理由,让屋内服侍的隶妾出门为她再填一杯桃滥水。   “200米……100米……10米……”   霍光走到距离门口不远处,忽听里面客人说了一句:“我想救他!”   之前刘彻担心霍去病的身体,就往他府中赏赐了许多品质极好,千金难求的珍贵药材,莫非是她府中有人得了重病,来找阿兄求药的?   可他刚和侍奉的隶妾擦肩而过,如今屋中无人,闻县君这是在和谁说话?   他的疑问很快被解答,屋内再次传来声音:“望仙人成全。”   仙人?联想到长安中关于闻棠的传闻,即使是因为她头脑聪明才拿出这么多有利于国事的发明,但高产的玉黍种子和府中的棉签却只能用鬼神之事来解释,所以霍光相信她确有奇遇。   主要是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也很令人不可置信!   根据这简单的两句话,霍光推测出来她应该是在为身边某位重病之人向仙人求药。   不过不是梦中得到奇遇的吗?怎么白日里也能向仙人祈求?霍光的脚步缓了一些,他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要进去打扰闻棠。   但听到下一句话后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那些怪事是警示吗?”   “骠骑将军为大汉开疆拓土,可勘英杰,仙人您就救救他吧。”   霍光:……   吃瓜吃到我兄长头上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我阿兄怎么了?前些日子陛下曾派来许多太医为阿兄调理身体,霍光突然想到他小时候阿父有位同僚便是如此,那人得了重病,为了不让晚辈伤心,都会假装这病并不严重,很快就能治好。   想到这些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难不成不是撞邪了,而是阿兄死前的预警?   霍光顿时如坠冰窟。   忧心使人慌乱,他现在不是端正谨慎的权臣霍光,而是冠军侯的弟弟阿光。   意识到自己兄长有危险时的霍光平日里维持的节奏彻底乱了。   “您夜晚会来入梦告诉我救治他的方法吗?那真是多谢仙人了。”   “好的,我会保密。”   太好了,我阿兄尚有生机,闻棠说完这句话,里面久久没有发出声音,霍光猜测那位仙人应该已经走了,于是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进去招待闻棠。   “广牧君。”同她打招呼的那一瞬间,霍光看到闻棠双眸由蓝转黑,速度很快,若非他恰好与其对视,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想到书中姑射之山上宛若冰雪,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的神女,或许那只赐下玉黍的神鸟背后之神就是姑射山上的神女。   闻棠:你根本不知道我刚才没有镜子八秒极速戴美瞳还得说台词的样子有多狼狈。   霍光第一时间试图使用语言的艺术旁敲侧击,询问闻棠刚才的话究竟时意思,可闻棠反应平淡,似乎根本没有过自己刚刚向仙人求药这件事,像是一个铜豌豆,一点口风都不漏。   将两本书放到他手中,闻棠说道:“这是我前些时间说过要送给骠骑将军的净水法子,恰好刚刚路过这里,便想着亲自送来,既然将军现在不在府中,那便有劳霍郎卫代为转交给他吧。”   说完,闻棠便迈步准备离开。   今夜入梦,告知救治方法!这句话突然在霍光脑中响起。   心里突然升起一个荒唐的想法。   不行,不能让她走!   “县君请慢!”   霍光出声制止闻棠离府,大脑转动的速度在这一刻达到巅峰,一息间想出好几种方法挽留闻棠。   什么招待她用飧食,有几个文章上的问题想要和她请教等……   他想着将时间拖到晚上,借口天黑将她留宿府中一夜,但闻棠死活要走,也没什么重要公务,就是想家。   霍光权衡片刻,心一横,最终做出决定,宴席中假借有些私事要处理为由,离开屋室,以免仙人嫌弃,还特地将屋内伺候的仆人也都带走了。   眼见屋内一片空空,闻棠觉得自己的目的应该达成了,于是开始数数。   “60,59,58……”   “……10,9,8”   咔嚓一声,是落锁的声音。   比她想象的还快7秒,数到八的时候就锁门了。   不出意料外面响起霍光焦急的抱歉声,说自家房屋年久失修,锁头坏了,去找工匠需要很长时间,如果闻棠困了,可以在屋内小憩片刻。   闻棠:瞧给孩子慌的,冠军侯府不是四年前刚翻修过吗?   但她没拆穿。   因为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就是让霍光情绪失控且“囚禁”自己。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要充满爱,对兄长的爱也是爱啊。   闻棠:抠字眼找bug真好玩,下次还试试,嘿嘿。   “哦,好吧,那我就先小憩一会儿喽。”   闻棠说完,吹灭屋内灯烛,找了张席子,躺倒上面,闭目眼神。   论演戏,她是专业的,就算泰山崩于前也要演完整场戏再走。   重臣霍光年少时曾在屋外偷听过广牧君睡觉,这听起来就很野史,但偏偏有时候正史比野史还要野。   霍光:拼了,为了阿兄,豁出去自己这张小脸了!   反正也没有人知道。   他本来还担心闻棠仙人入梦时太安静,自己会错过,于是紧绷着神经,一息时间都不放松。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半个时辰后,“嗖”的一束白光在屋内亮起,比这世间所有灯烛都要明亮,就像白日时的情景,这应该就是阿兄那日遇到的祥瑞吧,霍光心想。   他精神更加集中,凑近偷听,依稀听到里面有什么“精气少”“寿命不长”“大汉离不开他”之类的话。   “既然他可永垂不朽,彪炳千秋,您为何不为他篡改生死簿?”   “唐王可以,凭什么骠骑将军不可以?”   生死簿?   听起来是一件能掌控凡人生死的物件儿?   唐王是谁?   霍光皱眉,仔细回想,似乎在陛下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里面闻棠求了很久,终于语气中带了喜悦:“多谢仙人,我现在就去询问他的爱好信息,方便您核对信息修改生死簿,为他续命!”   霍光同样大喜。   太好了,我阿兄有救了!   “平日的兴趣爱好,喜欢的女郎类型,最爱的衣袍款式……”   霍光开始发动自己的最强大脑,一一记在脑中。   有些根本不用去询问兄长,他也知道。   语气中又带些苦恼:“只是我同骠骑将军并不相熟,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告诉我这些私密之言?”   霍光:我和他熟!   我和我阿兄熟,我可以去帮你问。   “莫要担忧,会有人去替你做这些的。”空灵缥缈的声音传出(闻棠口技版)   系统:宿主,你真就一点都没想到用我呗,口技都学了,就不用我的机械音。   听到此言,霍光心中大惊,仙人发现我了?   也是,仙人神力何等强大,自己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在祂面前伪装,被发现了却一直没有拆穿,想来是持默许态度的。   “什么短时间内增加力气的食物?写在哪张纸上?仙人,闻棠不明白您的意思。”   仙人:“睡吧,孩子,你最近忧思过度,需要好好休息。”   说完,里面的灯光消失了,闻棠的声音同样消失,应该是睡着了,霍光正不知所措时,风吹过来什么东西,霍光下意识伸手去接。   是一张纸,可却比长安中流通的纸张纸质好许多,又硬又平滑,在这上面写字一定会很舒服吧,反面印刻的花纹更让他惊艳,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流光溢彩,漂亮极了,他看不懂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应该是仙人的文字和语言。   还有一片很薄的东西,这应该就是仙人所言能增加力气的东西了。   霍光懂了,仙人这是让自己吃下此物,拿上神纸,去找阿兄,去询问可以让她修改生死簿的信息。   于是最爱吃零食的年纪的霍光一口吃掉世间最美味的零食薯片。   脆脆的,还挺好吃。   以后再也吃不到这种味道了。   然后去马厩中牵出最好的一匹马,策马狂奔跑去军营寻找阿兄,询问自己记载在脑中的那些事。   听到外面没有动静,闻棠才放心地翻了个身。   有时候她也挺佩服自己t的,能用这些破东烂西给自己打造出仙使人设。   吹给霍光的那张纸是《三分钟让总裁为你投资五千万》的镭射工艺的封皮,至于薯片,为了确保自己不弄巧成拙,飧食时,她在饭里加了点薯片碎,确认霍光不土豆过敏,这才采取的行动。   薯片能提供的能量微乎其微,主要全靠霍光自己的肾上腺素支撑,毕竟闻棠当初只靠一块肉干和一瓶咖啡就在沙漠和草原上狂奔几十里。   果然,因为心理原因,霍光觉得自己今夜骑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闻棠优哉游哉在冠军侯府一直等消息到天亮,然后发现门缝里被默默塞进来一张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霍去病的个人信息。   小孩哦,可比大人好骗多了。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让未来的权臣霍光对你情绪失控,将你关到无人处,完成任务【固执己见】,本次任务奖励为积分400,幸运转盘×3,空间流速×2。”   “恭喜宿主完成花呗任务,收集冠军侯的个人信息×25,债务清空。”   闻棠:刺激!   完成任务,闻棠开心,兄长长命,霍光开心,宿主厉害,系统开心,那么让我们猜猜这里面唯一的受害者是谁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弟弟为什么大晚上跑来军营问自己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看他很急很担心的样子,霍去病都很认真地回答了,可等到傍晚归家时,好心情彻底被打破。   平日里乖巧懂事的弟弟彻底化身熊孩子,半夜在街道上纵马狂奔。   还把陛下心腹给锁府里一夜!   不闯祸则已,一闯就闯出了天大的祸。   可能是觉得闯一个大祸孤单吧,直接闯了俩个祸。 第66章 问仁   此时,闻棠正在回家的路上……   清晨,秉持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在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后,闻棠又过了一刻钟才假装睁眼从榻上起来,看到霍光从门缝塞进来的信息,然后“咦”了一声,佯扮惊讶。   总之就是演员的职业素养拉满。   而这时,赶了一晚上路的工匠才姗姗来迟,修好门锁,被“关”了一晚上的闻棠终于重见天日,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在霍光接连不断的道歉声中……去上班。   不出意外地上班迟到了。   李蔡丞相原本应该说她两句,但听到闻棠说自己早上“身体不适”时,话到嘴边又给吞下去了。   可恶的闻棠,身体不适就在家好好养病啊!   来尚书台做什么,万一你身体有个好歹,陛下又要来找我问罪了。   虽然平时给闻棠政务最多的人就是陛下。   系统深刻知道工作时间不能打扰宿主这件事,直到傍晚,才问了一句:“宿主,如果骠骑将军对霍光刨根问底,非要问他为什么把你关在府中怎么办?”   应该刨不出来根。   因为有一种人类独有的情感——隐瞒。   一个人为另一个人付出许多时,大概率是不想被对方发现的,否则世界上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男女主不长嘴一个误会写五十万字的古早虐文癫剧。   对于霍光来讲,兄长将自己从偏僻小县带到首都长安,供给衣食,又因为他的原因能任职宫中,成为天子之臣,关键霍去病还是一个那么优秀的人,为他树立起了一个高不可及的榜样,如果能换取兄长健康,就算让他付出严重的代价也行,何况只是去问些个人爱好呢?   做都做了,为了让兄长安心,他大概率是要隐瞒的。   总不能直说:阿兄你本来马上要死了,是我狂奔数百里询问你的喜好后交予仙人,仙人才为你修改的生死簿。   把这些告诉霍去病,除了让他生出担忧和疑虑之外,毫无用处。   这不是兄弟之情,是想要立功。   所以霍光大概率会想尽办法隐瞒真相,不过霍去病并不好骗,就看霍光能不能瞒得过他吧。   就算没骗过去也不要紧,闻棠又没做什么坏事,也没偷他军事机密,简简单单问了点兴趣爱好,又不违反汉朝律法。   闻棠的想法没有问题,此时霍光的确正在千方百计想办法隐瞒自己刚刚将兄长从九泉中拉回来这件事。   安静的大殿中,洒扫服侍的仆人们纷纷离去,室内只剩霍氏兄弟二人,霍去病位于主座,霍光则跪坐在他对面。   明明仆人离开前已经换好膏烛,可相比昨夜仙人降下的明亮,这满室的烛光就显得格外微弱昏黄了。   “阿光。”霍去病开口,打破这个安静的场面,“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违反宵禁纵马夜行,还将广牧君关在府中一整夜。”   纵马夜行,可能是年轻气盛,小孩子的叛逆劲儿上来了,至于把闻棠锁在府中一整夜这件事,刚开始霍去病也没想明白是为什么。   关键弟弟还听了很长时间墙角?!   但府中家丞说曾在野外看见屋内发出白光,明亮如昼,霍去病便猜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   霍光开口解释,他知道自家兄长并不好骗,此刻更是意识到门锁坏了这个理由有多拙劣,也就闻棠没有计较,若是她将此事上奏给陛下,自己能否保住官位倒不重要,关键兄长肯定会被天子斥责管教不严。   但霍光不想将霍去病差点就命不久矣这件事说出来,他想让他无忧无虑地长命百岁,便只好将这个锅甩到了自己身上。   于是他移花接木说是自己生病了。   听到霍光生病,霍去病脸上浮起担忧之色,可观其状态气血充足,肤色红润,看起来比军中许多士兵都要健康,实在不像生了重病的样子。   说假话可能没人信,但半真半假夹杂在一起的话可信值就会很高,霍光说自己招待闻棠时看到了一个蓝色眼睛的神女,神女说自己命不久矣后立刻消失,他实在担心自己的生命,只好出此下策,将闻棠锁在府中。   果然夜晚之后降下明光,仙人赐给他一片神药,服下后只觉得通体舒畅,精神抖擞,浑身使不完的力气,无处发泄,只好半夜纵马狂奔来发散这股力气……   这听起来十分合理,现在霍去病哪里还有心思纠结犯夜禁这件事,满脑子全是对霍光身体的担忧。   其实霍光有些后悔,当初自己太心急,一口气直接吞了那片美味的神药,应该给兄长留下一半的。   对此,后世有诗云:子孟应悔吞灵药。   至于为什么突然问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我担心阿兄的终身大事,想要为您寻上一位与您心意相通的淑女。”   不说估计兄长一直好奇,但说出来之后自己只会尴尬一时,虽然这一时的尴尬足以让他尴尬一辈子。   霍去病:……   陛下催完舅舅催,舅舅催完弟弟催。   “以后不要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霍光立刻试图转移话题,却听霍去病道:“依你所言,昨夜之事,广牧君身为仙使,对你我兄弟二人有恩,备些厚礼,寻个时间去找她道谢吧。”   “好。”霍光连连点头,激动道,“现在吗?”   霍去病无奈,指了指一旁的窗,窗牖由极薄的贝壳片镶嵌而成,透过这些看向外面,漆黑一片。   这个时间去打扰人家休息,那不是道谢,而是去报仇,霍光只好作罢自己这一腔无处可发泄的热血。   ……   归家后,闻棠又满怀期待地开启转盘功能,因为新农具织机等的推广,闻棠每天都能自动增长十几或几十个积分,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逐渐实现了读书半自由。   50积分以下的书可以随便兑换,但50分以上的就需要深思熟虑一下了。   “恭喜宿主获得XX冰箱法式Pro508L四门大容量家用一级冰箱一台。”   闻棠:在汉代,我手搓不了发电机。   但这并不证明冰箱没有用!   她看了一下冰箱的基本参数,高1.9米,宽0.8米。净重二百多斤,这么沉的东西从天而降砸到头上,别说是普通武力值的敌人了,就算对手是项羽吕布都难抵我们一人一冰箱之勇。   项羽武力值:99   闻棠武力值:30   从天而降的冰箱武力值:100000   闻棠:我们俩能横扫古今中外所有悍将。   除了牛顿。   然后就是一套透明底只有五官形象的抽象扇子,两张是烈焰红唇版,一张正脸一张侧脸。另外那俩是熊猫表情包。   古代半夜黑漆漆的场景,面前突然出现这四张脸,不被吓得嗷嗷直叫都算是心态好。   其实就算在现代,突然出现这四张脸闻棠也会害怕。   最后转到了一只手表。   虽然可以调节时间,但好歹中间也间t隔了两千一百多年,闻棠不确定现代的手表在古代流速是否准确,不过能当计时器。   还是没有抽中闻棠一直心心念念可以用来忽悠刘彻的水晶饰品。   刘彻什么时候得到仙人青睐降下宝器,取决于闻棠什么时候转到幸运水晶。   不过问题不大,即使没有幸运水晶,刘彻最近也挺幸运的,就算遇到不幸运的事情,也会手动让自己变得幸运。   明日还有朝会,转完奖品后,闻棠在图书馆里看了一会儿书,就睡觉了。   一月的夜里,正是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节,屋内生着地火龙,很暖和,闻棠裹着柔软舒适的羽绒被,听外面呼啸的风声,逐渐进入梦乡。   但有人却马上就要被冻死了。   平刚县。   这里位于右北平郡,是大汉的最北边,控扼燕山山脉孔道,有防守匈奴的燕长城,上一任太守是大名鼎鼎的飞将军李广,匈奴人了解他的威名,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来犯。   后来李广被调回长安,这里的百姓还为此担忧好长时间,就怕匈奴知道消息后重新来犯边疆。   现在好日子来了,另一位将军将燕长城以北的匈奴全都打跑了,这里比以前更加安全。   不过居安思危,边境的烽燧并未废弃,还有将近三千带着铜、铁兵器的兵卒驻守在这里,所谓“峻垣深壕,烽堠相接”,建造烽燧注定一笔不小的花费,对于长安那些儒生来讲,这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十数年前还曾上书对此辩驳一番。   但平刚县的百姓接受指令的速度却比谁都快,第一天收到指令,第二天准备材料,第三天直接动手。   建,现在就建!   废话,抢的是我家的粮食,砍的是我们的脑袋,当然得动作麻利一些了。   外面寒风呼啸,为了节省灯油,屋内视线黑暗,女主人并未织布,而是坐在榻上,一边轻声细语哄自己才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睡觉,一边等待良人归家。   孩子身上包着一件洁白柔软的羊毛毯。   因为地处边境,平刚县有许多养牛羊的牧民,所以这里的居民倒是会经常用羊毛织成衣料毛毯等御寒,不过之前的羊毛制品大都一股腥臊味道,还干巴巴的,很硬,但凡有条件的家庭,都不会将其用到刚出生不久的幼儿身上。   不过现在不同,去年从长安传来了一种能使羊毛脱脂的方法,不光他们这种边境小城会用这些保暖,就连长安首都许多百姓也都加入其中。   今日下午突然传来消息,说官府要发放个什么很贵重的东西,要每家每户都选一人去三老家领取。   收到这个消息,大家并没有多想,官府偶尔会在腊祭之后发给他们一些腊肉、米酒之类的食物,以为是去领取酒肉,便都开开心心地去了,直到现在,这家的男主人还未归来,女人难免有些担心。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敲门声响起,是男主人的声音,田牛悄悄过去打开屋门,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吵醒幼儿。   门开之后,一阵风雪扑面而来,男人以最快速度进屋关门,点燃陶豆灯上的麻杆束,屋内瞬间亮起一片微弱的火光,田牛本想劝说丈夫不要浪费灯油,用未燃尽的芦苇麻杆余光照明即可,但却看见良人从身上掏出一把东西,放在火光下,仔细观察。   又很激动地招呼田牛过来一起看。   金黄色的,半个手指甲大小,看起来有些像粮种,但之前从未见过,田牛也不敢确定这到底是什么。   良人为她解答,据说这是上天降下来的仙粮,在长安种过,确保产量后才推广到他们这个小城的。   男人让田牛猜仙粮产量,她想着既然是仙人赐下的东西,那肯定高产啊,于是大着胆子猜了个五百斤,没想到结果却是一千斤。   听到这个产量,田牛震惊不已。   然后男人细心为自己的妻科普了这种名为“玉黍”的仙粮的妙用,除了能作为主食食用,它的茎秆和芯还可以当燃料取暖,或者沤肥。   据说施过这种肥料的田,每亩能多产一两斗的粮食呢。   三老很详细地将这些方法教导给百姓,不过因为内容太多,他今日没有学完,明、后两日也需要继续去三老家中学习。   听完这些,田牛道:“良人,我有些害怕。”   男人不解,这样好的事情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可害怕的?   田牛说出心中想法,官府去年打走了匈奴,如今又有高产多用途的仙粮,新农具。据他们那位从长安来的邻居所言,马上还会有比平时织布速度快上数倍的织机推广过来。   哦,对了,还有羊毛脱脂之法,使内地许多郡县都接受了羊毛衣,他们家虽然只养了十只羊,可每年卖羊毛也能卖出多二十个钱。   这么多的惊喜叠在一起,田牛害怕这些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是啊,太美好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从来不怕吃苦,他们最是吃苦耐劳,最是踏实肯干,有这世上最美好的品质,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吃苦,而是吃苦之后依旧万事一场空。   可现在,一切有了盼头,敌人被驱赶离开,日子将会越过越好,这样无论让他们服多少徭役,织多少布,都是值得的。   夫妻二人聊着聊着,说起自己隔壁的那位邻居,据说他从前也是天子殿中的官,不知道因为什么得罪了天子,才被贬到这苦寒之地的,因为囊中羞涩,一家子差点没被冻死,后来还是另一位邻居心善,两个钱租了他们两张羊毛毯,这才勉强存活到现在。   “他之前还经常给朝廷上书说不要打那些匈奴人呢。”男人愤恨不平地说。   田牛:“是吗?那可真是太恶毒了。”   “他们这些住在长安的权贵,哪里会懂咱们的苦楚呢。”   他们不会诅咒郑应该再早些时间来,继而被匈奴人射杀,因为曾经遭受过这样的苦楚。   但夫妻之间对于他的蛐蛐谈论却难免继续。   “我听老王家那个读了书的孩子说过,他们推崇的那个……孔子最讲究什么……”   田牛想了半天,说道:“仁,啊对,那你说是这个读了一辈子仁书的郑公仁,还是张公仁?”   张公就是那位两个钱租了郑鲤两张毛毯的人,正常租毛毯发价格可比两个钱贵好多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这是怜悯郑家人。   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些读书人的事情他哪里搞得明白,   “不过我知道长安那位发明了新农具的仙人使者挺仁义。”   田牛点了点头:“嗯,是挺仁义。”   “她还善!”   睡梦中的仁义棠积分默默+0.5。   ……   因为通勤时间太长,所以闻棠凌晨就醒了,在飞雪和冷风的双重夹击下去上班。   今日朝会非常热闹,不过这一切都和闻棠没什么关系,因为今日要受审判的人是……霍去病。   弟弟违反夜禁在街上纵马狂奔,霍去病也不是什么没有担当的人,做家长的自然要替其承担错误,关键霍光这次做得的确有些过分。   李广还不知道自己醉酒违反霸陵夜禁这回事被司马迁给记到了《史记》上,让后人调侃两千多年呢,他只知道霸陵尉把自己给拦住了,凭什么长安卫不拦霍光?!   实际长安卫拦了,但没拦住。   因为霍光骑的是府中最好的一匹马,一骑绝尘往前狂奔,长安令认出这是冠军侯的弟弟,也不敢放箭,就只能这样把他放过去了。   这下可好,殿中一些人等着看好戏,霍光的郎官是彻底做到头了,冠军侯肯定也会被陛下斥责。   没想到天子象征性地扣了一个月俸秩,然后居然就这样模棱两可地打哈哈给糊弄过去了。   要不是被人捅到朝堂上,刘彻都懒得罚,毕竟他后面还说出了“李敢是被鹿撞死的”这么炸裂的话。   然后很快转移话题,进入到下一件国事。   整场朝会中最受伤的人就是李广,关键他杀霸陵尉这件事实在是太小肚鸡肠了,稍微有点胸襟的人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对比一下没来到这里的另一个主角霍光,他当权臣之后,有一次大殿里出了怪事,霍光就召来符玺郎想要看看玉玺有没有被损坏,这是只有天子才能拿的东西,符玺郎坚决不给霍光看,甚至直接拔剑威胁霍光:“臣头可得,玺不可得!”   这么不给面子,要是李广可能就直接拔剑砍上去了,但霍光却认为他很忠义,给这位符玺郎增秩二等。   差距啊。   朝会结束后,刘彻点了几个人去他的温室殿中单独开小会,闻棠和霍去病也在此行列之中。   路上,霍去病趁机对闻棠表示感谢。   标准的长安语,闻棠却有点听不明白他的话。   现t在就是一个很神奇的处境。   霍去病以为闻棠和仙人救了霍光的性命。   霍光以为他们救了霍去病的性命。   实际闻棠救了0个人的命,但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仁义棠转为迷惑棠。   阿光啊,你撒谎之后都不避免一下双方当事人见面的吗?   在这种疑惑中,可能是其他官员年纪大了,走路慢,也可能是路太滑,总之他们俩最先到的温室殿。   刚一进殿,还未等二人将身上的大氅脱下,便听到刘彻志得意满,神气十足的振奋声音:“闻卿,霍卿,快来看看朕最新研究出来的钱币。”   闻棠和霍去病对视一眼。   生命不止,折腾不休。   闻棠:陛下气血真足啊!   二人依言凑了过去,案上摆着四枚钱币。   三张白金币,一枚圆形,上面刻了头龙,据刘彻所言,这一枚龙币价值三千钱。   一枚方形,上面刻着马,价值五百钱。   最便宜的价值三百钱,椭圆形,上面刻了一头小乌龟。   还有在四铢钱上用红铜镶了个边的。   这个便宜,值两个钱。   刘彻问他们这四枚钱币哪一个设计最好。   闻棠:……   霍去病:……   闻棠觉得都很丑,但不能说出来,所以决定暂时不说话,让霍去病先说。   但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应声。   闻棠:看来对面应该是和我一个想法。   该死的桑弘羊怎么还不来?! 第67章 新币   李蔡他们这些老年人就罢了,桑弘羊、孔仅等人才三四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怎么腿脚也这么不好,现在还没到。   闻棠也没说话,鼻尖传来温暖的椒桂味道,忍不住深呼吸了两下,她心中腹诽,刘彻是真会享受,什么都要用最好嘟,连搞出来的钱币都和前面几位皇帝不同,是白金的。   她揣测一下刘彻应该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金屋藏娇这件事虽然是野史,但金屋却的确存在。   他给自己建立的。   就是大名鼎鼎的桂宮,金玉珠玑为帘箔,昼夜光明,听起来就既神奇又漂亮,闻棠很想去参观。   刘彻并不知道面前这两位臣子其中一个在筹划参观自己未来的宫殿,另一个在想如何能用一些稍微带有夸奖性质的、很委婉地、却又不让陛下扫兴的话来表示这几枚硬币都不适合发行。   刘彻以为他们是在用心观察自己新发明的钱币,便给了他们充分的时间。   闻棠从未像现在这样期盼同事们的到来。   霍去病:“这些钱币设计得都很漂亮,藏之可使府苑生辉,永宝用享。”   古时候经常在青铜器上刻这四个字,寓意子孙后代永远珍视并宝贵此物。   就是没说这东西适合发行。   闻棠:0.0   其实她觉得这东西在汉朝,连收藏价值也没有,汉朝的贵重金属是金铜,这东西说是叫白金币,实际就是银锡合金,它俩都是价值很贱的金属,还是锡占七成以上的那种,一个八两重(约130克)的龙币都能抵三千枚四株钱(约7800克)了,如果真发行出去,最开心的应该是诸侯王和那些私自铸币的商贾。   毕竟古代造□□的难度可比现代简单多了,当然,百姓们也不愿意用这些,白金币又不像盐铁专营那样是国家政策要求必须使用的。   百姓一旦逆反起来,小小的叛逆也是叛逆,我就是不换白金币,就是想要提三十多斤的钱币,这样锻炼身体,官府还能依次去各个里闾强迫我们换钱不成?   我们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不换白金币。   至于那个什么赤仄四铢钱,只能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根本流通不起来。   对此,历史给出了答案,历史上刘彻意识到问题后,这种钱币流通只不到五年就被废止,下一位执迷不悟货币改革的皇帝,直接被推翻。   但很显然刘彻现在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闻棠(违心版):“好看。”   然后分别从创意、颜值、收藏价值等各种方面赞美这枚钱币。   这时,她等待多时的桑弘羊等人终于到来。   刘彻说出将他们叫来这里的目的,他想要钱币改革,推行新货币。   大汉建国以来,也有过几次货币改革,无论粗大笨重的“秦半两”、还是像灯罩子一样丑的榆荚钱,都失败了,现在流通的四铢钱还是孝文皇帝时期发行的。   作为刘彻身边重要的经济大臣,桑弘羊当然能看出这种钱币的劣处,一旦被那些奸商大量偷铸套利,会导致官府亏损和民间民怨沸腾,双方都得不到好处。   官府只是想薅百姓羊毛,而不是直接把毛给剃光了。   于是桑弘羊开始给刘彻算账,从前国家的财政收入大部分都来自于土地税,还有一点点山泽税和其它边边角角,不算太多。自盐铁专营之后,每年盐铁两项能让国库多收上来七十多亿钱,占整个国家收入的三分之二,明年秋日国家府库将大为充盈。完全可以负担一次战争的甲车之费,克获之赏。新的酌酒制度这些年也从诸侯那里捞了几笔不小的财富,足够厚赏那些胡降贵族了。   尤其大汉今年没有作战计划,军粮、战车、武器、医药等积累一年,足够供给保障战争。   至于战马,榨一榨也能榨出来十几万匹,即使如今马具已经在民间流通了,但一次出塞战争下来,估计也得死亡过半,尤其现在匈奴单于还将王庭迁到了千里之外的漠北,那就更损耗战马了,因为之前没有参考数据,桑弘羊也算不出具体数量。   所以最好能一次将匈奴彻底击溃,否则再培养一批新的战马需要耗费数年时间。   听到这里,众人下意识将目光看向霍去病。   仿佛他是光,他是电,他是唯二的神话。   冠军侯,就靠你了。   不得不说,桑弘羊这个经济大臣,不仅精通算学,而且细心,能考虑各种方方面面的问题,怪不得能成为刘彻日后的托孤大臣之一。   闻棠:接陛下高精力和看人眼光。   相比大朝会,她更喜欢这种小朝会,因为参加小朝会的人每个都有脑子。   桑弘羊之所以分析这些,就是想告诉刘彻,我们现在不怎么缺钱,不要再随便发散您那些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改革制度了。   这里面唯一刘彻说什么都会支持的人大概就是张汤了,他觉得陛下改得很好啊,这样可以双管齐下,分别从百姓和诸侯贵族手里面抽税款。   至于能不能把人抽死,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张汤从身上掏出几枚钱币置于中间,示意众人拿在手中观看,大家不看也知道,这些钱币肯定是分量不足的。   倒不是官府铸造的时候缺斤少两,而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奸商们会偷偷拿锉刀在四铢钱的背面锉上几下,锉掉一点点铜屑,把它们收集起来,一枚钱币能锉下来的铜屑很少,但架不住这操作都发展成一条工业链了,积少成多,也能攒出来不少铜屑,再把这些铜屑重新铸造成钱币,又赚一大笔钱。   至于那些初始发行的四铢钱,四十多年间,经过一只只锉刀的蹂躏,都快薄成薯片了。   一个钱才半两重,百姓们哪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去挨个称重试探啊。   刘彻意识到,如果再不进行货币改革,二十年后,民间用来交易的金属就会变成铸在钱币外面的那层圈圈,   因为里面都被锉刀给磨没了。   会上众人依次商量,从半两钱到三铢钱、白金三品钱、赤仄钱、……也有人提议铸造五铢钱,反正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而无法自拔。   在刘彻的同意下,闻棠跑去旁边书案上拿起一支毛笔,蘸些墨汁,在纸上画啊画,随后雕琢细节,她画得很认真,大概两刻钟后,走出帘幕,举起画好的纸张,将图案对着殿内讨论得正欢的官员们说道:“诸位同僚。”   众人注意力被打断,不得已将视线转移到她身上,也看到了她的画作。   嗯,画得很好,和现在普遍用线条和平涂色块方式的绘画方法不同,有些,额……生动立体。   不对,大家这才意识到,我们还在初级讨论阶段,她就已经完成构想并把实物画出来了?!   陛下,下次再开朝会的时候,如果您邀请了广牧君,那就不要再邀请我们了,总感觉结果已经内定,我们只是起到人数上的作用,让宫殿里热闹热闹,让结果听起来也更严谨。   这大冷天的,路又这么滑,有几位老骨头光来这里就很不容易了。   她道:“请看我画在这张纸上的钱币。”   不看t不要紧,这一看,大家发现她画上的钱币还真是……有点东西。   “这是我在梦中见到的千年后长安商贾百姓们使用的钱币样式,我觉得诸位可以以此作为参考。”   这话倒是真的,唐朝初年还真就流通过一小段时间五铢钱。   这句话特别权威!   事情是不断发展的,能在千年后流通使用的钱币,大概率使用价值会很高。   刘彻看了看自己的白金三品币,又看向闻棠画上的五铢钱,无声控诉,似乎在说: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朕这些?   闻棠:你也没问啊。   那时候刘彻满脑子关心的都是神仙长生和大汉繁华,根本没注意这小小钱币。   画上的钱币大致形态和四铢钱差不多,都是圆形方孔。这钱正面刻有“五铢”二字,闻棠尽量模仿货币书里的字迹,所以这两个字写得很秀丽修长,背面则大不相同,原本的四铢钱背面平整,什么也没有,因此方便奸民商贾破坏取铜。   而这枚五铢钱背面的钱币边缘和方孔边缘都有凸起的轮廓,据闻棠所言,这种铸造方法叫做“周郭其质”   在边上铸造一圈只有官府才有技术铸造的特殊金属材质,这叫做“防伪标志”,既保护了钱币的重量和成色,也能遏制民间私铸和摩擦取屑的行为,简直是一举四得!   至于那种只有官府才有的技术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需要交给上林三官来研发,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   甲方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提出问题吗?!   听完之后,众人觉得脑子里又长了一些新的知识。   还参考什么,这么完美的钱币,这么有用的方法,直接复制过来使用就行啊。   五铢钱,拿来吧你!   只有张汤,觉得这五铢钱还需要再改一下,倒不是说设计不合理,而是觉得这个五铢钱用料太实诚,朝廷从此无处得利。   闻棠:……怪不得张汤死而民不思呢,这是真敢薅啊。   桑弘羊却不这样觉得。   盐铁专营已经从民中得到许多利,若是再在钱币方面动用心思,定会引起民怨。   他倒不是真的关心百姓,而是以一个商人的角度考虑这些,商人逐利,认为源源不断产生利益这种方式才对朝廷更好啊。   刘彻又问了闻棠一些其它有关五铢钱的问题,她都只答了个大概,并不是很清楚。   其实有些问题的答案,她在货币书上看到了,但为了符合自己这个只在梦境见到,没有深入了解的人设,才一直假装无知。   官员们又就此事议论了好久,都觉得直接照用这种千年后在长安流通的五铢钱即可。   刘彻:什么抄不抄的,都是朕子孙后代命令发行的钱币,朕这个老祖宗只是先提前帮这群孝子贤孙们试试,如果不合适,再帮他们改进改进。   议会结束,诸位官员纷纷离开宫殿。   趁这机会,刘彻派人招来了刚刚批斗大会的主角霍光,虽然刘彻看在霍去病的面上没有重点计较这件事,但纵马夜行是事实,还是需要将人叫到自己殿中教导一番的。   于是霍光就这么和闻棠霍去病二人擦肩而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阿兄和广牧君说话,而他却因为要去温室殿而不能打断他俩的对话。   不,对于霍光来讲,那不叫谈话,而叫——对口供。   对于自己大半夜在冠军侯府装神弄鬼这件事,她感觉早晚会被发现端倪,至于具体是哪边儿先露馅……   应该是霍光那边吧。   闻棠觉得自己的演技挺好的,而且能凭空取物,本身也是神仙才能有的本事啊。   她现在的想法已经从刚开始给卫青献地图时的“我是在装神弄鬼”变成了——“我就是鬼神”,主打一个绝不内耗。   并且还从这件事情中总结出一个道理,当一件事中有两个人都在撒谎,且撒谎的方向不同,甭管这件事的过程天衣无缝,最后一定会露馅。   说完感谢的话,二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转变了话题,比如大漠风光,比如祁连霜雪,比如一望无际的辽阔大草原,比如南方稻饭藿羹之地。   霍去病自认为去过的地方已经足够宽广了,就连被五岭隔断的南越卑湿之地,他都从古籍中了解过一些。   但却从未听闻一座岛上能建立一百多个国家这样的奇事。   汉朝人认为天下九洲是一整片陆地,而大海是像湖一样堆积在陆地中间的,岛屿上的土地如此贫瘠,怎能建国?更何况是建立这样多的国家,恐怕和乡县面积差不多吧。   闻棠:土地没那么大。   “那个岛上有几十万只野人,虽然长得矮小,但却可以用来修建城墙,开凿水渠,还会种田。”   这只是闻棠聊天时的随口一说,她并非想要霍去病去打东瀛岛,这对于向来只打高端局的霍去病来说,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   赵破奴就行。   但霍去病是真的很想去打这里。   二十岁的年纪,好奇心很旺盛,所以他很想亲眼去看看会修建城墙,还会种地的小矮野人长什么样子!   还有一百多个野人王国。   霍去病:出征!   然后被闻棠无情地浇了一盆冷水:“你可千万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陛下啊,如今正是积累钱粮打匈奴的重要时候,万一他听完后非要今年夏天出兵海上去打野人怎么办?”   霍去病:……   霍去病点头答应。   ……   冬雪纷纷,春花开了又落,夏日时,兜里多了不少钱的刘彻原本还想给自己修个宫殿,结果刚一动了这个念头,便山东地区发大水,关西地区又有旱灾,攒了一年的小金库立刻就洒出去许多钱。   虽然之前朝会上议论的昆明池还没有建造完毕,但经过这次旱灾,众人逐渐明白这个能储水的池子有多重要。   等水池修建完成,若在遇到干旱气候,朝廷和百姓都会方便许多。   刘彻:都是朕的先见之明!   连着两件灾难,终于熬到秋日上计会,朝廷收到各个郡县带到长安的上计册,玉米虽然还没有大批量育种到能当粮食产量的时间,但因为代田法以及其它工具的推广,开垦了许多封地,戍边屯田的士兵今年收获的粮食比之前足足多了三倍不止!   看完上计册,刘彻抬头,看向丞相李蔡,笑道:“闻侍中为国有厚盛之功,卓著鸿绩,朕甚嘉之,其可堪侯爵之位,丞相以为如何?” 第68章 女侯   闻棠可是天子心腹,仙人使者,李蔡当然不敢有意见,更何况她对大汉那些功劳不掺杂一点水分,都是实打实能记载在伐阅簿上的,侯爵之位实至名归。   他答道:“闻侍中于国有功,可堪列侯之位。”   这个回答很得天子之心,正好是刘彻心中所想。   不过李蔡又道:“只是臣一人之言,终不蒙公卿之查,陛下不若按照惯例召集百官公卿,评议功劳,再行封侯之礼。”   西汉列侯听起来挺多,实际只有几百个,这其中还包括一些食邑只有几百户的,千户以上的侯爵是稀缺之位,尤其是闻棠这种以功劳封侯的官员,流程极其严格,需要先总结功劳上报朝廷,由三公联合审核,再召集百官评议,功绩是否足够,适合多少食邑等,再由皇帝裁决,最后才能下诏册封。   作为三公之一,反正李蔡是同意了,至于其他两公八卿同不同意,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为什么说是其他八卿,因为李蔡觉得张汤和自己一样,也是陛下说什么都会同意。   这就是口碑!   评议,那就议呗。   当年卫青幼子襁褓中封侯这件事都能随刘彻的心意,更何况现在的闻棠呢。   那时候刘彻真能称得上是一个人对抗全世界,因为就连卫登他爹都觉得这样于理不合,但霸道皇帝彻态度极其坚决,给你儿子的侯位,你儿子就必须收!   在一个秋雨连绵,天气有些凉寒的日子,朝中百官重臣聚于殿中,商讨闻棠封侯事宜,最近这几年基本每年都会对匈奴发动战争,封了不少军功侯,经过几次评议探讨,大家都对这些流程再熟悉不过了,也都清楚知道自己在殿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有重在参与气氛组,有据理力争封侯组,以及引经据典反对组……   不过现在,桑弘羊两级反转,从之前的重在参与气氛组变成了据理力争封侯组!   他觉得自己的眼光实在是太好了,当初闻棠一个孤女独自来到长安,那些权贵公卿们都对其不屑一顾,唯独自己一眼看中闻棠的t天赋和潜力,主动与其相交。   殿中人皆安静无声,只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但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一段时间后,长吏从帘幕中走出,手持天子诏书宣读,大概内容先写了一遍闻棠这几年对于大汉的贡献与功劳,认为应有侯爵之位,寻问百官如何看待。   除此之外,堂上还有一张书案,案上放了一大堆书簿,这些是闻棠的伐阅簿,也就是功劳记录,一本一本依次传到百官公卿手上浏览查阅。   明明上面所写绝大部分如今已经在权贵巨贾或寻常百姓之间流通,但乍一看到这么多功劳还是有些惊讶,百官下意识将其翻开查阅,第一页第一列便是多少人穷其一生而无法立下的大功劳,而她起始之时便已达到。   簿上有言:今上元朔五年春三月,军中,献右贤王庭地图。   元朔五年春三月,军中,献新奇包扎之法,减免士兵伤亡之数,著有成效。   元朔五年春三月,窳浑县,献新农具曲辕犁、耧车,节省人畜,方便逸民。   翻翻翻,翻不完。   百官:啊?   他们从前还以为是闻棠来长安之后才搅动起腥风血雨的,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她和汉兵会面的第一个月就已经开始给窳浑县县长和百姓们很多震撼了。   只不过传播这些消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才造成他们后知后觉。   一个月是三十天吧?   为什么广牧君的三十天能做出这么多事,而自己的三十天只有练不完的兵,批不完的册子和读不完的书。   因为现在是评议环节,能光明正大说出心中所想,也能私下和关系好的同僚谈上两句,就比如卫青手下几位将吏。   其中一名将军因元朔五年时另有公务,没有跟着卫青一起出塞,看到这些,有些惋惜:“早知当初就上书陛下与你们一同跟随大将军出塞了,还能亲眼看到广牧君献图的场面,一定特别波澜壮阔。而不像现在这样,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   唐越插了一嘴道:“这还不算什么,当初我和几位好友看到她在窳浑狱中审判仇人的场面,那才叫热血沸腾呢。”   “广牧君说那些什么朝鲜,夜郎、南越等地都会成为我们大汉的地盘,当时那个射雕手听完都快气死了,我们也没反应过来呢,她咔嚓一下就把射雕手的头给砍下来了,比书中那篇赵氏孤儿的文章还要令人舒爽。”   其实没完全砍下来,闻棠那时候还处于营养不良状态,力气没有那么大,他这句话使用了阅读理解里面常用的“夸张”手法,   反正也没问二人意见,一段时间后,他们俩就聊上头了,这种上班时间带薪聊天的机会不多,一定需要珍惜,随后意识到旁边一位友人的不对劲儿。   “王郎卫,你怎么不说话?”   从头沉默到尾,这可不符合他平时的性格。   被叫做王郎卫的人嘴角扯起一丝苦笑,看起来命苦到了极点。   “我说什么,说当时以为她是匈奴人派来的奸细,如果没有大将军阻止,就会把她绑住手脚,丢到监狱里严刑审问吗?”   二人:……   怪不得卫将军能当上大将军,因为他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继续翻伐阅簿,众人记得她元朔五年一整年都在窳浑县中为父母守孝,下一个应该是仙人赐下宝镜的功劳……吧?   嗯?水磐和麦钐?   原来这两样新农具也是她元朔五年献上来的。   虽然她的身体在窳浑县没有动,但她的脑子依旧在为全大汉做贡献啊!   然后是元朔六年,她来到长安的第一年。   多少儒生学士,有志之人来到长安的第一年都是居住在便宜狭隘的逆旅中,不停地上书,希望能得到天子赏识,待诏金马门,结果她来长安第一年就遇到仙人赐福,搞出了精盐、红糖、马具三件套、酒精、《养马经》等,又捡到了仙人降下来的高产玉黍。   并且顺便抄了仇人的家家给父母报个仇。   百官:……   不用往后看了,这些功劳已经足够。   封侯,必须封侯,现在就封!   这上面随便拿出来一条都是五百户的功劳,这么多叠加在一起,足够封侯了。   倒也不是都在为闻棠着想,主要是如果这样都封不了侯,那他们得建立多大的功业才能封侯啊?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卫霍这样能封万户侯的能力,对于许多能力平平的文臣和武将,毕生的目标就是努力奋斗,致仕前封上个千户侯光宗耀祖,显亲扬名。   所以闻棠的伐阅簿才只看一半,便都认为以她的功绩足以封侯。   却也有不同之声,不过不是在功劳这方面讲的。   有一名来自齐鲁之地,头戴进贤冠,身穿青色深衣的博士认为:“广牧君之所以能有此贡献,不过是仰赖仙人降福罢了,若无仙人梦中授课,她哪里会有这些过人之处?”   这次就连他们队友,那些贤良文学和五经博士们都没有勇气为他争辩。   另一位博士用只有周围几人菜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说道:“你这样说,不怕神灵降下惩罚吗,毕竟她可是仙人在凡间的使者。”   齐地博士也是因为被闻棠的造纸术和印刷术气得狠了,这股气一直憋在心里,无计可施,好不容易有一个发泄的机会,一时口快才说了出来。   反正话都说出来了,也不能再收回去,他干脆化身死鸭子,就是嘴犟。   “老夫不怕。”   话音刚落,屋外头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打雷了。   这只是一个巧合,雨天打雷,是正常的天气现象,再普通不过了,可这几位博士却心中一惊,额上冒出冷汗。   “哈哈。”   殿中响起一阵突兀的笑声,参加过高阙之战的一位将军突然开口问道:“请问这位文学,您能否在七个时辰内跑完八十里路?”   博士摇头:“不可。”   “我能坐完八十里的车。”   他这一把老骨头,跑完这八十里路就能直接去见先祖了。   将军又问:“那请问您知道在沙漠和草原中辨别方位的方法吗?”   博士依旧摇头。   “我知道如何在海中辨别方位。”   将军又问:“您能和匈奴勇士对砍吗?”   博士:“你若是想要老夫死就直说。”   他现在的体力最多只能和羊搏斗。   那位将军不再言语,武官这一列却发出笑声,刚开始只是轻笑,后来越发认为有趣,有些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可广牧君当初就是这样砍完匈奴勇士之后,在草原上狂奔数十里也没迷路,才成功将地图送到大将军手上的啊。”   被误伤的李广:……   闻棠:……   不要传谣好吗,我没有和哈尔达对砍,是偷袭啊!   众人看向这位齐地博士,表情中带着微微嘲笑,似乎在说:“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又有一名议郎将一张巨大的图纸卷开放到博士面前,这是新型水轮的图纸。   “请博士赐教,”   看到图上密密麻麻受力分析、各种零件、刻度比例、角度等,这位文科博士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离家出走了。   这一堆密密麻麻线条到底都是什么意思啊,自己怎么一点都看不懂?   博士:好晕。   议郎道:“这大概就是仙人不赐给你们这些腐儒机缘的原因了,因为放到你面前你也看不懂。”   闻棠封侯一事几乎是一边倒地通过,零星几个反对者也没蹦跶起来,评议末尾,众人写好赞同文书,上奏天子,天子以朱笔批奏,秩曰:可。   桑弘羊:这么简单就结束了吗?   猜到会有人反对闻棠封侯,他一个商人昨夜特意翻了很多史书,还打算用大汉第一位事功侯萧何的例子反驳,准备了很长时间,结果就这么结束?。   甚至他连说话的时机都没找到,有一种一身才华无处施展的感觉。   不过也没有白准备,至少他翻完史书后,学到了知识。   大臣们的文书刚写完不到一刻钟,长吏再次从帘幕中走出,手中换了一份诏书,正是刘彻写给闻棠的封侯诏书。   一刻钟的时间哪够写这些啊,陛下分明就是评议开始时就已经写了。   长吏自己先默念一遍刘彻的诏书,看看有没有生僻字之类的,这可是陛下写的封侯诏书,万一读错字了,那自己这辈子就都和官场无缘了。   读完之后,长吏心中有数,随即张口朗声读道:   “古者人臣功有五品,t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   “今广牧县君闻棠承神明之灵,秉汉之醇德,思民之劳苦,献戎图而定农具,精盐铁而医糖酒,使桑织增产,玉黍降世,又有定策之功及建言之劳。为国家兴利,百姓欢欣,有非常之功,可称社稷之臣,朕甚嘉之,当裂土受爵。”   “故以六千户食邑封棠为博昌侯,当禀国之钧,再立功勋。”   这还没完,除了侯爵之封,还有富贵之赏,刘彻又赐给闻棠黄金二百斤,帛两千匹,茂陵田庄一座,钱两千万。   闻棠行礼,接下自己的册封诏书:“下臣多谢陛下恩典,日后定当勤勉己身,砥砺奋进,不负陛下皇恩浩荡。”   李蔡:陛下,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您当初写给我的封侯诏书上字数还不到博昌侯的三分之一。   这些嘉奖的话,您从未对我说过。   至于其它流程,那要等到她封侯的典礼仪式上才能进行。   至于具体的典礼日期,也不是随便哪一天都可以的,需要太常卿们占卜之后,选一个好日子才能举行。   这闻棠倒是不急,反正诏书和赏赐都已经下了,板上钉钉的事,她的侯爵之位根本跑不了。   半月后。   今日天气晴好,微风轻拂,浮云淡薄,仿佛天宫之上的神灵也在为博昌侯庆祝。   百官聚于清庙中,来参加闻棠的封侯礼。   由谒者来组织仪式的进行,闻棠坐伏在殿中,金石之乐响起,谒者将光禄勋引导至她面前,闻棠一拜。   随后光禄勋开始读闻棠的册封诏书,读完之后,闻棠二拜。   而后举行三授礼,就是将象征列侯的龟钮紫绶金印、一剖为二留下左半部分的符节,以及丹书铁券这三样东西授予闻棠,而后她进行第三拜。   最后一拜,起身拜天子。   至此,册封礼成,酒宴开始。   闻棠正式成为了汉武一朝拥有六千户食邑的列侯。   筵席之上,许多人朝她敬酒,说些祝贺恭喜的话,闻棠都微笑着一一回应。   看她这幅鲜衣怒马,风华正茂的模样,许多人心中感叹,十八岁的六千户侯啊,这是多少人羡慕的身份。   却不知,她的野心不止于此。   她还那样年轻,那样强壮,还能建立起更大的功业,六千户已经到手,万户侯还会远吗?   继续开启下一征途,她相信自己很快就会成为长安的第三位万户侯。 第69章 匈使   元狩三年,对于关中和山东地区来讲是不幸的一年。   尤其是山东地区,灾难突发,使他们辛苦耕耘了半年的庄稼被大水毁于一旦,房屋被淹,百姓流离失所,但好在官府及时派遣官吏来这里赈灾救济,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官府不光开仓放粮,为了防止疫症,还带了许多医师,医师们每日除了治病救人,手里总是拿着一本小册子,为这些灾民科普卫生知识。   有些灾民抱有侥幸心理,心想灾后物资本来就匮乏,柴薪更是珍贵,他们觉得自己身强体壮,哪里有册子上说得那样娇贵,便喝了河里的生水,结果没过几天就开始腹痛难受,肚子鼓得像怀胎八月的妇人似的。   据医师所言,这里面是胀气和虫子,也是他运气好,广牧君给的《疫病防治手册》中有类似病例,若是再早几年,像这样灾后不听官府和医师话的人,估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事教人,一次就能教会,见他这种情况,灾民们都被吓出心理阴影了,再以后宁可渴死,也不喝生水。   毕竟渴死的尸体是完好无损的。   因为地处黄河下游,再加上这几年经常对匈奴用兵需要征调民力导致漕渠废弛,山东地区经常发生水灾,十几年或几十年一次,长此以往下来,这里的官府对于救灾颇有经验。   不过今年最有经验!   尤其是那个小册子,有认字的人借来看了,里面不仅有防治疫病的知识,还有如何保暖、搭建暂时庇护所等逃生技巧。   说是等朝中人手足够时,会将这些知识散发到各郡县,再由乡中三老教导科普。   百姓们:期待。   除此之外,他们那些已经长到郁郁葱葱的麦苗是救不回来了,但朝廷也不可能再继续养这些灾民们好几个月,于是灾后又派遣使者来督导受灾地区种植宿麦。   这位使者就是氾老。   所谓宿麦,就是秋天种植,夏天生长的麦子,这对于如今的百姓来讲还是个稀奇粮种。   不过问题不大,正好《齐民要术》里专门有一节是讲如何种植宿麦的内容,譬如“薄田宜早,肥田宜晚”之类的话,事关粮食和土地,氾老教得用心,灾民们也学得专心。   而关中地区的旱灾,只要咬咬牙挺过去,再过几年等昆明池建好,再有旱灾时就不会这么困难了。   至于其它地区的百姓,对于他们来讲,元狩三年风调雨顺,粮食增产,也没有战争,是为数不多和平且幸福的一年,所以今年的腊祭要比往年还要热闹,宗族邻里聚在一起,祈求明年会有更好的日子。   腊祭流程依旧是往年的流程,不同的是,今年腊祭时为广牧君和她背后仙人添上一块腊肉的百姓逐渐多了起来。   闻棠:……   直到腊祭时候,闻棠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自从封侯后积分上涨速度变慢了许多,原来是汉代消息传递太慢,百姓们还不知道自己封侯这件事。   闻棠(激昂版):总有一天,我要继续让博昌侯的名号响彻大汉!   从前是看别人交钱,现在交钱的人变成了闻棠。   从今以后她每年也要在酎酒礼上献二十万钱。   典礼过后,许多官员邀请闻棠去自己府中赴宴,自从她带人抄了东武侯府,朝中试图与她相交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封侯之后更甚,这些人就像雨后春笋似的,一批又一批地冒了出来,尤其是腊祭时不少诸侯王都从封地赶来长安,给她送帖子或邀她过去赴宴的人就更多了。   对此,闻棠的答案是嘴角四十五度微笑委婉拒绝并打道回府。   《史记》和《汉书》就像两本死亡笔记,卷卷都有这些人的名字,夺爵起步,弃市封顶。   抵达尚冠里时才刚酉时初,不过长安冬日天黑的很早,再加上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此时天色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车夫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往博昌侯府方向驾车。里中车马虽然很多,结驷相连,但因为居住在这里的大都是权贵重臣,所以这些车马会很安静,生怕自家主人没交好一位权贵,反倒得罪另一位权贵。   闻棠的封侯热度还没过去,所以这几个月里中车马比以前更多,大家对此都见怪不怪,能住在未央宫脚下的,谁家还没有个辉煌时候呢。   但其实大多数客人心里怀着的并不是结交心思,他们会想尽办法进入府门,献上礼金,等再出来时重新换上一副模样,欣喜若狂,只要在路上遇到相熟的人,就得意洋洋,举着马鞭,在车上大声呼喊,“我刚从博昌侯府中出来,她待我好极了!好极了!”,然后再添油加醋一番,这样别人就都会对他另眼相看。   为什么闻棠会如此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呢,前车之鉴,前车之鉴啊。   她隔壁邻居也是起于微末,刚富贵时候就被这样坑过,不知不觉间在全国各地有了一百多个相交极好的“贴心知己”。   离府门口大概几百米的距离,闻棠隐约听到前面有争吵声,好在府中侍卫及时开门处理此事,这才没惊扰到别人休息,再往前走,才发现原来是自家门前事啊。   闻棠:……   这种事情交给府中侍卫处理即可,她没有露头,可进府之前却听到一声“哀嚎”!   “君侯,君侯,您把我也一起带进去啊!”   与他起了争执的人心中不屑,认为这个蓬头垢面,满身脏污腥臊之味的男人竟做出此等冒昧之举,定会被府中侍卫丢出尚冠里。   闻棠起初也觉得这人大晚上弄出这样凄惨的叫声实在太吵了,但很快发现,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我是李福安啊!”他急忙道,“因为太激动了才没换衣袍便急匆匆赶来您府上。”   李福安,就是曾经在上林苑中装神弄鬼糊弄人,给刘彻炼重金属小药丸的方士之一。   不过他现在已经从良,改邪归正不卖假药了。   开始倒腾军用物资了。   并且倒腾地很沉浸。   听出他的声音后,闻棠无奈将他一起带到府里,堂室内燃着火盆,很暖和,温暖的空气在保暖的同时也会加快气味分子流通。   就比如t现在,闻棠能问到李福安身上有一点点臭味、huo药味、胶水味、硫磺味等,各种味道和堂室内的熏香味混合在一起,实在难闻。   观其面目,更是邋遢,脸上沾了一层黑灰,头发里卷着木屑,衣裳也都皱皱巴巴的,看起来特别惨,表情倒是很激动,但一想到他是搞化学的,便又觉得合理了。   他兴奋道:“君侯,您让我们研究的那个东西,我们研究出来了!”   闻言,闻棠同样兴奋欢喜起来,虽然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其中过程,但还是强忍着心中期待让他先去沐浴一番后再来详谈。   火yao这个项目,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立项了,经费倒是不缺,不过难度系数大、危险程度高、失败概率大、人才也不足、长安城中最顶级的方术士只有十几个,还跑了两个,不像炼铁,几天之内就能凑齐许多技术好的工匠。   所以才一直拖拖拉拉做到今天,一月前才又失败一次,因此闻棠也没抱太大希望,反正时间充足,慢慢来吧。   主要这东西他也急不得啊,军用武器的研发,必须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没想到距离上次失败仅仅才过一个月,居然就成功了!   李福安将这一月以来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告诉闻棠。   《天工开物》中的配比是硫磺硝石和草木灰,他们也就对硫磺熟悉一些,因为之前炼丹会经常用到此物,但其它两样,都不常接触,尤其是硝石,这东西的采集地点是厕所、畜圈,墙根等地方,有人接受不了从前仙气飘飘的自己变成这样,当场就跑了一名方术士。   《天工开物》中有写硝石的提纯方法和材料配比,用来射击的,硝九硫一;用来爆破的,硝七硫三,至于用来做辅助剂的炭粉,那也不是山上随便砍一棵树烧出来的炭就能用,必须要青杨、枯杉、桦树根等烧出来的炭效果才会好,其中以箬竹子叶炭末的作用最为燥烈。   在做混合这一步骤时,由于刚开始没有经验,干磨太久导致起火爆炸,又吓走了一名方术士。   不过自从一个月前那次失败后,方术士们将从前的步骤又仔细梳理总结一遍,感觉脑子瞬间通透,接下来就顺利多了,又改进几处比例,直接成功,为了避免只是一次偶然,他们又试验了好几次,全部确保无误后,李福安才来找闻棠报告此事。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鼓励之后,闻棠询问他们有什么想要的奖励,自己会替陛下向他们讨要。   很出乎意料,李福安没有求财,也没有求宅,而是——   “您能去和陛下说说,等下次打匈奴的时候把我安排在大将军或骠骑将军旗下吗,我也想像他们一样上战场,为国效力!”   闻棠:……   天啦撸,从前装神弄鬼的方士们现在要上战场去打仗,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不行。”她起先还试图拒绝,“打仗很累很辛苦,你换一个。”   方士依旧倔强:“我不换,我能吃苦。”   “行!”   闻棠暂时把他丢军营里训练了一段时间,事实证明,晨跑八公里专治头脑一热,半月后,李福安拖着疲惫的身体,心里哀嚎自己这辈子都不想来军营了!   再次见到闻棠时,他感觉闻棠的身影是这样的亲切,这样的伟岸,若非时机不对,都想直接冲过去抱大腿了,饶是如此,仍感叹道:   “不听君侯言,吃亏在眼前啊!”   “行了,别感叹了。”闻棠叮嘱道,“赶快回家好好休息,明日换好衣裳,梳好发髻,整理仪态,我们要为陛下演示这新武器的威力。”   听到这话,他立刻挺直脊背,仿佛刘彻现在就站在他面前,连呼“诺”。   在这之前,闻棠曾去未央宫找过刘彻,并告诉他明日会有两个非常厉害的大宝贝进行实验,想要邀请刘彻前去一同参观。   和灌钢法相比,刘彻其实并没有那么期待火yao这个项目,因为现在还是冷兵器时代,两军对峙,就是比谁的兵器更锋利,谁的骑射更准,力气更大。   不过既然是闻卿脑中的法子,那一定有它的过人之处!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非常厉害的大宝贝!   这是一处很宽阔空旷的空地,上面堆了一堆土,被一月的寒冷天气冻得颇为坚硬。   闻棠虽然还没研究出来火qiang,但她一时兴起,悄悄对着那堆冻土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连开三枪,然后放手,没想到自己这个动作恰好被刘彻他们看到了。   冷兵器时代的人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啊,全都看得一脸疑惑、   刘彻以为这是仙人在梦中教导她的动作,便询问道:“闻卿,这是何意?”   然后对闻棠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闻棠:……   已老实,求放过,以后再也不私下随便搞小动作了。   闻棠:“臣也不确定这是何意,只是刚刚脑子里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便体随心动,做了这个动作。”   刘彻:“那这大概是仙人给你的暗示。”   霍去病:“看这动作,似乎有些像弩。”   闻棠:“……应该吧。”   也不知道她这是在回答霍去病,还是刘彻。   然后她让李福安给大家展示了火球和火蒺藜的威力。   这两样都是北宋时期的武器,制作起来不难,所谓火球,就是将火yao粉末和易燃油料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然后封在五层纸裹成的球形纸壳内部,纸壳外用麻绳包紧,再涂上一层松脂,点燃引线,丢到敌军中,既能用于草原上的野战,也可以在边境守城。   不仅有杀伤力,还能造成大规模的慌乱。   当然,主将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往里面放不同的材料,在里面加点巴豆变成毒球,加点黄蒿变成烟雾球……。   至于蒺藜火球,这个制作起来就稍微麻烦一些了,可以用陶、铁、瓷等材料制作,表面布满尖刺,内里填充火药,一旦在敌人堆里爆炸,有巨大冲击力的尖刺会被崩得满天乱飞,随机杀死弄残一名敌人——或者马。   只听几声巨大的声响后,燃起一阵红光,那些原本用刀或剑都砍不动的坚硬冻土,居然被炸飞了!   烟雾依旧弥漫,久久不能散去,虽然他们没被炸过,但也能从这个场景中想象到新武器的杀伤力有多大。   刘彻:这还真是两件非常厉害的大宝贝!   他觉得这东西用在打匈奴上会有很大用处,决定等下次去打伊稚斜单于的时候多装备一些。   研究完这新武器后,刘彻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言,对闻棠大夸特夸一顿,夸得她嘴角比AK还难压,反正就是很开心。   随后还问了身边这些人怎么看待这些武器,他们还能怎样看待?当然是刘彻同款夸夸了。   不对,闻棠意识到有点不对了。   果然,刘彻开始得寸进尺,继续提要求。   “闻卿。”   如果可以,闻棠真的不想回他消息。   闻棠:“。”   “陛下有何吩咐。”   “刚刚冠军侯之言倒是提醒了朕,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这huo药像弓弩一样,可以指定方向发射。”   恭喜刘彻,提前一千四百年提出了火qiang的概念!   闻棠:算了,先给陛下画个饼吧。   “臣一定努力。”   今天又是君臣和睦的一天呢。   ……   刘彻看完火球等新武器的第二天,匈奴单于派来大汉求和的使者终于不远千里到达长安。   左右贤王庭和河西之地、朔方全没了,匈奴人是有一点点震怖,他们依旧不服,但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匈奴早已不复百年前冒顿时期的强盛。   地位两级反转,现在是他们派使者来到长安求和。   正好大汉今年还没出兵去打他们,伊稚斜就猜测大汉应该是府库虚空,马匹耗尽,钱和粮都不够了,就想着先停战几年,正好匈奴也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恢复一下元气。   伊稚斜略微了解大汉,知道大汉朝廷里有许多儒生博士们支持和亲政策。   于是这日朝会,长史便将匈奴使者带来的单于文书读给百官听了。   大致意思是……   我们汉匈两方都是好兄弟,不要再继续打仗了,恢复成之前那样和平的日子不好吗?   继续像高祖时期那样派遣公主过来和亲,汉匈之间巴拉巴拉写了一大堆字,最后永结昆弟之好,这样听起来多么安乐啊!   ——伊稚斜单于   高祖时期可不仅是派公主和亲,还有粮食、美酒、丝绸、漆器等。   其实伊稚斜的语气说的很委婉,说辞也很好听,版牍也是正常尺寸的,就连之前一直引以为傲的“天地所生,日月所置”t这几个字都去掉了。   但听起来就是很让人火大。   听完全部内容的刘彻:……   一股热血一下子冲到他脑门上了。 第70章 胜利   殿中一片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匈奴单于你们怎么敢的啊?!   伊稚斜你不应该叫馋鱼,应该叫馋猫,真是个大馋猫,什么都想要,着实是有些贪得无厌哈。   闻棠没有偷看刘彻有什么反应,但猜也能猜到,他现在的血压肯定是爆表了。   显然,那些儒生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他们还是觉得兵乃凶器,出兵打仗劳民伤财,但狄山的先例就摆在眼前,“匈奴斩山头而去”这七个字使他们既震惊又恐惧,全都战战兢兢,低头不敢言语,生怕下一个被匈奴砍头的人就是自己。   又过了几息时间,依旧没有人说话,儒生们突然意识到殿中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是真的很反常!   他们都廷议出经验来了,以往讨论这种话题的时候,肯定会有一堆武将或近臣跳出来,大声斥责匈奴欺人太甚,臭不要脸!   今天……怎么这样平静?   一位博士脑袋保持不动,但眼神却偷偷瞟向闻棠。   她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肯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呢,博士试图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脑回路来猜测博昌侯想法。   自己家中幼子今年才刚及冠,模样俊俏又饱读诗书,猜到这里,博士心里一惊,面色惊恐,这竖子该不会是想让我儿子去草原和亲吧?!   不可,万万不可啊!   实际上闻棠的脑回路远没有他那样大,最多只想过让伊稚斜把他的太子送来和亲罢了。   至于为何武将也无人言语?   如果你也见过陛下新得到的大宝贝的威力,那么你听完这些话后的想法就会从生气愤怒变为嗤笑了。   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终于有人发出动静,张汤率先起身奏事:“陛下,臣以为和亲之事可行。”   众人惊讶,张汤却是态度胸有成竹,语速不疾不徐,讲出自己心中想法:“既欲和亲,单于不若以太子为质于汉,匈奴附汉为臣妾,给牦牛、战马、橐驼等牲畜。”   听完之后,满殿朝臣皆赞此法,刘彻亦是笑道:“爱卿此法可行。”   这事便是定了,再有反对的估计就和狄山一个下场了,关键那些缙绅之儒现在已经被物美价廉的印刷书给弄乱了头绪,这东西既不劳民伤财,也非夷狄之物,就算想要抨击,也找不到抨击的理由啊。   随后转换朝会议题,直到朝会结束。   虽然明知道匈奴蹦跶不了多久,可提到和亲这二字,刘彻就来气,文景时期和亲了,可结果呢,匈奴还不是经常来犯边境,当年若不是三个月便平定了七国之乱,震慑住匈奴,恐怕他们都要打到家门口了。   刘彻:生气!   闻棠没反应,霍去病没反应,只有……卫青有反应。   卫青走到皇帝身边,劝慰道:“陛下莫气,您的身体才最重要,我大汉国力强盛,有您这样英明的君主,博昌侯研究出来的武器和强悍的士兵,何愁匈奴不降。”   闻棠:卫青情绪稳定得像个能哄好所有人的大家长。   刘彻(嘴硬版):“朕没有生气,只是匈奴单于此番行为实在太过分!”   霍去病:“伊稚斜确实过分,等臣下次出征,将他抓回长安为您跳胡舞解闷开心。”   刘彻闻言,不开心转为期待,虽然他对丑男人跳舞没啥兴趣,但匈奴单于的舞的确值得一看。   闻棠:“大将军说得对!”   ……   刘彻派去联络大夏的使者终于回来了,主线任务完成地很成功,汉使向来如此,除了死亡,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的意志,即使死亡,也不会堕落汉使的风骨。   使者们告诉刘彻,他们也试图前往身毒和大夏,不过昆明那边依旧闭路,莫能通,所以便退而求其次,说服西南夷各部落君长,劝其归汉。   “那些君长们真是有趣,明明疆土还不到汉一郡之地,居然会问出“汉与我孰是大”这种无知的问题。”,说到这里,使者嘴边的笑都要藏不住了。   闻棠下意识看了一眼角落里存在感很低的柱下史,他正默默用手中毛笔记录下这一切。   从今天开始,求知欲很强的夜郎王将会被人调侃好几千年。   而和他问出相同问题的滇王却美美隐身,无人在意。   使者一个劲儿地称赞西南边的几个部落都是大国,值得大汉亲近并使有归附意向,同时也让刘彻意识到这几个部落的重要性。   当然,言语间还不忘倒油,说昆明那些人多么过分,自己差点被抢劫被偷窃云云的。   刘彻:等打完匈奴朕就在昆明池中练习水军,到时候一定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至于使者们离开长安时,闻棠交给他们的隐藏任务……   使者们面有难色,支支吾吾道:“南越国不让我们去,因此无法到达雒越地区。”   说起这个,使者们就恨得牙痒痒,相比昆明,南越才更让他们生气,因为昆明没有接受过中原教化,全是一群只知道阿巴阿巴像猴子一样每天抢别人东西的野人,可南越不一样啊!   他们是接受过中原教育的,怎么也这样野蛮,若非使者们见势不妙,赶紧往回赶,恐怕现在就埋骨于苍茫五岭中的某个山沟沟里了。   被杀的汉使,大汉会出兵为其讨回公道,但被山里野兽杀掉的汉使,那可没人去帮忙给说理啊!   火山爆发前夕,闻棠连忙开口,抚平刘彻情绪:“南越之地,蛮夷之人,也就咱们现在把精力都放到打匈奴上了,懒得理他们,否则我大汉这么强悍的国力和这么圣明的君主,贤臣良将,兵马精锐,定会打得他们俯首称臣,主动归附!”   闻棠巴拉巴拉说了许多,也算是给刘彻画饼吧,大致意思就是:您以后一定会打下来一个大大的疆土,何苦和这些自不量力的小国一般见识呢!   最后又道:“陛下,臣愿去高昌国为您寻得那温暖舒适的白叠子种子!”   说完之后,闻棠发现兢兢业业的柱下史还在记录,心想我刚才说的话是有些夸张,如果流传到后世,不会有人说我是空谈泛论吧。   实际并没有,说了之后完不成的叫空谈泛论,像他们这样全都依言实现了的叫做——有大志向。   史书评价:博昌侯棠少有大志,意为汉朝开疆扩土,持节西域,合纵诸国。   别人都以为这对君臣是在诉说远志呢。   实际刘彻并没有很生气,相比生气,更多的是惋惜,可惜这些使者没有带回能一年两熟或三熟的占城稻和可以织布的棉花。   猪猪想要,但猪猪暂时得不到这个。   不过一想到他马上可以搞死匈奴,便少了很多惋惜,再一看到闻棠,又自信起来了。   朕有闻卿,闻卿乃我大汉甘棠,何愁搞不到能一年三熟的粮种呢,而且闻卿梦中仙人最是仁慈,定能佑我大汉。   别说是一年三熟了,就算是一年四熟的粮种,仙人也肯定能找得到!   叮!闻棠脑中又响起了系统的声音,不过这次不是任务,而是吐槽。   “宿主,你的前任务对象把我当许愿池了,刚刚接收到他的脑电波,想要一年四熟的粮种。”   闻棠:……   陛下现在咋这样了,明明从前百姓们耕地的速度快上个几倍都会龙颜大悦,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狂野了,什么都敢想。   系统:还不是你惯的。   大汉有狂野青年刘彻,匈奴同样也有狂野单于伊稚斜。   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逐渐压不住这些贵族们了。   和大汉的半分封半郡县制不同,匈奴完全实行分封制,这些诸侯王臣服有能力的君主,但很显然伊稚斜没有能力。   诸侯王们现在就是非常怀念从前和老单于一起去草原各地抢劫、去汉朝边境抢劫的日子,抢完回来,每年还有汉朝送来的粮食和丝帛等好东西。   跟着现在的单于日常就是挨打、挨打、挨打。   不仅汉人不送粮食了,自单于庭北迁后,他们连去抢劫汉人边境的机会都没有了,弄得现在只能去抢周围丁零、东胡几个部落,这些邻居们比匈奴还穷,去抢好几次都赶不上抢汉t人一次得到的东西多。   伊稚斜现在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生怕诸侯王们把他给抢了。   等啊等,伊稚斜终于在四个月后等回自己盼望已久的使者。   其实他挺害怕的,现在正好是初春时节,伊稚斜害怕汉人的铁骑比使者先回来。   不过好在一切都是虚惊一场,自己的使者顺利归来,伊稚斜迫不及待询问使者:“汉人如何看待我们想要和亲这件事。”   说起这个,他也有些遗憾,自冒顿时起,每一位新的单于继位,汉朝都会派公主来草原上和亲,虽然明知道和亲的并非真公主,只是宗室女,但好歹也有皇家的血脉,更何况还带了大量物资,这些足够他们吃喝使用很长时间了。   伊稚斜是在马邑之谋后才继位的,那时候汉匈双方早已决裂,边境关市都关了,更不要说是派公主来和亲了。   使者浑身颤抖,牙齿都在打架,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他答道:“汉……汉人皇帝说……说可以。”   闻言,伊稚斜当即大喜,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娶到汉朝的公主,吃到汉人的梁米,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就说嘛,为什么汉朝连续两年都不出兵,肯定是国库空虚到支撑不起继续打仗了,不仅是他们大匈奴,看来汉人也很有求和的想法。   使者颤颤巍巍呈给单于一份文书,伊稚斜拿到手中迅速翻开,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认识汉字,于是招招手,示意庭中会汉话的一位匈奴来为自己翻译。   这位译者看完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完啦!   伊稚斜又催了他一遍。   完啦,匈奴完啦!也不知道我翻译完这些会不会被大单于砍死。   他开始使者同款颤抖。   伊稚斜疑惑:我这王庭中好像也没有那么冷吧?   译者豁出自己这条老命了,断断续续翻译完毕,虽然他用的语言已经很委婉了,但伊稚斜听完之后依旧勃然大怒,身上青筋暴起,倒是没有拔刀砍译者,只是大喝一声把火盆踢翻,正好踢到了译者身上。   译者:单于我c!#%……&8@#%&   文书是闻棠写的,除了张汤那个天才主意,她还在上面写了如果匈奴太子愿意来长安和亲,大汉愿意在长安为太子修建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我们大汉的实力你也知道,稍微一出手就是你们达不到的极限。还有,匈奴也要向汉俯首称臣,念在你们这里土地贫瘠没什么好东西的份上,就不需要你们上供了……   议和之意一点没有,全是拱火。   译者心里骂单于,单于破口大骂汉人皇帝,刘彻却在暖乎乎的温室殿里美滋滋地得到了能将豆菽榨成油的“油榨”图纸。   刘彻一边喝着据说能“提神醒脑”的茶叶,一边看手上的图纸。   茶叶细品,有些回甘。图纸细看,还是看不懂。   不过没有关系,上林苑中的工匠们能看懂就行,刘彻直接大手一挥,批给博昌侯项目经费。   气大伤身啊,还不如多做一套五禽戏强身健体呢。   然后他的小太子就过来了,刘彻放下手中图纸,开始考刘据学问,刘据这几个月学得都很扎实,他是属于那种盼着被考学问的孩子,对于他的回答,刘彻简直满意的不得了。   有些人的太子贴心,有些人的太子扎心。   但还没到物理扎心这一步,因为有人早乌维一步,捷足先登了。   伊稚斜共有三个儿子,历史上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匈奴的习俗就是没用的老人应该被抛弃,虽然你是我爹,但单于之位实在诱人。   我们匈奴自古风俗就是我行我上,既然您当不好这个单于,那就让我上位呗。   冒顿默默为其点了个赞。   不过他们还算有点脑子,已经摸清汉军每年春天都会打过来这个规律,决定再观望观望,等夏天时再动手。   春去夏来,漠北的牧草变得翠绿,乌维准备动手,却被人捷足先登,先军臣单于的太子于单之兄骨黎疾杀叔自立,继位为新的匈奴单于。   单于位子还没坐几天,正兴致勃勃准备收拾前朝余孽,然后努力重铸匈奴荣光呢,突然收到消息,汉人的军队打了过来!   骨黎疾:……早知道就继续让我叔当单于了,他的头比我值钱。   汉军这次不按常理出牌,属实是震惊了匈奴人,没有在马瘦毛长的春季进攻,而是在水草茂盛的夏季,匈奴人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他们现在已经被汉军的气势吓到没时间想这些了。   刘彻这次算是掏空所有家底来打匈奴,这些年来,匈奴每次都战败,于是患上了恐汉症,听到汉军的号角就两腿发软,看见汉军的旗帜就眼前发黑,打都不想打,只想逃跑。   尤其是带有“卫”“霍”这俩字的,那简直就是匈奴的催命符。   偏偏刘彻这次把两位杀神都给派过来了。   不对,匈奴勇士们突然意识到,你们汉军的武器又更新了吗?   这可真是太糟糕了!   无数点燃引线的火球被投到匈奴军队中,他们下意识去躲,有的躲开,有的没躲开,被火球砸了一下。   汉人的铁器也用尽了吗?匈奴士兵们心中庆幸,砸这一下轻飘飘的,简直就是给我挠痒……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火球爆开,匈奴瞬间死伤许多人,其实有些不是被火球炸死的,而是坠马后被因为火球爆炸而受惊的马给践踏死的。   这还不算完,火球只是个开场,随后投过来的铁蒺藜爆开后的杀伤力才更大,烟雾中充满着凄厉的哀嚎声,众人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只过了片刻功夫战况就变成这样,紧接着又是一阵喊杀声传来,汉军提着刀骑着马就朝他们过来了。   匈奴人:快跑,我的头现在很危险!   卫青这边大胜,霍去病战绩亦是彪悍。   烧了单于庭后,少年将军披甲负箭、持刀策马,一路急行狂追数千里,抓住许多匈奴贵族,最后在狼居胥山上祭天,姑衍山上祭地,登临瀚海,完成了后续许多武将心中的最高荣耀。   而新单于的父母妻儿和其他匈奴贵族则会被当做俘虏押回大汉,想到自己接下来的结局,这些匈奴人全都哭哭啼啼,痛不欲生。   这其中有一人却是例外。   她是已故伊稚斜单于的一位阏氏,早已不再年轻,五十余岁,形似枯木,发丝花白,原本是伊稚斜之兄军臣单于的和亲公主,军臣单于死后,按照匈奴习俗嫁给了伊稚斜,因为汉匈关系破裂,她在匈奴的地位很尴尬,加上年纪渐老,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日子更加艰难。原本以为自己也会死在草原上,无人关注,万万没想到还会有落叶归根的这一天。   她眼含热泪,看向中原的方向,那里有她的家。   蹉跎四十余载,她终于能回家了。   还有从前和公主们一起来和亲的,那些年老的使者、婢女、奴仆们,现在他们终于也可以回家了。 第71章 故乡   漠北的风沙和霜雪耗干了这些人的悲伤与痛苦,可远方家乡的消息又使他们的眼睛像是恢复生机的泉眼,重新流出欢喜的泪水,变得不再麻木。   汉兵知道刘媞的身份后,皆对其肃然起敬,以军礼拜之。   刘媞在草原上待得久了,本以为早已忘记这些汉家礼仪,可实际看到这些的第一眼,瞬间就想到了曾经自己从长安出发时的场面,记忆犹新,仿佛就在昨日,看到胸前被风吹起的干枯白发时,又意识到,原来已经过了四十多年啊。   裨将心中纠结,行军打仗,条件艰辛,哪里有马车之类的座驾给公主及她的奴仆们乘坐,却忘了刘媞在草原上呆了几十年,早已变成一位弓马娴熟的勇士,她翻身上马,骑术并不比任何一位士兵差。   看着匈奴城池燃烧后的断壁残垣,卫青意识到,匈奴已经开始学习汉人建造城池,种植粟麦了,幸亏及时将这些匈奴诛灭,否则给他们些时间,还能从汉人这里学习更多。   卫青还不知道自己的大外甥已经追匈奴追出了一千多里,刘彻交给他的任务就是横扫单于庭,而且他的军队还有武刚车等大体积大重量的武t器,打仗还行,若论追人,并不灵活,所以打扫完战场,烧掉无法带走的匈奴物资后,他便带着军队往回赶了。   数百万头橐驼战马牛羊,数十位匈奴裨小王,匈奴单于的相国、大将、阏氏、王子等权贵,他们发上的黄金宝石和身上的宝刀匕首全被汉军没收,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羊皮裘,被汉军用绳索绑成一串儿,低着头,一副灰溜溜的样子。   有手指灵活的,试图解开绳子逃跑,可按照以往经验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而且还被汉军给发现了,挨了好几下拳打脚踢,被打得惨不忍睹后,终于意识到,这该死的汉人……   不光更新了新式武器,同样更新了绳索绑人的技巧!   回去的路上,恍惚间有歌声响起。   “亡你祁连山,使你六畜不蕃息……”   不是匈奴人唱的,他们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鹌鹑,减少存在感,又怎么会做出这样惹人注意的事情呢。   声音不大,只有周围数十人能听到,歌声中丝毫没带悲伤,那股子欢喜劲儿都要溢出来了。   是一位汉军士兵唱的,他家在边郡,十数年前边郡百姓和匈奴互通关市,用兽皮牛羊等交换盐布和粮食,所以他也会一些匈奴语,后来双方不再通商,这对汉人来讲虽有些麻烦,时间长了也能适应,可匈奴却只能饿着肚子过冬。   于是他们就来边境抢劫、践踏庄稼,俘虏百姓。   这名士兵就有亲人被俘到草原上,直到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所以他在冲锋陷阵时像是被打了鸡血,杀掉一个匈奴不亏,两个则赚,现在曾经践踏他们的人成了汉的阶下囚,自然要出一下这股气。   这种歌曲,自己唱,会觉得很悲伤,很难过,但要是从敌人口中唱出来……   一位匈奴贵族直接被气到口吐鲜血。   歌声还在继续,“亡你单于庭,烧你匈奴城……”   他们这才意识到汉人的恐怖之处。   居然连军队中最普通的一个小兵都会攻心之术!   汉军恐怖如斯!   实际上这名汉军并不知道什么叫攻心之术,他只是觉得这样唱歌会让匈奴人很生气而已。   这叫……天赋。   军队进入汉朝边境时正好赶上秋收时节,入目所见皆是农人在田里劳作的场景,和亲团有一种回到家的安心感,看到那一片比麦稻还要高几倍的植物,刘媞心中疑惑,开口询问:“将军,田间这些是何作物?”   卫青回道:“回公主,这作物名为玉黍。”   玉黍?这是何物?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问完之后又觉得有些后悔,四十年时间足够大汉发生很多变化,也不知这个问题是否会让人觉得自己很无知。   卫青却是耐心为她解答:“是天宫之中的仙人降给大汉的高产粮种,亩产可达……”   刘媞了然:“原来如此。”   军队回到长安,早已不复记忆中的景象,却比之前更为繁华富饶,鼓乐号角声起,场面无比盛大,天子亲率百官相迎。   闻棠也在其中,随大流走完整个流程,天色渐晚,未央宫中早已为凯旋而归的勇士们备下酒宴。   刘彻已经从卫青的军报中得知和亲公主和使团们归来的消息。   刘媞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朝刘彻行了一个汉人的礼节,九拜之礼,是很重的大礼。   “多谢陛下恩典,和亲公主刘媞归汉,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身后使团同样照葫芦画瓢,按照刘媞的样子行礼:“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公主之言,寥寥数句,如此质朴,可周围官员听后却无不为之动容。   刘媞出塞后十几年,汉匈关系就破裂了,虽然没明言,可众人却都想象到她在塞外过的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红颜出塞,白发归来、   一滴泪从闻棠眼角滑落。   这是她的眼睛为勇士唱的赞歌。   公主仍未起身:“刘媞和亲无状,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刘彻当然不会天真到认为一个女人就能缓和两国关系,真正震慑敌人使其臣服的,是强大的国力和精悍的士兵。   他亲自扶起公主,好话宽慰。   汉朝的封建程度还没到后世那样深,什么和亲公主归来后被人排挤,被人在背后蛐蛐,没人给好脸色之类的场景,西汉人看到这些都会忍不住吐槽几句“封建”。   历史上一位叫做张翁的使者在调查解忧公主刺杀乌孙王这件事时,虽然乌孙王确实是刘解忧计划刺杀的,但他在调查中对刘解忧态度不好抓她头发,随后这件事被上书到长安。   并没有出现类似“为了两国的关系你就忍一忍吧”之类的窝囊事,汉宣帝直接召回张翁,把他给砍了。   就算是那些最讲究礼教的儒生对此事都没什么可说的,和亲这件事是他们提出来的,这个时代的儒生的老脸还没厚到能抨击和亲公主二嫁三嫁的程度。   刘彻赐给如今已经五十九岁,落叶归根的刘媞大量的田宅奴婢金钱,恩礼有加,所享有的待遇和礼仪比肩公主,至于和亲使团中的其他人,皆有丰厚奖赏。   刘媞欢喜谢恩。   和亲公主归国,其余有功的将领士卒也都获得了自己该得到的赏金和爵位,一派皆大欢喜的场面。   刘彻愁并快乐着,和基建相比,他给出去的赏赐还算少的,要发兵去处理右北平和漠南这些已经没有匈奴人影子的地盘,马匹更是损耗了不少,桩桩件件,都得用钱啊!   这笔巨大的花费让刘彻又双叒叕没钱了,短时间内只能降低自己饮食标准,爱享受的猪猪也不享受了,只好解乘舆驷、节衣缩食,拿出皇家府库和国家仓库里的钱财缓解支出。   刘彻心疼自己的小钱钱,但该花的时候真一点都不含糊。   刘彻在长安穷成这样,而我们的冠军侯此刻依旧在草原上策马狂奔。   天子收到消息的顺序是这样的。   大军出征后一个月,信使来报:“陛下,骠骑将军已经出代地了。”   刘彻:正常速度,再探再报!   半月后,另一批信使来报:“陛下,骠骑将军已经度过蒲奴水,和大将军合兵一起攻打单于庭并胜利了。”   “可惜打仗的时候天上忽然刮起一阵大风,让骨黎疾单于给逃了,不过没关系,骠骑将军正在率领先锋部队去追。”   刘彻疑惑,骨黎疾是谁?匈奴换单于了?信使和刘彻解释了单于庭内的王权更替,听完之后,他有些惋惜,可惜看不到伊稚斜为朕献舞了!   也不知这个新继位的骨黎疾单于舞技如何?   可惜虽可惜,不过听到捷报后的刘彻依旧龙颜大悦,满意良将的同时还不忘感叹一句自己眼光好。   刘彻:再探再报!   一月后,第三批信使回来了:“骠骑将军已经出代郡两千多里了,且封狼居胥,禅姑衍山,来彰显汉军的威武和大汉土地的不可侵犯。”   刘彻:好,这可真是太好了!   又一月后,第四批信使来到长安:“报告陛下,骠骑将军已经打到瀚海了!”   刘彻:……   去病,今年过年还回来吃年夜饭吗?   瀚海,又称北海,就是苏武牧羊的地方,后世叫做贝加尔湖。   刘彻再一次感叹霍去病的勇猛。   闻棠:骠骑将军怎么不算是一种汉朝版旅行青蛙呢,只不过别的蛙带当地的明信片,去病蛙带当地领土。   已经结冰的瀚海旁,肆虐的冷风呼呼地吹,霍去病和骨黎疾都对彼此感到诧异。   霍去病没想到骨黎疾居然求生欲这么强,能跑一千多里,骨黎疾没想到汉人将领居然这么有毅力,能追一千多里!   历史上,伊稚斜战败后,匆忙间找了个骡车逃跑,在草原上东躲西藏,逃跑天赋之高,别说汉军找不到他了,就连匈奴自己人都没找到他,又重新立了一个单于。   骨黎疾比他叔运气好点,匆忙间找了匹马骑上去,和汉军玩你逃我追的游戏玩了一千多里。   他们之间依旧出现了后世“前方穿红袍的是曹操”这种抓马剧情。   按理来说,骨黎疾一个刚继位还不到半月的单于,汉军中应该很少有人认识他才对,伪装成普通匈奴贵族,逃生几率会很大,但奈何匈奴群众中有坏人。   对,说得就是前匈奴浑邪王,现大汉归义侯。   骨黎疾跑啊跑,霍去病追啊追,又从瀚海追到了杭爱山,骨黎疾又累又渴,实在是没有力气了,终于,在汉军袭来的一阵箭雨下,坠马倒下,再也没有睁眼。   他只当了不到三个月的匈t奴单于,其中有两个月的时间是在马上度过的。   霍去病下马,手起刀落,如今正值冬日,天气寒冷,不用对单于的首级进行特殊处理,只需放到早已准备好的木盒中即可。   随后带军凯旋归汉。   途中顺便处理掉其余匈奴小部落,并吃掉他们部落的粮草。   在长安等待的第五个月,刘彻终于等到了新的好消息,信使快马来报,并带回了新单于的首级,呈给刘彻:“骠骑将军已经成功歼灭匈奴残兵,并割下匈奴新单于首级,正在往大汉境内赶呢。”   人头这东西,看起来很恐怖,但刘彻却并不害怕,仔细端详了很久,眼中全是胜方的自豪。   自高祖时期白登山上的耻辱,今日终于了结,这位和大汉较量了将近一百年的对手,彻底消散。   刘彻下令,将单于首领悬在未央宫北阙,用来震慑它国使者,展示汉之威仪。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这是汉朝的老传统的,大宛杀汉使,大宛王头悬北阙,楼兰首鼠两端,对汉不臣,楼兰王头悬北阙。   相对来说,右贤王的结果还算好一些,只是在北阙下跳舞。   不知道他以后跳舞时一抬头看到挂到自己头上的大侄子脑袋,会作何感想。   盼望霍去病回长安的期间,刘彻某次在游宴时观看马匹,黄门属的几十个养马奴牵马经过大殿,这些马奴都在暗戳戳偷看贵人,只有一位匈奴马奴不敢偷看。   这是被杀休屠王的太子,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威严举止沉稳,马又养得肥好,刘彻一下子就注意到他了,刘彻注意到谁就会开始策问,在长安呆了将近两年,金日磾会说汉话,回答地很流利,刘彻觉得惊为天人,直接将其拜为马监。   闻棠(嚼嚼嚼):唉,颜控的陛下哟。   不过刘彻也有不颜控的时候,就比如此时,那些马奴中有三个容貌和金日磾有两分相像的匈奴人,大的三十来岁,小的才刚十几岁。   他们是已故伊稚斜单于的儿子,也不知为什么,刘彻一见到他们就会莫名生出一股气。   “闻卿,你观这几人如何?”遇事不决,就问闻卿,刘彻手指指向那三人,询问闻棠。   闻棠瞥了一眼,找人问出他们的身份,随即恍然大悟。   历史上这三人可把刘彻给坑惨了。   伊稚斜大儿子乌维,假装要和刘彻和亲,说得情真意切,忽悠了刘彻好几年,骗刘彻花重金在长安中建了一座大大的宅子,实际却在偷偷养精蓄锐,攻打汉朝。   二儿子句黎湖,这个只是使了点小破坏而已。   三儿子且鞮侯,表面说我是汉朝的儿子,汉朝皇帝是我丈人,实际做的都是欺师灭祖的行径,库库出兵打大汉,李陵苏武和李广利皆是被他抓住的。   所以刘彻对他们第一印象不好是很正常的。   闻棠:……   除了让他们给您跳舞解气,我又能说什么呢?难不成让这几个耐寒怕热的匈奴人去南越给您表演和犀牛自由搏击吗? 第72章 使团   闻棠假装观察三人片刻:“禀陛下,臣观其面相,这三人……”   她照着图书馆里相面书上写的话,随便胡诌了几句,然后总结道:“有暴力倾向,又奸又傲,爱说谎,喜欢骗人,且骗人能力很强。”   听完之后的刘彻:……   如果仲卿和去病没有攻破王庭,将他们抓回,万一那个大的继承单于之位,骗完那些匈奴人,岂不会还要来骗朕?!   有了少翁的例子,刘彻最讨厌别人骗他了。   不过他可以骗别人,比如少翁是食马肝死的。   闻棠:是的是的,夏天天气热,马肝保存不当生了寄生虫,如果没有及时被陛下派来的杀手秘密处决,少翁就会进化成寄生兽大肆破坏长安宫殿,那可真是太可怕了!所以陛下这是有先见之明啊。   回答完刘彻的话,闻棠觉得不能自己一人独自扛起这个问题,要找人来和她共同承担。   东方朔:……又要提问我了吗陛下?   自从闻棠来到长安,刘彻彻底看清上林苑中那些方术士们的真正实力,不过他们能帮忙制取精盐火yao之类的,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从那以后,再来未央宫的方士,更是一批不如一批,刘彻这次多了个心眼,趁丹师炼丹时,站在帷幕后观察,结果刘彻发现这些丹师居然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他他他……他们居然在丹药中放了致死量的硫磺!   虽然硫磺也有很大的药用价值,但刘彻就是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当晚就做了个噩梦。   梦里一会儿自己爆炸,一会儿敌人爆炸,总之就是不停的炸炸炸炸炸!   他从梦中惊醒,开始处理今天的政务,偏偏他那个从前十分贴心的闻卿还来添油加醋,上书了一种又简单又便宜又高效的土法石硫杀虫剂。   刘彻:朕倒要看看有多简单?   确实挺简单的,材料就只有石灰、硫磺、和水,然后将它们按照配比混合。   刘彻大无语。   水和石灰肯定无毒,那么能杀虫的是什么呢?   工作狂刘彻第一次在工作时间放下手中工作,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练完一套五禽戏,累并神清气爽着,这才稍微安心一些。   自此以后,刘彻遣散上林苑中全部丹师方士,戒丹药了。   刘彻又不愿意去找那些太卜,由此导致东方朔工作强度瞬间增大,他有业务能力,刘彻用着也放心,自此以后再有什么相面、占卜之类的,刘彻都会第一时间想到东方朔。   东方朔(看看看):“基本和博昌侯所言相差无几,不过他眉心有道断掉的长线,这证明他原本有大富大贵之相,但中途出了意外,再无崛起可能。”   “咦……”也不知东方朔是在拱火还是什么,故意说得很直白,“陛下,他要是真有富贵那天,肯定会囚禁汉使的呀!”   东方朔观望刘彻身后几名郎卫片刻,然后随手点了几个人:“呀!你们被他关在草原上的几率很大哦。”   被点到名字的苏武、郭吉、路充国等人:……   怪不得自己见到他们几个后,第一眼就想砍了他们,原来不是因为我脾气暴躁,而是他们本来就值得砍啊。   闻棠缓和气氛道:“但现在他们的贵人线断了,这辈子只能是汉之隶臣。”   她建议道:“不如将这位伊稚斜大子送到南方去砍甘蔗?”   郭吉:“陛下,二子可以送到西边去修酒泉城。”   不知为何,原本沉默少言的苏武突然开口,说出自己心中直觉:“三子且鞮侯适合去右北平牧羊。”   闻棠: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天才了,没想到陛下宫中郎卫强者如云,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天才。   自从刘彻继位当皇帝后,和伊稚斜博弈了许多年,因此看不到这位死对头的首级或让他来为自己献舞,难免有些遗憾,不过汉乃礼仪之邦,伊稚斜已经死掉好几个月了,不会出现将他尸体挖出来鞭尸这种事。   他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儿子们还活着啊!   于是闻棠开始撺掇刘彻让这三人给他跳舞。   虽然刘彻有私心,觉得这样很解气,但他的眼光还是很长远的,能意识到这对大汉未来的益处。   这叫什么,这叫汉、胡自此一家也!草原上的试图反抗的匈奴人被汉军诛灭,投降的匈奴人则入汉境、学汉俗,就连匈奴王子(曾经)都为汉之奴臣,为大汉天子献舞,这多能彰显我汉之天威啊!   刘彻可一直记着闻棠在梦中听到的那句诗呢。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他长安,就该有这种盛况!   虽然心里特别想让匈奴王子跳舞,可刘彻足足忍到骠骑将军回长安后才让他们跳舞!   闻棠:说真的,他超爱。   不过相比庆功宴上看手下败将跳舞,闻棠猜测在马上狂奔了好几个月的霍去病应该更想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霍去病回到长安后,刘彻又是加官又是进爵又是赐宅,除了未央宫,真是有啥给啥,而霍去病又是个俸法尊职的性格,这么大的功劳和荣宠,依旧不矜不伐,既不养士,更不结党。   卫霍这次出征战果颇丰,直接端了单于庭和周围所有匈奴部落,绝了挛鞮氏的血脉。   虽然没有杀掉和俘虏全部匈奴人,但这也是正常的,跑掉的都是普通匈奴,草原那么大,零零散散无数个小部落,随便找个山头里犄角旮旯的地方躲上个几十天,骑兵战耗费巨大,汉军也不可能再浪费时间和精力搜山去啊。   这些弱小的匈奴根本不需要汉派兵解决。t   毕竟他们之前四处征战时可是惹了不少部落,从前看在匈奴有实力的份上,尚且能屈服在他们的淫威之下,现在匈奴王庭都没了,那还臣服个鬼啊,什么丁零、东胡、乌桓这些之前被匈奴欺负过的小部落,从此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打啊!抢啊!   要不是乌孙人现在离漠北太远,他们肯定也会加入到这个行列,并将匈奴人的脑壳挖开做成酒杯来报百年前的仇恨。   而那些被俘虏到草原上的汉人也都全部归汉,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挨打挨骂,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这样好的结果,刘彻会去干什么呢?   是的,没错,就是去雍城祭祀!   祭祀祖先,祭祀神灵,向天下告知自己的功绩。   彻底打断一个延续百年且正处于壮年的游牧王朝,使汉边境日后不再受侵扰之苦,断掉和亲赠粮这种屈辱的行为,不仅利于当下,更是功在千秋。   而他现在才刚三十七岁,正值壮年,还有更多的时间建立更大的功业。   所谓意气使人年轻,刘彻觉得自己现在和刚及冠时的身体状况没什么两样,依旧强壮威武,至少还能再活个六七十年,届时在九泉之下,见到父皇和先祖们,和他们一一诉说自己的功业,不光祖先,就连神仙也会为之欣慰。   神仙一欣慰,直接在生死簿上再给自己加上五十年寿命,让自己还阳。   还阳之后又能建造新的功业。   功业-阳寿永动机。   除此之外……   雍地祭祀还没开始呢,刘彻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泰山封禅!   刘彻不光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更是一个有计划的皇帝。   具体计划表体现为祭祀之后,先修养生息几年,把府库里的钱堆满,这期间可以先派出博昌侯和博望侯出使西域,与其建立友好关系,等恢复国力后,东边朝鲜、西边昆明、南边南越,打打打!将这些地方都纳入我们大汉的版图!   按照从前流程,祭祀正常进行,刘彻诚心行礼祭拜,可直到结束,他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朕的祥瑞呢?!   朕都把匈奴给打没了,为何仙人一点儿也不奖励朕?   没有白麟,没有棉签、没有高产粮种,连明昼之光都没有,哦不对,明光要到晚上才会闪烁。   闻棠扒拉扒自己的物资库房,真一件儿拿得出手的都没有,而且祥瑞这种东西,给的多了就不值钱了。   得不到的就更加爱~   陛下,神仙没有不要你哦。   你再等等吧,等我运气好转出一件水晶或者别的漂亮摆件,一定给您搞个“天降吉兆”的大戏码。   刘彻不是内耗型人格,他想得很开,认为仙人忙于天宫之事,无暇顾及人间俗物,兴许正在为天宫之上的蟠桃盛宴准备蟠桃呢,等清闲时自然会注意到朕。   闻棠依旧不知道,短短一天,刘彻就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   从雍地回来,闻棠开始为出塞之事做准备。   她的想法很美,使团归来时,带着三十六国的使者王子回到长安,向他们展示大国之繁荣,使其内附,与汉交好,这就相当于大汉只消耗了些钱财,不费一兵一卒便多了西域那么一大片儿地盘,这是多么大的功劳啊。   她和张骞全都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制定出了一个彼此双方都认为非常完美的方案。   然后发现——   没人理他俩。   历史上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的主要目的是说服各国,尤其是乌孙等强国共击匈奴,这都能召到三百个使者。   可现在,匈奴被灭,只是想去和西域友好交流一下,任务难度一下子简单许多,为什么连三百名使者都召不到?   “我觉得……”张骞回答闻棠,“我们的要求是不是有点高了?”   张骞第一次去西域的时候,存活率是一百五十分之一,虽然现在匈奴已经被打跑了,但是这么高的死亡率,谁敢去啊?   要说在出使南越的路上死了,那是死于汉土,还于国有功,能为父母妻子添些抚恤钱,可去西域……   远离故土,死在沙漠之中,冰窟之下,这和汉人落叶归根的思想相悖。   现在大汉还没有人知道开辟西域的重要性,当然,这并不能怪他们,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张骞的三百人使团,能留下姓名的只有他和堂邑父,且鞮侯单于时死了那么多使者,除了苏武路充国等寥寥数人,也无人留下姓名,他们的气节风骨不比谁少,可也只是史书上几十几百个人挤在一起,写成的一行字。   历史上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带的都是些丝绸等死物,后来汉西两地交往频繁,汉才派出各种工匠艺人去西域教化其屯田、钻井之法,逐渐开始文化交流。   但闻棠非要召集有一技之长的汉使,比如织布厉害的织女,手艺好的工匠,种田经验足的农人,武功高强的勇士,除了最后一项是必需要有的,其余对他们来讲,属实有点奢侈。   唉,连那些整日研究经史子集的儒生都要。   “哪个有一技之长的,不想待在家乡好好过自己的幸福日子,非要和他们一起东奔西跑?”   闻棠目光随意一瞥,恰好瞥到一人:“你看,这不就来了!”   才刚及冠的苏武走到二人面前,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向陛下上了文书,要和二人一起出塞。   他说:“苏武身为汉臣,父子兄弟皆受陛下栽培成就,理当竭尽忠诚,解陛下之忧,即使死在茫茫沙漠之中,我也心肝情愿。”   北海牧羊,被匈奴囚禁几十年这件事不会再发生,但苏武的气节与忠诚却永远不会改变,   闻棠:“有我和博望侯,不会让你死在沙漠里的。”   苏武笑了笑,行礼道:“博昌侯之诺,重若千金,”   张骞:……?   你自己承诺就算了,为什么要带上我。   好吧,既然博昌侯这样信任我,那我就努力让大家全都完成任务能活着回到长安吧。   张骞注意到闻棠视线看向自己,似乎在说:   加油,张骞!   而此时,一位名叫终军的议郎正在撰写自己上奏给天子的文书:“军无横草之功,得列宿卫……,臣虽年少才下,资质愚钝,亦有报国之心,愿随使团出塞,劝说西域诸国附汉。”   “叮!”   闻棠脑中系统声音响起;“检查到著名辞赋家司马相如为您写赋,积分+10。”   闻棠:司马相如现在水平这么拉了吗?给我写一篇赋才只加了10积分?   不对,她突然意识到,这任务早就结束好几年了,怎么现在还有售后?!   系统出声为她解惑:“谁让你撺掇她女儿和你去西域,昨晚司马相如越想越气,最后实在睡不着,起床提笔,一气呵成写了一篇赋骂你诱拐她女儿。”   “夸你的加分,骂你的自然减分喽。”   “不过他也认清了自己没有权贵命,想让女儿跟着你,看看能不能混个功勋什么的,于是又提笔写了第二篇赋,现在才刚开了个头。”   闻棠:……   她觉得司马相如大概率会和扶摇说过“我看你长得像个西域”类似的话。   尚书台中,一位议郎十分不解闻棠此举,别人也就罢了,她是天子心腹,是有六千户食邑的列侯,为何还要这样拼搏呢?   于是问道:“博昌侯,沙漠气候恶劣,定会受到许多苦难,你待在长安也是富贵一生,衣食无忧,何苦这样四处奔波呢?”   闻棠看了一眼张骞:“博望侯当年在匈奴草原中卜也是衣食不愁,富贵无忧吗,他还有妻有子,你说他为什么非要完成使命回到长安呢?”   “因为如果没有他这样的凿空开拓之人,西域对汉人来讲永远都是一片无人踏足的混沌之地啊。”   张骞有些微微脸红。   博昌侯你夸人都这么直白嘛?   “更何况……”闻棠又瞥了一眼刚才询问问题的那名议郎,意气风发道:“大女子生于盛世,当带三尺之剑,持节西域,马踏诸羌,立不世之功,建侯功业。”   就这样明明白白地说出自己的野心。   殿中瞬间一片安静,众人都被她的话给震惊到了。   闻棠又道:“更何况,我们现在不去,那西域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大汉的疆土呢?”   众人:好家伙,弄了半天,还是惦记人家的疆土啊!   你和我们那位毕生致力于四处折腾的陛下绝对是亲臣子。   片刻后,从殿中一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里传来很响亮的一声:“好!”   “博昌侯此言甚好!”   这声音太突然了,吓得闻棠一个激灵,下意识回头看去,然后看到了存在感很低的……司马迁?!   他现在不是应该全国四处游历为《史记》搜t集素材吗,什么时候回的长安?   不愧是史官预备役,存在感就是低啊。   然后闻棠又意识到,他刚才的确是在为《史记》收集资料。   自己那番话会被写到里面吗?   如果能被写到《闻棠列传》中,那可真是太好了。   但现在还有个很严肃的问题需要闻棠解决。   那就是闻棠这番建功立业的话把司马迁给说得热血沸腾了,他也非要报名和闻棠他们一起去西域。   司马迁自诉他不光想要建功立业,而且家学渊源,还能沿途记录西域诸国的风俗爱好,日常习惯。   闻棠:高质量人才,手慢无。   至于西域条件艰苦这个问题?   没关系啊,太史公嘛,就是要经历一些苦难才能成才的。   司马迁很快通过闻棠直聘。   一旁的张骞都看呆了,刚开始还无人愿意来自己的使团,可现在来的都是高水平技术人才。   博昌侯,不愧是你啊!   ……   使团一事加紧筹备中,这日,闻棠和扶摇正往尚书台赶去,路上霍去病迎面而来。   因为霍去病还有公务在身,二人只是打了个招呼,他便继续前行,闻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对卓扶摇说道:“扶摇,冠军侯的战场在草原上,在沙漠里。”   “对呀。”虽然不明白闻棠此话何意,但扶摇依旧附和,“铁骑踏王庭,长刀砍匈奴,很厉害的。”   闻棠道:“战后,他手下们的将军也都分别加官进爵,得侯爵之位了。”   “而我们的战场在西域上。”   她看向卓扶摇,眼神坚定,语气甚笃:“我们定能成功完成使命,交好西域,回到长安。”   “届时,许你剖符丹书,封侯爵赏。” 第73章 出塞   扶摇笑着回应:“好,我信你。”   二月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极其耀眼。   闻棠上午在尚书台中的话很快传入到刘彻耳中,他听完后,击节赞赏,像刘彻这样君主,最喜欢的便是有志向的臣子,当然也不是那种空有志向,只知道用嘴叭叭的大臣。   而是像闻棠这样既有志向,又有能力的人。   如果今年上书请求带队去西域的人是李广,刘彻……   刘彻只能假装没看见。   一直拖到快要开始春耕,才陆陆续续确定好使团人选,张骞还好,只需要整理出塞的路线和计划即可。可闻棠,除了处理这些,还有别的同样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分发她的锦囊妙计。   “大农丞。”闻棠唤道。   她叫的是桑弘羊,他现在升官了,大农丞是九卿之一大农令的副手,等再过几年大农令致仕归乡,估计桑弘羊就会是下一任九卿。   “博昌侯。”桑弘羊回道,“您唤我何事?”   闻棠将一个锦囊递给他:“这上面是一些暂时还很不成熟的搞钱建议,请你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将上面的话整理成成熟的搞钱建议,我不在长安这段日子,若国库中实在匮乏无钱,你就可以将自己的聪明才智呈现给陛下了啊。”   听完之后的桑弘羊:?   他和闻棠第一次收到系统任务时的反应相同,都是:嗯,我有这么多聪明才智吗?   心里疑惑,收纸条的动作却丝毫没停,都快成残影了。   闻棠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面前“歘”的一下飞走了,等反应过来时,手上的锦囊已经到了桑弘羊手中。   “多谢博昌侯。”   闻棠没说什么时候可以看这份锦囊,那就是说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这份锦囊。   于是等结束一天的工作,晚上回府后,桑弘羊连飧食都没用,急匆匆坐在书案前打开锦囊,他原本已经做好挑灯夜读的准备,结果发现,这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第一句是:你这么聪明,发挥一下朝廷的作用啊,老桑!   桑弘羊:我还不老,正值壮年。   算了,叫老桑总比叫小桑要好。   桑弘羊默默接受,然后看向第二句话:仙书中有言,想想白圭啊!   看起来模棱两可,令人毫无头绪。   但桑弘羊可是经济天才,他寻到相应的书简,打开阅读,白圭是魏惠王手下的大臣,同样也是一位十分富有的大商人,特点就是喜欢观察市场行情和年景丰歉的变化,并视情况收购或出售货物。   看到这里,桑弘羊瞬间醍醐灌顶,感觉自己整个脑子都通畅了,他心中逐渐浮起一个想法,并对其加以完善,终于在闻棠等人离开长安后的半个月,计划出一项极其完美的,和盐铁专营一样,既能让百姓接受,也能搞到大钱钱的妙计。   将各地缴纳上来的贡品折合成相同价格,换取当地土特产,然后令专门的官员将这些特产运送到其它地方高价出售。   譬如齐鲁之地的丝帛海货可以运送到燕赵之地,而燕赵之地的枣栗亦可送到巴蜀之地,巴蜀的栀子生姜和朱砂再转运到齐鲁,这样一个循环,朝廷能从中赚取不少差价。   直接走商人的路让商人无处可走。   同时让各地郡县兴建粮仓,当本地粮食丰收时,郡县出钱收购粮食放在仓库中,等这个地方发生灾害缺少粮食时,就能将仓库里面的粮食按收购时的价格卖出。   相当于一个存粮食的银行。   这样绝妙的计策,不如就叫……   桑弘羊略一思索,便想到了,不如就叫——均属和平准吧!   现在万事俱备,他也不确定博昌侯口中的国库匮乏,极其缺钱到底是是什么时候。   我们大汉不是一年四季都缺钱吗?如果不缺钱,陛下要我有什么用呢?   国库里的税收不过年,想办法花全,今年搞到钱,明年打朝鲜!   给桑弘羊送完锦囊,朝会结束后,闻棠又给卫青送了第二只锦囊。   “冒昧赠将军锦囊一只,若再有少翁,少君之流的方术士来到长安,此法可解。”   “你……”卫青略有无语,看了眼义正言辞的闻棠,又看了眼她手中被布帛包着,厚到如果被砍的时候用它抵挡,可能都破不了皮的大砖头,“你管这叫锦囊?”   “嗯嗯。”   卫青:算了,可能年轻人都这样认为吧。   闻棠的预感一向很准,所以卫青毫无迟疑地接过闻棠手中砖头……锦囊。   其实他还是有点疑惑的,比如里面这块砖头究竟是何模样。   和桑弘羊一样,卫青回府后打开丝帛,里面东西并非砖头,而是一本很厚的书,卫青练兵炼久了,脑海中第一想到的是兵书,或者是武器百科?   翻开之后,有个列表,粗略地浏览一眼,看这字迹,应该不是闻棠写的,她应该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写出这么一大堆东西。不过观其目录名字,讲得似乎和仙人有关?   第一卷第一章 :吹灯不灭。   正常灯烛上的火焰在风吹情况下很容易熄灭,但只要将焰硝,硫磺、黄丹碾碎成粉末,制成灯芯,这样燃烧出的的火焰即使是呼啸的北风也无法吹灭。   注:此火可被描述成蓬莱/昆仑/东瀛仙山之上的神火,或当年西王母赠予周穆王的异火等。   卫青:?   第一卷第二章 :雪中暖酒。   ……   原来如此,好神奇啊!   想到从前那些仙人术士们给陛下表演的仙法,卫青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原理,以后再有方术士表演仙法奇术哄骗陛下,自己就可以在下面翻目录揭穿他们了。   不过不能明面上揭穿,陛下好面子,得私下偷偷找人暗示。   大将军府中家丞看主人房间的灯烛亮了半夜,还以为他是在熬夜看兵法呢,心里感叹将军身居高位,居然还如此好学,真是太刻苦、太励志了。   至于闻棠为什么不将这些交给实验室中那些术士们?   万一术士们用这些忽悠到刘彻之后,想着赚一笔大的,学习徐福要了一大堆钱财丝帛之后跑到大西南去当野生羌人怎么办?   第三个锦囊是给许老和氾老的,除了《天工开物》里的各类作物养殖方法,还有无土栽培、草木灰肥料、各种土化肥的制作方法、扦插术、能蓄水溉田的陂塘工程等。   除此之外,还有给其他官员们的园艺种植法、家畜养殖法……   就连远在淮阳当太守的汲黯都收到了两本书。   分别是《萘果的种植技术与管理》和稻田养鱼法。   因为淮阳这里土壤肥沃,河网密集、无霜冻,特别适合种植水稻,萘果和养鱼。   这还算好,有的官员看着自己手中的《母猪的产后护理》,陷入沉思。   这……这也要学吗   为了百姓能多吃猪肉,为了政绩好看,为了得到上官赏识,还是学吧。   当然,除了卫青和桑弘羊的两个锦囊是私下里给的,其它全t部被写成奏疏上奏给了天子,经天子查阅批准后才分发出去。   刘彻看到闻棠的奏疏之后,呆愣一秒,露出卫青同款不可思议。   这这这……这本能当武器打死人的是奏疏?   震惊程度不亚于开组会的时候给导师念了一个内容长达十天十夜的PPT,但因为每一篇都有很重要的干货,所以导师不得不听。   也不全是闻棠自己写的,她有专门的听写小吏,不过因为某些内容太重要太专业,小吏听不懂,她就只能亲自动手来写,积少成多,一来二去工作量也不少,她感觉自己都快得腱鞘炎了。   闻棠:虽然我不在大汉,但大汉官员们也别闲着!   刘彻一页一页地翻这本奏疏,里面内容实在太多了。   工具和种植方法的推广需要时间,就算闻棠一开始将耧车、麦钐这些农具的图纸全部画出来,大汉也没有足够能力推广,所以只能缓缓图之,而闻棠这上面写的内容,就算从现在开始推广,也足够大汉推广十年了。   一下子拿出这么多……   如果刘彻看到过世界地图,他一定会说:闻卿,你可千万别带领朕的汉使们跑到南非去啊!   但可惜他没有看过地图,所以只说了一句:“使团只需合纵到大月氏即可。”   闻棠:?   再往北走就是罗马了,陛下,这个臣真做不到啊。   闻棠给刘彻叙述她今日奏疏上的内容,有些专业问题,刘彻听得一知半解,只记住这个能一举两得养鱼的同时还增加水稻产量、那个能让猪肉的味道和出肉率更高,这个能使水果增产……   至于更具体的,他让闻棠去找负责这方面的官员商谈。   平时总想让闻棠拿出更多利国利民的法子,可现在真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法子,那就证明闻棠离开长安的日子要到了,刘彻心里有怅然若失的感觉……吗?   有点。   不过更多的是,他想让闻棠早日归来,然后再拿出更多有利大汉的好法子。   再给自己讲讲仙人对于西域那边有什么看法。   而闻棠这边,她故意揉了揉手上的大鱼际穴位,就是大拇手指底下那个位置,告诉刘彻自己这也算提前写完了未来几年的奏疏,理应给自己一份长安的工资,一份西域的工资,再加上高温补贴、严寒补贴,意外险等,出使期间四倍俸禄可以吗?   奖金和绩效另算。   刘彻毫不迟疑,点头答应。   闻棠:“我们使团其他人也都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心中还有浇不灭的满腔热血!”   表情有些夸张,逗笑了刘彻,他很爽快道:“也四倍。”   “多谢陛下!”达到自己的目的后,闻棠原形毕露,简单寒暄两句便离开刘彻的宫殿,眼中丝毫没有不舍,全是自己为使团争取到四倍工资的骄傲。   闻棠离开后,刘彻又翻了一会儿他留下的奏疏,字虽然多,可却都是很重要的法子,翻着翻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彻突然意识到……   闻卿留下了这么多神仙法子,为何其中无一言语提到朕?!   她为什么不给朕写篇辞赋?   刘彻:罢了,闻卿也没有给桑弘羊留下赚钱之法……   ……   三月末,丞相李蔡依旧没有逃掉“死亡丞相”的魔咒,因为私自侵占孝景皇帝陵墓旁的空地而被带到廷尉府问罪,身居高位的人,骤然落到被人审讯的地步,大都会觉得这是莫大的耻辱,李蔡也不例外,他不愿接受廷尉府中官吏们的审讯,直接自杀了。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刘彻的第九位丞相,庄青翟!   在一个阳光正好,微风和煦的日子,庄青翟战战兢兢地上任了,想到前任几位丞相的结局,庄青翟的主线任务从年少时的建功立业,步步高升,变成了现在的——活着。   他的目标是公孙弘,能活到八十多岁高龄,在三公的位置上寿终正寝。   同样是这个阳光正好的日子,博昌侯和博望侯带领使团中的成员们已经到齐,准备出发。   使团中的使者男女老少都有,来自天南海北,甚至一位来自蜀地的铁匠和一位右北平的农人之间相互都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   年纪最大的是一位来自鲁地的儒生,他这次跟着使团出塞,是想去西域传播儒家的礼仪和思想。   年纪最小的是一位来自朔方的十六岁女郎,她在射箭这方面很有天赋,能在数百米外将箭矢准确地射到野兔的耳朵上。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木匠、铁匠、织女、翻译、史官、医师、测绘家等,当然,大多数还是体魄强壮,肌肉虬劲的郎卫,此去西域路途可达万里,中途可不止要面对恶劣的自然天气,还有危险的野兽和会肆意抢劫的蛮夷戎狄。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这此出使会有四倍秩俸,奖赏另算这件事了,钱是燃料,将他们本就激动的心烧得更旺。   闻棠:“路上若真有人敢来抢劫汉使,那我便送他们一件礼物。”   儒生孟通疑惑道:“以德报怨?”   可是后面不是还有一句何以报德吗?   张骞觉得孟通还是太天真了,于是出言解答他的疑惑:“送他们几发火药。”   闻棠:“聪明!”   孟通:哦,我差点忘了,博昌侯的德是武德。   从前,都是闻棠看别人离开长安,现在离开长安的人却变成了她自己,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和出征相比,使团的排场非常简单,不过刘彻还是亲自来到未央宫北阙下,为闻棠和张骞赠酒践行。   “两位爱卿早归。”   二人行饮酒谢恩:“闻棠/张骞此行,必当不负皇恩,连通西域,使其使者来汉朝拜。”   他俩还很心机地模仿了唐三藏,因为直接喝土有点不卫生,所以就用手帕包了一稔长安的土留到路上思念,寓意着思我故土嘛。   周围官员,包括刘彻在内,见此情形,都感动极了。   张骞:博昌侯能想此意并告知于我,这代表她很厉害并善于分享。   此次西行,有她稳了!   闻棠:此次西行,有博望侯这个有经验,了解西域地形的前辈,稳了!   使团众人:总之稳了!   刘彻封张骞为中郎将,闻棠为西域使,持节出使西域,使团离开未央阙,逐渐远去,一直到离开长安,因为汉朝每年都会派出去十几批使者,所以他们的离开并不引人注目,但等他们归来时,整个长安都会为其骄傲。   闻棠坐在车上,脊背挺地笔直,她手中持有一根长八尺的竹仗,通体涂有赤色朱漆,顶部装饰以牦牛尾制成的三重旌节,尽显汉家威仪。   这就是汉节。   赤色汉节,是被皇帝亲自授予的最高使节。   自此之后,她的一言一行便代表着汉朝的态度。   两位持着汉节的使者带着大量精美华贵的丝绸,美酒、红糖、金玉、漆器、药物等大汉特产继续西行,这是要送给西域各国的礼物。   至于火药、环首刀、强弓箭弩等,那是自己用的,为了展示我们大汉的和善之意,怕吓到他们,所以全都藏在货物底下呢。   东起长安,西出陇西,一路往西北方向走,等到河西之地时,虽然汉已经派出官吏百姓来这里屯田并建立烽燧巩固边防,可场景依旧荒凉,人烟稀少,田地荒芜,风沙肆虐,越往北走,便越荒芜冷落。   他们到达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叫做安定置的,因为地理原因,这里无法像汉内部一样用泥土建造烽燧,当地的屯田卒们便充分发挥自己的智慧,就地取材,用一种两层土夹一层芦苇或红柳枝的办法建造房屋和烽燧,盐碱地下水渗入建筑后,能使建筑坚硬如石,或者是用篱笆条和灰泥筑墙。   据说他们明年要去前面的居延建造烽燧和关垒。   他们并不知道两千年后要建造烽燧的地方会出土一件名为居延汉简的重要文物,这件文物会为历史界带来很大的影响。   他们只知道每日勤勤恳恳干好自己的活计即可。   从安定置离开,再往西走,生灵更少,走了大概十几天,张骞告诉他们:“这里已经到了河西之地的最西边,再往北走约一千六百里,便能到达西域的第一个国家。”   众人闻言,无不欣喜,从长安出发,他们已经走了四千五百的路,这一路已经很累了,可不知,更累的还在后面。   张骞指向远方的黄土与t芦苇,解释道:“这里是汉朝通往西域的门户,吏卒们日后肯定会在这里建立关垒,兴许等我们从西域归来,这里就会有来接应我们的汉军了。”   闻棠嘴边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感叹道:“玉门关啊。”   因为西域以后经常会通过这里运送玉石到大汉,所以这里被称为玉门关。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一刻,玉门关前,她看到了许多画面。   有远嫁乌孙,因为语言不通,思念故土,几年后便郁郁而终的刘细君。   她躺在羊皮制成的毛毯上,吟唱着“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最终悲伤而亡。   有为国和亲,敢计划刺杀乌孙王的巾帼公主刘解忧和西域中持节斡旋数十年的冯嫽。   一直熬到古稀之年,白发苍苍,子女已亡,最终上书“年老思故乡,愿得骸骨归汉地。”   有草原中,毡帐旁,夜月下弹奏琵琶的王昭君。   有被匈奴掳走的蔡琰,极致的痛苦让她写下“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合生兮莫过我最苦。”这样的千古名句。   她们的眼泪掉落在半空之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裹挟着,最终吹到闻棠脸上。   忽然,这些悲伤的画面全部消失了。   日后,玉门关前,大汉只会有持节的女使,不会再有和亲的公主。 第74章 丝路   野外生存经验很足的张骞抬头看了下太阳,判定时间快到午时了,便叫使团众人下马休息,吃些食物补充体力。   此时汉人大都还是一日两餐,不过骑马会很消耗体力,虽然炎热的天气让这些人没什么胃口,但饿到发痛的肚子里传来的咕噜咕噜声,使他们不得不吃饭。   据张骞所言,出了汉境,再往西走大约一百多里,有一片很恐怖的沙漠,那里地表松软,沙土聚散随风,人和马在那片沙漠中行走都很困难,更别说马车了,车轮会很容易下陷,而且沙漠中补给困难,没有那么多草料给马吃,所以之前匈奴人都骑着橐驼穿越那片沙漠。   在后世,那里被称为三垄沙,不过大汉目前还只有寥寥数人涉及此处,所以那里暂时还没有名字。   他们也不例外,将马车存放在安定置中,使团人员骑马轻装简行,用橐驼或驴骡运粮和礼物兵器。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人马橐驼都休息得差不多了,使团才继续前行。   这些人中,除了张骞、闻棠、和几个匈奴翻译,基本没有人真正见过沙漠,都是从书中看到或别人口中听到的。   他们以为出了汉境,外面的场景就会变得风沙遍地,漫天皆黄,所以在玉门关前做了好长时间的心里准备。   可入目所见的景象却是,虽然干燥的地表上依旧覆盖着许多黄色沙土,但也有数条缓缓流淌着的小河,河边长着高高的绿色芦苇,除此之外,沙地上也生长了些胡杨、芨芨草之类的植物,甚至还有一些白色的野蔷薇小花。   因为西汉时期气候温暖,祁连山上清冽甘甜的雪水流下来汇聚成多条小河,滋润着这片大地。   这些漂亮的色彩对比让众人眼前一亮。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闻棠将使团中的医师叫来自己旁边,指着旁边的几颗绿色芦苇:“阿燕,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被称作阿燕的医师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没想出答案,只好又是无奈又是愧疚道:“对不起,博昌侯,我文采有限,不会作辞赋。”   此时那名叫做孟通的儒生过来刷存在感,摇头晃脑,抚着长长的胡须,回道:“子曰,草上之风必偃……”   闻棠:……   闻棠长呼一口气使自己平静。   大家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有那么喜欢让人作赋吗?   没有吧。   “我是说,”闻棠看向阿燕,她的语气中充满无奈,“你难道没有意识到绿色植物能保护眼睛吗?”   经闻棠这么一提醒,不光阿燕,其它人也都意识到那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阿燕恍然大悟:“多谢博昌侯提醒!”   绿色可以缓解眼睛疲劳,意识到这件事后,她又开始研究黄色,发现黄色似乎……让人莫名兴奋暴躁?   当然,闻棠也没冷落孟通,秉持着尊老爱幼的原则,冲他竖起了个大拇指:“你的关注点也很切合实际。”   众人感觉自己赶路的时间要比在汉境内多了许多,闻棠看了一眼上次转转盘转到的手表,已经晚上七点半了,可太阳依旧高悬于天,丝毫没有下落的意思。   按照计划,他们又赶了一个小时的路才休息。   没办法,大西北的天总是黑得很晚,也亮得很晚,来到这里就必须要适应这里的习惯。   闻棠找了块坚硬的盐碱地,命一队人马在上面安营扎寨,一队人出去拾取柴薪,临走前闻棠特意嘱咐:“切记,一定要拾取已经干枯的柴,新鲜的胡杨木会很坚硬,而且不好燃烧。”   几人连连点头,随后离开。   但事实证明,人总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若只有前面那句也就罢了,偏偏闻棠还又加上一句“会很坚硬”,他们的好胜心一下子就起来了。   我倒要看看有多坚硬?!   西域木,试试我宝刀锋利否?   砍砍砍,掰掰掰,然后发现……   好吧,西域木,我们承认你的确很坚硬。   受到打击后的他们一下子变得听话,拿着花费许多时间砍下来的零星几根木材,继续往外走,去寻找拾取干枯的木材。   等他们回去时,正好已经搭好帐篷,再在四周压上很重的土块或者石块,这样帐篷就会变得很坚固。   闻棠瞥了一眼他们手中的柴禾,目光放在那几根明显的新鲜树枝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譬如刚刚试图砍树那位郎卫,挠挠脖子挠挠后背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经过一个下午的赶路,众人早就饥肠辘辘,迫不及待生火做饭,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拿出金隧和火绒进行敲击取火,而是取出一个小细竹筒,打开盖子,猛烈、急促地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神奇的是,里面居然凭空窜出一束火焰。   闻棠第一次吹火折子时,众人都被这幅突然生火的场面震惊住了,想到她的奇遇,以为闻棠又被火神附身,差点直接跪了,就连张骞都暂停了十几秒,对此表示好奇。   虽然闻棠后面给他们科普了火折子的氧气燃烧原理,但对于古人来讲,这还是太超前了。   什么化学反应,根本听不懂,遇事不决,仙人指路,反正俺们家那块儿的巫医做不到凭空生火,俺说是仙人之物,这就是神仙赐给仙使的宝物。   然后仙使再传给我们。   仙使善啊!   闻棠:……我真没招了。   这可是百姓们给我立的人设,那我只能勉勉强强地接受喽。   只有闻棠手下的方术士们懂了她的话。   方术士们说着最封建迷信的话,学着最科学的知识。   这就是反差!   路上条件艰苦,吃食自然也简陋,能维持每天的体力劳动,饿不死累不死就行。   充当军粮的糗糒,轻便携带且能保存很长时间的馕、风干肉脯,豆类、奶酪、炒面(面粉)等,还有红糖,这东西既可以自己吃补充能量,也能当做礼物送给西域各国。   闻棠甚至贴心到准备了些风干橘子皮给大家补充维生素。   他们现在才刚出玉门关,存货很足,但也不能浪费,除了主食,其余都是那名叫做“粟儿”的十六岁朔方女郎带人从周围射来的野雁、野鸭、黄羊之类的动物。   她射术很好,例无虚发,但汉使们射箭的姿势有多帅,从野兽身上拔箭后再认真清洗,仔细打磨箭尖儿,使其再次锋利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粟儿:没办法,资源紧张,我这叫节俭。   饭后,天终于黑了,几团篝火发出橙色的光芒,拂去黑暗,照亮视线。   许多人围在闻棠的篝火堆面前,仔细观看她手中的动作。   闻棠将刚刚郎卫们带回来的新鲜胡杨木用小刀剖开树皮,从中流出了很多黏腻状的液体:“这个叫做碱面,它可以用来鞣制皮革或者发面,在面粉里面加入它会使制作出来的面饼又松又软,还带着麦子的香气。”   众人惊叹不已,才发现原来植物中也有这样大的玄妙。   虽然刚用完飧食,但这样的面饼听起来好好吃啊……   司马迁(记录版):“博望侯,当初你在西域吃到的饼果t真如此美味吗?”   “不。”张骞回答地很快,而且很坚定,看起来有一丝丝的命苦,“我都不知道此树还有这样的作用。”   该死的大月氏,你们瞒我瞒得好苦啊!   众人都沉浸在美味烧饼的话题里,只有闻棠注意到,他们才出塞一天,司马迁的小本本上居然已经记载了十几页的内容。   别人光赶路就已经累得要死了,他居然还有精力把沿途所见全部记录下来。   果然,历史上最被低估武力值的两个群体就是儒生和史官。   有人提议唱歌助兴,被张骞无情地拒绝:“夜晚的沙漠,篝火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再响起唱歌,你们也不怕把狼招来吗?”   怕,当然怕!听到这话,除了那几个守夜的,其余众人都立马灰溜溜地去睡觉了。   第二日,使团继续前行,越往西走,风沙越大,天气越热,草木植物由绿转黄,枝叶稀疏,最后完全消失,整个沙漠中就只有使团这一行人在行走。   三垄沙前,闻棠问道:“博望侯,你熟悉那个叫做指南针的东西了吗?”   张骞点了点头:“当然。”   这些日子,指南针可给自己提供了不少方便呢。   有人心中疑惑,这明明闻棠在神书中学到的神物,为什么她自己不用,非要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博望侯呢?   是因为博望侯走过一次,有经验吗?   闻棠:“原因很简单。”   她小声道:“因为我想偷个懒儿。”   张骞:……原因只是这么简单吗?   这可真是……   太好了!   闻野外生存大师棠的丰富经验让张骞以为她至少在沙漠中生存过二十年,而张骞自己则对陛下给的四倍薪资产生了一丢丢的愧疚感。   博昌侯一偷懒,自己终于能对得起这四倍工资了。   穿越三垄沙,沙土越来越松软,经常会有人马陷入其中,虽然天气很热,但使团们还是全副武装,头带草帽,将自己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防止被晒伤。   每个人身后都披着一块或红或绿颜色鲜艳的布巾,在黄色的沙漠中看起来很显眼,如果有人走丢了,也方便找回。   虽然都是自己身上的皮肤,但人对自己的脸和脚丫子总是很区别对待,认为晒伤脸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可脚丫子皮糙肉厚的,伤了就伤了呗。   唐越身材魁梧硕大,身上的将军肚能让他在极低的气温下抵御寒冷,但最怕的就是这种炎热天气,他和几个同样怕热的卫士们试图赤着脚或穿草鞋在沙漠中行走,休息时被闻棠发现后,将他们毫不留情地批评了一顿。   闻棠总结道:“那还不如把你的脸晒伤呢。”   “脸晒伤至少是丑点、疼点、再加上个嘴歪眼斜,但你若是真敢赤着脚在沙漠中行走,我只能敬你是个勇士。”   说完,她用手上那根前几天捡到的红柳树枝在地上翻了几下。   红柳树枝坚硬笔直,除了串大肉串儿,还是做弓箭杆和沙漠手杖最好的材料。   翻来翻去,一只正在和蝎子对打的蛇从沙土中钻了出来。   打架打得正欢呢,突然被人打断,任谁都会生气,蝎子和蛇也不例外,露头之后,在沙漠中横冲直撞,一副想要找人泄愤的样子。   “嗷嗷嗷!”   赤着脚的唐越“嗖”的一下,用尽此生最快速度跳到马上。   马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扬起前蹄,四处乱创,最终将这两只可怜的蝎子和蛇踏死了。   幸亏唐越骑术精湛,要不然这匹马今天就能拿到三杀。   唐越等郎卫:已老实,求放过,以后再也不叛逆了。   有了他们的前车之鉴,众人全都乖乖地穿上高帮鞋子,试图减少和这些可爱小动物们的接触,除此之外,这种鞋还能防止被埋藏在沙中的尖刺植物刺穿。   自此之后,闻棠说什么,他们直接照办,既不好奇也不叛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每天少量多次的喝水,但既然博昌侯说了,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张骞看向闻棠,表情颇有深意:“你要是再多长三十岁就好了。”   闻棠:……   我可不想这样莫名其妙超级加辈。   “我当年若是能和你一同出塞,使团中其它人肯定都能活着回到长安。”   这个沉重的话题,使氛围变得悲伤,众人都不再言语,休息好后,沉默着继续启程。   往后沙丘越来越大,流动性也更强,众人只能下来牵着橐驼和马继续行走,为了走得省力一些,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之字形走法。   至于下山,只能用“飞一般的感觉”来形容。   虽然后世将这里叫做“三垄沙”,实际上三垄沙的“三”是多条的意思,这一条条的带状沙丘,怎么走也走不完。   大家已经走得麻木,完全没有出玉门关后第一夜唱歌夜谈的心思和力气,昼夜温差极大,却并没有把他们养得很甜。   而是白天晒得脸蛋儿通红,晚上冻得脸蛋儿通红。   红就红吧,脸蛋儿通红总比博望侯口中的脸上蜕皮要好上许多,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每天两眼一闭,直接睡觉,两眼一睁,继续赶路。   睡觉也睡不好,沙漠中水源珍贵,大家只能用沙土来洗澡,时间一长,生了虱子,皮肤瘙痒,更是难受。   松软的流沙逐渐减少,土地越来越硬,不知什么时候,人群中有人眺望远方,看到了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壮阔场景。   无数条东西走向的高台,宛如一条条摇头摆尾的高大土龙,横亘在这片沙漠中,重峦叠嶂,无边无际,裸露在烈日之下,泛着一层金光,可能万物也被这样的场面给震惊住了,所以这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让人看了之后心中发慌,称得上“绝域之地”。   暴烈的阳光晒在身上,他们心中却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丝冷意。   众人:坠龙之地?   闻棠:雅丹魔鬼城。   见到这些雅丹地貌,不等张骞提醒,闻棠便确定快要到白龙堆了。   这样壮观的场面,实际就是上下叠加的泥岩层和沙土层在风、水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的,沙土中的盐碱沉积物结成的白色硬壳覆盖在土地上,从远处望去,好似一条条白色巨龙,所以才后世被人称为“白龙堆”。   但闻棠并没有和大家科普这个知识的想法,科普这些既没什么用还很麻烦。   在后世,这里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魔鬼城,因为这里一年中有三百多天都在刮风,且风力很大,击打在这些石丘上,发出不同的声音,凄惨诡异,犹如厉鬼鸣叫,令人恐惧惊骇,脊背透寒。   所以后世有一位名叫法显的高僧便在书中写到这里“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   使团中众人同样也是这样认为的。   黄昏时,众人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天黑后,用过飧食,拖着劳累了一天的身体,准备睡觉时,突然听到一阵非常恐怖的声音。   “呜呜呜呜……”   像是谁的哭声,哀怨凄惨。   某位织女:救命啊,这比我们家邻居去上坟时哭得还惨。   “桀桀桀桀……”   这是一段反派的笑声,里面没什么情感波动,不过使团众人会自己脑补想象成很恐怖的事情。   “啪啪啪啪……”   这是一段鞭子抽打岩壁的声音,虽然只是一段声音,但代入感很强,鞭子已经抽到自己身上了,身体开始火辣辣地疼。   闻棠被吵得实在睡不着,走出帐篷,一眼望去,自己帐篷周围围了将近三百个人。   闻棠:……   讲真的,危机感很强的闻棠第一反应还以为他们要来刺杀自己。   “苏武。”她抓了个典型,问道,“你们大半夜不睡觉是要干什么?”   苏武第一次说谎,面也改色心也跳,磕磕巴巴道:“这里……额,有点危险,下吏来……来为您……为您护卫。”   其余人秒回:“对的对的!”   闻棠:“你为什么不去给博望侯当护卫?”   “如果可以,博望侯也可以来给您来当护卫。”   闻棠:……   好吧,看来张骞也有点怕鬼。   现代还有许多人对雅丹魔鬼城的风声感到害怕呢,更别说迷信且盛行鬼神之说的古人了。   这时,她终于意识到这些人为什么围在自己周围了。   因为自己上头有人。   啊不对,是上头有神。   闻棠:脑筋一动,开始瞎编!   她说:“你们莫要害怕,我曾在黄泉之下见过此景。”   众人:这都是黄泉里的鬼了,我觉得我们有资格害怕一下。   “仙人说这是那些干了坏事,死后被抓起来接受审判,即将t魂飞魄散,化作虚无的匈奴鬼魂的声音,你们每听到一声尖叫,就证明死了一个匈奴恶鬼,它们以后再也没有作恶的能力了,这是好事啊!”   苏武:“那……那那些没被抓起来的匈奴恶鬼呢?”   闻棠:“你要相信仙人的能力,在仙人手中,怎么会有逃跑的匈奴恶鬼呢?”   “这不是前几年大将军和骠骑将军把单于庭给端了吗,死的匈奴人太多,所以才有这么多的鬼叫声。”   若这是鬼叫声,大家心中肯定会产生止不住的恐惧。   但若这是死掉了的匈奴人的哀嚎声,大家反应就变成了“如听仙乐耳暂明”。   不仅不害怕,还要仔细欣赏欣赏。   当然,也有几人属于例外。   堂邑父等匈奴向导瑟瑟发抖:我们应该算是好匈奴人吧?   算的,一定算的!   闻棠费了好大一串脑细胞才安抚好使团中这些使者。   第二日队伍继续行进,他们原本以为容易陷下去的流沙已经是沙漠中最恶劣的环境了,但事实上,白龙堆中的盐碱地更是难熬。   这种又硬又厚的盐碱壳很磨脚掌,幸亏使团的马都在马掌上钉了马蹄铁,否则定会损耗很多匹战马。   作为出使西域的使团,闻棠他们带着全大汉最好的资源,食物不足等特殊情况下还能从礼品中应急拿出几块红糖补充体力。   饶是如此,他们依旧被折磨得不成样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连最能吃苦的橐驼都开始变得疲惫和瘦弱,使团中中暑的人数逐渐增多起来,幸亏闻棠准备充分,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闻棠突然想到,历史上李广利伐大宛的时候,条件本就艰苦,再加上给养不足,主将无脑,那要死掉多少士兵啊!   一片苍茫的场景中,指南针几乎要焊在张骞手中,由他来为大家指明方向,大家才能少走许多弯路。   数天后,熟悉的梭梭草和骆驼刺再次映入眼帘,他们终于走出了白龙堆!   但最大的乱子一般都在最后一刻才出。   使团中的马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撂了蹶子,将它身上仅剩的水掉到地上,踢破了水袋,虽然众人已经尽最大能力抢救,但保存的这一点水只够半天的水量。   负责看管水源的人内疚得要死,用力朝着一块坚硬的石块上撞去,想要撞死自己,还好有人及时出手制止,才保住了他这一条小命。   闻棠叹了口气:“现在已经够乱的了,你就不要再添乱了。出事之后,最重要的是想出解决办法,若真想死,待日后出征时死在战场上,也总比现在一头撞死好。”   那人被她这么一说,更愧疚了。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自杀的想法了。   博昌侯说的对,我要死在重要的地方!   张骞告诉大家,这里距离蒲昌海还有大约两天半的路程,无论怎么节省,都不可只喝这点水。   “但大家也不要气馁。”他说,“再往前走便有植物,我们可以从植物根系下挖出少量的水。”   “或者直接干吃骆驼刺和芨芨草。”   “极度饥渴下也可杀马取血,或者将马粪攒到一起,榨出汁水,或者喝自己的尿液,也能存活,干马粪还能用来当燃料,这不就是博昌侯口中的一举两得吗?”   他尽量让自己用一种轻松戏谑的语气说出这些,可众人听到要喝粪水都情不自禁露出嫌弃表情。   只有闻棠知道,他第一次出使西域,缺水时大概真这样做过。   闻棠:该我上场表演啦!   她甩了甩涂满桐油的布袋子,说道:“无碍,今日正常赶路,明早我会为大家弄到水源。”   谁懂这个博昌侯的安全感。   使团众人:反正我们懂!   野外生存中,谁还不会点寻找水源的方法了,尤其是用密封袋子制取植物蒸腾作用时产生的冷凝水,或者金寒水冷的技能,这可是穿越女必备生存技能之一啊!   虽然沙漠中植物稀少,但这里昼夜温差极大,产生的冷凝水会更多。   众人套了一个又一个桐油袋子,为了保险起见,还将刀悬挂在空中,底下放器皿承接,在祈祷中入睡,因为心中有盼望的事,第二天使团中所有人的生物钟都不约而同往提前了一个时辰,迫不及待跑去植物边查看。   袋子的重量变沉了,是水的质感,刀下的容器里面居然也真的涌出了水!   “出水了,出水了!”   欢呼声响起,他们比刘据当初的反应还要激动,还要欣喜,因为这可是能救他们命的应急水。   味道和普通的水没什么两样,还能解渴。   众人举臂振呼:“博昌侯千秋万岁!”   吓得闻棠一个激灵,虽然在汉朝尊者或者老人也可用类似千秋万岁,长乐未央的祝福语,但他们这样总给闻棠一种……   下一秒就要给她披上一件黄色的衣服的感觉。   从前,闻棠在他们心中还只是神仙的使者,现在,闻棠就!是!神!   这可是能吹气成火,沙漠造水的博昌侯啊!   西行前:博昌侯年纪轻轻,居然成为了天子心腹,有六千户食邑的列侯。   西行后:陛下您才是真的幸运,居然能寻到博昌侯这样有神奇本领的臣子。   如果闻棠临阵变卦,要带领他们去打楼兰,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我们大汉博昌侯就是这样的权威。   第二天,使团依旧使用相同方法在沙漠中制造水源,这些水虽然不够畅饮解渴,却也能保证他们不被渴死。   傍晚时分,一片巨大的湖泊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终于走出了沙漠,到达蒲昌海。   蒲昌海这个名字听起来很陌生,但它在后世的名字却几乎家喻户晓。   罗布泊。   此时的罗布泊还没有干涸成沙漠,是西域这边最大的水域,三座山脉上的雪水化作塔里木河、孔雀河、疏勒河等,从西南北三个方向源源不断地注入蒲昌海,滋养这里的鸟兽和植物。   闻棠心中突然有一种马上就可以搞事了的预感。   果然,系统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叮!”   “欢迎来到楼兰古国,蒲昌海的月光和长安的月光也没什么两样,这里有许多高鼻梁大眼睛白皮肤的异域风情,所以请宿主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完成任务【情起楼兰】,让楼兰王为您俯首,楼兰贵族对您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吧。本次任务奖励为身体改造×1、积分200、幸运转盘×2。”   这个行!   闻棠露出一丝难压的笑意,嘿嘿,楼兰,我来喽!   “博望侯。”穿过几乎折腾掉他们半条命的大沙漠,终于有人赞叹,“您当初穿越沙漠,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张骞:“是啊!”   他看了一眼还在桀桀桀的闻棠,感叹道:“现在真是赶上了好时候。”   他当初可没有这样好的条件。 第75章 楼兰   张骞回头告诉使团众人:“前方便是蒲昌海,据当地人所讲,这片湖泊广袤三百里,水面静止不动,无论春夏秋冬,水位都不会增减。”   提及这个,可就有人好奇了,讲出自己心中疑惑:“博望侯,既然这里水资源这么丰富,一年四季都不缺水,也不会泛滥,为什么您还说西域条件艰苦,地广人稀。”   他家去年才刚发过水灾,若是黄河能像这个什么蒲昌海一样,一年四季不发水灾,那他肯定会率领全家人每天早上起床之后朝黄河方向磕三个头,晚上睡觉之前再嗑三个。   “因为这里的水和土地中都有许多盐,和我们大汉的湖泊不一样,蒲昌海中的水是咸的,所以又叫盐泽,当地人能用来灌溉或日常使用的淡水只有很少一部分。”   楼兰,只能算是个弹丸小国,汉书记载这里人口一万四,胜兵两千九,这些是数十年后汉宣帝时期的数据,现在人口应该还会更少,这样小的国家,和大汉、匈奴根本没有办法相提并论,却控制了将近二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疆域相当辽阔。   因为大部分都是沙漠、荒原、沙丘等地区,这是真鸟不拉屎之地,别的国家也不要。   国家很大,但适合居住的就只有几处河谷地区及尾闾三角洲旁边,只有这些地方才有植物和淡水,而且还地形平坦,能保证畜牧业和少量农业的生产。   甚至有时候楼兰人还会去别的国家租地种田。   人口最多的是孔雀河下游地区,这里水道密布,逶迤不绝,使团一行人这次任务的第一个目的地就在这里——楼兰王所居住的扞泥城。   听到张骞的科普,这人也挺乐观,心想盐的价格那么贵,盐多也挺好的。   完全忘了自t己前几天在白龙堆时,心里骂那片盐碱地骂得有多脏。   闻棠正准备继续前行,走到前面看看两千多年前的罗布泊究竟是何模样,刚迈出左脚,忽然听到旁边“扑通”一声,惊得她收回脚步。   在沙漠中走了将近二十天,闻棠对这种情况很熟悉,知道是又有人中暑晕倒了。   这次中暑的人是终军,相比闻棠,医女阿燕反应更快,几乎形成条件反射,快步跑到他身边,仔细检查终军的情况。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糟糕,不过皮肤还能往外冒出汗水,这就证明没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原本白皙的面庞被晒得通红,源源不断往外冒着的热气,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地狱,但闻棠看到后,第一反应想到的是那个额头热汉堡的剧情。   好在现在已经走出沙漠,到达蒲昌海,条件好了许多,不用像之前那样艰苦。   检查过后,阿燕叫了两个人将他抬到蒲昌海周围,某个生长一大片芦苇丛的背光处,使其平躺,又在脚下垫了块石头促进血液循环,让别人替他擦拭身体,最后在他上面支起几张麻布遮挡阳光,才算完成整个急救过程。   沙漠中赶路实在辛苦,而且张骞还要作出下一部分行程的计划,于是便下令使团众人在蒲昌海边缘休息。   众人闻言,恨不得躺在地上就睡,可惜还有事情要做,比如寻找淡水、打猎食物之类的。   只好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做事。   唉,人为什么要吃饭和喝水,每天只用睡觉来补充体力就很好啊,好累,他们都快累死了,现在只想睡觉休息。   这种想法在他们吃到二十多天以来的第一顿烤野鸡和野鸭汤时完全烟消云散。   啊,真香!   有人因为太激动直接流出了眼泪。   食物使我快乐,吃完饭后再美美睡上一觉,那可真是太幸福了。   病人终军在昏倒前就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虽然已经将属于自己的水全部喝完,可依旧口渴,而且还头晕想吐,但因为不想耽误使团进度,才一直强撑着,之前其他中暑的人心里也都是同样想法。   在出沙漠看到蒲昌海时,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掉了,随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热,好热啊。   再有意识时,先是听到使团众人嘈杂的声音,这些在他耳边挥之不去,好吵。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来到终军身边,终军努力想要看清周围景象,试了好几次,终于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到闻棠的身影。   她在终军身边蹲了下来,然后将什么东西覆盖在他的额头和脖子上,一股凉意瞬间袭来,使他感到无比幸福,无比舒服。   对于中暑的人来讲,一块冰毛巾无异于天降甘霖。   如此炎热的温度下,却有这样清凉干爽的感觉,他只有从前在未央宫执勤,炎炎夏日里被陛下叫到清凉殿时才感受过。   冰块散发出的冷气扑面而来。   不对,冰……?   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是西域,不是未央宫,哪里来的冰块?就算是从大汉边郡带来的,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早就化掉了啊。   终军:“是冰吗?”   “你终于醒了。”   “太好了。”闻棠继续说道,“这证明你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就能恢复体力继续赶路。”   终军还在纠结他脑袋上的那块冰。   闻棠:“这是仙人今早教我的制冰方法,我只弄出了这么一点,因为你生病了,所以我就把它全部送给你用,你不要告诉别人。”   然后冲他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终军闻言,感动得热泪盈眶。   沙漠里送冰,这个含金量不言而喻,而且还是单送给自己的冰,终军恨不得直接当闻棠的短兵。   闻棠收获短兵+47。   “博……”感谢的话刚酝酿到嘴边,不远处突然传来“啊!”的一声惊叫,闻棠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后匆匆跑到发出惊叫声的地点。   使团中有人被蛇咬了。   蒲昌海旁,不光有能吃的野兽,还有许多蛇虫鼠蚁,这人就是被芦苇丛中突然钻出来的一条蛇给咬伤了小腿。   好在经过阿燕的查看,他伤口处的咬痕为双排咬痕,这证明咬伤他的蛇无毒,单排咬痕则是毒蛇所咬,所以仔细清洗一下伤口就行。   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用嘴把毒血吸出来,而是在伤口上方扎紧血管,再使劲儿用手挤压。   然后用冷水或冰块冰敷伤口……   众人离开后,闻棠(掏出冰袋):“这是仙人今早教我的制冰方法,我只做出了这么一点,因为你生……受伤了,所以我先把它全部送给你用,你不要告诉别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感动处。   “呜呜呜,博昌侯,您真是这世上最善良……”他感动得说了一堆话。   闻棠收获短兵+48。   没办法哦,情况特殊,硝石制冰会浪费一半以上的水资源,沙漠里最缺少的就是水,除非有人中暑,或者受伤,只有到了万不得已,必须冰敷降温的地步她才会这样做。   若是一热就制冰,恐怕早在三垄沙时,他们的水就全都用完了。   所以闻棠才会加上那句: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若不答应,闻棠拿走冰袋,若答应后再透露出去,那可就是欺骗神仙了,等着被一道雷电劈脑袋瓜吧!   一路有惊无险,闻棠和张骞终于成功将使团从长安带到西域,虽然路上有人掉血,但最终存活率为百分之百,还是很厉害的!   经过一晚的休息,受伤的两个人成功回血,第二天一早使团继续上路,沿着蒲昌海前行。   如果说白龙堆是那种沉浸式的危险,蒲昌海就是一惊一乍的危险,你永远也无法猜到下一秒前方会不会出现一条野猪冲着使团横冲直撞,或者一头野鹰飞下来对着谁的脑门啄上一口。   数天后,使团们见到了出塞以来的第一群外国人。   隔着一片茂密的芦苇丛,隐隐能看到远方有人,从河岸边穿梭而过,是一户正在放牧的人家,带着自家的二十几匹驴马和橐驼在罗布泊周边穿梭,终于寻到了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让动物们大快朵颐地吃草和啃地上的盐碱。   而他们则按照以往经验将手中的渔网放到一片河流中,等待鱼儿上钩。   楼兰这个地方,因为地多沙卤,所以除了住在城里的贵族和扞泥城周边的农人,其他大都也和匈奴一样,逐水草而居。   三百多人的使团,再加上运送物资的橐驼和马匹,如此大的阵仗将他们吓得下意识往后缩,想要驱赶自己的牲畜们离开此地。   可看到翻译堂邑父的匈奴面貌时,他们又停下了脚步,瑟瑟发抖,看起来害怕极了,但一位五十多岁的楼兰男子还是在家人的鼓励下,壮着胆子,对堂邑父和其他几个匈奴人行了个匈奴礼节。   完全忽略张骞和闻棠。   堂邑父:……   实际这个叫做哈勒的楼兰人心里比堂邑父还慌。   “他说什么?”闻棠问道。   堂邑父压低声音如实回答:“他说这才八月,还不到收……”   在心里斟酌片刻,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表达词:“还不到收赋税的时候。”   冒顿时期,匈奴不光打败了大月氏,连带着西域这片地盘上的二十六个国家也一并收服,自此之后,匈奴每年都会从这些国家收取赋税,富有的国家收取牛马毛皮粮食,如果是贫穷的国家,像什么芦苇绳、罗布麻之类的也是来者不拒。   显然,楼兰人现在尚不知道匈奴王庭已经被端掉这件事,还在每年给住在西域的匈奴人上供。   张骞对哈勒说道:“匈奴已经被一个叫做汉的强大国家打败,连王庭都被烧掉了,匈奴单于的脑袋被悬挂在汉宫殿的北阙下,匈奴贵族在汉版筑凿池,以后再也没有崛起的可能,更不会来压榨你们。”   哈勒起先不信,不过之前曾从来收赋税的匈奴人口中听过“汉”这个国家,想到这里,不由得半信半疑。   既然这个“汉”能和匈奴对打,还将单于也打死了,看来汉国比匈奴还要恐怖。   哈勒问道:“那你们是什么人?”   从他们的口音和长相来判断,这些人不像是周围国家的人,但也不是匈奴人。   张骞:“你们不要害怕。”   “我们是汉人。”   哈勒更害怕了。   他再一次询问:“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悬单于头、烧匈奴王庭,还把匈奴打灭绝了的汉人?”   张骞点了点头:“是的。”   “但是我们讲究以德服人,不会像匈奴那样抢夺你们的食物和牲畜,我们是来和你们交朋友的。”   真t的吗,我不信,哈勒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堂邑父身上,问了一句:“你们单于真的死了吗?”   堂邑父现在有点想揍这个没情商的楼兰人。   闻棠:果然,楼兰还是一如既往地惹人恨。   幸亏她出发前特地找刘彻要了把从匈奴那里缴获来的匈奴宝刀径路刀,这种典型匈奴风格的刀最能证明身份。   匈奴诸侯王没死,这种宝刀岂能落在我们手上?   这时,那名叫做哈勒的男人终于相信了使团的话。   主要是使团人多势众,他不相信也不行啊,这个武力值,就算闻棠说野猪能织布,他也会连连点头赞同,并描述出一幅皇帝的新布场景。   这就是楼兰人的处世之道,所谓——审时度势。   据他们所言,匈奴人会在每年十月左右来楼兰收取赋税,那些居住在城里的人都将赋税先交给楼兰王,最后由楼兰王统一上交给匈奴都尉,至于他们这些在蒲昌海周围以放牧为生的穷人,一般就是匈奴人骑马跑一圈,看到哪家就收哪家,因为无法保证下次还能不能找到这一户人家,所以每次都是使劲儿压榨这些牧民。   天色还早,使团众人没在这里停留,问出扞泥城的方向后,就准备继续往前赶路了。   他们要走,这对于哈勒一家来讲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牧民家中的吃食本就紧张,劳作一年才勉强糊口,如果这三百多个人要求自己家款待他们,一顿能吃掉自己一家半年的口粮。   张骞这几个问题也没白问,临走时给了他们两块红糖和两块肉干表示感谢。   这样看来……汉人也没有那么恐怖嘛,不仅不抢,还送给我们东西。   等到晚饭时,他将汉使送给他们的肉干和红糖各拿出来一块加餐,餐桌上不光有今日打上来的鱼,还有烙饼,楼兰现在还处于以物易物阶段,他们会用鱼或者肉干从河谷地区的楼兰人手里换取粟麦和一些生活用品。   其实楼兰人获取甜味的方式不比汉少,这里的葡萄和甜瓜等水果甜如蜜糖,但那些都是居住在城里的贵人才能吃到的东西,对于楼兰百姓,甜依旧是个奢侈的味道。   一寸大小的糖块,被他小心翼翼切割成九份,分给家中其他成员。   入口即化,甜香绵密,给这些没有见过大汉力量的楼兰人大大的震撼。   大汉什么时候能再派使者过来?   全家兴致冲冲,他们已经做好为下次来到这里的汉使当向导的准备了。   顺着哈勒指的方向又走了几天,入目所见的楼兰人逐渐多了起来。   走到扞泥城外大约二十里的地方,使团找了个楼兰农户家里借宿,其他人都不理解,明明自己随便找个地方搭起毡帐也能对付一宿,为什么非要去楼兰人家里借宿?   只有闻棠和张骞明白,使团在楼兰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马上就要迎来一场大风暴。   楼兰和汉人不同,没有分家的习惯,一大家子男女老少住在一个院子,他们的建筑物和汉人在张掖酒泉所建造的房屋差不多,都是最大限度地用当地材料,以红柳和芦苇当做墙体骨架,架梁铺檩条,屋顶铺红柳,虽然简陋,但御寒保暖,还特别坚固,完全可以抵御住这里的大风。   闻棠邀请这家四十多岁的女主人走进一间屋室,张骞邀请这家的男主人去了另外一间屋室,路上,二人擦肩而过,彼此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闻棠:诶嘿。我有一个想法。   张骞:我也有一个想法……   进入室内,二人相对而坐,坐到胡床上,翻译站在旁边,楼兰女子是特别爱美的,最喜欢的就是炽热的红色,虽然经年累月的风沙将她们的皮肤吹得苍老,但这并不影响她们打扮自己。   面前的的楼兰女主人手腕、脖子,腰部都带了骨珠,贝珠等材料打磨成的漂亮饰品,就连头上的红色羊毛尖顶毡帽上都插着几根漂亮的禽类羽毛。   所以在见到大汉丝绸和金玉簪的第一眼,她就彻底爱上了,就算她自己年纪已老,那日后也可以传给自己的女儿。   于是果断投敌。   啊不,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尤其是在得知匈奴人已经被汉朝灭掉后,更是知无不答,言无不尽,将她所知的扞泥城中的内容全部说出,   这是闻棠在听堂邑父转述了许多楼兰村口八卦之后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家,他们家女儿和扞泥城中一位大贵人有情,但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所以那位贵人的父母并不同意。   但这并不耽误那位贵人约会时用他那豌豆射手一样的嘴,把城里消息全都吐露出来给自己的情人,情人大漏勺一样的嘴再分享给父母。   今夜,父母再将这些N手消息透露给闻棠他们。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闻棠如约将金玉簪和丝绸送给女主人,二人高高兴兴出门去,碰到同样高高兴兴的另外俩人。   漫天星斗,月明如昼,正是商讨杀人放火计划的好时候,闻棠将使团众人召集到自己面前。   闻棠:“经过我和博望侯的调查,发现了一件事。”   “扞泥城中有匈奴人。”   “什么?!”“匈奴人?”   听到这里,众人有些害怕,匈奴人不是已经被骠骑将军和大将军给灭掉了吗?怎么还有……   哦,对,他们灭掉的是漠北的匈奴人,这里是西域,匈奴经营西域这么多年,在这里留下些兵力也很正常。   这可怎么办,难不成现在返回长安吗?   可是他们受了那么多苦难才穿越沙漠来到这里,又怎么能临阵脱逃,无功而返呢?   只有战死的汉使,没有偷跑的汉使。   唐越狠了狠心,问道:“博昌侯,扞泥城中有多少匈奴人?”   闻棠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三万?”   这时,他们想的:罢了,搏一搏,能多杀几百个匈奴人就是赚了,就算死在西域,也不负我汉家儿女的志气。   闻棠摇了摇头。   “三千?”   有人想,好歹我之前也跟着冠军侯一起打过河西,三百对三千,可以放手一搏!   闻棠:“大约……三百?”   众人:嗯……?   闻棠又说了一遍:“扞泥城中有从前日逐王留下的三百多名匈奴士兵,他们一直对西域诸国隐瞒着匈奴已经灭亡这个消息……”   这时,众人的心情已经从悲壮转变为放松。   闻棠没来长安的时候,汉匈兵力就是一位汉兵能砍五名匈奴,现在武器都更新三代了,三百对三百,这可真是天大的优势啊!   没想到都来西域了,还能再顺便捡几个功勋和人头。   果然,跟着我们大汉博昌侯就是幸运,   “从前楼兰一直都在匈奴人的统治版图中,楼兰王胆小懦弱,首鼠两端,我有一计,可一箭双雕。”   众人纷纷竖起耳朵,仔细听闻棠讲解她的计划,生怕漏掉一点,听完之后,不由得感叹“妙啊,博昌侯这个李代桃僵之计真是太妙了!”   “博望侯有何看法?”   博望侯……博望侯也觉得闻棠的计谋很好。   张骞:“便依此计行事。”   闻棠:“既然如此,那大家早点休息,明天我们可有一场硬仗要打!”   “喏!”   ……   第二日,众人破天荒起得很晚,用了一顿丰盛的朝食后,换上正式的衣裳,带好佩饰,往扞泥城的方向赶路。   人靠衣装马靠鞍,换装后的使团整体气势提高了许多,威严整齐,一看就是从礼仪之邦来的使者。   使团众人精准计算时间,一直到下午酉时才赶到扞泥城,早有斥候快马先行,来到这里向城中的楼兰王告知汉使要来的消息。   楼兰王一个头两个大。   城里这一个祖宗还没哄明白呢,外面又来了另一个祖宗。   虽然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但等梦醒之后才发现,人已经到门口。   汉朝的使者代表大汉整体,老楼兰王战战兢兢亲自去了城门口迎接。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一阵风沙扑面而来,风沙过后,他看到前方那些骑着马和橐驼,衣冠整齐,脊背挺直,表情严肃的汉使。   最前面那位汉使大概四十来岁,手持汉节,旌尾一抹红色随后飘扬,霎是显眼……等等,楼兰王突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他好像就是那位十几年前破衣烂衫,都快死在沙漠里了,却依旧要去找远方大月氏部落的汉使者。   叫……叫什么来着。   哦对,叫涨钱!   他心中庆幸,幸亏本王那时对他态度不错,还给了他干粮和淡水,否则今天来我扞泥城门口的就不是汉使了。   而是汉军。   不过无论是汉使还是汉军,他今日都必须做出最后决定,想到匈奴使者的话,楼兰王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那t位应该就是匈奴使和汉使口中年纪轻轻,便封了六千户食邑的大汉博昌侯,比传说还要年轻许多,再观其面相,那双丹凤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也不知手上有多少条人命。   眼见汉使越来越近,楼兰王迈步亲自带领文武大臣们来接。   在楼兰,不能用文武百官这个词。   因为凑不够一百个高官。   楼兰王身材不高,高阔鼻,面部突出,他身上是全楼兰最漂亮,颜色最艳丽的毛布长袍,可和汉使身上那些流光溢彩的丝绸相比,就逊色许多。   旁边官员心中感叹,汉地果然富有,看来他们使团伙食很好,这些汉使中,居然没有一个瘦子!   汉楼两方会面,皆使用各自的礼仪,言语方面也没起什么冲突,甚至楼兰王还说要派使者和他们一起回长安,整体而言,这是一副很和谐的场面。   其实楼兰这个小地方有什么要说的话,路上就能唠完,但大汉是礼仪之邦,汉使说如今天色已晚,他们想要先休息一晚,明日再以最好的精神去同楼兰王商讨汉楼两国永远结昆弟之好这件事。   楼兰王连连点头答应,并将汉使安排在城中最好的宫殿中。   看似一切顺利,唯一的意外大概就是我们的汉使实在是太粗心了,居然一不小心丢掉了她的君侯印绶。 第76章 奇袭   汉使的手下们也全都是一群小糊涂鬼,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件事,只是默默地跟着大部队继续前行。   但楼兰城中却有人敏锐地注意到地上的小东西,等使团众人身影远去,他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这里,迅速将这枚印绶捡起,攥到手中,找了个无人处仔细观察。   一寸大小,整体由黄金铸造,龟钮紫绶,雕刻地很精致,虽然不认识上面的汉字,但他之前在单于庭中见过类似的印绶,笃定这就是汉人的君侯印。   意识到这个,这人嘴角不由自主咧起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若是有人看到他这幅模样,第一眼便能确定他这是在绞尽脑汁地算计人。   不过大概率算计不明白。   他攥紧印绶,心里酝酿说辞,快步跑向都尉住处,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匈奴都尉。   ……   汉使进城后,楼兰人听到有千里之外国家的使者远道而来这个消息,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暂时放下手中活计,来看热闹。   有躲在屋内掀开窗子偷看的,也有站在道路两旁光明正大参观的,再大胆一些的,干脆直接站在使团旁边唱歌跳舞,表达欢迎,好热情哦。   楼兰人主要是吐火罗人种,发色为黄褐色,或者黑色、亚麻色等,长相大都深目高鼻,下巴尖翘,有几分“小河公主”的影子。   能居住在王城里的,大都有些家底,不需要像城外那些农民和牧民一样操劳,有精力和时间保养自己,还真有几分系统口中所说的异域风情。   楼兰人的装扮也和汉人有很大不同,头戴尖顶毡帽,衣着长袍,肩披披风,脚上是牛羊皮制成的小靴子。   这是地理原因所导致的,尖顶帽能减少风沙阻力,长袍和披风的作用和闻棠中学时又宽大又丑的校服一样,方便席地而坐,脏了也不心疼。至于小靴子,是为了防止沙土的进入。   然而,他们这幅装扮和长相在汉使眼中……   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接受。   尤其是孟通这种学儒的老古板,谁懂一个儒生看到一群黄色头发的异域人在自己旁边载歌载舞的震惊感?   甚至他还完全听不懂看不懂这些歌舞,这种困惑和无力感堪比五旬老农做英语听力题。   孟通非常害怕这群人下一秒会像猩猩一样蹿过来把自己冠和簪抢走,抢走就抢走吧,只要别挠自己脸就行,儒生还是很注重自我形象管理的。   可楼兰人看到这些汉人时,心里的感受却恰恰相反。   使团三百余人训练有素,步伐整体,身体挺立如松,哦不对,楼兰人没有见过松树,他们觉得汉人的仪态像红柳枝一样笔直挺拔,脸上也没有额外的表情,看起来冷酷极了。   张骞:如果你知道自己晚上有一场硬仗要打,那你也笑不出来。   其实汉人并不是没有好奇心,他们也有在偷偷观察扞泥城内的风俗和百姓,只不过之前经历过的大场面太多,早就练出一项身体和脑袋虽然巍然不动,实际视线已经悄悄转了一百八十度的绝活,该看的内容都看得差不多了。   从前在未央宫,他们面对陛下时皆垂眸低首,尚且还能偷空知道点儿八卦,更别说这个小小扞泥城了。   楼兰人不光体会到了汉使身上的威严气势,更关注的是他们身上的衣冠配饰和那数百匹骏马橐驼身上背着的大包小裹。   据说这是要送给王的礼物。   也不知他们身上的衣袍是用什么材料织成的,阳光下流淌着美丽的光泽,上面绣有交错繁复的漂亮图案,华美璀璨,比晚霞还要绚烂。   除此之外,他们头上身上的透雕珠玉、错金银带钩、上品珰珠、金丝镶嵌步摇簪、五色丝缕,各种配饰,每一件都让楼兰人移不开眼,几乎要将眼睛贴在汉使身上了,真可谓是乱宝渐欲迷人眼。   服装师兼造型师:闻棠。   第一印象很重要,和那些匈奴人不同,每个楼兰人都能看出大汉是一个很富有的礼仪之邦。   可,再富有又有什么用呢?关键是要能守得住啊。   想到城中匈奴人锋利的宝刀和凶狠的表情,这些楼兰人不免为汉使捏了把汗。   汉使:晚上让你们感受一下大汉的武德。   汉使想过扞泥城很小,但没想到会是这么小。   在他们心中,扞泥城肯定比不过长安,但至少也应该和未央宫差不多大。或者再退一步,半个未央宫的面积总有吧?否则里面的郎卫宫女后妃官署匠人们住在哪?   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城里人员分配根本没有这么精细,扞泥城整体接近正方形,总面积十几万平方米,听起来挺大,但换一种说法,整座城边长不到四百米,和未央宫里装兵器的武库差不多大,这样就好理解多了。   即使是扞泥城中最豪华的宫殿,也是用红柳和黏土建成的,不过要比城外的房子精致许多,三间房屋带着大院子、主室、前厅、侧室应有尽有,廊道联通,至少挺宽敞,后院还有个葡萄园,院子里面种了许多葡萄甜瓜梨子之类的水果。   刚将他们送到地方,便有一个楼兰士兵来找楼兰王,说城中某个贵族家的十头牛跑到另一个贵族的地盘儿,被另一个贵族强行占有了,需要楼兰王去处理,楼兰王无奈,只好向汉使道歉,处理国事去了。   众人:?   啊……?   国王管牛?   听到这话的他们,感觉cpu都烧没了。   汉使们一致认为楼兰王实在过分,居然找了个这么随便的理由忽悠他们,简直演都不演了!   但凡你说有人兵变了呢?我们都会信的。   只有张骞知道,楼兰王这话大概率是真的。   楼兰王是楼兰的最高行政法官,可以直接裁决城中发生的重大案件,十头牛的归属权,这对于楼兰人来说已经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楼兰王走后,使团的人先是将要送给西域各国的礼物搬到屋内,然后喂马匹橐驼,齐民要术中所记载的“牧草之王”苜蓿是再往西走很长一段距离的罽宾国的特产,在现代阿富汗地区,所以这里的草料还是葭苇、白草等。   你看,我就说汉使们都是个小糊涂鬼吧,居然如此毛手毛脚,搬运礼物时,不小心打翻了好几次箱箧,露出里面的丝绸漆器,青铜器,茶叶红糖,重新捡拾装箱可耗费了他们不少功夫呢,惹得那个叫做涨钱的汉使特别生气,把他们都臭骂了一顿。   是的,大汉制造是薛定谔的质量,翻越三垄沙时那么艰难的环境箱子都没颠开,现在只是一不小心掉到地上,它就自己弹开了。   好神奇哦。   楼兰为使团们提供了非常有楼兰特色的晚餐,烤胡饼,加入蜂蜜和牛奶的麦粥、烤肉炖肉,蔬菜是洋葱,大蒜还有一点点的胡萝卜,对于楼兰人来讲,这是算是国宴级别的餐饭,不过汉人使者实在太眼高于顶,说刚刚烤得羊肉不新鲜,非要随机指几只羊,指哪只杀哪只。   蒲桃和梨子也要自己t亲自去果园里面摘。   要求这么高,怎么不去羊屁股后面跟着啃,那样多新鲜啊!   仆人们虽然心里吐槽,但也阻止不了使团杀羊摘菜摘果子。   汉使们,就连张骞这个老手都忍不住感叹,闻棠的意识真的很强很敏锐。   敌人可能在送给他们的食物里下毒,却不可能把羊圈里的全部羊,和果园里的所有水果都下毒,这样随机挑选,肯定无毒。   闻棠:其实……其实是因为我自己阴险狠毒。   即使是三国里口碑最差的毒谋士贾诩,他读的也都是圣贤书,但闻棠……她读的野史更不少,因为自己狠毒,所以看谁都狠毒。   她是真想过下药这个想法的,不过又觉得这样太阴险,最终没有实行。   闻棠一边啃羊腿,一边和堂邑父学了几句楼兰语,啃完一整个羊腿,不仅肚子饱了,速成外语也学好了,她打了个哈欠,说自己太困,要回屋睡觉,有她开头,其余几位同样很困很累的汉使也都纷纷离开前院。   从穿着来看,他们地位都不高,应该只是使团中的几个普通使者,所以在这里服侍的楼兰奴仆便没将他们的离开放在心上,现在的重点是要集中精力服侍那位持汉节的使者和大汉博昌侯。   一刻钟后,这些说要去睡觉的使者们全都聚在一起,身上兵甲齐全,整装待发,精神亢奋,借着月光,开始行动,和刚刚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   张骞猜错了,侍卫们还真就不是因为牛的事情才将楼兰王叫走的。   楼兰王回到王庭后,发现等待自己的不是需要审判的两名贵族,而是留在城中的匈奴都尉。   匈奴都尉看向楼兰王,表情很生气,出口斥责他为何还摇摆不定,难道不怕匈奴的大军踏平楼兰吗?   楼兰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绞尽脑汁解释原因,可惜匈奴都尉并不想听他解释,而是直接将一件东西甩到楼兰王的脚下,他捡起来后,问道:“都……都尉,这是何物?”   咦,上面好像有字,不过不是他们使用的佉卢文字,也不像匈奴文字,一种直觉在他心中浮起,是……汉字?   “这是汉人君侯的印绶。”匈奴都尉诓骗他这是汉人中封号为冠军侯的列侯的印绶,匈奴已经俘虏汉军大将冠军侯,并且攻破汉朝边境,很快汉就会向匈奴投降……   反正吹牛逼又不花钱,只需要耗点想象力,匈奴都尉干脆想到什么就编什么,离谱程度堪比龙生九子分别是雅思托福和计算机,但楼兰王似乎真的相信了。   匈奴都尉早在今年春天时便知道单于庭被端掉了的消息,但他一直秘而不宣,原本准备今年秋天狠狠压榨一波西域各国的赋税之后跑路去更西边的国家,没想到正好碰上了几百个傻汉使,拿了一堆丝绸黄金漆器作为礼物来和西域各国交好。   光是从别人口中听到汉使们不小心打翻箱箧后露出来的那些贵重礼物,他都眼红。   于是都尉立马改变主意,决定在这里截杀汉使,抢走他们的礼物,并再在西域捞一波,然后西行远赴去那个叫什么爬梯呀的国家,在那里,黄金和丝绸都很受人喜欢。   至于楼兰王以及他的国家会不会被愤怒的汉人皇帝灭掉,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愚蠢的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愚蠢的王,整个国家也会跟着一起遭殃。   楼兰王被匈奴都尉的谎言吓得要死,不敢反驳,更不敢有其他动作,但对于都尉来讲,不阻止就是同意。   早在使团进城时,他就在仔细观察过他们,汉人应该是真抱着和西域交好的想法才派来这些使者,他们显然是第一次出塞,没什么经验,汉人为了展示大汉的富有,身上穿得是锦绣衣裳,而非皮甲兜鍪,佩戴的是金石玉玦,而非长刀箭矢,   他们有男有女,看起来武力值都不怎么高,应该大都是匠人,甚至还有一个五十几岁的儒生老头。   日逐王说汉人的儒生就是那种每天都伏在案上学习写字,研究孔子的人,这样的人他一拳就能打死一个,有什么好怕的?!   三百强兵猛将VS三百老弱病残。   匈奴都尉:优势在我!   他走出楼兰王庭,带着自己的手下们准备开始行动!   汉使这里,宽阔的前院中,他们围在灶火旁,一边聊天,一边看楼兰人跳舞,楼兰人在音乐这方面很有天赋,这里的乐器是角箜篌和一种长相和漆桶类似,靠击打两边发出声音的羯鼓。   鼓声焦杀鸣烈,极富有穿透力,孟通研究了一辈子礼乐,但对于这种胡乐,他一点都不想多了解。   楼兰女人穿着染成红蓝色的长裙和纱织披肩,男舞者身上则是很有游牧风格的短袍加长裤,皆戴着面纱,一边敲打羯鼓,一边跳舞。   跳着跳着就开始不老实了,一直往汉使身上贴贴。   孟通忍不了了,发出“啊!”的一声土拨鼠叫。   他绝望极了,大声斥责道:“这些胡人,你们,你们成何体统,这样简直是有辱斯文,有碍观瞻,有伤风化!”   博昌侯:“有何不可!”   一位楼兰舞姬被他这幅莫名其妙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道:“这位使者在说什么?”   博昌侯:“他说接着奏乐接着舞。”   夜逐渐深了,有地位的汉使一人搂着一个舞者回房,身份不高的汉使只能住大卧铺和同事们一起睡。   博昌侯同样搂回房间一位楼兰舞者,舞者心里厌恶急了,他想长安女子不都是细腰长腿,说话温柔细语的大美人吗?这个博昌侯怎么这么胖?   “砰。”   是关门的声音。   几乎在关门的瞬间,舞者手中匕首狠狠插入博昌侯腰间,先是丝帛破裂的细碎声,然后……   然后他感觉自己脖子传来一阵剧痛,冰冷锋利的刀锋插入喉咙,黏腻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他很快感到窒息。   随后是肌肉与皮肤被割开的感觉。   他有些不可置信。   视线模糊,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即使再反应迟钝,他也察觉到自己被博昌侯割了喉这个事实。   “嘶嘶嘶——”   他说出的话全都变成嘶嘶声,事已至此,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杀掉博昌侯报仇,然而,丝帛破掉之后,即使拼尽全力,他的宝刀也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博昌侯手下的兵,学会关于战斗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补刀。   对着脖子捅了几下之后,舞者垂下了手,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临死之前,终于意识到汉使们并非身材肥胖,而是都在衣裳里面套了坚固的鱼鳞甲。   博昌侯语气厌恶:“装什么楼兰人,即使你们这些匈奴杂种化成灰,我都能认出。”   她用这名舞者的舞衣擦干匕首上的血迹,脱下丝绸衣裳,仔细叠起来,只是在腰部破了一个小洞,缝缝补补还能继续再穿。   然后装备好自己的弓箭强弩,带上兜鍪,为了保险起见,还在腰间装了一把环首刀。   打开火折子,用力吹了一口,借着微弱的灯光赶到前厅,发现众人已经被甲执锐,持满弓弩,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见她过来,有人问道:“你怎么出来的这样慢?”   她语气很轻:“杀匈奴杀爽了。”   张骞哈哈笑道:“原本我还在担心你,现在看来,你一会儿至少能杀十个匈奴人啊。”   然后叫出她的姓名:“粟儿。”   早在进城之前,闻棠便定下了兵分两队行动的计划,她和张骞各带一对人马行动,为了不引人注目,特地让年龄和自己相仿,射艺精湛的粟儿假扮自己留在这里,而她则趁着夜色,去搞偷袭。   人员到齐,张骞开口“啊”了一声,又加一句“救命”,叫声特别凄惨,很有那种被人偷袭之后的绝望。   然后使团们开始演起来了“你是谁!”“匈奴人?”“这里怎么会有匈奴人?”“啊!”   伴随着他们凄惨的尖叫声,带着火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匈奴前军刚推开门,一只锋利的箭矢朝他袭来,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倒地不起。   匈奴人显然被这副场景给弄懵了,但弓在弦上,不得不发,战事已起,敌人火力太猛,他们不得不由攻转守,准备应敌。   郎卫们手中的环首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一般打仗的t时候要去找最好欺负的对手,显然匈奴人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找到的第一个目标是医师阿燕。   个子小小的,又是个女的,看那样子连刀都拿不稳,肯定很好欺负。   然后感觉有一阵液体朝自己喷来,他没在意,继续进攻,可很快就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脸上像被火灼烧一样难受,连走路都走不了。   这是阿燕在长安时,用砒霜、乌头、断肠草,蛇毒等各种毒药配制而成的肠穿肚烂散,反正朝廷出钱给她做研究,她配置毒药真配爽了。   见到这个战况的其他人心想:你说你惹她干嘛,我们使团三百多个人的命可都得靠她救呢!   医师不行,那就换一个,我们欺负老头儿!   目标转移到每日只知读书写字的儒生身上,结果被儒生精准地一箭封喉。   你说你惹他干嘛,这老头可特别精通儒家六艺,不光箭射得准,驾车也贼厉害。   儒生不行,那再换一个,织女总好欺负了吧?   赵元发动召唤队友功能:“郭吉救我!”   郎卫郭吉一个闪现过来,把刀砍到了匈奴人脖子上。   暗处,一个无人注意的身影将这些全都默默记录下来。   史官司马迁发动百分百无人在意技能,开始写资料。   张骞这边战果:0死亡3受伤全歼敌人。   闻棠:博望侯,当你歼灭掉匈奴时,我已经带着十几人去偷袭楼兰王庭了。   汉使的院子和楼兰王庭很近,步行不到半刻钟就能到达,闻棠等人悄悄潜入其中,手里拿着一袋子黄金,说这是今晚要送给楼兰王的礼物。   楼兰从大王到侍卫,全都贪财,见到黄金,眼睛都移不开了,所以闻棠等人畅通无阻来到王庭,王庭前,楼兰王并未迎接他们,出来的是十几名匈奴人,见到汉使,提刀就要砍过来。   显然汉使的反应比他们还快,苏武和唐越刷刷几弩,便射死许多匈奴人。   门内楼兰王和其他贵族们探出头想要观察战况,却被这幅场景给吓到了。   闻棠:“转身,闭眼。”   士兵们虽然不懂她为什么发出这样的命令,但全都如她所言,转身闭上眼睛,世界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闻棠一手持汉节,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瞬间从天而降一个通体洁白的巨型重物(转到的大冰箱),这巨物不似凡间之物,恰好砸在其中一名匈奴人的脑袋上,砸得这人浑身流血,倒地不起,应该是死了。   砸死一名匈奴人后,重物消失,闻棠又打了个响指,重物又从天而降再次砸死了一个匈奴人。   四次响指之后,闻棠:“睁眼。”   士兵们睁开眼睛,看到了最后四名匈奴人凄惨的死状,敌人全灭。   楼兰王和其它贵族刚刚可全部将这些场面看在眼里,凭空出现的巨物,满地的鲜血,瞬间死亡的匈奴人,这样诡异的场景,将他们吓得浑身瘫软,倒在地上,这已经不是能用武力值理解的范围,而是需要考虑鬼神之说。   “滚出来,或者死。”   死神低语,虽然楼兰贵族们已经被吓到连动都动不了了,但想到自己也马上会变成一滩肉泥,他们还是咬着牙爬了出来。   闻棠居高临下,俯视他们:“跪下!”   汉使说跪,那我们就跪呗。   王庭前,整整齐齐跪了一排楼兰贵族,不停地磕头。   见此情形的汉使非常不可思议,在我们闭眼的那十秒,博昌侯到底做了什么,又把楼兰王给调成这样了? 第77章 屯田   闻棠站在中间,身后跟着一群披甲带箭的武士,她冷眼看着前方磕头如捣蒜,即使额头磕到肿胀出血也不敢停下来的楼兰贵族们。   若闻棠和张骞没有及时发现匈奴的计策并将计就计,使团的结果大概就会变成史书上“遮杀汉使”这四个字。   这样说也不准确,因为司马迁也在使团里,没有人撰写史记,兴许他们的尸体会无声无息堙灭在西域的风沙中。   闻棠质问道:“天子礼遇楼兰,不远万里派遣使者来此相交,厚赂金钱财物,你们却首鼠两端,私通匈奴,意欲截杀汉使,有负皇恩,楼兰王,你说,楼兰该当何罪?”   楼兰王被吓到面色惨白,脊背发凉,仿佛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不敢抬头直视汉使那双狼一般锐利的眼睛,打着颤回道:“尊敬的汉使,我们并非有意勾结匈奴,楼兰只是一个很弱的小国,小国夹杂在两个大国之间,不同时依靠这两个国家,我们便无法自保,如果今日楼兰反对匈奴都尉的计划,那么在汉兵打过来之前,我们会先被匈奴吞并,这些都是我们为求生存的无奈之举啊。”   “更何况……那,那都尉对我说匈奴已经大破汉国并俘虏了你们的将军,汉国即将投降。”   闻棠道:“他讲反了结果,明明是大汉歼灭了匈奴人。”   这时,苏武拔刀,将其贴在楼兰王的脖子上,他只觉得脖颈处一片冰凉,仔细一看,这刀寒光闪闪,是如此的锋利。   楼兰全国有将近三千兵力,但武器却很少,匈奴虽然也缺乏矿产资源,但至少这些资源都是自己的,可楼兰旁边昆仑山上的大部分铁矿资源都被一个叫做“婼羌”的游牧国家占据了。楼兰只好每年用粮食和其它生活用品和他们交换刀剑弓矛等武器。   在楼兰人眼中,匈奴的青铜兵器都算先进,更别说大汉的2.0升级版灌钢法锻造出的兵器,对他们而言,这简直就是神兵下凡啊!   汉与匈奴各执一词,楼兰王心中揣测,到底哪一方说得对,看到身边几个匈奴人的凄惨死状,和汉使们的汹汹气势,最终还是偏向汉使,认为匈奴人才是被打败的一方。   毕竟汉人的兵器实在锋利。   他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丝毫不顾自己楼兰王的形象,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恳求道:“求您可怜我们小国的难处,并原谅我的愚蠢,不要将今夜的事情牵连到楼兰的臣民,楼兰愿举国迁徙入居汉地,成为汉之子民。”   听翻译叙述完楼兰王的话,闻棠又觉得他不愧能当王,还挺会审时度势的,知道大汉富有,就要将楼兰全部移民到大汉,虽然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能过上富裕的生活,但至少能喝到充足的水,也不用忧心哪天被别的国家给灭掉。   只要我投降的够快,别人就灭不掉我!   汉朝确实需要发展人口,但还不至于穷到连楼兰这一万多人口都收,而且楼兰位置特殊,地处丝绸之路要塞,是汉西两地的重要交点,他们是来与之结交的,不是来掠夺的,闻棠当然不能同意楼兰王的话啊!   历史上,楼兰杀汉使后,赵破奴直接带着七百骑兵把楼兰王虏到长安,楼兰王亲自和刘彻说了这些话。   刘彻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皇帝,理解楼兰王的辩解,并将他释放回国,命令他暗中观察匈奴的动向,这一举动也间接分裂了楼匈两国的关系,匈奴从此不再亲信楼兰。   闻棠:“如今匈奴已灭,你们不用担心匈奴人会灭掉楼兰,汉也不需要你们举国迁入。”   楼兰王闻言大喜,连忙谢恩,言说楼兰虽不迁汉,也愿意归附大汉,佩汉之印绶,与汉永远交好,并向太阳神和大地母神起誓,绝不叛汉。   楼兰依附大汉,相当于给自己找了个既富有又强大的靠山,简直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当然答应地快了,而且人家还给我们准备了礼物,万一表晚了忠心,人家不要我们,去找隔壁且末国怎么办?   既然楼兰王这样识时务,汉使们也不会继续为难楼兰,告诉他们使团明日会与新的楼兰王正式会面,赠送给他们丝帛礼物,稍后还会再继续派遣使者来给他们送汉的印绶。   不过楼兰也要乖一些,派出王子当使者,同使团一起去长安。   楼兰王连连点头答应……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什么叫做新的楼兰王?   汉使的宝刀拍了拍楼兰王的脸,冷声道:“你助纣为虐,已经没有资格再当楼兰的王,楼兰百姓需要一位更英明的王来治理他们。”   稍微机灵点的人都能从匈奴都尉的话里察觉到不对劲儿,匈奴被灭将近一年,他居然对此一无所知,而且一个马上要投降的国家会这样耗费巨资不远千里来与别的国家结交吗?t楼兰王是有思考的,但只用半个脑子思考。   一开始楼兰王是非常不想退位的,毕竟国力再弱他也是个王,但想到女汉使那几个响指的威力,还有大汉灭掉匈奴的实力……   那那那……那就退位呗。   实在不行我去大汉当质子,咱也体验体验长安的富贵繁华。   楼兰王:“您觉得我们谁适合当新王呢?”   闻棠看似随意,实则特意,伸手指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他吧。”   众人:……啊?   这么草率的吗?   有人私下问她为什么要选一个这样年轻的新王,万一日后城内发生政变,他看起来这么年轻,根本镇压不住啊!   “让你们不好好和堂邑父一起听村口八卦。”闻棠悄声道,“博望侯第一次来到楼兰时,那名叫做安比的贵族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那时的他就对汉文化很有兴趣,村外的人说他还因此被匈奴人给揍了一顿呢。”   这是汉使们出塞半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村口八卦的威力。   可真厉害啊!   除此之外,闻棠选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人有一位年仅几岁的儿子,名为尉屠耆,尉屠耆可是通过了傅介子和霍光严选的下下任楼兰王,对汉嘎嘎衷心。   于是就这样,边缘小贵族安比天降王位,稀里糊涂坐上了的楼兰王的位置。   闻棠问道:“扞泥城中现在还有存活的匈奴人吗?”   老楼兰王哆哆嗦嗦地点了个头,然后说出几个名字,听完后,闻棠吩咐身后汉使道:“斩草除根。”   “喏”   博昌侯这边战绩:全胜且0伤亡。   这场兵变完成的很快,甚至两方结束时天色还未亮,月亮高悬在半空中,城外的楼兰人依旧处于梦乡之中,丝毫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   闻棠带领大家回归大部队时,这里正在打扫战场,汉使们秉持着亲力亲为的原则,在楼兰奴仆面前冷静地处理尸体,冷静地回收兵器,还有人在幽幽地烛火下缝补那件刚刚被匕首划破的锦衣。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楼兰奴仆们:这……这些汉使们到底杀了多少人啊,才能练就成如此处变不惊的气场啊!   冷静中还带着点……高兴?   匈奴的刀剑锋利程度虽然比不上大汉,但磨一磨还能继续用,反正青铜箭矢和铁箭矢一样,甚至骨箭都能杀人。   闻棠见到这幅场面的第一反应是:草……草船借箭(西域夺命版)?   最重要的是,大汉有军功赏赐制度,士兵们“斩首虏一,赐钱两万”,而张骞砍死的那名匈奴都尉,能领到约20万钱。   见他们各忙各的,闻棠和张骞商量后,认为今晚大概率会有客人来访,让他在前厅等候,闻棠则随便找了个理由回到房间,转转盘领奖励!   别说是让楼兰王俯首了,他都哐哐给闻棠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响头,而且今晚的血腥恐怖场景直接让楼兰贵族们心里产生了巨大阴影,晚上做梦都会被大冰箱砸人的场景吓醒。   这样怎么不算让楼兰贵族们为我辗转反侧呢?   闻棠转来转去,她这次运气很好诶,先是转出了一箱十二听可乐,然后是一盒感冒药,不过还是有点可惜,要是把感冒药换成头孢就好了,这样不光能治病,还能杀人。   楼下,张骞带着几名士兵在前厅等在,几名郎卫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张骞,只是将眼睛闭上了几秒,期间听到了很大的,好像砸东西的声音,再睁眼时,匈奴人就全死了,而且那些楼兰人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特别害怕博昌侯。   有人笑道:“兴许是博昌侯召唤出陨星,把那些匈奴人都砸死了呢。”   众人闻言,哈哈直笑,虽然知道这只是他开得一个玩笑,但博昌侯手段神奇,谁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呢?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第一抹阳光照耀在大地上时,新的楼兰王安比敲响了使团住处的门。   安比进屋后,看到坐在前厅的张骞,二话不说直接就跪,哭得声泪俱下,那叫一个惨啊!   因为附近小宛、且末、扞弥这几个国家全都说着相同的语言,所以张骞也会一点楼兰语,他能听懂安比说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自己在楼兰势单力薄,前楼兰王势力还很大,害怕汉使走后,前楼兰王一脉立即改变主意,杀掉自己。   “我们国家有一座名为伊循城的城池,那里土地肥美,水源丰富,您可以留下几名汉使在那里种田畜牧,彰显汉之威德。”   张骞: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要求!   屯田?这倒是个好主意,虽然匈奴已灭,但在西域留下些汉人屯田积谷,预防意外,总归是妥善的。   我们大汉一向心善,既然是楼兰主动要求的,那我们就成全你。   张骞安抚好安比后,提笔给刘彻写了一封信,说明这件事,并派遣一名郎卫立刻快马加鞭将其送到长安。   随后心中感叹,博昌侯小小年纪,为人处世却如此老辣,知道新王在城中势单力薄,所以才故意选他,这样就能让他主动来寻求汉使庇佑了。   闻棠:你想多了,单纯只是因为他儿子是霍光严选啊!   ……   第二日,使团们前往王庭时,城中的楼兰人惊讶地发现,咦,最前面那名女使怎么换人了?   然后更惊讶地发现,哇哦,我们的楼兰王也换人了诶!   汉使们说出自己此行来到楼兰的目的,与楼兰交好,不光送给楼兰王和那些贵族们许多礼物,就连楼兰普通百姓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珍贵礼物。   比如更加先进的捕鱼方法、牲畜养殖方法或者高效省力的农具和粮食种植方法等。   楼兰如今的耕种方法还很简陋,差不多相当于中原春秋时期的程度,用石头或木头制成的农具,据他们自诉,春季种植就是将草编小篓里的麦粟种子撒到地里,粮食能活就活,如果收成不好就祭拜太阳神和大地母神祈求明年能让庄稼丰收。   当然,他们也不白求,会献上祭品的。   所以在见到听到大汉匠人们制作的新农具和科普的农业方法时,简直打开了新世界。   汉使:楼兰人,今年不用拜神了,因为你们的神!来!了!   苏武正在教导农人们使用耧车,汉工匠的专业能力很强,一晚上就能做出来一辆耧车,见到这样先进神奇的撒种工具,楼兰人嘴上的惊讶和赞美声就没停下来过。   该说不说,他们给的情绪价值还挺足。   休息时,众人和苏武聊天,学会一种语言最好的方法就是呆在当地,虽然才在楼兰停留了不到半个月,但他已经勉强能听懂几句简单的楼兰话。   一位楼兰兵在和苏武讲述自己当年在战场上厮杀时的经历,他对自己杀死了二十九名敌人这件事非常自豪,并将其当做谈资告诉苏武。   苏武听了个囫囵大概,只记得战场和二十九名敌人这两个关键词,这个战绩在大汉只能算是还行,但在楼兰这种小国应该已经很厉害了吧?   于是他真诚赞美:“好厉害啊。”   然后发问:“那你前年杀死了多少位敌人呢?”   楼兰兵:……?   扫兴的汉使。   大汉武德太充沛了,我不想再继续和你们说话。   有人对此感到不解,询问闻棠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农业知识告诉楼兰人,有一种自己家辛辛苦苦研究了好几代,结果最后全都给他人做嫁衣的感觉。   “莫慌莫慌。”闻棠语气淡定,“只是教些种植方法,扬我大汉国威,引得万邦来朝罢了。”   “他们手上又没有精钢制成的环首刀,你担心什么?”   邻居有粮我有刀。   ……   即使那名卫士快马加鞭将张骞的信件送到汉边界,汉境中的邮人再以最快速度将其送回长安,可刘彻还是十月新年时才收到信件。   四月初,使团们刚从长安出发,闻卿离开长安后的第一个月,没有人向朕献上对国家有利的新发明。   闻卿离开长安的第二个月,朕做了个奇怪的梦,但从长安中的太卜和俸常口中,都没有问出令朕满意的答案。   闻卿离开长安的第三个月,仙人还是没有给朕赐下祥瑞或别的吉兆,朕很想闻卿和仙人。   闻卿离开长安的第四个月,一边观赏她画的《桃源仙图》,一边喝蜀地上供的茶荼,彻夜未眠,处理公务。   ……   闻棠离开长安的六个月,刘彻终于收到了西域传来的消息,看完之后,刘彻居然有一种……果真是博昌侯能干出来的事的t感觉。   对于楼兰王俯首附汉这个结果,刘彻非常满意。   你看,朕的博昌侯和博望侯多有能力啊,进入楼兰王城后的第一晚就成功解决掉里面残存的残存匈奴势力,并另立一位一心向汉的新王。   至于张骞信上所写,讨要的那些东西……   给给给,不就是一点武器吗?朕给他们!   得知西域有稀有的匈奴脑袋可以砍,大家都争先恐后报名,数月后,同样一队满载货物的使团从长安出发,不过和上次出塞时不同,这次除了三百名要去西域屯田的士兵外,橐驼和马匹身上背着的也不是贵重礼物,而是武器。   哦,还有紧急设计制造,送给西域各国王侯都尉大将们的印记。   在楼兰呆了将近二十天,使团离开扞泥城,沿着昆仑山脉继续西行,据楼兰向导所言,这条路上有许多小国,比如盛产美玉的于阗国,以农耕为主的戎卢国、水草稀疏的小宛国等,这些国家都很小,国力也不强,人口只有一两千,若是逐一拜访,定会耗费许多时间,所以张骞和闻棠商量过后,决定将使团分为三队,分别去结交不同的国家,最后在最北端的难兜国会合,一起去罽宾国。   闻棠带队去的国家国土面积虽然小,但在后世的名气却很大,就是所谓的——精绝国。 第78章 精绝   要说谁才是分三队人马拜访各国这个计划中最纠结的人,非司马迁莫属。   出身史官世家的司马迁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三份,将所有国家的风俗习惯和兵力地形全都亲自体验一遍。   可惜他没有异能,更不会分裂,所以只能选择一支队伍。   但凡是位文学家,都有一颗能让自己的作品更跌宕起伏,更热血冒险、更惊心动魄的心。   这三个人里面谁的体质更能满足这个条件呢?   答案不言而喻。   抱着这样的心态,老老实实的司马迁选择了最不老实的博昌侯,跟她一起来到精绝国。   果然,来到精绝国的第一天,使团里的牲畜们就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精绝国是塔里木盆地南边的一个绿洲小国,只能依靠昆仑山上冰川融化流下来的雪水生存,地势险阻狭隘,所以国家注定不会很大,是个比楼兰还要小的小国,全国三千多人口,还没汉一个县的人口多、   胜兵不到五百,这个胜兵并不是大汉精兵强锐以一敌十的那种胜兵,而是无事时种田放牧,打仗时就抄起兵器上战场的那种。   不过这里也没什么大的战争,他们经历过的最大战争场面就是数十年前被匈奴入侵那次,除此之外,村与村之间的械斗都算大规模了,需要奏请国王“速派两名骑兵增援”。   这么少的人口,自然无法衍生出灿烂发达的文明,使团众人跟着向导走了大概四天,穿过一条粗陋的木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黄绿相间的红柳、芦苇和白草映在眼前。   再往前走一段路,能看到规划整齐的农田上种满了麦和粟,植株稀疏矮小,麦粒倒是籽实饱满,沉甸甸的,压弯了植株的腰,看到这幅场景,队伍里的农业学家专业技能一秒上线,看出来好几个种植方面的问题,记载自己的小本本上,打算进城后和他们的国王好好交流交流。   农人在田间地头刨了一辈子的食,文化水平不高,四十多年间只学会了几百个字,其中大部分还是出塞前临时突击学的,但这并不耽误他会很多耕种方面的学问,有不会的字,就画画代替,所以他的笔记和闻棠一样,都只有本人才能看懂。   别人看那叫破译摩斯密码。   奇怪的是,这片农田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那些即将成熟的麦粟随风摇摆,发出簌簌的声音,以及田地边缘的草编小篓,小篓里面还装有新鲜的烙饼蒸饭,水果青菜,这些饭食有的才只被吃掉一半。   可人却全都消失了。   这幅场景实在是有些诡异。   闻棠甩了甩头,试图甩掉脑子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告诉自己精绝古城(bushi)……精绝国并没有恐怖小说里描写的鬼洞和黑蛇恶灵。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楼兰向导说出原因:“这里的人应该都去参加祭祀了。”   闻棠:……   向导根据自己之前的经验,将使团们带到精绝人祭祀的地方——尼雅河边、   离得老远,就能听到前方热烈的歌声和乐器声。   西域是个信巫重祀的地方,此时,数千人围在祭坛旁,看这规模,应该是大半个国家的居民都来了,他们唱着祖辈口口相传的歌曲,古老而神秘。   有脸上带着面具,身上插了好多根艳丽羽毛的祭司,有身上穿金戴银的贵族,还有灰白短衣的平民。   数百根干枯的红柳木嵌在地里,排列成太阳形状,每一根木桩上都被涂成红色,画有三角形纹饰,从远处看,宛如红色丛林,也不知这样贫瘠的国家,究竟是从哪里弄来如此炽热浓烈的红色颜料。   伴随着羯鼓和胡笳声,他们杀掉喂有麻黄草和酒水的牛羊,以及一匹橐驼,将其沉入水中,再随着流水飘向远方,而牲畜血液则收集起来,放到祭坛上,祭祀河神,祈求明年水源充沛,风调雨顺。   使团们人麻了。   早知道他们是这么个祭祀法,自己绝对不会牵着手里的马匹橐驼过来一起看。   于是立刻该捂橐驼眼睛的捂眼睛,该安慰的安慰,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安抚好自己的坐骑,否则万一马儿记仇,下次爬山时尥蹶子,使团将会全灭!   橐驼:谁懂啊,人类,你们真的很冒昧。   “马儿乖,马儿乖。”有人抚摸完自己的小白马,又开始抚摸手里牵着的橐驼,“橐驼也乖,咱不怕,咱不怕。”   使团到达这里的时候,祭祀已经接近尾声,一百多个人的团队,再加上许多马匹橐驼,阵仗不小,很快引起了精绝人的关注。   祭祀水神时,精绝人虔诚而又专心,可等祭祀仪式结束,那位老祭祀摘下面具后,第一时间发现正在手忙脚乱安抚牲畜的使团们。   她伸手指向使团的方向,大声呼叫:“是汉使!快看,是汉使!”   其余精绝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站着一群衣着华美精致的异域面孔,旁边橐驼背上背着许多大包小裹,立刻猜到这就是那些据说很富有也很强大的汉人使者。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所有精绝人都发现了使团的身影,于是纷纷随大流一边嘴里喊着“是汉使!”一边跑向使团这边。   可在使团眼里,这幅场面就变成了十几倍人数的异族人,他们全都嘴里大声喊着自己听不懂的话,手上做着看不懂的动作,然后乌央乌央一大群人朝自己跑来。   不像欢迎他们,更像是来抢劫的。   铀好核善的汉使出门在外一定要努力保护好自己。   于是他们默默把手放到自己环首刀的刀鞘上,一旦发现对面有什么坏心思,便会立刻让他们体验一下大汉的充沛武德。   实际并非他们所想,热情的精绝人在使团周围不远处停下脚步,开始载歌载舞起来,他们在楼兰见过类似的舞蹈,是表示欢迎的意思。   那名祭祀又说了一句话,身后的精绝人同样重复大喊。   这次使团听懂了。   精绝人说:   “开城门,迎汉使!”   “开城门,迎汉使!”   ……   闻棠:这就是我们大汉的口碑。   从高祖时期开始的口碑。   精绝是闻棠他们来到西域后拜访的第三个国家,使团分散后,她还带队访问了一个叫做戎卢国的小国,这期间其他两队也有在与其余国家交好。   这片儿地盘本就不大,一来二去的,昆仑山下这些国家们就都知道远方有一个名叫“汉”的国家,这个国家不仅实力强大,打败了一直剥削他们收取他们赋税的匈奴人,还不远万里,带着贵重的礼物来与他们结交。   有凶狠恶毒的匈奴人作对比,显得大汉这个国家真的是太好了。   使团在精绝人的簇拥下,进城了。   精绝国的建筑一般以方形或矩形为主,和楼兰一样,都是木骨泥墙,这里人少地小,不过贫富差距可不小,居民以穿城而过的尼雅河为界限,分南北两区,南边住着精绝的权贵富人,建筑物从三四间房屋到十几间不等,厨房、马厩、牲口棚等应有尽有,功能完备,甚至有的权贵家里还有储冰窖。   北边的建筑就简单许多了,每家只有一间t或两间屋室,空间局促,是精绝国中平民百姓的住处。   使团们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从精绝国郊区来到王城精绝城,说是王城,实际只不过是一个被围墙环绕的大宅子而已。   宅子里有三十多间屋室,还有一个果园,园中林木茂密,现在正好是瓜果梨桃成熟的季节,空气中都弥漫着西域水果特有的甜香。   随着王城的接近,围绕在闻棠他们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直至进入王宫,他们才惊讶地发现……   刚刚那个在使团前跳舞为他们引路的贵族老者,居然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袍,摇身一变,变成了精绝国王。   使团众人:……   生活不易,精绝王卖艺。   虽然这种想法不对,但闻棠居然有一种想将精绝王跳舞时的脸一键换成刘彻脸的想法。   和在楼兰时精心动魄的第一晚不同,精绝国从上到下都对使团特别热情。   虽然明知道是为了使团手中的丰厚礼物,不过精绝人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精绝王一直在赞美大汉,先是说大汉国力强盛,是个乐于助人的国家,然后又夸汉朝的王是多么的英明神武、威武不凡。   最后连闻棠那双杏眼都变成了太阳神遗留在人间的珍宝。   闻棠:……   我真服了,这老精绝王,夸得……还怪好听的嘞。   于是就这样在精绝王的夸夸声中,汉精两国进行了友好的会晤。   有了之前两次经验,再向西域传播中原的文化技术就简单多了,而且他们还可以口述这些知识,经由翻译说给精绝人,精绝贵族再将知识用佉卢文写到纸上,以后忘记哪个地方,可以再翻书重写学习。   闻棠觉得精绝王比刘彻忙。   认真的。   因为刘彻手下有一套能帮他处理政务的大臣班底。   虽然他一直忧心朝中有能力的武将仅仅只有卫霍二人,其余都能力一般且战绩平平。   汉文景昭宣……灵帝:什么叫仅有卫霍二人?我们可是一个也没有啊。   但精绝王就不同了,虽然手下也有几个小贵族,但国内鸡毛蒜皮各种事他都要管,比如哪位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偷情,谁手贱掰了根树枝,或者谁家和谁家因为水源打起来了。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生活太闲太无聊了,还会在犯人没有申诉的情况下主动干涉案子。   这就是五十八岁高精力精绝王忙忙碌碌的一天。   使团们只在这里呆了七天,最后一天时,苏武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楼兰和那名士兵说话间的不对劲儿。   于是他这次学聪明了。   精绝士兵:“在战争时,别的士兵都没有我勇猛,也没有我冲锋的快,我一共杀掉了七名敌人,就连王都说我是国中最英勇最剽悍的勇士。”   苏武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你的确很厉害。”   “我杀的人远不及你多。”   精绝勇士嘿嘿一笑。   苏武:上次在楼兰王庭时,对面火力本就不足,还被博昌侯和唐越杀了七个敌人,所以他自己就只射死了三个匈奴人。   三小于七,很明显他杀的敌人没有这位精绝士兵多啊。   使团们离开精绝国时,老国王带着国中全部官员出城相送。   为了表示对于大汉的尊重与敬畏,他今日特地在自己的羊皮衣外,套上大汉送给他们的礼物。   一件蓝底白边的提花织锦护臂,做工精美繁复,颜色华丽明艳,触感柔顺光滑。上面绣有白虎、麒麟、鸾鸟、凤凰四只神兽,起起伏伏的云纹和星纹围绕其间,据说这些都是大汉的祥瑞神兽,寓意极好,所以虽然不懂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但精绝王还是很喜欢这只护臂。   绣在护臂四边的字是: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诛南羌,四夷服,单于灭,与天无极。   从来时经过的那座木桥离开,使团众人继续沿着昆仑山脉前行。   带着细碎砂砾的风吹来麦粟的成熟,西域的秋天到了,白日里依旧高温炎热,火伞高张,但到了夜晚,气温瞬间骤降,大家只能躲在昆仑山的山洞里或防风处休息。   闻棠看向手里的菌子,沉默数秒。   虽然这个菌子长得很像羊肚菌,向导也说是可以吃的,但是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把某位使者刚刚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摘到的菌子丢了。   使团众人围在几堆篝火旁,每一堆篝火上面都吊着一个大铁锅,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庖人掀起锅盖,白雾四散,热气包裹着肉香喷薄而出。   使团众人瞬间化身星星眼,十分期待地看着里面的羊肉汤,有那嘴馋的,下意识咽了咽自己嘴里的口水。   来到西域一个多月,他们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羊肉品质要比中原好许多,膻味小,肉质细嫩鲜美。   高品质的羊肉不需要过多的佐料,只需要往里面撒上一撮细盐,便是人间美味。   汤色雪白,最上面飘着一层油脂,在锅里炖煮了将近一个时辰,羊肉早已变得软烂,都不需要用牙咬,轻轻一撕便骨肉分离,暖意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   胡饼蘸羊汤,谁懂在寒冷的夜里来上这么一口的含金量啊。   使团里的使者这一年来已经够苦了,若还不在吃食上找补回来,那他们都得把脖子挂在红柳树上荡秋千。   借着篝火,闻棠和向导商量明日的行程,还有几名使者在悄声聊天,从前他们都只在书里听到过这座山的名字,现在真来到昆仑山脚下,难免聊一聊这里面的神仙,而这些神仙中,最受人关注的便是西王母了。   据说黄帝当年讨伐蚩尤时,西王母就曾送他一枚青莹如玉,丹血为文的真符,黄帝研究透彻后,终于克复中原,统一天下。   他们不求丹血真符,只求个能让自己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宝贝就行了。   “我卖你保健品你买不买啊?”   身后幽幽传来一阵声音,他们没反应过来,“保健”二字听起来就是个好词,于是连连点头:“买,当然买啊。”   待看到博昌侯映在灯火下的脸时,心中一惊,然后……   然后就更要买了!   这可是博昌侯要卖的东西啊,博昌侯出品,必属精品。   “博昌侯,保健品是何物?价值几何?我可买得起?”   闻棠:……   人在无语时会莫名其妙笑一下的。   看到使者那张真诚发问的脸,闻棠只好回道:“我再努努力,给你研究出来。”   “多谢博昌侯!”   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所以除守夜人外,使团们很快就休息了,夜晚,闻棠迷迷糊糊梦到了白龙堆里的魔鬼之音。   这声音很吵,也很凄厉,将她从梦中吵醒,皱了皱眉,闻棠意识到不对劲儿,就算夜风再大,昆仑山脉也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声音。   有人在大声喊叫,不是楼兰话,也不是匈奴语,闻棠听不懂他们究竟在喊什么。   向导也被这声音给惊醒了,他快步跑到闻棠毡帐面前,面色凝重,语气严肃,他说:“大汉的贵人,这是康居话,他们是在叫救命,向神祈祷,希望有人能救救他们。”   使团中所有人都被叫醒,困意全无,瞬间精神了。   他们晚上是握着兵器睡觉的,也不敢脱甲,所以很快便进入到战斗状态。   几名武功高强的郎卫和向导先去探查状况,一刻钟后回来禀告,原来是前方有婼羌人在打劫康居人。   婼羌是居住在昆仑山下的一个国家,说是国,但其实更像一个游牧部落,他们不耕种,用牛羊橐驼和附近几个国家换取粮食。   这是在没有灾难和疾病,牲畜能顺利长大的情况下。   如果没有足够用来换取粮食的牲畜,那就去抢。   他们会冶铁,占据着昆仑山上的铁矿,能制作出精良锋利的兵器,所以武力值要比其它国家高许多。   至于那些康居人,向导猜测他们应该是来找呆在西域的匈奴人换取丝绸和黄金。   “哦?”听到丝绸二字,闻棠挑了挑眉,示意道,“细说康居人。”   向导开始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知道的信息。   闻棠将他的信息和自己知道的历史整合在一起,猜出了个大概,那些康居商人应该就是丝绸之路上商人主力军——粟特人。   因为汉朝时粟特人在康居的统治下,所以汉代史官在史书里称他们为“康居”。   粟特人可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一环,爱钱,为了钱什么苦都能吃,精通多国语言,擅长长途贩运,堪称古代版街溜子,做生意天赋绝佳,安禄山都管粟特人借过钱。   那些粟特人胆子大到连匈奴的生意t都敢做,丝绸质量轻薄,而且华美璀璨,刚一去安息、大夏那边贩卖,便被那里的贵人们喜欢上了,又因为产量稀少,每年只能运过去寥寥几匹,所以价格堪比黄金。   商人逐利,而那些婼羌人……在物资丰富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去铤而走险,抢劫别人。   听完后,闻棠思考片刻,有了主意,从自己的橐驼上拿出一物,随后吩咐道:“留下一半人看行李,其余人跟我走。”   司马迁:我的史官笔已经准备好了!   其余人:要干仗了吗?!战斗,战斗!   闻棠带着五十多个人赶到战场时,场上双方正打得不可开交,扬起地上阵阵灰尘,看不清具体战斗方式。   闻棠大喊:“你们不要再打啦!”   没人理她。   翻译:“我家贵人说你们不要再打了!”(康居语)   然后又用婼羌语喊了一遍。   反反复复重复数遍,嗓子都快喊哑了,那些人终于停下战斗,然后集体将目光转向闻棠。   翻译(双语版):“我家贵人又说了,她有件交易想要同你们谈谈,她能给你们双方都想要的东西。”   婼羌人闻言轻蔑地笑了:“快滚,不要来打扰老子抢劫!”   闻棠:……婼羌还挺有原则的,就只抢一个。   翻译:“我们家贵人说要和你们谈判!”   看着众人中间那名年纪不大的女郎,婼羌想不明白她能有什么和自己谈判的筹码,不过看她的衣着,似乎挺有钱的,要不……   两名婼羌勇士用眼神交流,要不也一起抢了?   然后逐渐朝着使团走来。   闻棠:“捂耳朵。”   使者们:这次你没让我们闭眼,那我们高低要看一下博昌侯到底会不会召唤陨星。   只听“砰”“砰”两声,婼羌人看到了自己此生难忘的一面。   人群中的贵人手中长杆发出两道火星,火星射到一旁的石头上,石头居然……   居然裂开了,细小的石片蹦到他们脸上,带着一股热浪,在他们粗糙的脸蛋上划出数道血痕。   而后贵人身边的卫士们动作整齐地掏出闪着寒光的刀剑弓弩,月色下,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很恐怖。   闻棠:“交易,或,死?”   婼羌人并不懦弱,他们会以战死为荣,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战斗的问题了,这位女郎实在是太邪性了。   粟儿为闻棠披上一件披风。   丝绸制成的,很漂亮。   搜索到关键物品的粟特商人眼睛都看直了。   闻棠先是指了指婼羌人:“你们要粮食吗?粟、麦、菽、稻还是玉黍,大汉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然后又看向那些粟特人,把玩手中丝绸帕巾:“你们要丝绸吗?绫罗绸缎,锦绣丝帛,散花绫或者提花锦?这些,大汉都有哦。”   “所以,你们谁才是对大汉最忠诚的呢?”   五分钟后。   婼羌人和粟特人又打起来了。   不过他们这次争夺的是:   婼羌人:“我们才是对大汉最忠诚!”   粟特人:“我愿意当汉的奴仆,我们才是最忠诚的,”   婼羌和使团集体呆愣,虽然知道粟特人爱财,但这也……太没有原则了吧? 第79章 商队   怪不得他们能把生意做大做强,成为丝绸之路上最著名的,就这股子不要原则只要钱的劲儿,简直是世间少有。   相对比来讲,婼羌人还是稍微有点原则的,绝对不会为了区区几石粮食就把自己整个国家都卖给大汉当仆人。   但如果能加粮,那也可以考虑再把原则拓宽一下。   经过一番角逐,粟特商人最终胜出,成为对大汉最忠诚的人,并有资格先于婼羌,来同大汉的贵人一起做生意。   不过婼羌也没闲着,队伍里那两名勇士被汉使们拉过来友好交流,并且非要向他们展示大汉的旧武器,一柄吹毛立断的灌钢匕首,刀尖在一匹战死的马身上划过,手感极其丝滑,毫不费力,骨与肉很快便分解完成。   汉人说以后杀羊时,这样能省许多力气。   两名婼羌勇士:……   他们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阅读理解。   明明手中解剖的牲畜是马,汉使为何说是羊?   这句“杀羊”到底有没有隐藏含义,汉人是在威胁我吗?   到底是要杀羊,还是要杀我啊?   羌人们小小的脑子里产生大大的疑惑。   而此时,闻棠已经开始和粟特商队的队长们谈上了交易。   这名叫做“安普”的粟特队长身高很高,但身材却很纤瘦,高鼻深目,肤色很白,头发和浓密的须髯皆为黄色,头戴红白相间的翻沿尖状帽,身穿绿色翻襟长袍,脚踩长筒靴,围绕在闻棠身边,郑重地向她行了个康居的礼节。   安普善于察言观色,会说楼兰语和匈奴语,从使团的长相和穿着来看,已经确定这是一群汉人,所以没有使用和汉人有仇的匈奴语言,而是说了楼兰话。   这钱也活该他们挣,只和匈奴人交易过几次,便学会了他们的语言,挣钱态度真的很认真。   楼兰翻译:你这一口流利的楼兰语显得刚刚费尽心力用双语重复好几遍的我像个小丑。   正如翻译所猜测,这些粟特人果然是来找匈奴人做丝绸生意的。   “匈奴已经被我的国家给灭掉了。”虽然路上重复过无数次这句话,但每次说这句话时,闻棠心里还是有点爽爽的。   尤其是看到胡人脸上那种震惊的表情,哦,天啊,匈奴那么强大的国家居然被汉给灭掉了!大汉究竟是一个强大到何种地步的庞然大物呢?   “但你们运气很好,商队在匈奴那里交易到的丝绸起源于我的国家。”她说,“汉可以和你们开启新的丝绸交易。”   然后闻棠给他们讲述了汉的广大疆域、美丽风景和各种各样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听得那些粟特人眼睛都直了,恨不得现在就骑上橐驼,走向大汉,亲自感受一下那里的美好。   闻棠:“我们是大汉派出与其它国家交好的使者,可是前方那座山实在太高,就连西域也很少有人能翻越过去,没有人给我带路,真的很困难。”   安普几乎脱口而出:“我们可以为您带路。”   闻棠又道:“我们使团这次携带的商品都是要送给各国的国礼,无法私下买卖。”   听到自己可能做不成这次的生意,买不到汉人手中的丝绸,安普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有一种讨价还价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没有做成生意的失落与烦躁。   “但是……”一个转折,闻棠又道,“等这次出使结束,你的商队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到大汉,届时我会禀告皇帝,允许你们亲自挑选喜欢样式的丝绸绫罗,除此之外,还有漆器、茶叶、和各种精美的工艺品。”   这时,一名使者从橐驼上搬下来一个箱箧,打开之后,在火光的映照下,露出里面整整一箱子鲜艳漂亮的绢绮锦绣,可惜胡人只会纺织亚麻和羊毛,根本分不清大汉这些繁琐复杂的纺织工艺,只能将它们统一称之为丝绸。   安普问道:“可我们想和大汉做长期的生意,作为大汉最忠诚的仆人,请您允许我们这个小小的要求。”   闻棠面色遗憾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权力,如果你们想要做长期的生意,需要得到我们皇帝的允许。”   大汉传承数千年的官场学中有一条知识:聪明的属下要学会给上司捧哏,在适当时刻接话,说出上司的言外之意。   就比如现在,闻棠说完这句话后,他的第47名短兵终军及时接话道:“但您是陛下最看重的臣子,您的建议他都会听啊,否则陛下又怎么会给您划出六千户食邑呢。”   闻棠:“子云,莫要胡说,明明还有两位将军比我食邑更多。”   两人都是汉人,非要用胡语说话,好奇怪哦。   终军:“您与他们关系极好,想来他们知道这件事后,也会为您向陛下进言的。”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编的。   其实他们的胡语水平真的很拙劣,类似于将中文“不三不四”翻译成“nothreenofour”,但有时候,钓鱼放一个钩子就够了,管它是弯的还是直的呢,愿者自会上钩。   安普询问道:“六千家吃饭是什么意思?”   听完翻译的解释后,安普有些震惊,西域有些国家全部人口才一千多人,而这位大汉的使者居然每年都可以收六千家的赋税?!   “那您岂不是相当于西域三个国家的王?”   闻棠:喂,喂,我对大汉忠心耿耿,你可不要随便乱说啊!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强调这些食邑的归属权,但翻译却误会了她的强调,告诉安普:“我家贵人说,这t些都是大汉天子的疆土。”   安普:什么?!她居然说西域三国是汉天子的领土?   看来汉果然是个实力强大的国家,而这名女使者在汉天子那里也很有话语权。   终军悄声问道:“我们这样便宜行事,万一陛下不同意怎么办?”   闻棠:……   合着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秒跟团啊。   那很信任我了。   “出塞之前我和陛下商量过了,如果有别的国家愿意用金银来换取大汉的丝绸茶叶红糖之类的,就把他们和各国使者一起带到长安。”   这次出塞一共三个主线任务。   第一:相交西域,扬我汉之国威。   第二:带回刘彻心心念念的棉花种子。   三:路上能挣点是点。   岂止是能挣一点啊,在罗马那边,丝绸可是顶级奢侈品,所有贵族都以能拥有丝绸而自豪,导致罗马金银大量外流,数额之巨大,甚至对罗马的经济造成巨大冲击,罗马元老院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下令禁止男性穿戴丝绸。   虽然有中间商赚差价,但作为丝绸的原产地,大汉也能从中取得不菲的利润。   最重要的是,闻棠还有个商业巨贾任务没有完成呢!   终军恍然大悟,“那陛下没再让您来昆仑山上为他寻访西王母吗?”   闻棠:还寻访西王母呢,最多回去的时候给他带俩打火机。   此时,远在长安的刘彻突然打了个喷嚏。   “欸。”终军突然意识到,“既然陛下本来就同意此法,您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折?”   “这不是还缺个能带领咱们翻越葱岭的向导嘛。”   闻棠话音刚落,便听安普说道:“尊贵的大汉贵人,我们的商队愿意一直跟着您,为您效劳,请您一定要将我们带去你们的王城。”   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忙不迭道:“为了表示对大汉的忠诚,我们愿意做您的向导,带您翻越高原,跨过雪山,去我们知道的任何一个国家。”   “是吗,这可真是太好了。”闻棠笑道,“你们非常识时务,一定能赚到很多钱的。”   她看向终军,虽然没有言语,但用眼神告诉他,小小商队,拿捏。   终军:懂了,我们博昌侯想要白嫖向导。   粟特人对大汉忠诚,大汉自然也会对其友好,闻棠从另一个箱箧里面拿出了两块三尺长的赤色鸟纹蜀锦,解释这是自己在长安买的丝帛,并非国礼,可以当做礼物送给他们。   安普接过蜀锦,想要仔细抚摸,又怕自己常年行商而变得粗糙的手将其摩挲起丝,卖不上高价,只好作罢。   他说做生意最讲究有来有往,于是从自己的商队中拿出两枚镶嵌了红宝石的金戒指,和几个毛织口袋送给闻棠。   这两枚金戒指,闻棠倒不太在意,关键是那几个毛织口袋,拎起来一看,里面沉甸甸的,里面是一些麝香、胡椒、樟脑、安息香之类的香料,在后世,这些可都价比黄金,看来,他为了和大汉合作,真是下了血本。   “你们要永远忠于大汉。”闻棠特意加重了后面这句话的音,一字一句,教导道:“我会永远忠于大汉。”   安普磕磕绊绊地说出了自己这辈子的第一句汉话。   “我,会,永远,忠诚,大汉。”   这是博昌侯调理的第三位外族人,目前看来,调得都很成功。   当然,除了她的一些神奇操作外,主要还是归功于大汉充沛的武德。   忠诚一号下线,接下来上场和闻棠交流的是大汉忠诚二号,婼羌勇士。   虽然闻棠和终军的楼兰语很蹩脚,但他俩声音是真的很大,连正在做阅读理解的婼羌勇士都能听到。   这可是六千户啊,六千户可是自己国家人口的四倍,所以他们现在并不觉得闻棠是在说大话,而是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大腿。   闻棠明知故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抢这些商人?”   婼羌勇士告诉闻棠,他们国家的牛羊今年生了重病,即使给它们喂麻黄枝也不起作用,死掉很多,远远不够往年用来和其它国家交换粮食的数量。   恰好遇上这群倒霉的商人,看到他们商队物资丰富,便见财起意,想着把他们的物资打劫过来,再用这些去和楼兰、且末等国家换粮食。   这是使团们今晚的第二次惊讶。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将“见财起意”这四个字说得这么光明正大,这么义正言辞,就好像他们是去种地一样。   闻棠脑子里忍不住响起那句“低声些,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听到“牲畜生病”这四个字,闻棠心里有了主意,原本她是想用粮食雇佣这些婼羌人给他们当向导来着,但现在看来……   呵,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闻棠叫来使团中的牧医,让他和婼羌人交流他们国家的牲畜们的病情,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牧医还真找了牛羊生病的原因,并给出解决方案。虽然大汉是个农耕民族,但养过的牛羊比他们吃过的盐巴都多,再加上这些年来又学习了许多闻棠从《齐民要术》等古书里抄录出来的养殖经验,兽医水平肯定比他们好上许多。   但现在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牧医说了几种中药,婼羌武士们统一回复:“没有!”   “那你们平日里牲畜生病都是怎样救治的?”   婼羌:“用麻黄。”   闻棠:“那你们平时都是怎么给人治病的?”   婼羌:“用麻黄。”   浦昌海旁,遍地生长着一种名叫麻黄的植物,从现代医学角度来看,麻黄里面的生物碱能治疗风寒感冒,止咳平喘,但西域人却不知道这些详细的知识。   他们在偶然的机遇下,感受到了麻黄的神奇效果,出于对健康长命的追求,但凡有生灵感受到不舒服,便会使用麻黄枝来治病,甚至就连下葬时,都要用麻黄覆盖在死者的身体上。   使团倒是有携带草药,但这些都是留给自己用的,牧医说出最后的希望:“榆树皮总有吧?”   这个……还真有!   牧医其实也挺可怜的,赶了一天的路,大半夜刚睡着就被迫起来迎敌,后半夜又给牛羊看了一晚上的病。   第二天清晨还要去扒榆树皮。   只能说,使团里没有一个人是白来的。   因为要给婼羌国的牛羊看病,所以使团们在这个没有城墙的国家停留了四天,等第五天它们病情明显好转时才离开,大汉好评继续+1。   离开时,还带走了五十名婼羌勇士,让他们和这些粟特商人一起带领使团们爬葱岭。   除此之外,闻棠还给了他们五斤黄金。   “这是大汉送给你们的礼物,如果你们今年存活的牲畜不够换取粮食,那便用这些黄金去和其它国家换取粮食吧。”   此时,在婼羌人,大汉的身影是如此的高大,汉人的光辉照耀在他们身上,特别的温暖。   其实……   大汉本来就为每个国家都准备的礼物,对于婼羌来讲,相比华而不实的丝绸,他们更喜欢硬通货黄金,临走时拿出,会更加加深他们心中“汉人救我于水火”的感觉。   来到西域至今,他们已经送出去了一部分礼物,但行囊却还是满满的。   把扞泥城中那三百名匈奴人的兵器也一起捡回来了,这就是闻棠刻在骨子里的节俭美德。   数天后,使团众人在约定好的难兜国会合。   “博昌侯。”扶摇从包里拿出一块美玉,当做礼物送给她。   “这是我在于阗国时,用黄金和他们换的。”   于阗虽然是个小国,但是盛产美玉,所谓“昆山玉”,大概就是这里的宝玉,而且价格也不太贵,一斤黄金就能换一块品质极好的羊脂白玉,这些美玉拿到长安去买,必然有价无市,那些贵人富商们肯定会为此疯抢。   价值一斤黄金的美玉卖五十万钱,一来一回,她这一趟能赚两千四百五十万钱呢。   “不是,等会!”闻棠扒拉着手指头开始计算,“你在于阗买了五十块玉啊?”   “不不不。”扶摇摇头,“买了五十四块,送你一块,我一块,我父亲母亲再一人一块。”   “五……五十四斤黄金就这么花出去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抠抠搜搜,五金。大大方方,五十四金。   “我母亲给我的。”扶摇理了理鬓边的头发,语气平淡,“你也知道,我母亲家里在蜀地那边有几座矿,虽然最近这几年盐铁专营,挣得少了点,但也足够我花。”   闻棠:……   能不能把我的商业巨贾系统转移到她身上啊,她看起来比我有钱。   系统:“抱歉呢t,亲亲,不可以的。”   相比于闻棠对于这五十万金的震惊,扶摇和张骞知道她一晚上搞定了康居商人和婼羌后,惊讶地嘴巴都变成了O形。   博昌侯,不愧是你。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博昌侯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不会再感到惊讶。   但当她干出大事后,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打脸自己。   “呦,孟老,您这是怎么了?”闻棠看到儒生孟通右眼处明显的青痕,看起来被揍得不轻。   谁这么暴力啊,这不是殴打老年人吗?!真是太过分了。   张骞无奈道:“在皮山国时,孟老正在给那里的贵族们讲“齐家治国平天下”,忽然出现一个穿着破布缝成的衣服的秃头和贵族们说世间一切皆空,要看破红尘,超脱世俗。”   “于是孟老便和那位秃头争辩起来,后来也不知怎的,辩着辩着,就动起手了。”   啧啧啧,两国交往,自当雅量啊!   孟通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痕:“然后我就被打成了这副模样。”   闻棠:?   不是,你都被打成这幅样子了,怎么还还看起来这么骄傲,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闻棠:“那个秃头呢?”   孟通:“我们离开皮山国的时候,他还在榻上躺着呢,算算时间,估计今天就能下榻行走了。”   闻棠:……啊?   那确实挺值得骄傲的。   她冲孟通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真厉害。”   “颇有孔子当年徒手抵住城门时的风范。”   ……   攀爬葱岭之前,除了张骞,没有人理解闻棠为什么要花费大价钱寻找婼羌勇士帮忙爬山,在他们看来,有康居人当向导引路就行了呗,他们的身体强壮程度并不比这些婼羌人差,甚至肌肉还比他们多呢。   可真爬上了葱岭,他们又觉得——博昌侯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葱岭,又被叫做不周山,就是被共工与颛顼争帝位时撞倒的那个不周山,后世别名——帕米尔高原。   他们爬的这两座山山如其名,叫大头痛山和小头痛山,在高原上,因为空气稀薄,气温又低,所以很多使者都出现了头痛,呕吐等高原反应,甚至呼吸困难,连路都无法行走。   气候恶劣,地形险峻。   遇到这种情况,还能坚持的,闻棠便叫婼羌人背着他们一起前行,不能坚持的,便让其原路返回,去天山脚下等待他们。   婼羌:不白拿你们的黄金,我会带领你们穿越帕米尔高原!!!   闻棠也有点缺氧,但勉强能坚持,山上又是冰又是雪的,气候还很寒冷,可给使团们折腾够呛,在山上爬了将近十天,才到达罽宾国。   闻棠:十九岁女郎打卡从长安骑行到阿富汗。   罽宾王乌头劳热情接待了来自远方的使者,当他知道闻棠等人居然是从一万两千里外的国家,赶了将近一年的路,横跨沙漠,翻越雪山,只为了能同罽宾交好,当即非常感动啊!   世上总会有人跨越千山万水为我而来。   现在,我命中注定的使者,他们终于来了。   闻棠和张骞相互对视一样,有点不解,老罽宾王到底在自我感动啥呢。   罽宾并不在西域都护府的管辖范围内,而且路途艰难,原本是没有和他们交好的计划,但仔细研究地图就会发现……   罽宾地势平坦,气候温和,这种自然环境适合多种植物生长,附近许多国家的商贾都会来这里行商,所以能在这里买到许多植物的种子。   使团们分头行动,看似是在体验罽宾国的风土人情,实则专门往市场里钻,不到十日,在粟特商队的帮助下,他们分别买到了苜蓿、棉花、胡麻、胡椒、胡萝卜、胡瓜。大蒜、芫荽等植物的种子,成功完成任务二!   乌头劳还想着再继续和汉使们好好交流交流两国文化,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走,当即表现出一副很不舍的模样。   汉使告诉乌头劳,如果实在想和大汉交好,可以派遣使者和王子同他们一起去长安,并约定好时间地点。   看着汉使远去的背影,乌头劳陷入沉思……   汉乃大国,但我们罽宾也不是什么小国,送点什么礼物能展现出我们国家的风采呢?   其实他主要就是馋大汉的丝绸。   一定要是那种特别的,很稀有的,大汉没有的东西。   最后,沉思许久的罽宾国王决定让自己使者带着国内最漂亮的动物去拜访汉的王。   ——没错,就是孔雀。   ……   得到种子的闻棠美滋滋。   她终于能吃到美味的蒜蓉青菜和凉拌黄瓜了。   但嘴上却是:为了陛下能享受到异域美食,再困难的山我也能爬!   继续翻越葱岭,下一个目标——大宛!   张骞感叹道:“大宛有好马,高大俊美,奔跑时马蹄坚硬到能在石块上留下痕迹,速度快、耐力也好,堪称绝世好马啊!”   闻棠:“给陛下带回长安两匹。”   张骞这次又开始赞美闻棠对刘彻的忠心。   闻棠:不是职场娇牛马文学,我只是单纯地给自己立人设,为了回去能升职加薪而已。   姐想当万户侯啊!   苏武问道:“既然如博望侯所言,大宛的马这样优良,若是大宛不给咱们怎么办?”   几人几乎同时开口。   “用黄金和他们换啊。”/“回去禀报陛下,再做决定”/“干他!” 第80章 大宛   话音落下,气氛立刻变得安静,只能听到呼啸的北风声,其余那俩人将脑袋转向闻棠,停滞片刻,似乎是在考虑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三秒后,三个人异口同声道:“干他!”   闻棠指向葱岭西边,大声道:“出发!”   说完这句话,使团开始了新的征程,葱岭附近的低海拔区域还有动物生存的痕迹,几声鸟叫响起,众人循声望向天空,碧蓝如洗的天上高高盘旋着几只鹰,舒展着羽翼,正望向地面,寻找能让自己过冬的食物。   虽然很想将这队看起来肥肥的使团标记成自己的猎物,但比较完武力值,鹰群们又都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临走前还不忘给使团留下一点小小的礼物。   “哎呦!”后方传来很大一声,不知道是哪位倒霉的使者大声骂道:“这该死的畜生,居然将鸟矢拉到乃公头上了!”   同伴认为他有些倒霉,但同情归同情,还是难免笑话一番的。   再往上走,海拔逐渐高了起来,闻棠远远地看到两只棕色毛茸茸的小动物在打架,龇着两个大板牙,胡乱挥舞前肢,场面看起来滑稽极了。   听到使团们的声音,他们停止打架,身体像被静止了似的,也不跑,也不转身看汉使,就一直维持着站起来的姿势,看起来呆呆的。   擅长兵法的汉使们第一反应——这是葱岭动物的诱敌之计,他们想将我们引到虎豹窝前。   实际是因为——葱岭海拔太高,旱獭缺氧,脑子不好使,根本反应不过来。   汉使没有搭理这两只智障土拨鼠,继续赶路,等队伍走到它们前面时,旱獭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土拨鼠尖叫:“嗷嗷嗷。”   司马迁:新物种,记下来。   别人爬山:爬爬爬。   司马迁:记记记。   使团继续征服这群冰雪连绵逶迤,寒风砭人肌骨,从远处看几乎能耸入云霄的高山,冬天来了,葱岭上总是下雪,遮盖住原本的黄色沙土,远远望去,满眼一片银白,给人一种在世界之巅行走的感觉,这种情况很容易得雪盲症,所以使团们都尽量穿颜色鲜艳的衣袍长靴。   但这其中,最引人注目、最绚烂的,是使节上的那一抹红。   只要有它在,使团们的心灵就永远不会迷茫。   沿着粟特商人指引的路,使团沿着葱岭一路西行,下山时才是最困难的,面对险峻深邃的峡谷,汉使们需要用绳索相互牵引,人马橐驼交替前行,稍有不慎便会坠亡。   系统还算个好统,安慰闻棠道:“你已经读了万卷书,你正在行万里路。”   “闻棠,不要放弃。”它说,“0568会陪着你翻过这座高山的。”   刚听到这句话时,闻棠还挺感动的。   后来,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大数据怎么可能会主动安慰人?!除非它有让闻棠不得不翻山的理由。   让我猜猜下个任务是让大宛王俯首,让大宛王怦然心动,还是让大宛王送出他最喜欢的那几匹天马呢?   系统:都不是呢,亲亲。   果然,在翻过葱岭后,才刚迈出第一步,闻棠就听到了系统发布的新任务。   “合格的万人迷就是要被无数权贵所争抢,他们愿意将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美好事物都送给t你,所以,请宿主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完成任务“鹬蚌相争”。让大宛王和大宛副王为您同室操戈,至死方休。同时将他们最爱的大宛马送给您。此次任务奖励为“幸运转盘×5”   闻棠:大宛,我来了!迎接你们的神女吧!   0568:“系统贴心提示,至死方休只是一个形容词,并不一定真的要人死。”   闻棠:……   我也没有那么暴力啦。   因为这里春夏时节风景秀美,山崖葱翠,而且生长着大量的野葱,所以被叫做葱岭,可惜他们来的不是时候,冬日里雪花纷飞,见不到那样的美景了。   使团在葱岭脚下休息一段时间,趁着这个功夫,张骞向大家讲述自己上次出使大宛的经历。   张骞望向远方:   “当年,我从匈奴逃到大宛(yun),大宛王很早就听说了汉的富有,想要和汉相交,不过因为匈奴势力横亘其中,一直都没成功。”   “所以大宛王见到我很开心,我告诉他希望大宛能派向导护送我去月氏,若我真能到达月氏,回到大汉后会赠送给大宛数不尽的金钱财物。于是大宛王便为我配备足够的向导翻译和淡水粮食,将我护送到一个叫做康居的国家,又由康居将我转送到大月氏。”   这……这是什么张骞接力赛!   想到从前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张骞不由得红了眼眶。   可惜他最终也没有完成陛下交给自己的任务。   大月氏被匈奴赶到这里后,意外地发现这里的土地肥美富饶,没有敌人,且原住民大夏人民弱畏战,他们很轻松地就打服了大夏人,在这里居住下来。美好安逸的日子过久了,早就忘了当年老上单于将他们大王的脑壳用来作酒杯的屈辱日子了。   而且他们距离大汉很远,中间指不定会出多少差错呢,所以大月氏婉拒了张骞想要联合起来对抗匈奴的想法。   “所以说啊,不能轻易指望别人。”他自言自语,感叹道,“我们大汉最后还是靠自己灭掉了匈奴。”   讲完故事,他们也该继续赶路了,跟着向导往前走,路上穿越了不知道几个河谷,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山丘,终于见到了大宛的第一座城池——郁古城。   不是大宛王居住的贵山城,也不是李广利踏破的贰师城,只是一座普普通通,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边境小城。   大宛虽然产良马,但却并不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而是农耕国家,百姓会定居在一个地方,主要种植麦子和水稻,除此之外,还会种植许多葡陶和苜蓿。   “这里的人嗜好饮酒,尤其是用蒲陶酿酒,颜色和浦昌海附近国家的蒲陶酒风味略有不同,普通百姓每年酿上几桶,富人存放的酒可就多了,能达到一万石以上。而且这种酒可以存放几十年都不变质,酒质醇厚,色若琥珀,再用碧玉或琉璃杯呈装,二者交相辉映,皆澄碧玲珑,好看极了。”   刻在骨子里的诗词DNA动了,闻棠脱口而出:“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第47名短兵送来强势夸夸:“博昌侯文采斐然,此真乃绝妙好词啊!”   闻棠:“……这不是我写的。”   “这是一名叫做王瀚的词人所写。”   终军:“那你博闻强识,总览群书。”   众人:……好家伙,各方各面都能找到夸奖的地方呗。   谈话间,众人已经走到城门口,还未等说出自己的身份,那名士兵便率先开口,很激动地说出一串看起来有些磨嘴皮子的话。   张骞解释道:“我上次来到大宛,曾向这位士兵问过去王城的路,离开时,也在郁石城中住过一夜。”   他手持汉节,对这名守卫说道:“我是数年前来到这里的汉使,回到大汉后,讲了在这里的经历,我们的天子对西域这些国家很感兴趣,特地再派我和这位君侯带上礼物,作为使者,来与你们交好。”   守卫闻言,连忙将此事告知城主,城主立刻放下手中公务,忙不迭地过来迎接汉使进城。   大宛是个大国,人口三十多万,胜兵六万,有大小七十多座城池,从这里赶往大宛王所居住的贵山城,需要五天左右的时间,所以汉使们今夜会在郁石城中住上一晚。   大宛的城池要比扞泥城精致坚固很多,用土与石铸造而成,他们还有成熟的夯土铸墙技术,怪不得历史上李广利第一次征伐大宛时,连外城都没有攻破呢。   实际第二次也没有攻破。   是他发现贵山城中没有水井,里面的人用水时只能从城外河里汲水,所以灵机一动,派遣水工把他们的水源给断了,随后攻打了四十多天,才把外城打下来。   但这也足够让大宛贵族们惊慌失措,干脆直接斩杀队友,用自己国王的头颅来向汉军投降。   由此可见大宛城的坚固程度,和当年魏国的都城大梁相比,也毫不逊色。   使者们进城后,大宛虽然不像精绝或楼兰那样热情,但也有一些人故意凑到使团面前,带着探究好奇的心态,观察这群遥远的东方面孔。   大宛国并非单一的民族政权,主要人种为赛人,同时杂糅了大月氏、乌孙、康居还有罗马的移民,这样多的种族,使这个国家汇聚了各种各样的文化,美学方面能够蓬勃发展。   这里的人高鼻深目,胡须浓密,虽然也穿长袍皮靴,但上面的纹样却大不相同,很多都是从西方罗马传来的,狮鹫、翼狮等各种怪兽纹样,无论男女,都很喜欢佩戴各种漂亮精致的金耳环,金项链等。   来到大宛,使团们终于见到了张骞口中的大宛良马——汗血宝马。   这可是连眼光极高的粟特人都在赞美的宝马啊!   不用特地寻找,大宛城中许多贵族都是养马的,就连他们居住的客舍的马厩中那几匹正在懒洋洋吃着草料的普通马,都毛色顺滑,此时太阳还未完全落山,棕色小马身上散发着宛若黄金的光芒。   这种品质的马,别说刘彻了,使团中任何一个人看到后,嘴上都不停地赞美。粉鼻亮眼,两耳竖立,体态矫健,简直爱死这些宝马了,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他们变成自己的坐骑。   另有几匹刚刚运动完的大宛马,马身流出汗水,颜色殷红,恍惚间,仿佛流出鲜血一样。   但其实是因为大宛马皮肤很薄,剧烈奔跑时血管透红,加上汗水反光,这才像流血了一样。使团中有不信邪的人,征得允许后去摸人家马的汗水,摊开手掌一看,果然,汗水并非红色,而是透明的。   唉,幻想破灭了。   即使大宛马流的是普通汗水,但这依旧不能改变它们是品种优良的好马的事实。   汉使们将全部心思都放到大宛马上,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呵呵的声音,循声而望,发现院子门口站着几个大宛人,对他们指指点点,谈话间还不忘发出笑声,可能知道信汉使们语言不通,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吧,这几个人交谈的声音很大,一点都不背人。   “安普。”同样在观察大宛马的司马迁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安普试图充分发挥一下翻译的自我修养,减少吵架,呼吁和平:“他说,看您的样子似乎对他们的马匹很感兴趣。”   司马迁:真的吗,我不信。   他是郎官,又不是傻子,天天在未央宫里察言观色,那几个大宛人就差把“我在嘲笑你们”贴在脑门上了。   “博昌侯不喜欢说谎的人。”他说。   也是迁假棠威上了。   安普只好实话实说,告诉司马迁他们是在说汉人没有见过好马,而且汉人的马个子矮小,奔跑速度也很慢,看起来并不优秀。   司马迁怒气值+10   很好,大宛人,你们成功惹怒了一个史官。   他们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还不知道自己国家即将在历史上留下“骄嫚”二字的评价。   “他们居然敢笑话我们?”司马迁可忍,卓扶摇不可忍,她走到那几名大宛人面前,说道,“我们的确没有见过大宛的好马。”   “但大汉的武器比你们更加锋利。”   说完,她从腰间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刚刚带头蛐蛐汉使的那名男子的衣袍上割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她评价道:“只会沾沾自喜的井底之蛙。”   冷风灌到自己的坏掉的长袍中,一阵寒意袭来,大宛男明显一愣,想要动手,却被安普阻止,他说:“她是大汉的使者,打了她,你想过后果吗?”   安普建议道:“你应该向汉人的使者道歉。”   大宛人说:“但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丢脸总比丢命要t好。”博昌侯只是动了几下手指,便将一块大石头崩成碎片,想到那夜的情景,安普依旧心有余悸。   可他依旧执拗。   傍晚时分,扶摇在前厅气冲冲地将这件事情说了出来,其他人听到后,也都很生气。   平心而论,在西域那些小国时,他们的确因为自己有比他们更先进的技术而感到过骄傲,但也不会直白地嘲笑人家技术落后,他们是有礼貌的汉使!   而且还将大汉有的种田知识等传扬到了那里。   但大宛人对他们就是纯嘲笑。   不行,他们记仇,非得把这口气出了之后再离开郁石城。   这就是儒家所言的“九世之仇,犹可报也!”   越想越气,这时他们突然意识到,使团中好像少了几个人。   说汉使,汉使就到。   苏武等人同样气冲冲地从门外归来。   苏武脾气很好,能将他气成这样,那也是很神奇了。   “子卿,怎么气成这样?”   事情是这样的,下午时分,苏武和几位使者想着一起出去走走,感受一下大宛的市井风情,路过一处空地,恰好看到有狗在啃食一具浑身赤裸,没穿衣服的尸体。   大汉讲究入土为安,死后的尸体被这样糟蹋,汉使们看了之后当然于心不忍,于是就帮忙驱散了那只黑狗。   黑狗刚走,便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许多大宛人,可能也有别的国家的人,反正他们也分不清,这些人将汉使围住,说他们触碰了污秽之人,现在已经不洁净了。   这和他们的宗教有关,这里的人信奉一个叫“袄教”的宗教,因为这个宗教崇拜圣火,所以又叫拜火教。   除此之外,他们的七大神灵分别是天、水、地、植物、良畜、人、火,对他们而言,这七样东西是圣洁的,高贵的,但尸体却是世上最不洁之物。   肮脏的东西不能接触纯净之神,这就完美避开了火葬土葬水葬,所以这个宗教的教众选择死后将尸体喂狗或者喂鸟。   苏武试图解释,但大宛人不听,并将他们斥责了一遍。   “还要勒索咱们的丝绸给死人当丧服。”   大汉讲究视死如视生,别说丝绸了,各种奇珍异宝黄金明珠,家里有的,可劲儿往墓里堆。   但这是大宛,他们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碰瓷。   最终实在没有办法,他们只好将这些人揍了一顿,这才得以脱身。   “不需要九世之仇。”闻棠一拍桌案道,“咱们有仇现在就报,绝不隔夜。”   汉使们披甲带剑,跟着她直接去了郁石城城主的住处,   郁石城城主被他们这幅整装待发地样子吓得腿脚发颤,生怕这群汉使杀掉自己。   汉使冲他比了两根手指头。   城主实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他们心情不好非要杀两个人吧?   粟特商人将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城主,随后替他翻译道:“汉人使者让你两个时辰解决完这件事。”   听完之后,城主天塌了。   他连天塌的时间都没有。   先安抚好汉使,然后开始四处奔波,恨不得身上长两个脑袋,分头行动,忙忙碌碌,终于在截止时间前半刻钟,将所有涉事人员都带到现场。   之前挑事的那些人,见到锦衣华服的汉使,他们说汉人的马并非良马。   见到披甲带剑的汉使,他们瑟瑟发抖,直接跪了。 第81章 兵变   这是灭掉匈奴后第一次出使西域,因此刘彻给了使团足足的经费,他们身上的甲胄是打匈奴时骑兵身上穿的鱼鳞甲,精良到甚至可以抵挡远方飞过来的箭矢,这种甲唯一的缺点就是很重,穿上之后会不方便,所以出塞这一年来,他们也就楼兰兵变那晚穿上过,其余时间穿的都是普通皮甲。   自古以来“中国制造”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就很高,都不用亲自试验,大宛人光看到他们缝在铁甲上的“鱼鳞”片都觉得恐怖,每一片鱼鳞单拎出来都能当成一枚削铁如泥的暗器。   再加上使团中那些郎卫们都上过战场,杀过人,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凶神恶煞的,简直吓死个人。   大家一起上,采用人海战术,兴许能制服这帮汉使,但万一他们的大王知道这件事后生气了,再派出十倍的人来讨要说法,郁石城只是一个边境小城,可经受不起这样大的动荡。   所以善于察言观色的城主经过一番权衡后,很快做出结论,决定息事宁人,先想办法把大汉的这群祖宗们送走再说。   汉使中,却有一人陷入沉思。   儒生孟通观察自己手里这把剑,礼记有云:士必佩剑,虽然他是个穷儒,但也一直遵守这条礼仪,在长安贾市中花费很大一笔价钱买了一把佩剑。   三年前,孟通讨厌博昌侯。   当然,他也不喜欢穷兵黩武,举全国之力对匈奴发动战争的陛下,但是儒家尊君的思想让他将这一切全都甩锅给卫青、给闻棠、给那些一直撺掇陛下出征匈奴的武将们。   在武威,他见到许多从各地迁徙到边郡的百姓,他们背井离乡,长途跋涉。除此之外,国家也因为这几个新建的郡,耗费许多钱财粮草,路上转运之资花费上亿,他应该讨厌的。   是的,他应该讨厌这样的结果,可为什么,为什么看到陇西郡百姓对他们热情的招待时,心中的坚持却有些动摇了呢?   是因为再没有匈奴侵扰大汉,即使是生活在大汉最边境的百姓也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了吗?   或许吧,他也不清楚。   出塞之后,遇到危险,会有这些郎卫作为先锋,所以他很少拔剑,对他来说,佩剑只是“礼”的象征。   年逾六十,在这万里之外的异邦,他今日又意识到了——剑同样是“威”的象征。   他脑海中突然回响一句闻棠曾经说过的话。   “大汉的钱帛不用来当军费,难道要充当送给匈奴的丝帛钱粮吗?”   若今日使团手中无刀剑,那么这些钱是否会变成精致的丝绸,送到那些信奉袄教的大宛人手中?   会是这样吗?他也不知道。   脑袋一瞬间变得很模糊,似乎有很多知识涌了出来,都是他曾经在古籍中学到的,这些文字分散后又聚在一起,最后融合成一句——   周易曰:君子自强。   此时,那名在逆旅中嘲笑汉使的大宛人心里想的却是,汉使说得没错,他们的刀果然锋利……   如果再给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嘲笑汉使,因为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自己承受不起。   郁石城城主提了个软绵绵的解决方案,他原本还想“循序渐进”,用开窗效应软化汉使,使其轻些惩罚这些犯人,但汉使显然不吃他这一套,摇了摇头,看起来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城主心中咯噔一下,一片凉寒,最终道:“将这些人重重地鞭打五十下,流放崖度山。”   崖度山是葱岭中一座地势陡峭,海拔高耸的山,这座山很危险,所以周围这几个国家里,但凡有百姓犯了重罪,便统一将其流放到这里,城主觉得这个惩罚足够严重了。   “看您对我们这里的马匹很感兴趣,大宛愿再送您五匹良马,您看这个结果如何?”   闻棠:“我想,你还是没有看清形势。”   “我们是汉使。”她说。   这不是废话吗?如果你们不是汉使,敢在城主府中大动干戈,我早就派兵把你们赶出去了,更别说给本国人判处这样严重的处罚。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一瞬间明白了汉使的意思。   她这是……想让我们的大王亲自道歉?   “我现在就向大王休书一封,并派人护送你们的使团前往贵山城。”   赶快将这件事告诉大王,虽然免不了会因为失职而被大王斥责一顿,但至少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了,到时候大王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只是一个边境小城的城主,可负担不起这么大的篓子。   虽然这个篓子是他城中的居民惹出来的。   但他可以把捅出的篓子呼叫转移给大王。   亲眼看着这些犯人行刑,汉使脸上表情凝重,看不出究竟是喜还是怒。   怕汉使看出端倪,行刑人丝毫不敢留力气,一下又一下的鞭子在空中舞得虎虎生风,最后落在那些勒索或嘲笑汉使的人身上,几鞭子之后便已经皮开肉绽,城主府中充满他们凄厉哀嚎的声音。   这些人是走着进来的,但最终却被人抬着出去了。   城主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就盼着早些天亮将这些人送走。   他目前的人生就只有这一个盼头。   大概四天后,使团们到达大宛王所居住的贵山城。   两天前,郁石城主便已经将城t中发生之事快马加鞭送到了大宛王手中。   大宛王毋寡看到信后,并未在意。   毋寡看来,若非自己多年前派遣向导和翻译将那名汉使送到康居,他肯定无法归汉,即使看在这份恩情上,汉使也不会追究到底,所以毋寡并不担心。   他知道大月氏没有同意大汉合纵攻打匈奴的邀请。   而且汉使当初还承诺过等回到大汉后会赠送给自己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比起前一件事的担心,他更好奇汉使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宝物,多少金子。   所以在知道汉使即将入城这个消息后,他特意亲自到贵山城门前迎接汉使,看到汉使们带着的满满当当的货物后,他当即表现出一副与张骞很熟的样子,试图唤醒张骞对大宛的感谢。   他的幻想破灭了,张骞的确很感谢大宛王,但他现在是手持使节的汉使,代表着整个大汉。   如果大宛人勒索的是张骞,那么他可能会顾念旧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可惜大宛人勒索的是汉使,这可无法私下解决。   所以彼此的谈话就变成了毋寡一直在转移话题,张骞却一直试图将话题掰正回来。   毋寡:这该死的汉使,真是油盐不进。   张骞:“大王,我这次前来,还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们的国家在英明天子的带领下,成功灭掉了困扰大汉许久的匈奴。”   张骞开心地将这个消息分享给毋寡。   毋寡:……   毋寡的动作和语气都很夸张,笑着说道:“哦,尊敬的汉使,在我的国家出现了这样糟糕的事情,本王感到非常抱歉,但这也只是一个意外,我和我们国家的子民都非常尊重您的国家,请您不要因为几个特殊的人渣就对我们的国家产生偏见。”   又忙不迭道:“为表歉意,大宛还会送给大汉很多丰厚的礼物作为赔偿。”   超绝变脸。   谈话间,使团已经到达王宫。   作为王城,贵山城比郁石城还要宽敞坚固,城中百姓身上的珠宝金饰明显更多,也更热闹。   大宛王宫在贵山城的西北角,这里的建筑是典型的西方风格,王宫整体采用希腊式廊柱,有一些露天庭院,上面贴有几何图案的彩色陶瓷,雕刻了棕榈叶或者其它野兽花纹,还有长着翅膀,不穿衣服的异族人雕像。   哎呦,这这这……他们第一次如此共情儒家那群老古板,这种东西自己在家里偷摸看就行了呗,干什么非要公之于众,建造在房子上?   这是真礼坏乐崩了。   为了迎接汉使,毋寡和其它大宛贵族都穿了正式的服装,是用亚麻或者羊毛编织而成的彩色花纹长袍,皮制鞋子,头上戴了一顶镶有青金石、红宝石等宝石的黄金树叶王冠,手上、脖子上、耳朵上也都戴满了丁零当啷的黄金饰品。   汉使送了大宛很多礼物,丝绸、黄金、茶叶、宝石之类的,毋寡心中暗想汉可真是一个富有的国家,幸亏自己多年前帮助了张骞。   汉宛会面的结果很友好,大宛贵族们很快便和汉使约定好日后同样会派遣使者前往大汉,拜访大汉的天子,感受长安的繁华。   毋寡邀请汉使在这里住上几个月,感受一下大宛的风土人情,这没什么可拒绝的,汉使干脆地点头同意。   大宛这个国家,除了农业发达,因为地理原因,有许多从别的地方来的其它人种,还有其它国家的商人用车和船装载货物,运到这里来买,所以这里集市很多,他们也很擅长做生意,贩卖各种商品,即使是分株的利益也要尽力争取。   令汉使们很意外的是,这里不光没有漆器和丝绸,连铁器的铸造都很简陋,更别说制造兵器了,闻棠确信,自己在刘彻府库中见到的那只春秋时期青铜酒觞的铸造技术都要比他们的更好。   而且他们从各地得到的黄金和白金也都不用来当做钱币,而是铸成器物。他们手中的钱币都是从其它国家传过来的,其中从安息国涌入的最多,那个国家用银做钱币,钱币正面印上安息王的脸,背面则是安息王后的脸。安息王去世后就再换成新王的脸,购买力强不强汉使不知道,反正挺麻烦。   这样一对比,刘彻之前想过的那些瞎折腾的货币改革都算简单的。   这就是大宛有这么多玻璃、彩陶、玉之类饮器的原因吗?   闻棠:你们都在乎大宛的马和大宛的钱币,不像我,我只关心他们的兵器一点都不锋利。   因为有之前那个插曲,他们心中对大宛马难免有点隔阂,不过白给的好东西当然会要,郁石城主答应过送给他们五匹良马,汉使自动带入的是贰师城中的良马,而非郁石城中的下等马。   再说了,汉送送给大宛那么多的贵重礼物,就算礼尚往来,也该挑选出几匹上品马送给我们天子吧?   经过几日观察,张骞总结出结论:“此马并不适合骑兵作战。”   汗血马的确优良,但是它……并不皮糙肉厚,只适合权贵们游猎时骑行。   “打不了匈奴。”   反而是中原那些一直被他们嫌弃的小矮马又壮又稳,还吃苦耐劳,能抗行李和重物,很适合在战场上作战。   “你说的对。”闻棠提醒道,“但是匈奴已经被灭掉了。”   张骞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他和使团中的兽医讨论,“若将大宛马和中原马配种,能否集双方之优点,既高大威猛,又稳妥耐劳?”   闻棠觉得应该邀请孟德尔加入他们的群聊。   在别人研究大宛的马时,闻棠已经成为了贵山城知名画家。   贵族嘛,闲来无事就是喜欢熏陶熏陶艺术,做个诗,画个画啥的,语言不通,闻棠无法写出“夜空中的月光和绚丽的罗绮能否抚慰他们的悲伤”之类的诗歌,那就只能画画了。   五天后,贵山城中所有贵族都知道来自远方的使者能画出这世上最惟妙惟肖的画作,而且还很善良,只象征性地收取一个银币或者随便一个小物件儿就行。   闻棠的排单量暴涨。   没办法啊,谁让她还有个万人迷任务呢。   反正画画时也无聊,干脆就聊呗,聊着聊着,贵族们自然会放松心情,说出点贵族轶事。   这事还真挺难搞的,闻棠从大宛贵族口中得知,大宛王和大宛副王是亲兄弟,而且他们的关系很好,前年大宛副王随口赞美了一句大宛王新得的好马,大宛王便将这马送给他了,这俩人很不好“挑拨”哦。   “汉使,你身上的衣袍很漂亮。”   画着画着,对面的贵族突然出声赞美,这是一名很漂亮的贵族女子,她身上穿着镶有青金石纽扣的连珠纹长裙,脚上带了一串黄金铃铛,整个人身上散发出强烈的“富贵”二字。   “谢谢你的赞美。”闻棠今天穿的是一件由绣有“长乐明光,延年益寿”纹样的赤色斜纹锦裁剪而成的续衽钩边袿衣,在乏味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绚烂,想到这个,闻棠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容,回道,“是一位小朋友为我织的。”   贵族女子:“那位小朋友一定很喜欢你。”   “嗯,我也很喜欢她。”   这是闻棠织室中一位织女在闻棠出塞之前送给她的,织女身体不好,无法长途跋涉,便连夜裁剪出这件漂亮的衣裳送给闻棠,让它跟随闻棠一起走遍千山万水,离开长安一万三千里,也算是替她看遍了这些西域风光吧。   “那你们大汉的女子好厉害。”大宛贵族感叹道,“能织出这样漂亮的锦缎。”   大宛以西的国家贵女子,要女子发话,丈夫才能做决定,大宛也沾染了一些这样的风气,所以这名贵族才会由衷发出这样的赞美。   “我们不光能织出漂亮的锦缎,还能耕种出填饱肚子的粮食,养出肥美强壮的牲畜。”   那人问道:“博昌,你也会织丝绸吗?”   “不,我不会。”闻棠摇了摇头,“在织布这方面,我远远比不上织室中的织女,她们很伟大。”   丝绸之路繁荣千年,提到这个词,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沙漠中的驼铃,往来穿梭的商队,一路的艰苦困难,还有繁荣的贸易。   除此之外,还有织室中织女们日复一日的穿针走线,在并不明亮的灯烛下,一梭又一梭地辛劳纺织,用自己的心血与结晶促进了这条丝路上经济与文化的交流。   每一匹销往西方的丝绸上都凝结着一位织女的心血。   闻棠:“除了丝绸,大宛还喜欢汉别的什么方面?”   “你们的黄金也雕刻地很精致。”她说,“早在汉使没t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在匈奴人的身上见到过这样漂亮的黄金饰品。”   “你们还挺厉害的嘛,连匈奴那么强大的国家都能打败。”   想起曾经看到过的大月氏被匈奴围困的画面,直到现在,她还心有余悸呢。   闻棠:“之前大宛也有人喜欢大汉的文化风俗吗?”   “善叶王倒是挺喜欢的。”她好心提醒,“不过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他与副王关系不好,视同水火,连带着我们大王也讨厌他。”   “是吗?”闻棠可惜道,“那可真是太坏了。”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画完了一幅画,这是用大汉纸张所画的人像画,在大宛人眼中,这是很新奇的东西,贵族并不差钱,说是一个银币便可,可若真的只给了一个银币,那会许多让人笑话,所以这位女贵族很大方地送了闻棠一串蜻蜓眼玻璃珠。   “谢谢你。”闻棠冲她笑了笑。   贵族回她:“应当是我谢谢你。”   闻棠:又是收集到一堆没用资料的一天呢。   回到驿馆,几名汉使坐在前厅,见她回来,嘴上抱怨道:“博昌侯,我们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国家。”   “为什么?”   “我们在这里吃饭喝酒,采买牲畜都需要花钱。”   闻棠:……   “你这话说的,吃霸王餐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哎呀,你天天给这群死戎狄画画,当然不知道我们的处境。”他说,“之前匈奴曾经围困过乌孙以西到安息这片地区,所以只要匈奴使者拿着单于的一封信来到这些国家,他们就会免费招待匈奴使者。”   “可我们却必须拿出财物才能得到吃喝。”   另一位汉使插嘴道,“还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距离大汉遥远,而大汉又很有钱,才这样肆无忌惮,这不是把咱们当冤大头戏耍了吗?”   “大汉送给宛王那么多礼物,让他跪着服侍咱们都绰绰有余。”   “是啊是啊。”有人气愤道,“若是咱们距离大宛近些,他们都得将咱们当大父大母供着。”   “傻孩子。”闻棠对他的天真表示感叹,“若咱们离这里很近,那世上就不会有大宛国了。”   只会有大宛郡。   使团有些怀念到达楼兰的第一个夜晚。   闻棠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和大宛王谈谈了。   大汉又不是什么很贱的国家,既然招待不周,何必上赶着留在这里呢?   不过也不知大宛王最近在忙什么,使团们好久都没有见到毋寡了,至于他口中的丰厚回礼,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闻棠思考片刻,总结道:“我们再在这里逗留最后三天,如果还是见不到大宛王的影子,那便要回财物和礼品,不与这个国家交好。”   至于她的任务,火枪口递到他们俩脑门上,总能打起来了吧?   “那我们临走之前可以把大宛王宫炸了吗?”有人说出一个很危险的想法,“我们可不是软蒲陶,这股气憋在心里,我很难受,所以一定要发泄出来。”   闻棠:……   “你的想法很危险啊。”   就这样原谅他们,的确不是汉使的作风,但只是因为大宛人怠慢汉使,就把他们王宫炸了,好像又有点……暴躁。   闻棠:“我觉得我们应该想一个稍微温和一点的方法。”   于是就这样,前厅这群汉使开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温和地惩罚大宛王。   “博昌侯!”有人闯入前厅,闻棠顺着声音望去,是苏武。   他跑得很急,而且身上穿的是粟特人的衣服,脸上也用铅粉等妆品描画过了,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名粟特人。   因为这附近有许多大国,逐一出使太费时间,所以张骞昨日便已经率领一队人马赶往安息了,这其中便包括苏武,怎么如今又回到贵山城中了?   闻棠皱了皱眉,心中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苏武气喘吁吁道:“我们遭到了抢劫。”   唉,唐僧体质。   他努力整理思绪,组织语言,试图将事情说得更直白易懂。   原来,他们离开贵山城后的第一个夜晚,也就是昨夜,遭受到了大宛人的攻击,大概一千多名敌人,幸亏大宛武器落后,而汉人又火力充沛,还有炸药这个秘密武器,这才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劫。   抓了其中一名活口,在将其牙齿全部掰掉后,那人终于忍不住疼痛,全招了。   是毋寡贪心汉朝的钱财和宝物,但又不舍得送出自己的爱马,反正这里距离大汉最近的边境也要六千多里,就算汉人死在这里,大汉也无法派兵为他们报仇。   更何况山高路远,环境艰辛,又有谁知道是大宛国劫杀的他们?兴许是翻阅葱岭时不小心摔下去死了呢,或者被那些蛮横的乌孙人所抢劫。   他们知道汉人环首刀的威力,所以特地派去了一千余名勇士,想着就算是人海战术,也总能把汉使耗死吧?   届时,不光是送给大宛的礼物不用返还,还能将其他国家的礼物也一起收入囊中,毋寡真是打了个好主意。   一国之主,居然这样小家子气,抢劫别的国家的财物,真的很可笑。   闻棠他们并没有像历史上的汉使一样妄言说气话,没想到毋寡居然还敢截杀他们,简直忍无可忍。   那就毋须再忍!   苏武问道:“博昌侯,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而且大宛也不是个小国,人口三十多万呢,他们无法像对待楼兰那样直接物理进攻,但如果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还有些不甘心。   张骞担心城中的闻棠等人,但又怕打草惊蛇,所以全歼敌人后,并未大张旗鼓地回来找毋寡讨要说法,而是派遣苏武偷偷潜进城中,想看看闻棠的想法,是连夜逃跑,还是连夜开打!   “还能怎么办?”闻棠看向刚刚提议炸掉大宛王宫的使者,“常满,我们不炸大宛王宫。”   “我们把毋寡的头砍下来当蹴鞠踢!”   “那君侯您想个办法吧。”出门在外,军令要紧,上司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而且大宛实在过分,不光轻慢汉使,还敢截杀?   “我们智取!”想到那名大宛贵族对自己说过的话,闻棠决定兵行险着,一举两得,“借力打力。”   中原最擅长干什么?   当然是造反了,这可是老祖宗们从商朝时期就传下来的优良美德啊!   她迅速写了一封信,连同自己约稿得到的那些财物饰品让苏武带回去一起交给张骞。   历史上,李广利第二次攻打大宛,得到大宛王毋寡的头颅后,又令立了一位名叫昧蔡的亲汉贵族为新的宛王,而这位昧蔡,就是大宛贵女口中的善叶王,他居住在邻近贵山城的一座城邑。   所谓汉使,除了有强大的武力。还要有聪明的脑子,和伶俐的口舌,要能言善辩,会合纵连横——致张骞。   正午的阳光下,一名平平无奇的粟特商人离开了贵山城,粟特善贾,大宛每年都会有许多粟特人的商队穿梭于各个城池中买卖交易,所以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两个时辰后,一处隐秘的山脚下,张骞收到了闻棠的信件,看完之后,无奈道:“博昌侯,还真是意气风发啊。”   “既然如此,那我这把老骨头便也陪你一起年轻一次吧。”   他翻身上马,前往一座叫做善叶的城邑。   ……   贵山城中,不知什么时候,闻棠手中多了一个研钵,研钵里有许多细腻的白色粉末。   终军问道:“这是什么?”   闻棠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能让我们更轻松胜利的东西。”   贵山城中无水井,贵人爱喝葡萄酒。她可是一直记着这件事啊。   她有点后悔当初为了立人设去给刘彻捉白麒神兽,浪费了她二十片褪黑素。   是放到葡萄酒里呢,还是放到水源中呢。   别怕,只是让你们睡一觉,死不了的。   第一夜,全员平安存活。   第二夜,夜色降临,风云渐起。   汉军悄悄打晕几位大宛守卫,换上了他们的衣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巡逻。   闻棠做了两手准备,若张骞成功,便按照计划行事,若一直无人来此,等到后半夜时,汉使们便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出城。   总要给自己留些后手,闻棠总不能带着一百多位汉使正面硬刚城中一万多人吧?   她又没在这里发现石油。   幸好,张骞成功撺掇到昧蔡出兵攻打贵山城,他带领军队来到城门外,有人主动打开城门迎接他。   这在昧蔡的计划之中,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汉使,你口中要来接应我的人呢?”他质问道。   张骞指了指城中的汉使们t:“汉人都会支持你,大宛的新王。”   这一刻,昧蔡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天杀的汉使给骗了。   汉人说毋寡无道,轻慢汉使,又当众诋毁太阳神,引得城中许多贵族不满,于是这些贵族决定和城外的汉使们里应外合,一同帮助昧蔡篡权夺位,推翻毋寡!   大宛城中这些人本来就各怀鬼胎,否则历史上也不会被李广利围城后一起密谋砍了毋寡。   若说有一位或几位贵族意气用事也就罢了,他们是许多贵人密谋,密谋啊!而且密谋把大宛王推出城外尚能理解,或者让他跪地投降,非要把人家的头砍了,忠诚程度堪比楚国大臣在楚悼王遗体上射箭。   就是这个不忠君不爱国的style,爽!   再加上张骞手中拿着许多贵山城中贵族的器物饰品,所以昧蔡便轻信了他的话。   现在看来,城中贵族根本就没想过要造反,这一切都是汉人自导自演的!   可恶……!昧蔡咬牙,看到汉使那张胸有成竹的脸,张骞问道:“那我们现在还造不造反?”   昧蔡:……   你说呢,都打到城里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不造反,难不成等着毋寡反应过来后被他杀掉吗?   昧蔡一狠心,只能继续造反。   实际上,只要产生了想造反这个想法,那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要造反吧,昧蔡?!我们只是小小地推波助澜了一下下哦。   昧蔡:“汉使,我真的谢谢你了。”   张骞:微笑jpg   朦胧间,别人已经打到了家门口,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打到家门口的,但王城守卫肯定要抄起家伙保护大王,诛杀反贼啊。   诶,不对,今天怎么有点困困的,好想睡觉,守卫迷迷糊糊闭上眼睛……好痛!   这阵痛感,让大宛士兵清醒了,看到一柄长刀插入到自己腹中。   然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昧蔡很顺利地打到了大宛王宫,今天的仗顺利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可能我是天选王者吧,他想。   “诶,等一下!”   围攻毋寡之前,闻棠强逼着他用大宛王印玺在一份用大宛文字写的文书上印了个章。   这份文书大致意思是毋寡废掉现在的大宛副王,改成让昧蔡来当下一任副王。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既然原本的两位任务对象感情好到无法同室操戈,那我便换一位副王。   对一切并不知情的昧蔡还觉得闻棠挺贴心的,连这些都替他想好了,方便他更名正言顺地上位。   汉人果然够善。   毋寡亲眼见到了汉使的恐怖之处,和郁石城主信中所言一模一样,丝毫没有夸张。   自己的军队也打不过昧蔡的军队,这一瞬间,什么黄金,什么礼物,什么良马,全部都被毋寡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只想活着,只要能活,别说是良马了,自己给汉王当坐骑都行。   毋寡拼命求饶,向昧蔡求饶,更向汉使求饶。   却被张骞一刀抹了脖子。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毋寡的尸体,想到自己被截杀时的画面,心中恨极。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之。   无论是派来军队,或找人借兵,或助人造反,反正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将这些人诛杀掉。 第82章 来信   张骞出手快准狠,丝毫没给毋寡反应的机会。   出塞将近一年,经过如此多的风霜波折,即使是使团中胆子最小、力气最弱的使者也锻炼出了足足的经验。但凡下手,全是杀招,先抹脖子,再挑手脚筋,如果实在偷袭不了,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捅肚子,尤其是肾脏区域,这里最致命的部位。   这就是张骞带的兵!   解决问题,他们是专业的。   而闻棠带的兵则负责和她一起寻找问题,并制作出解决问题的方案!   一路走来,配合得天衣无缝,相当有默契。   所以毋寡现在才能躺在地上睡得很香,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是死了啊。   张骞道:“大宛王骄嫚无道,意欲遮杀汉使,当死,可有异乎?”   没有。   没人敢有异议,昧蔡高兴还来不及呢,如果以他为主角写一本小说,那这本书一定叫《和死对头博弈十年后,天降贵人,助我登上王位》   兵变,就是一件很简单粗暴的事啊,尤其是贵山城这种人口还不到两万的小城,那就更简单了,天色尚未明亮,便已经完成权力交接,昧蔡直接升职三连跳,从一城之主到辅国王再到大宛王。   “我们的汉使有话想要单独对您说。”   昧蔡闻言,下意识有些抗拒,他刚刚亲眼看到张骞杀毋寡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没杀上几十上百个敌人的人,身上可不会有这种恐怖的气势,因此他很怕汉使把自己也杀了,毕竟这就是顺手的事。   但还好,要单独和他谈话的并非张骞,而是闻棠。   昧蔡稍一对比,从体型来看,闻棠的战力肯定比张骞弱,毕竟张骞身高将近一米九,闻棠看起来才一米七多,一米七的肯定要比一米九好打,而且她刚刚还想帮我名正言顺地上位,这在大汉叫什么来着?   哦,对,叫做正名。   使团这边,他们听到闻棠想要和昧蔡单独谈话,心中同样担忧,害怕昧蔡暗中布下陷阱,万一再弄出来个挟闻棠以令使团,那他们该如何是好?   闻棠安慰道:“莫慌,你们在外面守着就行。”   随后又嘱咐他们:“我叫你们进来时才能进来,除此之外,无论里面传出多大的响动声,都不要进来。”   使团只好点头应下。   昧蔡:……   这是我的国家啊,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你们一口一个守着、围着,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是不是还要款待你们几桶葡萄酒和烤羊腿啊?   汉使:还得再拿几匹好马。   欸,使者们突然想到之前的一些案例,彼此之间面面相觑,苏武:“大宛王这次不能也是跪着出来的吧?”   “等他们出来,不就知道了么。”相比这个,唐越更关心的是博昌侯到底是会不会召唤陨星。   他觉得大概率是真的,因为扞泥城那晚,自己闭上眼睛后,听到了几下砸东西声,声音很重,惹人发颤,等再睁眼时,便看到地上躺着几名匈奴的尸体,凭借自己多年经验,一眼就能看出那几个匈奴是被砸死的。   他认为自己的推理非常有理有据,并将这些想法告诉其他人。   就因为唐越这个灵机一动,后世每次谈到某位位面之子大魔导师时,都难免将闻棠与他并列到一起,研究研究他们到底是不是穿越者。   司马迁握笔的手都在抖。   忍住,我要忍住,司马迁一个劲儿地告诉自己,我是史官,我应该据事直书,如实记载,这些都只是唐越的猜测啊。   司马迁内心OS:史官可不能写野史啊!   ……   闻棠和昧蔡走进一间屋室,除了他们俩,还有必不可少的翻译。   讲真的,翻译觉得自己接的这个活计有点危险,一般这种知道贵人们秘密的人,都挺英年早逝的。   “咔嚓”一声,门被锁上,几人开始进行密室谈话。   闻棠最先开口,说了一句话。   翻译闻言,皱了皱眉,表情疑惑,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一下脖子:“啊?!”   闻棠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翻译不解,但翻译敬业,他告诉昧蔡:“这位汉使说……,她说……”   “她是太阳神派来人间度化众生的使者,太阳神留下的谶纬显示,遥远东方的大汉国中有一座蓬莱山,万神之主在蓬莱山上修炼,所以大宛要对汉永远保持敬畏。”   昧蔡:?   系统:……?   一年前还是姑射神女的使者,现在怎么又变成了太阳神的使者?   系统开始搜自己的资料库,目前为止并没有找到任何一篇能将“太阳神”“万神之主”“谶纬”和“蓬莱山”这四个词融成一句话的文章。   系统资料库更新+1。   昧蔡更是不信,在大宛人心中,太阳神是至高无上的,根本不可能会有万神之主这个词出现,就算有,那也应该在他们大宛,或者再往西一些的,大秦之类的国家,怎么可能在万里之外的东方国家?   简直胡说!   而且这位汉使甚至连太阳神的模样都不知道,在大宛以西的这几个国家里,太阳神的形象是要坐在六匹有翼的神马拉着的马车中,手持定印,头戴宝冠t,肩后有权杖,而神旁边那两位卫士则带有高帽且手持法杖。   昧蔡被她气到呼吸急促,大声斥责闻棠胡编乱造,强忍着没有动手,却被闻棠骂道:“愚蠢!”   随后,她伸手打了个响指,只见空中凭空出现一巨大之物,看起来很沉重,从天而降,将灯烛光亮全部砸灭,视线瞬间变得漆黑一片,昧蔡尚未反应过来,便从闻棠身后发出一束白光,照得屋内亮如白昼,而刚刚那看起来一下子就能将自己砸死的重物居然凭空消失了。   闻棠背手而立,面色冷峻,看起来有些骇人:“愚蠢的家伙,居然连太阳神的使者都分辨不清。”   虽然这个神使连本国语言都不会说,但太阳神是能带来光明的神祇,而她还会平地起光,且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显示出她并非普通凡人,而是有尊贵身份的仙人。   昧蔡连忙跪拜道:“参见神使。”   昧蔡维持了将近三十多年的认知被打破,今夜之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太阳神使是位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东方女郎。   但现在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相信。   “愚蠢的人应该受到惩罚。”闻棠看向昧蔡,想要做出那种神使悲天悯人的表情,但因为自己总是想笑,最终失败,只能努力压嘴角,并把这世上所有伤心的事情全都想了一遍。   神使把手电筒固定在自己背后的腰带上,手里不用再拿着东西,但也不能让它闲着,随便做了几个电视剧里的施法手势,手中便又凭空出现一簇火苗。   昧蔡:!!!   她果然厉害。   居然还是火神的使者!   王的眼神和思想更加虔诚,几乎将整个身体趴到地上,恨不得为其献上一切,来祈求神使原谅自己。   “尊敬的太阳神使,请原谅我的愚蠢,我对太阳神的信奉,比葱岭还要广阔,比月光还要永恒。”   神使的能力很神奇,居然凭空幻化出一件赤红色的容器,她晃了晃这件容器,很快里面便有黑色液体流出,流到一只明亮光滑到能够反光的勺子中,神使将勺中液体递到昧蔡面前,示意他将其吞下。   昧蔡此时终于能近距离观察这些黑色液体,上面有无数细小的白色气泡,它们升起、膨起、然后爆开,发出嘶嘶的声音,看起来恐怖极了。   看这架势,毒性不小啊。   神仙杀人也用下毒这招吗?   闻棠:“这是神界的圣水,喝了它后,能让你身体强壮,延年益寿。”   昧蔡:……这看起来不像可以让我延年益寿,更像是能让我早登极乐。   说实话,他并不想喝。   闻棠做出要打响指的动作。   这一刻,昧蔡心中闪过许多想法,砸死后的尸体看起来要比被毒死的尸体凄惨多了。   喝,我最爱喝的就是毒药!   他将勺中可乐一饮而尽。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   刚开始气泡在口中爆开,舌头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金针扎到似的,有些麻,但并不疼,等过了这股麻劲儿,他才意识到这毒药——还挺甜。   从未喝过的味道,好奇妙的感受。   数秒过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我还活着?   所以这个长得很像毒药的液体真的是能让我延年益寿的圣水吗?   昧蔡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闻棠:“大汉的蓬莱仙山上有万神之主,大宛要一直对汉抱有尊敬之心,否则这圣水便会失效,你也会因为承受不住万神之主的怒气而厄运缠身,英年早亡。”   系统:这几年的小说没白看。   “明白了吗?”   昧蔡连连点头,从今日起,对远方那个叫做汉的国家的敬畏,将永远刻在他的心中。   闻棠微微一笑,又冲翻译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随后几人离开房间。   闻棠:讲真的,我觉得四倍工资现在已经配不上我的工作态度了,刘彻真应该给我加钱涨薪。   从这间房间出来后,张骞明显感觉到昧蔡对汉使们的态度比之前尊敬许多,还说大宛愿意永远与大汉相交,对汉抱有尊敬之心。   闻棠:这幅场景就对了,如果别的国家的王轻慢大汉,态度恶劣,那就换一个听话的王呗,反正大汉绝对不能吃亏。   昧蔡当上大宛王后,倒还有些雷霆手段,没几天便将毋寡派系的人收拾地服服帖帖,至于他们背后会搞出些什么小动作,那就不在汉使们的管辖范围内了。   相比毋寡,昧蔡倒是大方的多,允许汉使在马匹质量最好的贰师城中选出十匹符合大汉心意的上等良马,并会将毋寡派人截杀他们时,战死的马匹也一起补上。   还承诺等明年春日,便会派遣使者和王子带着礼物出使大汉,促进两国友好相交。   昧蔡态度很好,语音诚恳,而且他上位后贵山城中百姓也不再轻慢汉使,还供给他们食宿和足够的葡萄酒。按理来说,这样好的局面,使团们应该高兴,但张骞和闻棠却一个比一个愁。   二人相对而坐,周围还有许多汉使,闻棠率先叹了口气,张骞也不甘示弱,同样深深地“唉”了一声。   闻棠:“我们应该怎么跟陛下说呢?”   张骞:“实话实说。”   干脆直接把司马迁关于大宛国这页的史官笔记撕下叠起来,当做信件给刘彻送回去呗。   其他人;倒也不是不行。   搞事的时候一腔热血上头,觉得自己燃爆了。现在结算MVP都出来了,又开始反思了。   在楼兰换王,是因为扞泥城中有将近三百多名匈奴人,只要在刘彻面前提到“匈奴”这两个字,他就发狠了,忘情了,什么也不顾了,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匈奴上,满心满眼地想怎么弄死匈奴。   而汉使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在楼兰立威,且并未杀掉楼兰王。   而现在……他们直接把大宛王的脖子给抹了。   张骞:“你说……陛下会不会认为咱们太轻举妄动,而且还擅自行动。”   闻棠手里盘着一个洋葱,回道:“那人家武器都怼咱们头上了,这种情况下,不擅自行动也不行啊。”   不擅自行动他们早就噶了。   她挨个喊了一遍使团里文采最好之人的名字:“司马迁,终军,卓扶摇!”   三人异口同声道:“诺!”   “你们三现在立刻提笔写一篇文章,具体内容就是博望侯等人被截杀时的场景是多么的险象环生,多么的如临深渊,多么的九死一生!”   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成语后,她又道;“然后再写我们借兵攻打王城时是多么的千钧一发,多么小心翼翼,多么如履薄冰!”   “就是一定要写出那种场景很危险,我们是被迫反击的感觉,懂了吗?”   闻棠觉得自己已经把要求说得很明白,很清楚了,至少要比“五彩斑斓的黑”这种让人头秃的甲方好许多。   三人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是懂了。   “好了,开始写吧。”   司马迁其实文采很好,在《史记》中经常简单几个字就能立起一副生动形象的画面,闻棠第一次读《报任安书》时甚至发出余华同款感叹,写得真牛*!   剩下那俩人自然也不必多说,才华多得都要溢出来了。   一个时辰后,闻棠看着手上的三张纸,再次发出余华同款感叹。   写得可真好。   然后开始复制粘贴摘抄,三篇文章删删减减,拼拼补补,最终融合成一篇全新的文章,依次传到几人手中,文章的确写得很好,但是看完之后,他们全都发自内心产生同一个疑问。   “这上面写得……是我们吗?”   各种笔迹凑成一篇文章,什么深践九死之祸,足历万里之地,垂饵虎口,横挑胡夷,什么雷霆乍惊,万马齐暗,然后还处于阽危之境……   有,有这么危险吗?   “应该是我们吧。”   陛下若是看到这篇文章,莫说是责备他们轻举妄动了,恐怕第一反应想到的是……太好了,朕的闻卿,朕的博望侯,朕的使团们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人群散掉后,闻棠扒开手里盘得圆滚滚的洋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止也止不住,噼里啪啦地落在信纸上,渲染出泪痕,这还不够,她拿笔在上面加了一句:“吾主在东,臣子怎可面西而死?”   然后又将这句话划掉了,不过划得很有水平,简单两条交叉横线,t若观信人仔细阅读,肯定看出来这句话写的是什么。   再最后加上一句:“愿奉吾主,矢志不渝。”   闻棠:穿越女教学之如何两句话迷死汉武帝。   她翻了一下《史书》,自己出西域的一整年,长安还挺太平的,没发生什么大事。   哦,对了,史书上记载去年秋天过年的时候,刘彻给朝中所有大小官员都赐了金或者丝帛,应该没忘记给我送吧?   除此之外,今年四月会把皇子刘闳等三人立为齐王燕王和广陵王,闻棠不在长安也好,否则还要弄面子工程,写文章上书刘彻恳求立他儿子当王。   她还有点好奇,刘彻知道燕国有许多铁矿和盐后,会继续立刘旦当燕王吗,还是让他去别的地方当王?   然后就是……霍去病会在今年九月份去世,闻棠离开长安时,霍去病状态还挺好,虽然长途奔袭到了贝加尔湖,但他年轻底子好,回长安后刘彻又派去了未央宫中的太医为他调理身体,大概率不会重蹈历史上的悲剧。   至于其它那些不让人省心的事情,闻棠相信有卫将军在,一定能处理好的,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去乌孙进行友好访问!   ……   伴随着这封信一起送回长安的,还有他们在各个集市上搜索寻找,买到的种子、毋寡的头和大宛的良马。   大宛马驮运能力稍弱,使团还有别的行程,而且需要携带的物资很多,肯定不能带着它们一起,所以便派出五位郎卫,先将大宛马带回长安。   从大宛到长安,路途遥远,环境困苦,李广利征讨大宛时带走了三千多匹马,可等回到大汉边境,就只剩下不到一千匹马,所以这十匹良马,真能到刘彻手里的,最多也就五匹。   因为使团中邮人是不可再生资源,去长安送信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只有发生很严重的大事时,使团才会派人往长安去送信,上次送信还是四个月前楼兰那次。   长途奔波,使者们回到长安,并将信件交到未央宫时,已经是冰雪消融,绿芽初绽的早春时节了。   如闻棠所想,最近的长安没什么大波澜,霍去病也在健康地活着,并且心情还不错,因为很快就可以参加自己舅舅的婚礼了。   卫青即将和平阳公主成亲,这其中少不了刘彻的撮合。   刘彻心想,这样一来,朕是仲卿的姐夫,仲卿又是朕的姐夫,还真是有趣。   闻棠:共轭姐夫。   刘彻原本正在温室殿中处理政务,收到闻棠和张骞他们寄来的信后,当即放下手中政务,打开信件。   因为送信讲究的是快马奔袭,怕这个速度跑死大宛马,所以这些马会在刘彻收信后大概一周左右到达长安,他这次运气还不错,十匹大宛马,一共存活六只。   刘彻认真阅读使者们给他送回的信件,刚知道他们把前宛王的头送回了长安时,倒没有像张骞想得那样生气或者认为他们擅自行动,只是觉得这个大宛王实在不知好歹,居然敢截杀汉使!   这简直就是把大汉的面子踩在脚下!   未央阙下,放匈奴单于的头的位置算是有人继承了!   随后看到了闻棠他们写的文章,字迹都不一样,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写的,不过文采不错。   刘彻算是个文艺青年吧,经常自己写诗歌,什么“呜呼哀哉,想魂灵兮”之类的,否则也不会那么重视司马相如和枚皋。   看着看着,他已代入其中,似乎自己也融入到了那种危险紧急的环境之中。   然后注意到了信纸上的泪痕和被闻棠划掉的那句话。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信纸中掉了出来,小小的,看起来像是种子。   这是——棉花种子?   执念数年,刘彻终于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棉花种子。   就连时间都是闻棠特地算好的,初春时节到达长安,正好可以让氾老趁着春耕时节将其播种在田间,这样今年秋天就可以收获了。   冒着危险,为朕寻棉花种子,就连看到当地的著名特产大宛马时都有想着朕。   上默然良久,叹曰:博昌侯,天赐朕之良臣也! 第83章 栾大   种子只有一颗,应该是闻卿写信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应该吧……   卫霍出塞攻打匈奴时,离开的最长时间也就半年多,可闻棠已经足足一年没有回长安了,且归期未定。   距离产生美,尤其是现在,二人相隔将近一万里,那刘彻就更想念闻棠了。   他又重新阅读一遍闻棠等人的信件,每每观之,皆感触颇深。   使团里那几个写手润色了好几遍呢,可是后世能被拿到语文卷子上出阅读理解的水准,任谁读了,都会感受深刻。   这就导致远在西域的闻棠一瞬间积分暴增。   和上次不同,系统知道她这次积分暴涨的原因,于是对闻棠说道:“宿主,我以后不会再劝你少看小说了。”   闻棠:……?   系统说出自己的理解:“原来你不是在看小说,而是在学习啊!”   闻棠疑惑×2。   系统:“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   闻棠觉得自己现在处境挺好的,也没什么危险啊。   统:“像不像霸总文里出国留学的白月光?”   而且这个和霸总“两情相悦”的白月光还把国外公司的核心技术拿给了霸总,让他更能大力发展自己公司(大汉君主专制无限公司),那刘彻的感情值肯定会蹭蹭蹭往上涨啊。   至于涨得具体是什么感情,那你别管。   闻棠扯了扯嘴角,闭麦,不再言语。   反正经过她这一通“又争又抢”的操作,再加上大汉百姓几年来日子越过越好,对闻棠的感激之情日益加深所转化成的积分,终于让闻棠达到了图书自由。   换之前都不用看多少积分,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   ……   大汉有一套相当健全的邮递制度,三十里一传,十里一亭,并且还在不断完善,例如刘彻今年就新置了一个高邮县,隶属广陵国。   在后世,高邮县最出名的是质细而油多的咸鸭蛋,不过现在,这里因为秦朝时便存在的一座座邮亭才被建立,高邮因“邮”而正式兴起。   邮寄一般和军事情报密切相连,平民百姓或者斗石小吏都没有能力随便发邮件。   使者们到达武威后便立刻将信件和毋寡的头交给这里的信使,每一站都换人换马,轻装简骑,极速传送,不敢有片刻稽留,这样才能保证刘彻在第一时间收到闻棠等人的信件,而使者则带着大宛马和那些种子按正常速度进行。   这也就导致刘彻在读完信件后,身边能找到的西域物件就只有一个毋寡的头……以及一颗棉花种子。   战报已经收到,但战果还需数天才能看到,这几天,刘彻被钓得抓心挠肝,心里的期待一点儿都不比他第一次知道闻棠有仙人入梦奇遇时少。   四天后,他终于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由大汉使团打下来的战果。   也是时间赶得巧,这日,刘彻刚下朝会,便听到黄门禀报,说是从西域回来的使者们已经到达长安,此时正在宫中等着刘彻的传唤呢。   刘彻闻言,立刻将其传到殿中。   使团离开长安时,刘彻有去亲自送行,他注意到,和那时对比,使者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黑了许多,想来没少被那些西域的风沙和烈日折磨。   他们旁边还放着好几个箱箧,里面装的应该就是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了。   使者们非常正式地朝刘彻行了个大礼,霎那间,使者眼角变得微红,他们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流出眼泪,同时心中不自觉产生一股近乡情怯的感觉。   刘彻想要询问使者在西域发生的事,张骞第一次从西域回到长安时,刘彻就总是询问他外面的事,除了想要从中提取到有用信息,联合西域诸国一起合兵对付匈奴外,也是因为好奇西边各国的风土人情。   而历史上,等泰山封完禅之后,他又开始全国各地巡游了。   所以刘彻还挺想知道他们这一年来的冒险故事,以及,更感兴趣的是西域各国对于大汉的态度。   但他又实在想看箱箧中的棉花和苜蓿种子等。   幸亏大宛马已经被宫中马奴牵到了马厩中,否则他还会再加上一个让自己纠结的选项。   最终还是使者替他做出选择,打开箱箧:“陛下,这些都是臣等在西域时寻到的稀奇种子,请您t过目!”   要讲故事,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即使长话短说,没有三四个时辰,都无法好好描述他们在西域时的热血经历和奇幻冒险。   为了农家能有足够样品,闻棠送来的每一份种子都分量足足的,最少的洋葱种子也有一斤了。   除此之外还有厚厚的一沓纸,纸上每一个字都是闻棠和使团中的农人经过仔细观察研究后所写的资料,包括产量、用途、种植方法等,甚至还贴心将这些植物的长相都画了出来,方便农家参考,能少走些弯路。   洁白绵软,能做出实惠保暖棉衣的棉花。   营养丰富,对战马有许多好处的苜蓿。   甘甜清爽,能酿制出美味酒水的蒲陶。   ……   一张又一张的资料单在刘彻手上停留,看完之后,他叫来农官,将这些种子交给他们仔细种植。   自今日起,一颗又一颗的种子在大汉田间停留,它们扎根在土地里,发芽成长,为大汉的百姓带来便利与幸福。   处理完种子这个政务,刘彻有了大把时间询问西域之事,他顺便还泡了壶能提神醒脑的清茶,方便秉烛夜谈后继续处理其它公务。   几名郎卫文采一般,说不出像司马相如那样有华丽的辞藻,但因为故事本身足够丰富,也能让人听得入迷。   他们告诉刘彻,各国对于大汉的态度——好。   那可真是太好了,尤其是精绝国王带领众人“开城门,迎汉使”的画面,就差把汉使当长辈供着了。   至于那些对大汉抱有轻慢不屑态度的国家和大王,结局很惨的。   使者脑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博昌侯说了,一定要重点表现出我们被大宛人围困时危险的处境。   并且使者还举一反三地强调了闻棠的随机应变和张骞的纵横捭阖,总之重点就是——夸上级。   上级被赏赐得越多,他们就算不能吃肉,也能跟着一起喝汤嘛,而且就看这俩上级经常自掏腰包为他们改善伙食的样子,也不像是不能带着手下们一起吃肉的人。   “陛下,我们已经和西域各国约定好,等今年秋日,他们便带着自己国家的礼物和使者,跟随使团一起来到长安参拜陛下,并与大汉交好。”   万国衣冠拜冕旒。   听到这句话,刘彻略微沉默。   曾经的宣室殿,闻棠口中念出了这句诗,当时正值汉与匈奴的激烈交战期,大汉常胜,虽然国内钱粮不足,府库空虚,但那时刘彻自信大汉一定能灭掉匈奴。   一晃,六年过去了,诗中所言场面即将实现。   那时的刘彻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如今的刘彻年逾四十……   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很强壮!   按照历史,刘彻去年应该在鼎湖宫生一场病,且病得很严重。   不过不知道是五禽戏的原因,还是灭掉匈奴后刘彻太高兴了,反正现在身体倍棒,并未生病。   刘彻感叹于自己的伟大功业,一时之间连被拴在马厩中的那六匹大宛良马都忘了,使者从未央宫离开时,他才想起来。   那时天色已晚,所以他第二日早晨才去看的大宛马。   从品相以及奔跑速度来看,的确要比中原矮马强上许多,才见一面,刘彻就喜欢上了这些宝马。   正好卫青最近大婚,他便挑选出一匹大宛马,和其它礼物一起送给卫青,当做贺礼。   卫青也是爱马之人,收到这样的好马,理应很开心。   但他最近有点闹心。   什么少君,少翁之流,刘彻被人骗了一次又一次,现在又来了一位名为栾大的方士,栾大自称是神仙使者,所以刘彻决定召见他。   哦,不对,少君还未暴露时便已去世,所以刘彻并不认为少君骗了自己。   按理来说,有李少翁这个用皮影装神弄鬼骗皇帝的先例存在,对于神仙之事,刘彻应该更加谨慎才对。   但奈何,刘彻反诈意识逐渐提高,可骗子的诈骗手段也在不断提高。   就比如现在,朝中一位封号为“乐成侯”的列侯上书向刘彻推荐了一位方士。   这位方士在重重困难下成功杀出重围,获得刘彻召见。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原因有二,一来,栾大原本是胶东王刘寄宫中掌管配置药品的尚方令,刘寄是刘彻的弟弟,而乐城侯的姐姐是刘寄的王后,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弯弯绕绕,很难理清,但至少能找到点关系,因为这层关系,栾大才能得到被刘彻召见的机会。   二来,现在的骗子都越来越精了,栾大骗术升级,没有告诉刘彻自己曾和李少翁在同一位师父门下学习,而是声称自己在某个夜晚,于山中熟睡时得到仙人垂怜,有过仙人入梦的奇遇。   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是的,博昌侯同款奇遇。   有“博昌侯”这三个字给他托底,刘彻怎么也要见上栾大一面。   就像如果亲戚给他引荐了一位自称在草原上带着几百人失联半个月后,砍了两千多个匈奴脑袋的少年,那刘彻也会将其召到自己面前好好策问策问。   栾大之前一直在研究闻棠。   闻棠乃朝中重臣,日常出行之处皆守卫森严,栾大没机会和她近距离接触。不过他这两年来可是花费重金,将闻棠的所有事迹全部调查一遍。   虽然以他的能力调查不出多么详细的结果,但例如什么仙人入梦,天赐玉黍、莲勺卤吉兆之类的事情倒还都都知道。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博昌侯好像和自己不是同行。   她是真的有点东西。   原本栾大都想收手了,但天赐良缘,正好赶上闻棠去西域,离开长安很长时间,真仙使走了,那就让他这个假仙使上吧!   卫青:唉。   想到闻棠临走时给自己的那本书,不禁感叹博昌侯果然有先见之明。   这么多年,卫青见过的仙使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假的。   唯一那百分之一——闻棠。   因为闻棠从来都不承诺空话,说过的话,即使是远赴万里之外爬葱岭都要做到。   而且玉黍的确是不曾存在于凡间的高产粮种。   仅玉米一物,便能保她一生仙使身份。   不过这毕竟是迷信鬼神的古代,万一这个栾大真有点东西呢,卫青并非妄下定论的人,不会在还未召见栾大之前便直言他是骗子。   但又害怕刘彻真被人骗,所以卫青决定和刘彻一起看看栾大的本事。   刘彻对此倒是没起疑心,只是以为卫青最近同样对神仙之事很感兴趣,便同意了他的请求,在和卫青下六博棋时,将栾大召来。   除此之外,屋内还有一人,便是霍光。   自从那次策马夜行后,霍光依旧小心谨慎,从未犯错,刘彻越看这孩子越喜欢,甚至都怀疑那夜之事是有人在霍光的马上动了手脚,才导致他和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判若两人。   对于栾大之事,霍光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实际心里想得却是:呵,栾大是吧,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神仙的使者?!   两刻钟后,栾大来到殿中,他长得高大英俊,至少外貌这方面在刘彻心里挺加分的。   栾大此人,言行很有策略,他研究过闻棠的履历,知道她是一个不说大话的人,所以就自己也不说大话。   像之前基本每位方士们口中都说过的用石头炼金,堵塞黄河决口这种很有难度,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话,他就没说。   经过长时间筹划,栾大最终决定从刘彻最上心的长生方面入手。   他已经计划好了,坚决不重蹈自己师兄的覆辙,不贪得无厌,反而要学习行业里的优秀前辈徐福,捞一笔就跑。   因为丹药中有朱砂等成分,能让人吞服后感受到短时间的身体回春,精力充足。所以栾大决定先骗刘彻吃两个月的丹药,等他成瘾后便以去蓬莱仙山上寻找仙人为由,狠狠地从刘彻这里捞上一笔,然后带着这些丝帛黄金钱财漆铜等离开大汉。   他的想法不错,可惜却失败了。   霍光冷眼看向殿下正在侃侃而谈的栾大,不会将眼眸变成蓝色,无法在夜里召唤光芒,更不会凭空拿出不属于凡间的仙物。   他认为博昌侯才是真正的仙使,   而栾大,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大骗子。   栾大心理素质极好,丝毫没有因为对面的是大将军和皇帝而感到惶恐,反而信心十足:“不是神仙有求于人,而是人们有求于我梦中之神。”   “所以陛下如果想要求得长生不死药t,那么就请让神仙的使者地位更尊敬,像对待博昌侯一样,以礼相待,这样才能召来更多神仙。”   这张嘴啊,即使不装神弄鬼当方士,就算跟着闻棠他们一起出使西域,也能给自己挣出点功名利禄来。   但还是走了歪路。   刘彻闻言,便让栾大表演一个小仙法,或者说出一些仙人教给他的知识,以此来检验他言语的真假。   和闻棠纯看热闹的心态不同,卫青挺希望刘彻能寻到一个懂长生之术的仙人,所以他希望栾大接下来表演的术法不要出现在闻棠交给自己的那本书中。   然后栾大信心满满地给刘彻表演了个斗棋。   只是轻轻挥一挥手掌,棋盘上的棋子便能在没被任何东西触碰的情况下相互撞击,宛若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很神奇。   卫青:……   希望破灭了,他记得闻棠临走之前给自己的那本书里有这个方术,其实就是用磁石棋子和带有磁性的钢棒搞得骗人把戏。   他确定了,这也是个骗子。   看到栾大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表情,卫青开始默默思考,究竟用什么方法拆穿栾大的骗局才能让陛下接受得稍微容易一些呢?   却没想到刘彻看完之后,直接一挥手让殿中服侍的宫人将栾大拖了出去,并下令按照欺君之罪处置他。   别以为朕不知道,能让棋子分开的东西名为磁石,朕曾在博昌侯展示的指南针中见到过类似现象。   这种小把戏,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朕。   呵,故弄玄虚。   刘彻一转头,发现卫青看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点小小的震惊。 第84章 乌孙   卫青是为刘彻居然能如此迅速地识破栾大骗局而感到惊讶,却被刘彻误解成他是因为自己对栾大的处置而感到惊讶。   于是解释道:“仲卿,这个叫做栾大的方士并非真正的仙使,只是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所谓的跳棋仙法,不过是用磁石吸引或击退盘上的棋子罢了。”   说话间,面色还有些自豪。   卫青:……   聪明的陛下。   这也挺好,卫青心想,这样就不需要自己再绞尽脑汁想办法揭穿栾大的骗局了。   心里居然莫名地产生一股欣慰之感。   卫青赞道:“陛下慧眼。”   ……   当昧蔡将十匹上品大宛马交到汉使手上时,闻棠听到了系统“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这场兵变,是闻棠策划的,所以也算是大宛王和大宛副王为她同室操戈,而至死方休这个词到底是形容词还是动词全都无所谓,反正大宛王的确是死了。   系统还挺人性化的,知道闻棠现在不缺积分,所以直接给了她五次抽奖的机会。   离开贵山城后的第一个夜晚,使团因为赶路太急,夜宿郊外,夜深时分,除了守夜人外大家几乎全部睡着,趁着这个机会,闻棠开始转动幸运转盘。   先来了个简单的三连抽。   “恭喜宿主获得XX日夜用卫生巾超薄透气【日夜12包96片】240+430mm”   “恭喜宿主获得蜜雪冰城经典双享套餐芋圆葡萄+蜜桃四季春{冰、大杯、全糖)”   “恭喜宿主获得xx家大盘鸡(双人份量大管饱)+米饭(两份)+饮料。”   闻棠:……?   啊,这对吗?   闻棠记得这个转盘的转动范围好像是购物软件,而不是外卖软件吧?   系统解释道:“宿主,现在外卖商家大战,一块钱就能喝饮料,导致在购物软件上点外卖的人比买东西的人数多很多,这些都是大数据统计出来的。”   闻棠:一块钱喝饮料,那我这是真没赶上好时候。   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薅羊毛方法就是在饮料里加两杯水,这样就能获得四杯半糖饮料。   “恭喜宿主获得xxx丝绒雾面唇膏602。”   “恭喜宿主获得七彩棱镜新款炫彩水晶太阳花桌面摆件。”   闻棠:!!!   她终于抽到了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透明水晶摆件。   早在战国时期便有琉璃或者水晶材质的首饰摆件,不过因为技术有限,这个时代的琉璃材质都很浑浊,譬如海昏侯刘贺墓中就出土了一件水晶摆件,外观待些微微的琥珀色,而且里面还有絮状物,即使这样,也足够世人惊叹的了。   闻棠转到的这个水晶花则不同,零天然,纯添加,不光颜色透明到能透过摆件看清背后的字,花朵还会散发出炫彩的光芒,阳光下流光溢彩,极其漂亮,一看就绝非凡间之物。   因为外面那层炫彩夺目的颜色是电镀上去的。   恭喜刘彻,你的吉兆和神迹来了!   此时,远在长安的刘彻身体突然颤了一下。   刘彻:总感觉是有人在背后提起朕……   离开贵山城,沿着葱岭西北方向赶路,穿过东西分布,条状隆起的天山山脉,就能到达乌孙的王城。   已是二月末期,天山南麓的积雪开始融化,无拘无束流淌着的伊塞克湖支流像身体内部的脉络血管一样滋养着这片大地,小草冒出嫩芽,零星的翠绿看起来格外生机勃勃,乌孙是游牧国家,这里的居民不从事耕种或者种植树木,靠养殖牲畜生存。   游牧民族会根据季节迁移牧场,乌孙也不例外,伊塞克湖南边的赤谷城便是他们的冬牧场,伊塞克湖为典型的高山不冻湖,这里四面环山,地形平坦,适合作为高山牧场。   乌孙周围山地多松树和杂木,又经常多雨,导致使团总是冒雨赶路。   即使快被雨水淋透全身,使者也不忘感叹:“这乌孙马也是好马啊。”   古代的马相当于现在的汽车,现代有多少爱车之人,古代就有多少爱马之人,如果刘彻生活在现代,估计也是个天天超跑飙车的热血中年。   乌孙的马当然是好马了,历史上刘彻从《易》书上看到一句卦语:“神马当从西北来”,看到张骞从乌孙带回来的良马后,觉得卦语说得很准,便给乌孙马命名为“天马”。   等后来得到了大宛的汗血宝马,觉得大宛马更加健壮,又丝毫没有犹豫地把天马这个称号转移给大宛马了,而乌孙马则更名为“西极马”。   很符合刘猪猪的行事作风。   感叹完之后,使者又道:“若是大汉有这样的良马就好了。”   另一人道:“咱们中原马也有属于自己的优点,怎么能总是喜欢别人家的马呢?”   “我只不过是喜欢喜欢别人家的马。”先前那位使者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讪讪道:“咱们陛下可是总喜欢别人的地。”   朋友心想,也不只喜欢别人的地盘儿,将别人地盘上的马带回大汉更是顺手的事。   大宛因为有许多往来商贾在其城邦进行贾市交易,所以那里民风娇嫚,有求则卑辞,乌孙则恰好相反。   这里的百姓想干坏事就直接干,演都不演了。   乌孙是西域范围内最强大的国家,有六十三万人口,控弓十八万,是马背上的国家,粗犷野蛮的风俗导致这里的百姓性格刚强凶恶,贪婪狠毒,而且还不守信用,有许多盗贼。   在去往赤谷城的这几天时间里,使团们见到许多次打架斗殴事件,或者是抢劫牲畜,游牧国家以壮健为贵,打输了丢家产算大事,但被人欺负心中这股气咽不下去则算天大的事情,所以这些打架斗殴场面都很激烈,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不过倒没有人敢抢劫使团,毕竟他们的兵器实在锋利。   赤谷城,名为城,实际连城墙都没有,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搭满毡帐,乌孙人的毡帐和匈奴没什么差别,以桦木或这里盛产的杂木为框架,内有燃烧着马粪的火塘,用来取暖或做炊食。   外面则覆盖羊皮毡,用皮绳固定,因为现在还未到春日,天气寒冷,所以每一户人家外面都厚厚地铺盖了好几层皮毡保暖。   刚开始,还只是一户七八人,养殖几十头牲畜的普通乌孙人家,随后,草原逐渐变得空旷,乌孙贵族所占有的草场广大肥沃,且乌孙国多马,这个国家的马无论从质量还是数量来看,都比匈奴更多更好。   卫青和霍去病上次出征去打单于王庭时,刘彻抛出了自己所有的家底,举全国之力搜刮马匹,一下子把马价飙升到了二十万钱一匹,才凑出了十四万匹马,可乌孙一个富人便养殖了四五千匹马。   闻棠:陛下看到后又会很想要了。   这样看,乌孙也挺抠门的,汉乌两国结为t昆弟之好,汉遣细君公主和亲,赠送甚厚,这种国家级别的外交,乌孙只送了一千匹马为聘礼,简陋程度不亚于大汉赠送了一千头猪当陪嫁。   不过那个时候大汉诸臣都没有见到过品种这么好的马,再加上主要目的是结盟共击匈奴,所以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乌孙王号昆莫,名猎骄靡,王庭在赤谷城西北角,天山脚下,虽然是用木条和兽皮搭建出来的毡帐,却很宽阔豪华,帐内铺有精美的罽宾毛毯,很多希腊风格的金银器物点缀其中,除此之外,还挂有一些彩色织锦,花纹精美复杂,就是颜色有些旧了,应该是从前和匈奴交好时,匈奴送给他们的礼物。   乌孙与匈奴同俗,国家制度也相同,昆莫之下,有丞相、各位诸侯、大将、都尉等官员,他们对于从汉地来的使者很重视,此刻都等在王庭中与之会面,主要还是汉击败匈奴这个战绩震惊到他们了。   西域诸国中,乌孙人形貌最异,不光高鼻梁深眼窝,还青眼赤须,在汉人眼中,这是一个很像猕猴的人种,他们第一次见到乌孙人时,还以为落入了野人王国呢。   乌孙昆莫今年五十多岁,颧骨高耸,满面风霜,高、瘦却并不衰弱,长时间的征战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一些,从前精明的眼睛也逐渐浑浊起来,虽然心中的算计一点儿都不比之前少,可因为年纪老迈,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历史上张骞带着礼物和乌孙昆莫会面时,也不知昆莫心里是怎么盘算的,居然用对待单于使者的礼节来对待张骞,如果遇到一个息事宁人好说话的使者也就罢了,可能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偏偏昆莫遇到的是张骞,史书认证的超级大犟种,才不惯着他。   张骞直接告诉乌孙昆莫,这是我们天子赐给你的礼物,如果你不用大汉的礼节拜谢,那便请将这些礼物还给我们罢,昆莫听到他这么刚的话后,也知道了大汉不是个软弱好拿捏的国家,只好如张骞所言起身行拜礼。   不过乌孙昆莫现在可没什么好拿乔的地方,收到汉使的礼物后,直接带着满王庭的贵族官员们行了拜礼,又道:“蛮夷之人,不懂中原礼节,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汉使莫怪。”   闻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昆莫,这位已经老迈的乌孙王年少时的身世与经历堪称拿了龙傲天剧本。   乌孙人原本和大月氏一起住在祁连山和敦煌一带,二者国力相当,后来大月氏攻打乌孙,夺取了乌孙的土地并将当时的乌孙昆莫难兜靡,也就是猎骄靡的父亲杀掉了,难兜靡的子民只好逃往到匈奴,刚出生的猎骄靡也不例外,同样跟着一起逃亡。   但这孩子天生与常人不同,还在襁褓时便有狼主动来喂养它,还有乌鸦衔着肉在他身边盘旋,猎骄靡的叔父觉得这是神迹,于是将他带到匈奴,匈奴单于也认为这孩子异于常人,便亲自抚养了他。   等猎骄靡长大强壮后,继承自己父亲的子民,多次带领他们西征,打败已经西迁的大月氏,占领了他们的地盘,壮大军队,增强国力,恰好这时单于去世,猎骄靡干脆带领乌孙百姓独立,不再臣服匈奴。   猎骄靡叛逆期间,匈奴也派军队打过好几次乌孙,但都失败了,所以迷信的匈奴人愈发觉得猎骄靡是打不赢的神,就都远离他,不打他了。   也不知这个狼乳喂养的经历到底是真的,还是他叔父在给他造势,反正乌孙和匈奴人都信了这些话。   收回思绪,闻棠回道:“昆莫毋需顾虑,待乌孙日后谴使来汉,自会了解中原之礼。”   乌孙昆莫道:“久闻汉之广大富庶,若能得见并与之相交,实乃乌孙之幸也。”   七分场面话中倒也夹杂着三分真心,乌孙昆莫从前为老上单于效力时,虽然没有亲自带兵征讨过大汉,但也没少听匈奴人抱怨大汉的难对付。   昆莫当时也曾跃跃欲试,有过去打汉朝边境的想法,不过那时候汉匈正处于和平期,不经常打仗,他就没有得偿所愿,带领乌孙人脱离匈奴后,因为距离遥远,很少听到和汉有关的消息。   就在他以为汉和匈奴会一直这样尴尬下去的时候,没想到汉居然闷声干大事,直接灭掉了匈奴王庭,这个结果的的确确震惊到了他,所以昆莫才会对汉使这样尊敬。   昆莫拜道:“乌孙地偏贫穷,无以为报,愿遣使献好马百匹相赠。以窥汉之广大。”   对于他的态度和回应,汉使倒是很满意,说出与之相交的原因:   “匈奴存在百年,部落分散且地域广大,适应能力极强。”   “如今虽然单于庭、左右王庭已被汉军破坏,匈奴大部队覆灭,匈奴贵族为汉之隶臣妾,河西之地也成为了汉军领地,但我依旧担心。”   “匈奴像是冬天的野草,若不处理干净,春天的风一吹,便又复生了啊。”   乌孙王:……   这位汉使言语之间担忧成分很少,剩下的全是对大汉战绩的骄傲自豪。   乌孙昆莫虽然年老不足,但还是有些政治家思想的,稍一寻思,就听明白了闻棠话中潜意。   他连忙表态道:“乌孙愿与汉共谋,结成兄弟之国,以天山为界限,尽我们微小绵薄的力量,在此阻击匈奴残兵,成为汉背后的盾。”   宣帝时期,匈奴在自然灾害严重、内部斗争等各种原因下,迫不得已分成南北两部。南匈奴在呼韩邪单于的带领下归附大汉,成为汉朝藩属,开始汉化,最后融入大汉。   北匈奴在郅支单于的带领下短暂复兴一段时间,不过最终还是被大汉打败,被迫西迁,先是迁到悦般(今新疆库车),然后再越过伊犁河谷、翻过天山和葱岭,从康居迁至粟特等地。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匈奴好歹是个人口百万的大国,划拉划拉那些漏网之鱼还能凑出来几千上万个匈奴人呢,可不能给他们留后路。   “那就多谢大王了。”听到乌孙昆莫的回应,闻棠态度极好,“我们天子明白您的心意,一定会赠送更多礼物金帛来感谢您的帮忙。”   乌孙昆莫早已为汉使备好筵席,酒菜舞乐应有尽有,几名舞者身穿彩色舞衣,编成发鞭的头发上面装点各种金银琉璃制成的饰品,寻橦跳剑,帐内琵琶羯鼓声络绎不绝,场面很盛大,但闻棠总觉得,这乌孙昆莫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果然,一支舞蹈结束后,乌孙昆莫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曾闻汉女美丽高贵,老王恳请汉皇帝嫁公主为夫人,乌孙当赠重礼为聘,结婚姻之好。”   问:如何一句话激怒汉使者。   答:和亲。   细君公主十七岁出塞和亲,而那时乌孙昆弥已经七十多岁,且这个乌孙还挺会左右逢源,因为汉朝以右为贵,乌孙便以汉公主为右夫人,匈奴以左为贵,他们便以匈奴女为左夫人。   昆莫年老,公主语言不通,思念故土,吃不惯这里的肉酪,原本已经很痛苦了。偏偏这时,乌孙昆莫觉得自己年老将逝,便让公主再嫁自己的孙子,先嫁爷后嫁孙,细君公主无法忍受这样荒谬的习俗,几年后就去世了。   再嫁过来的解忧公主处境比细君公主还要惨,她在乌孙一生三嫁,甚至最后一次嫁的人还是自己的政敌匈奴公主所生的儿子。   唉!   意识到汉使脸色的变化,台下舞者乐师接连退去,殿中气氛变得凝重,昆莫解释道:“汉使误会了,我已经年老,早已没有那些心思。”   汉使面色并未改变,依旧霜寒,昆莫道:“我有一孙名岑陬,岑陬正值壮年,威勇无双,弓马娴熟,将会是乌孙的下一任昆莫,若公主嫁来乌……”   乌孙昆莫有十几个儿子,他原本是有太子的,不过乌孙太子早亡,临时之前恳求昆莫一定要立自己的儿子岑陬为太子。昆莫当时实在太过悲伤,就同意了太子的话,立原太子的儿子岑陬为新太子。   他还有另外一个叫做大禄的儿子,大禄身强体壮还善于领兵作战,知道昆莫立岑陬为太子后大怒,带领自己的兄弟们叛变了。   自此乌孙分裂为三部分,虽然名义上还是昆莫管辖,不过实际是由昆莫、岑陬、和大禄三个人一起统治的。   昆莫心向岑陬,认为若岑陬能娶到汉公主t,兴许就能获得汉朝的兵力帮助,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外援……   “昆莫。”闻棠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刚刚是我忘记言明,大汉不和亲。”   乌孙昆莫做出一副很惊讶的模样:“可汉从前不是曾派遣过公主与匈奴和亲的吗?”   他王帐上挂着的织锦就是老上单于时,公主和亲送到匈奴的礼物。   “那是从前。”闻棠一字一句道,“从今以后,大汉不会再派出任何一位公主和亲。”   “若岑陬王子思慕汉公主,可以来长安,追求公主,我们天子一向大方,如果王子决定在长安定居,会为他在长安城中修建一座大大的宫殿,绝对不会亏待岑陬王子的。”   昆莫:……   帐中其他人:……   这不就是赘婿吗?   闻棠:赘婿又如何,多少人想当大汉的赘婿都当不了呢!   昆莫依旧不死心,试图劝说汉使:“公主与岑陬的孩子将会是乌孙的下一代昆莫……”   闻棠本来想怼一句那你和岑陬嘎巴一下死了,让我们家公主直接当乌孙太后呗,随后看到周围使者们的眼神,似乎是在和她说:   两国外交,自当雅量。   闻雅量棠:“中原有句话,叫做再一再二不再三,但因为天子礼重乌孙,我可以给你第四次机会,这是最后一次告诉您。”   “大汉不和亲!”   昆莫闻言,有些讪讪,不再说话。   汉使这股子气势,昆莫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提出“和亲”二字,他们会立刻放下手中酒杯,离开乌孙。   离开前还得把送给乌孙的礼物要回去。   眼见自己震慑到乌孙昆莫,成功达到目的,闻棠又换了副表情,一抹微笑在她脸上浮起:   “啊,您也不要误会,并非是大汉针对谁,只是我们自从军臣单于时起就不和亲的。”   “我们的天子是真的很重视您,或许您可以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我们大汉很富有很豪华的。”闻棠像个哄骗无知儿童的怪阿姨,数着手指头计算道,“我们的关中地区沃野千里,粟米流脂,粮仓里的麦粟堆积到腐烂都吃不完。”   “河洛地区更是商贾云集,金帛盈市,明珠、犀角、珊瑚、漆器青铜,各种贵重之物简直数不胜数,”   ……   她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上林苑里的珍禽异兽,各个宫殿的恢弘壮阔,长安街市的繁华热闹……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听得帐内这些乌孙贵族们还真有一点点心动了。   闻棠呈上一剑:“久闻乌孙爱刀剑,便以此剑赠送予您,权当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虽然汉乌两国无法结秦晋之好,但这也不会分裂我们的友好关系,您说对吗,昆莫?”   剑上镶有宝石,证明大汉很富,剑身锋利,寒光闪闪,证明大汉很强。   昆莫还能怎么办,昆莫只好妥协:“对对对,您说的对,汉乌乃是兄弟之国,又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而争吵呢。”   闻棠:很好,虽然不是俊杰,但识时务。   二人相视而笑,闻棠一口饮尽杯中酒水,然后接着奏乐接着舞。   出使乌孙,看似和出使别的国家相同,甚至远没有大宛或者楼兰那里危险紧急,惊心动魄。   但某些地方却又有很多不同……   打发完第九个来拜访自己的乌孙贵族,闻棠靠在墙上,毫无形象地了长叹一口气。   那日,她将大汉描述的实在是太好了,宴会结束后一传十,十传百,汉之广大富饶这件事逐渐传播出去。   第三天就有一位十几岁的乌孙贵族来拜访闻棠,并超绝不经意间地询问大汉公主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嗯……   喜欢什么样的也不会喜欢一个红头发野人吧?   为了不伤害兄弟之国的感情,她尽量回答地比较委婉,以为这样能让他们知难而退。   很显然,她错了。   这日,昆莫第七子所生第五子来拜访闻棠,昆莫本来就有许多儿子,而他的小透明七儿子也有八九个儿子,这就显得他更可有可无了。   于是他询问了闻棠关于中原质子的制度。   闻棠:……   唉,乌孙人还是太想进步了。 第85章 闻学   闻棠看似沉默,实际已经开始在高速运转自己的脑子了。   在中原,质子这个活计,听起来很危险会被嫌弃,可含金量却是杠杠的。   细数历史上那些著名质子,什么齐桓公、楚顷襄王、以及嬴政祖孙三代等,一回国立刻开始搅动风云,称王称霸搞大事,就连最拉胯的燕太子丹,都因为蹭上了秦始皇的热度,在史书里留下好几行记录。   所以面前这位乌孙小贵族如果想去汉当质子,可能在长安待上几年后,就能学到写中原的政治思想,再来打乌孙的低端局岂不是嘎嘎乱杀?   毕竟乌孙这种政权一分为三,天都快塌下来了的局面,早在数百年前赵武灵王时期就发生过。   不过他的竞争难度有点大啊。   因为像他这样想要进步的人,还有八个。   很快,第十个想进步的人出现了。   乌孙对自己的审美是非常自信的,虽然在汉人眼中他们是红头发青眼睛的野猕猴,那他们还认为汉人是黑头发小个子的柴火棍呢。   闻棠低估了乌孙昆莫的锲而不舍,汉使曾有言在国家交往方面不会再派出公主去往它国和亲,那如果从感情方面,是公主主动来的呢?   于是乌孙昆莫绞尽脑汁挤出了个馊主意——使用美男计!   我们乌孙太子身体健壮,容貌俊朗(乌孙审美),手下还有一万私兵和几十万头牛羊橐驼,这么好的男子,那可是乌孙女子眼中的配偶天花板,她们挤破了脑袋都想要嫁给岑陬呢。   而且乌孙昆莫也知道,汉和匈奴和亲那些年,明面上说是派遣公主和亲,实际全都是宗室女。   他势在必行,一封信件快马加急传递到岑陬手中,命他速来赤谷城商讨亲事。   岑陬:……   即使是太子,也不喜欢包办婚姻,但因为写信之人是自己爷爷,天生血脉压制,所以岑陬虽然并不情愿,但还是依言来到赤谷城。   到达赤谷城后,乌孙昆莫带他站在一处山腰间,观望着草原上那位黑发锦衣的汉使,她正在教导乌孙人种植韭薤,等待收获时,再用大汉的法子处理,这样即使是漫天冰雪的冬天,也能吃到韭薤酱醢。   闻棠教得很认真,乌孙人也学得很认真,毕竟对于一个游牧民族来讲,能在冬天吃上绿色的菜,这是一件很珍贵稀有的事情。   乌孙昆莫指着闻棠:“看到那位汉使了吗?”   岑陬:“看到了。”   “去,勾引她,讨好她,努力让她改变心意,在汉人皇帝面前为你说好话,这样你就能娶到汉国的公主了。”   岑陬:……   大父年轻时英明勇武,现在怎么越老越……离谱了啊?   岑陬心里是拒绝的,但是他的身体却很诚实。   夜晚,三月初的草原绿意更甚,可惜没有昆虫鸣叫声,因为乌孙人马上要迁徙到位于于特克斯河流域旁的夏都,所以使团最多再在这里呆上半月就要离开。   闻棠坐在一处毡帐前,抬头望向天空,今夜的月光格外清亮温柔,倾泻在她的手上,手上捧有一张帕巾,里面包着一稔长安的土。   和长安的百姓望向同一片月光,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她的思乡之情。   “博昌,你在想什么?”   岑陬看到这一幕,猜到闻棠应该是想家了,于是不请自来,坐在闻棠旁边,和她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试图达到昆莫口中“勾引她,讨好她”的目的。   闻棠:……   这又是一个想要进步的。   她默默收起家乡的土,指向天上的月:“你看那片月光。”   岑陬:“月光很美,很漂亮。”   他觉得自己和闻棠语言不通,这种情况下唯一能继续交流的方式就是唱歌了,因为歌声可以跨越一切,直击心灵。   岑陬唱歌还挺好听,可惜才刚唱两句就被闻棠阻止了,她冲他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半夜唱歌,扰民。   在西域呆了将近一年,闻棠也能说一些这边的语言,虽然语序有点问题,但至少能将大致意思表达出来:“岑陬王子,在大汉有一句古话,叫做“日中则昃(zè),月盈则亏",太阳居于正中后便会偏西,月亮圆满后就会出现亏损。”   岑陬:“嗯。”   该死的汉人,怎么都这t么有文化,听也听不懂,学又学不会。   “所以进退盈亏,必须要随时势的变化进行调整,这样才能适应局面,我刚才在想,赵武灵王死的那个夜晚,能否见到这样美丽的月光?”   岑陬问道:“赵武灵王是谁?你的亲戚吗?节哀。”   闻棠:……   于是她给岑陬讲了赵武灵王的事迹,相比之前文绉绉的人生哲理,岑陬显然对于赵武灵王一代雄主的崛起故事更感兴趣。   赵武灵王是战国后期赵国的一位君主,他刚继位时,赵国国力并不强盛,总是被别的国家欺负,于是他就胡服骑射改革军队,并进行一系列内政改革,赵国因此而强盛,灭中山,败戎狄,开辟云中三郡,不过闻棠把这些都讲得很省略。   重点来了!   “可惜赵武灵王年老时有些糊涂,居然废了长子的太子之位,改立小儿子为太子。这也就罢了,偏偏后面又想将赵国一分为二,让自己的长子和幼子都当赵王,分南北二王治理治国。”   岑陬:……等等!   这剧情怎么有些熟悉?   岑陬:“是吗,这可真是处于两难之境啊,哈哈。”   果然,人在尴尬的时候会笑一下。   随后闻棠给他讲了赵武灵王此举的后果,被废掉的长子发起兵变,将赵武灵王和小儿子一起围困在沙丘宫(就是赵高李斯矫诏的那个沙丘)。   岑陬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后果:“然后呢?”   “赵武灵王活活饿死,听说最后都沦落到掏宫里树上鸟蛋吃的地步了,一代明主,真是可惜啊!他的小儿子也被前太子给杀掉了。”   岑陬:……   岑陬浑身发冷。   带入一下:赵武灵王=乌孙昆莫,废太子=大禄,太子=自己。   这次就算没有乌孙昆莫的要求,他也要请求汉使垂怜了。   岑陬正欲说些什么,闻棠忽然起身,转头欲走:“夜已深,我要去休息了,岑陬王子请自便!”   岑陬:!   “汉使,你不能这样!”岑陬激动道,“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现在却要离开,这样我岂不是会彻夜无眠?!”   不远处传来“咣当”一声!   二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位起夜的汉使正在看向他们,也不知怎地,不小心掉了手中武器,见到自己被发现,只好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博昌侯,乌孙王子!”   额……看到他脸上惊讶的表情,闻棠就知道新的谣言即将产生。   不过现在要先打发走岑陬,于是闻棠只好挥了挥手,示意使者其离开。   然后对岑陬说道:“你是想知道破局之法吗?”   岑陬点了点头。   闻棠:“我在书上看过几个这件事的批改注解,不过现在需要休息,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明天再来找我好吗?”   虽然岑陬很想知道后续,但现在天色的确已经很晚了,他只能带着满腔的好奇与期盼目送闻棠离开。   汉使帐内,有人蛐蛐道:“天啊,你们知道乌孙这个国家有多么的不要脸吗?”   其他人都困得要死,迷迷糊糊摇了摇头:“不知道。”   难不成还能像大宛一样抢劫我们吗?或者是在背后说汉坏话?   不知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眼皮一闭,他们想睡觉。   “那个叫“岑陬”的乌孙王子,真是好不要脸,他居然使美男计,想要勾引我们博昌侯!”   “啊?!”提到这个,他们可就不困了,眼睛立刻瞪得比铜铃还要大,“细说勾引。”   “我刚刚起夜,看到岑陬和博昌侯套近乎,他还说……”   “他还说什么?”   一道有些突兀的声音传来,但明显这些人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八卦中无法自拔,根本没听出来这道声音的异常。   “他还说博昌侯激起了他的心,他今夜会彻夜难眠。”   “那的确是不要脸。”有人总结道。   “唉!”叹息声传来,听起来极其无奈,“激起的不是心,而是好奇心,话只听一半,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好奇心和心不都一样……”他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到了一位博昌侯。   说实话,有点吓人。   闻棠斜靠在毡帐边,面色无奈:“叫你学习,你非不听,成为文盲,脑瓜空空,这俩能一样吗?”   “博昌侯!”被抓包的无奈化作义愤填膺,那人道,“岑陬根本不就是什么好人,您不能……”   “停停停停停!”闻棠制止住他“掏心窝子”的话,“我刚刚是在和他谈论正事和政事。”   “哦哦哦哦哦。”那人嘴巴都快哦成“O”型。   闻棠挥了挥手,便有人在她脚下铺了一块厚厚的羊皮毡,闻棠席地而坐,示意其他人也坐下。   博昌侯小课堂开课啦。   “在乌孙这么长时间,你们有观察到什么吗?”   使者一号:“这里国力堪称西域之罪,民恶多寇盗?”   使者二号:“与匈奴同俗……”   ……   闻棠:“其实这里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很适合耕种,虽然现在还没有足够精力做这些,但若大汉日后想要大范围开通西域之路,这里将会是一个不错的屯田点。”   “乌孙昆莫已老,国分而不能专治,大禄不喜汉俗,岑陬则近汉,若是大禄成功上位,这里天高地远,难免发生意外,所以我们依靠什么能让岑陬当上下一任昆莫呢?”   有人看了看摆在一旁的环首刀:“靠武力?”   闻棠反问:“我们二百个人能打得过乌孙六十万人口吗?”   他摇了摇头。   1V1000   实在困难。   闻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要靠智慧取胜,善用兵家之智慧。”   他们其实也有学过兵法和儒学,但怎么到博昌侯这里,就跟个愣头青似的了呢?   算了,不管了。   他道:“博昌侯您用什么计,我们就去帮你做。”   简而言之:俺也一样。   ……   第二天一大早,都不用乌孙昆莫催促,岑陬便主动来到闻棠帐前等待,看得昆莫甚是欣慰,以为自己的好大孙终于上道了。   的确是上道了,但具体是哪条道路,那可真不好说。   会面时,闻棠道:“你知道吗,我们中原曾经有一个叫做唐国的国家。”   岑陬:……我不知道。   汉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在说话之前问问题?我一个乌孙人,远居万里之外,又怎么会了解你们中原的历史?   我们自己都还没有多少历史呢。   闻学四要素:篡改、删减、增加,再编撰点自己的语言稍稍加润色。   “唐王认为,谁为王,这虽然是上天所授命的结果,但也可以用人的智力来谋求。”   岑陬:这好像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明示。   “他曾在《史记》旁批改……”   岑陬:虽然不知道《史记》是什么书,但听这名字,似乎是个史书?   “若自己是赵武灵王幼子,会在废太子之前动手,将其招致赵王宫内参与朝政,假装无事发生,实际在宫门设下埋伏……”   岑陬听得津津有味,似乎懂了。   第三天,岑陬又双叒叕起了个大早来寻闻棠。   这次不扰民了,而是扰棠。   岑陬态度极好:“赵武灵王一事,可还有什么别的解决法子,请老师教我。”   不光中原,他们乌孙的先生也喜欢在讲学之前询问学生几个问题,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嘛。   刘据:……他是你老师,那我老师是谁?   闻棠:“既然你叫我一声老师,那我肯定是要教你一些东西的,今日我便教你明国国君对于此事的批注。”   岑陬:竖起耳朵,亮起眼睛。   听听听。   “明国国君在旁批注,如果自己是后太子,那么他会起兵……”   岑陬觉得大汉真是个底蕴丰富的国家,这里的人居然都有这么多的心眼子!   第三天。   闻棠:“今天我给你讲一个……”   今天不讲《史记》,今天真讲《左传》,闻棠告诉了岑陬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之间争夺王位的纠纷。   第四天。   ……   第十二天,使团离开赤谷城,前往下个国家,好歹也是月抛师生情,闻棠离开时,岑陬心里极其不舍,眼中几乎泛出泪花,表情那叫一个留恋。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给闻棠行了一个很重的礼节。   中原敬师礼,虽然不太标准,但至少心意到了。   忽略掉周围使者那些惊讶的眼神,闻棠告诉岑陬:“你我之间师徒情意缘分甚浅,我不图什么恩义,只盼你日后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   岑陬:“那不行。”   怎么能不惹祸呢?   闻棠:……   岑陬:啊,完t了,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是说我们之间师徒缘分并不浅薄。”   闻棠:什么恩义不恩义的都无所谓,你以后造反的时候别打我的名号就行。   师徒之间又交谈了几句话,等使团离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岑陬眼中心中一下子充满斗志。   教学结束,他现在要开始实践了。   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他感觉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大禄,战斗,战斗,战斗!   离开乌孙,自此丝绸之路南路,和周围几个大国的访问算是彻底结束,接下来就只剩下丝绸之路北道,天山脚下的几个小国了。   这些国家面积都不大,人口几千,国力也不强,使团们还是像之前那样,分遣使者去访问这几个小国,最后在一个名为“危须国”的国家会和。   他们要一同去西域的最后一个国家,此次西行之旅便算结束,他们也成功完成任务,可以回长安了。   想到长安,使团众人忍不住弯起嘴角,心情极好,闻棠也不例外。   突然,她看到路边草地上似乎有一个什么东西,还反着光,有人将其捡起送到闻棠面前,她拿在手中打量,立刻变了脸色。   这是一件青铜制成的匕,从纹样和制作工艺来看,不是中原的手艺。   闻棠很快认出。   这是匈奴人的金留犂。 第86章 围城-1   闻棠在右贤王庭时,曾设计让哈尔达带她参加过一次右贤王举办的宴会,亲眼见过他们用相同样式的金留犂挠酒。   金留犂是匈奴的一种饭匕,老上单于大破月氏后,以月氏王头为饮器,用金留犂在月氏王头骨中搅酒,和诸位匈奴贵族一起做血饮之盟,自此之后匈奴之间再立重大盟约时,皆以径路刀和金留犂搅酒盟誓。   历史上呼韩邪单于投降后和大汉也是用这种方式签订盟约。   可现在,为何金留犂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只是个想要西迁的几百人小部落,根本没必要也没资格用只有匈奴贵族才能使用的金留犂,所以这附近的匈奴统治者肯定地位高贵,且手下士兵数量众多,至少数千。   闻棠吩咐道:“唐越,你先轻骑简从,去前方探探情况。”   “诺。”   听到命令后,唐越等几名郎卫抓紧缰绳,正欲出发,忽然听到远方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众人连忙进入备战状态。   唐越耳朵很灵,听出前方人数不多,也就几骑,使团众人却并未因此怠惰,很快人影显现,依稀间可以看出,马上那几位是西域人而非匈奴。   他们骑马跑到使团身旁,气喘吁吁,询问道:“可是汉使?”   闻棠:“正是,你们是何人?”   几人面色焦急,解释道:“我们是车师国的使者,大王听说有一个强大又富有的国家愿意同我们相交,甚是欢喜,几天前便开始期待,这不,昨日特地派我们前来迎接您。”   “原来是这样啊。”听完他们的话,闻棠故作轻松,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说起来,汉与车师相隔遥远,我们此行太过匆忙,还未来得及详细了解贵国,有些疑惑,想要请您解答。”   “汉使请讲。”   闻棠:“贵国胜兵几何?”   “三千二百五十人。”   “这位使者您家中几口人?”   使者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开始查自己的户口,但还是如实回答:“父母妻儿兄嫂加起一共十三人。”   “人均几亩地?”   “人均百亩。”能当使者的,肯定是个小贵族,故而家中土地会多一些。   “家中多少头牲畜?”   “八十九匹。”   “城中有多少匈奴人?”   “一万八……”   说到一半,使者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儿,连忙捂嘴,不过已经晚了。   闻棠吩咐道:“将他绑起来!”   随后开始迅速动脑思考,这种情况下,要如何才能找到最佳解决方案。   使团也有携带兵器和炮火,但成员并不全是军中精锐,其中一半成员是匠人,也没有携带武刚车和别的大型武器,不能像张辽或李陵那样硬刚。更不能分散逃开,这样那些匠人很大几率会被匈奴抓住。   闻棠:“我们回卑通城。”   匈奴人善于野战但不擅长攻城。   卑通城是危须国内一座小城,距离此处大概七十里,地势险要,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因为最近这几年的河水改道,逐渐被危须人废弃,现在已是无人居住的状态。   若是去有人居住的城池,事情会变得麻烦很多。   使团众人立刻掉头,生死时速,争分夺秒,期间也不忘审问那几个车师的使者。   刚开始,他们一副很有骨气的样子,打死也不说。   偏偏这又是在高速行驶的马上,工具也不齐全,唐越无法展现自己高超的审讯技巧,时间紧急,闻棠只好嘎嘣一下掰掉他的大板牙,并往他嘴里放了一大口芥末。   很快,众位使者听到了这辈子所听过最凄厉的叫声。   随后,她又放了几句狠话,那人只好说出全部来龙去脉。   加上自己知道的消息,闻棠将这些信息融贯在一起,猜测应该是卫霍端掉单于庭后,日逐王整合了那些藏在山里或者各个犄角旮旯的幸存者,共寻出来大约一万八千多人,想着漠北草原应该是待不了了,再往北走环境实在太过恶劣,根本无法生存,思索过后,决定跨越葱岭去更西边的国家寻求生机。   结果在车师国进行补给时收到即将会有汉使来到这里的消息,还知道使团中不光有精兵强将,也有老弱病残。   在和汉人对战的百年时间里,匈奴也学会了点儿汉人的兵法,于是便设计出这一招请君入瓮,准备让汉使自投罗网,结果很快就被闻棠给识破了。   匈奴已经盯上了这个不到三百人的使团。   闻棠:“处理掉他们,把尸首藏到山中。”   转眼间,众人已经来到卑通城门前,闻棠将手中汉节和金留犂交给扶摇,就像是将使团众人的性命交付给她一样,二人相互对视一眼,扶摇眼神坚定,点了点头,随即带着几名轻骑兵打马而去。   进入城中,众人立刻争分夺秒,开始为守城做准备。   这座城中不缺水源,虽然因为河水改道,没有直接水源流入城中,但汉人精通挖井的技术,工匠寻了一段时间,便找到一处绝佳的挖井地点,并用自己三十五年的工匠经验保证,这里一定能挖出井水。   然后便是食物,想着危须国和车师国相聚不远,使团们只带了十天的干粮,但他们还剩十斤赠送给车师国的红糖,以及守城不需要奔袭,宰杀牵着的马匹橐驼吃肉,也能再坚持两个月。   这时,闻棠派出去的斥侯终于归来,他们告诉闻棠,车师国现在已经完全沦为匈奴的补给点儿,里面的匈奴人比车师人还要多。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闻棠将城中物资大概盘算了一遍,十斤红糖,一百匹橐驼,三百一十二匹马,足够使团吃十天的粮食,弓弩箭矢大约一万支,刀剑三百,甲胄不缺,八只火枪,一些火药、铁蒺藜之类的火器。他们最缺少的就是医疗物品了,从大汉带来的酒精只剩下了两桶,还不确定是要治伤还是火攻,医药也即将耗尽。   除此之外,城中也有一些自然资源,譬如木材、沙土、石灰、砖石之类的   “博望侯。”闻棠唤道,“我曾在仙宫之中看到过一本教导如何守城的书,时间紧急,来不及抄录下来,我说,你记在脑子里,以后可用此法守城。”   张骞:“你说。”   “"善守城者"不能只守无攻,而要"守中有攻",要注意沟通城内外道路,便利随时乘隙出击……”   这是南宋时期陈规编写有关城邑防御技能的《守城录》,可惜他们现在的条件要比书中所写差上许多,譬如他们没有炮台,也没有重城重壕,偏僻小国,就连城墙都无法达到筑高厚墙这个标准,不过其中思想大致相通。   使团中一半的人都不是专业士兵,没守过城,但他们有专业能力,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帮助大家。   匈奴肯定不是通过三垄沙和白龙堆到达西域的。   闻棠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如果匈奴是从白龙堆来到西域,那么他经过的第一个国家应该是楼兰,而非车师国。   若是楼兰被匈奴入t侵,不会连一个出来传播消息的使者都派不出来,所以匈奴是直接从车师国来到西域的?   北边还有另外一条远比白龙堆更简单的道路通往西域?   闻棠脑中浮现出这个想法,却又很快被她甩开,如今车师已被控制,他们完全没有机会探索另一条能去大汉寻找救兵的道路,所以现在能做的只有守!   坚持住,只要坚持到乌孙和大月氏的救兵来此,或者陛下派来的第二波使者到达,他们便胜利了。   日逐王在车师国等了整整一天,都没有等到汉使的影子,他意识到,自己的计谋或许已经被识破,不过这并不能打击到他的决心。   他从车师国人口中得知,汉人派到西域一个使团,游走于西域各国,日逐王不知道闻棠看过史书,有上帝视角,预测匈奴残党会西迁葱岭,所以猜不透汉使为什么来到这里。   日逐王也在整合自己手中的信息,这个使团只有二百多人,而且使者之首还是个叫做“博昌”的女郎。   他知道博昌侯。   数年前侵扰上谷郡时,曾听从那里俘虏的奴隶们提起,博昌有过奇遇。   据说汉军的新马具和环首刀都是她弄出来的,这样想来,估计那个能在战场上将人炸飞的武器也是她弄的。   如今匈奴之中他权力最大,地位最高,若能得到博昌侯,等到了西边,岂不是嘎嘎乱杀,什么安息大宛大月氏,从前就是匈奴的手下败将,以后更要在匈奴脚下匍匐。   葱岭以东的地盘就给汉皇帝了,他去打葱岭以西,安愁不能建立出比冒顿更加盛大的功绩?   就让匈奴在他手中兴起吧!   哈哈哈哈哈,日逐王饮尽杯中蒲陶酒,仰头大笑出声。   车师王在席下小心敬酒作陪,面上恭敬,但心里想的却是,此时的日逐王好像一个家破人亡后承受不住打击的疯子。   尤其是这几声哈哈哈的笑声。   就更像了。   但他不敢说,因为自己国家所有百姓加在一起还不到八千人,可惹不起这个活祖宗。   吃饱喝足,日逐王决定亲自带领精兵出去搜寻汉使,其实他现在也没多少精兵,一万八的下属中至少八千老弱妇孺伤残人员。   但因为人数太多,看起来有气势,且车师国之前被匈奴狠狠揍过,所以车师人依旧很怕他们。   为了避免汉使逃跑,吃饱喝足后,日逐王亲自带队去寻,匈奴人在识路这方面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才只花费一天,便找到了躲在城中备战待敌的汉使。   卑通城只是一座边长不到三百米的小城,被日逐王带的这五千匈奴士兵们浩浩荡荡围在其中,像是悬浮在海上的一叶扁舟,摇摇晃晃,格外孤独。   但他们的意志可不摇晃。   日逐王喊话闻棠,向她发出一份offer。   “大汉的博昌侯,只要你现在投降,归顺匈奴,我就许你高官厚禄,让你当匈奴的左贤王。给你很大的牧场和很多的牛骡马羊。”   闻棠:“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沦落到带着一堆老弱病残赖在西域吃喝的地步,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呢?”   日逐王:因为我自信啊!   “葱岭以西还有许多国家,那里的百姓性格软弱,简直不堪一击,只要你像辅佐汉皇帝一样辅佐我,我也能打下大汉那么大的疆土,到时候……”   “到时候我就封你为诸侯王,给你一万户的食邑。”   闻棠:……   堪称宇宙级画饼大师。   别人画饼之前至少还会把饼放在明面上展示出来,我有大饼,你快来为我做事吧!   日逐王画饼直接开局一张嘴,其它全靠骗。   闻棠没忍住笑了一下。   是嘲笑,不是微笑。   “你先走转身回去,去大汉的武威郡,找那里的郡守投降,我们陛下也会封你为归义侯,但只能给你一千户的食邑。”   她没有许诺日逐王一万户,因为大汉真的有这么多食邑。   日逐王继续发动技能——劝降。   却被闻棠坚决拒绝:“我是不会投降的。”   “我是汉使,身体里承载着汉使的风骨,历来只有战死的汉使,没有投降的汉使。”   日逐王不信:“中行说不也是汉人吗?他就为我们匈奴做出过许多贡献。”   闻棠:“所以他遗臭万年,被世人唾骂。”   “难道你不为身后的几百人考虑一下吗?如果你不投降,我就将连你在内的所有人全部杀掉,你要记住,他们是因你而死。”   “不!”闻棠嘴边扬起一抹恶劣的笑,“他们不会死。”   “该死的人是你啊,匈奴日逐王。”   八百对十万,赢了,而我们三百对一万八,优势在我!   “什么……”日逐王被闻棠的话弄得有些迷惑,他不明白都到这种地步了,闻棠为何还要嘴硬。   闻棠从身后拿出一个简易版的喇叭,对着他说话,声音瞬间被扩大许多。   她说:“你想要招揽我,是因为我有过神仙奇遇,那么现在,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迹!”   闻棠伸手,打了个响指。   日逐王头顶从天而降一个大冰箱,直直朝他坠下,可惜因为距离太远,再加上日逐王反应快,居然被他躲了过去。   不过他身边的勇士可就惨了,骑在马上的下半身直接被砸成肉饼。   司马迁(瞪眼!):原来这事不是野史,而是正史啊!   闻棠认为能召唤冰箱这件事很诡异,所以之前一直瞒着使团中其他人,但现在情况特殊,他们在守城,守城时士兵要有充足的士气,她觉着这事挺能鼓舞士气的,只好公开了,至于回到大汉之后该怎么和刘彻解释?   以后再说吧……   先把这个难关过了。   闻棠又打了好几个响指,不过日逐王这家伙反应实在太快,所以冰箱只能像打地鼠一样每次随机砸在一位不幸匈奴头上。   其实召唤陨石……啊,不,召唤冰箱也可以不打响指的,只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很帅,所以才一直打。   这下不光闻棠了,就连匈奴人都觉得这件事很诡异很邪性,日逐王无奈,只好暂时退兵。   守城第三天,城中平安无事。   “博昌侯!”惊叹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闻棠连忙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闻棠鼓励道:“我昨夜再次梦到仙人,仙人为我们定下预言,说我们都能荣归故里,活着回到家乡。”   其他人听后,士气大涨。   日逐王这里,可就气急败坏起来了。   他去找危须王,质问他为什么要帮助汉使。   若不是实力不允许,危须王都想一板砖给日逐王脑袋打开瓢。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匈奴每次来都会武力掠夺我们,让我们交赋税,不把我们当人看。   但汉使却不同,他们不光愿意与西域交好,送给我们礼物,还教会我们很多知识和技巧,让我们的生活更加便利与美好。   危须又不是什么喜欢受虐的国家,不帮汉使,难道还帮你们吗?   但危须国小民弱,危须王必须两面逢源才能保全自己的国家,于是向日逐王解释,卑通城早就被废弃了,汉使离开王城之后,危须便没再和他们有过联系,这是汉使自己寻到的地方。   谅这些小国也不敢和自己说谎,日逐王抓住危须王的衣领,又问:“汉使来西域有什么目的,他们为什么要和你们交好?”   想到汉使送给自己国家的礼物和善意,危须王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说:“种子!”   “种子……?”   “对,就是种子。”危须王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变得平静,“汉人皇帝对西域种子很感兴趣,美味的蒲陶、优良的苜蓿饲料、能织成布的白叠子、还有安息、苏合、胡椒等香料……”   危须王一口气说了十几种:“这些中原都没有,所以汉人的皇帝派他们来这里,用贵重的礼物和我们换取种子。”   原来是这样,汉人是个以耕种为生的国家,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倒也合理。   日逐王原本还怕汉使像之前那样,去说服大月氏等国家一起拦截自己呢。但又一想,在汉人眼中,匈奴是一个已经被消灭的国家,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整合残部,东山再起了,他们又怎么会再特地派出一次使者游说此事呢?   除非汉人未卜先知,知道自己的计划。   日逐王:这个可能性为t零。   在他心中,西域这些小国只不过是一些随需随取的血包而已,蝼蚁似的,又怎么会有胆量骗自己?   却不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从前,西域弱小,不得不臣服于匈奴的淫威之下,但这次,他们有了选择的机会。   懦弱一辈子的危须王第一次有了主见。   这一次,他们选择——汉。   不只是因为情义,更是因为匈奴残暴,即使他们继续软弱忍让,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所以他决定搏一把! 第87章 围城-2   “博昌侯,匈奴已经七天没有动静了。”有人道,“他们是不是被您的神仙手段给吓到了。”   毕竟我们上头可是有仙人庇佑的啊。   闻棠看了一眼城外,匈奴这几天一直都在远处徘徊,虽然没有攻城,但也没有撤退,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她回道:“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气总是很平静。”   “放弃幻想,认清现实,准备战斗。”   众人齐齐回应:“诺。”   城中之人这几天也一直在忙碌,挖井、制兵器、修补城墙等,手上的活计不停,这种和性命有关的大事,没一个敢松懈的。   果然,三天后,匈奴人再次开始行动,他们在卑通城周围的土地里面埋着宰杀好的牛羊,几匹被绳子缚住前腿的战马正在城前一拐一拐地跳跃行走,这些都是匈奴的诅咒行为。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匈奴巫师于两军阵前跳舞,她头上插着几株色彩鲜艳的长羽,脸上带了雕有动物图腾的面具,身上的衣袍也是缀满了各种彩带、珠串和金属饰品,手中小鼓摇晃个不停,嘴里唱着调子很高的歌曲,对城中众人进行精神攻击。   这是匈奴人的诅咒之歌,其他人听不懂,但闻棠和张骞却能听懂。   歌词大意无非就是请神圣英明的先祖保佑战争能够胜利,希望城里除了闻棠以外其他人全部莫名其妙地暴毙,或者开城门投降。   日逐王打算让部落里的巫师也召唤来天神,和闻棠背后的神仙相互对抗。   闻棠拿出自己的简易小喇叭,对着下面喊话道:“你们在单于庭被火烧毁之前,也进行过这样的祈祷吗?”   “草原的神不~要~你~们~喽~”   博昌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差点被毒死。   两句话,成功让五千匈奴破防,日逐王更被气到浑身发抖,大手一挥,下令攻城。   黑云压城城欲摧这句诗在此时彻底具象化,匈奴的先登兵像潮水一样朝卑通城涌来,土地中溅起阵阵飞扬的尘土与砂砾,后方匈奴则朝城墙上的汉军射来密密麻麻的箭矢。   前方匈奴正欲先登取敌首,可城中汉人这几天也不是干吃白饭的,他们用制作好的狼牙拍砸击匈奴的攻城云梯,这是一种重200斤的带钉拍板。顷刻间,这些登城的匈奴人就被砸得全身都是血洞,另一边也没闲着,用烧得滚烫的“金汁”,也就是粪水,朝匈奴人头上浇下去。   疼痛与炙热让他们很快失了力,坠下城墙,幸存者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挣扎着,最终逐渐闭上眼睛,匈奴医疗条件简陋,即使有人侥幸存活,回到后方,最后也会因为缺少消炎药,伤口感染而死。   匈奴人发现闻棠一次只能召唤出一颗陨星,而且因为距离遥远,砸中人的概率不是很准,当即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闻棠砸了这么多次,导致原本质量挺好的冰箱即将散架报废,很快就不能用了,但他们还有别的法子。   虽然我们火力不足,但我们威力很足啊!   匠人在紧急情况下争分夺秒做出的守城武器,随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响,无数绚丽刺眼的火花在匈奴人群中炸开。很快,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火药味道、焦糊味和血腥味。   这一幕,让他们想到汉人攻打漠北王庭时的恐怖场面。   厮杀声转为哀嚎,有些匈奴明明没有受伤,却也转身逃跑,或者干脆蹲在原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产生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汉人的强大再次浮现在他们心中。   汉人的武器很精良,汉人的气势很磅礴,汉人是不可战胜的……   这些想法争先恐后地钻到匈奴七窍之中。   拼命放大,放大……   日逐王见状,只好退兵。   确认敌军离开,城中众人这才开始扫尾工作,处理伤员、盘点兵器等。   “这些匈奴人的箭矢。”有人捡起一只匈奴用来攻城的箭矢,碎碎念道,“这质量可真差啊,远不及咱们的箭。”   匈奴原本就铁器不足,再加上日逐王这支部队还都是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搜罗出来的残兵败将,武器质量就更差了,所以刚刚向城中发射的大部分都是骨箭。   “不过也足够用来在战场上杀敌人了。”   有人问道:“博昌侯,您有文化,这个在书里叫什么?就是用那种文绉绉的词来形容。”   有人打趣他,都到这么危险的地步了,还有心思想这些文人之语,惹得周围几人也跟着一起笑了出来。   他骂骂咧咧道:“你们懂什么,这叫好学,死前多学一个知识,还是仙使亲自教导的,乃公赚大发了!”   “这个啊,这个叫做……”   闻棠回他:“以彼之箭,还施彼身。”   守城第十三天,今日,城中平安。   ……   汉使们低估了日逐王锲而不舍的精神,退兵后又来攻过几次城,城中火药即将用尽,估计最多也只能再防守两次。   “我们下次守城不用火药。”   闻棠说出心中担忧道:“我怕日逐王意识到我们火药即将用完这件事,所以下次主要用箭弩守城,几次后再用火药,这样他无规律可查,自然不知道咱们的火器何时用完。”   闻棠又下了几个命令,众人依次执行。   守城中,闻棠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卑通城位于后世塔里木盆地边缘,可她却并没有挖出这里的特产——猛火油。   闻棠:以后再试。   等匈奴下次来攻城的时候,闻棠站在墙上,对着敌人高喊:“我们的箭矢上有神仙的神力加持,凡中箭者,必死。”   陨星和火药这件事,已经足够让匈奴人退缩的了,结果城中汉人又弄出个什么“汉家神箭”,更加令人惶恐,日逐王却是不信,什么神仙之术,既然博昌侯召唤出来的陨星砸不死我,那就证明我才是天选之人,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迷信了一辈子的匈奴人在闻棠面前反而开始讲科学,日逐王说:“就算是神箭,也总会有用完的一天,我倒要看看你们城中这几百个人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汉人的箭矢便如狂风暴雨般从高处袭来,这次没有使用火药,日逐王果然猜测汉人手里那种杀伤力很强的武器已经用完。   可惜,没有火器的汉人也并不好攻打,反正日逐王有得是时间和城中人耗着,干脆退兵回营。   可回营后没几天,这些人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匈奴是个从小就在马背上奔跑的国家,身体素质都比较强悍,且医疗资源比较差,受伤后用清水清洗一下伤口,再用布胡乱包扎两下就算处理完了,最多再找个胡巫跳大神。   如今也是一样,不过很快发现,这次的箭伤和以往有很大不同,他们不光身体高烧不止,中箭的伤口异常疼痛,红肿化脓,而且还会发出很难闻的味道。   又过了几天,伤口处居然不断往外冒泡,仿佛沸腾了一样。   即使用西域的神草麻黄草敷伤口或者煮汤喝都不管用,胡巫跳了又跳,却也无法减缓匈奴士兵的死亡进度。   史书上最早使用金汁涂抹箭簇的记载在唐朝,但闻棠曾在《后汉书》中看过一个和她们现在很相似的例子——十三壮士归玉门。   耿恭手下的几百人对战匈奴两万人,正好赶上东汉明帝驾崩,无法发兵救援,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更无金手指的情况下困守孤城,硬生生地守了九个月。   其中就提有过这个“汉家神箭”的例子,很多人都认为耿恭当时在箭上下毒了,可城里连粮食和水都没有,又怎么会有毒药这种奢侈的资源呢?所以他大概率是往箭上涂抹金汁了。   闻棠:诶嘿,我手里还有一管芥末和几块麻辣火锅底料,一起加进去吧。   医女阿燕:我手里还有一点点从长安带来的毒药,再加上从西域各国收集起来的莨菪子、白屈菜、芹叶t钩吻草等也一起加进去吧!   其他人:那我们只能提供点屎尿屁了。   经过一番熬煮,“汉使的毒药”成功出炉,并被他们涂抹在箭矢上,等待敌人享用。   可惜历史上匈奴在几个月后就识破了这个计谋,并猜到真相。   如今的日逐王也一样,一个月后,在巫医和其他诸位将领的研究下,同样猜到真相,带着人将卑通城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继续攻城,开始反扑。   城中人已经懒得数这是他们的第几次攻城了,加料箭矢+火药,若再有漏网之鱼爬上城墙,那就环首刀直接砍。   刚开始,可能还会有些恐惧害怕,但现在,他们已经守城守到麻木。   这日,刚打退一波匈奴士兵,好不容易有机会喘口气,闻棠累到浑身没有力气,正准备靠到墙前,休息一下,补充体力,忽然被人抓住衣袂。   “子云?”   “博昌侯。”   终军平时最注意形象礼仪,衣冠齐楚,背部总是挺得笔直,极力维持自己的风度,可现在却先闻棠一步,毫无形象地靠在墙上,气若游丝,看起来情况很不好。   “城中医药不足。”他说,“我马上就要死了。”   “但我临时之前还有几句遗言,希望您能帮我实现。”   “什么?”闻棠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除此之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应该是这几日高强度作战耗费大量体力导致的高烧。   “我叫终军,字子云,济南人,今年二十三岁,十八岁入朝为官,蹉跎数年,并无横草之功,今日死在战场上,也算不负天子赏识之恩。”   “我从前认为,人死后应入土为安,可现在同袍有难,敌寇未除。”   “所以,等我死后,请您将我的尸骨做成骨箭,成为射向匈奴的利器,届时……我将死而瞑目。”   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   不知何时,闻棠已经从他身边离开,等她再次归来时,手中端了一杯水,考虑到古代人体质问题,她只放了半包感冒药。   “神仙会庇护我们的,我一定会将你们全部都带回玉门关。”闻棠安慰道,“喝了这杯神水,再睡一觉,几日后便会好转,然后我们一起……”   “守城,杀敌!”   博昌侯的话总是这样让人安心,终军喝了药后,沉沉地睡了,另一边,粟儿被登上城墙的匈奴人砍伤,加上城中医疗资源缺乏,她现在情况很不好。   闻棠之前转出过一个急救包,原本是想留给自己用的,但现在情况紧急,她只能假托仙人之名,拿出一些用在粟儿身上。   “闻棠……阿姊。”   粟儿将手伸向闻棠的手腕,最终停在她手上那只五色丝缕上,勾住。   因为过了很久,再加上材质不好,这只五色丝缕早已陈旧掉色,看起来灰扑扑的。   数年前闻棠刚回到朔方,去祭拜原身父母时,在山脚下遇到了一位小女孩,小女孩也是被俘虏到右贤王庭的奴隶,她送给闻棠一只五彩绳,并对她释放出所有善意。   她曾对闻棠说:你很勇敢,我很敬佩你的勇气,我长大后也要成为你这样勇敢的人。   直到现在,闻棠再也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她说:“你很勇敢,我很敬佩你的勇气,你成为了比我更加勇敢的人。”   十一岁的粟儿曾经想过,我以后要怎样才能成为和闻棠阿姊一样勇敢的人?   她没有仙人入梦的奇遇,更看不懂古文典籍,就连所有女子都会的织布也天赋平平。后来,她偶然发现自己的准头很不错,便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训练,想要成为战场上勇敢的弓箭手。   可是她没有钱,也买不起弓箭。   所以刚开始就用牛皮和木头制成的弹弓练习,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终于攒到足够的钱买来自己的第一只弓箭,虽然只是最普通的那种,但她心中的志气更甚。   她在长安有一颗星星。   源源不断地泪水与血水落到土地上,发芽生花,最终成长为一名精通射术的战士。   闻棠:“你不会死的,我们都会活着回到玉门关。”   玉门关是后世的说法,粟儿并不知道玉门关在哪儿,从名字来看,应该在大汉境内,听到故乡的名字,心中的惶恐总是会消散一些的。   其实闻棠也不确定他们到底能不能活着回到玉门关,她拿出的只是现代药品,不是神药。   她开始祈求鬼神,神啊,求您保佑我的使者们全都活着回到大汉吧。   博昌侯擦掉脸上的眼泪,离开屋子,继续指挥守城事宜,远处的匈奴正在劝降,城中其他人状态也都不怎么好。   从长安带来的土在众人手上传递,闻棠眼神坚定道:“我绝对不会投降的。”   宁可战死留吾名,绝不投降享富贵。   “博昌侯说的对。”一人道,“这帮狗日的死匈奴,从前就抢劫了我们许多同袍,投降了,我们全乡人都会戳着我家人的脊梁骨骂他们。”   “我要让我的父母成为英雄的父母,而非投降之人的父母。”   司马迁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国而死,重于泰山。”   “对!干就完了。”“反正我们之前杀了一千多个匈奴,已经够本。”“乃公的抚恤金送到家中,足够我的妻与子每旬吃上两次肉了。”   这其中,有宫中郎卫、有匠人、有农民、有医者……他们平时可能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但危急时刻,又总是会热血沸腾,心中有一股子“气”在支撑他们这样做。   生为汉将,死为汉魂,绝不投降。   “我们不一定会死,扶摇已经去乌孙和大月氏搬救兵了,第二波汉使也马上会到达西域。”   “现在要做的就是坚持住,死守城墙!挺过这几个月就好了。”   其实匈奴也有些怂了,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不羞遁走,困败则瓦解云集”的民族,所以根本不明白城中汉人为什么那么拼,直接投降就好了啊。   可汉人非但不投降,还反击地越来越猛,眼见这次攻城又死了几百人,为了几百个汉人丢掉自己的小命,这一点儿也不划算,而且他们这次的目的是去西边重新生活,不是再和汉人对打,匈奴这个民族的人越来越少,就算真把城中汉人都打死了,能有什么好处吗?   三个月后,越来越多的匈奴人开始对日逐王不满,逐渐地,就连日逐王也有些慌了,他可没有忘记伊稚斜是怎么死的。   可日逐王已经急红了眼,越是攻不下来这卑通城,他便越是执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绩一样。   于是他开始给手下洗脑,同样也是在给自己洗脑,他说城中的博昌侯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只要让她为匈奴所用,就也能制作出和汉人一样强大的武器,除此之外,她还会很多耕田的法子,这样匈奴就不用害怕牲畜因疫症全部死光后,没有粮食吃了。   总之,经过他的洗脑,匈奴虽然没有完全听进去,但至少听进耳朵里了一点儿。   日逐王心想,那博昌侯,若真有仙人靠山,何至于一次只能召唤出一颗陨星,但凡是武器,就总会有耗尽的一天,环首刀会砍钝、食物会耗尽、柴火会用完。   而他们则不同,背靠危须、车师、渠犁三国,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给,就算是拖,也要把他们给拖死。   日逐王并不知道汉军会有援兵,他认为等到秋日,城中汉人弹尽粮绝,缺少食物和水是,自然会开城门出来投降,所以他这次很聪明地没有选择直接攻城,而是围城驻守。   守城第一百日,城中人平安,但粮草短缺。   原本城中物资只够他们坚持三个月,在他们的省吃俭用下硬生生地抗到了第一百天。   如今他们已经到了用弓弩和铠甲上的皮革来充饥的地步。   正好行囊中还剩点丝绸,丝绸是由丝做成的,煮一煮也能吃。   还有树上的树皮、地上的草等,这个算素的,铠甲上的皮革算荤的,这样一顿下来也算是荤素搭配了。   他们苦中作乐地想。   闻棠搭了个简单的祭坛:“你们先离开,我要在这里祈祷,恳请神仙的帮助,我们是被神仙庇护的人,神仙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众人依言退去,除了援军,他们现在将希望全部都寄托在了这位心软的神身上,所以闻棠在室内祈祷,他们在室外祈祷。   闻棠存货还有八斤鸽子粮和十一听半t可乐,可乐属于高能量饮料,这俩加在一起省一省能提供五天的口粮。   若是五天后援军还没有到,她就说自己要投降,骗几个匈奴人进来杀了吃肉,体验一把壮志饥餐胡虏肉的感觉,匈奴肉又能吃五天,若是十天后,实在等不到援军,死之前再让大家吃顿鸡公煲解解馋。   她顺着小窗偷偷爬出屋外,确保没人注意到自己,去城西北角一个僻静的地方做好小动作,然后再偷偷原路返回。   可在汉使眼中,场景却是,博昌侯祷告了两个时辰,然后从室内出来,告诉他们城的西北角有神迹。   他们连忙跑到西北角,发现果然有粮食,而且这些粮食还被摆成了一个“汉”字。   天佑大汉!   终于不用再吃皮革配树皮了,众人激动不已,却还没忘记省吃俭用,一天只吃一顿饭。   两天后,闻棠开始思考究竟该如何分发这几听可乐,但可能是她营养摄入不足吧,大脑有些短路,想了一晚上都没有想出来。   眼见天色即将变亮,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厮杀声。   刚开始,众人还以为是匈奴又来攻城了,连忙起身准备迎战,可等到了城墙上,却发现这声音并非是冲向自己,而是冲着驻扎在远处的匈奴兵而来。   深夜,喊杀声不断,城中众人却爆发出此起彼伏地欢呼声!   援军,是援军来了!   带头的,是一位身穿鱼鳞甲,头戴兜鍪,手持长刀的汉人将军,他亲身作则,直冲敌营,十分勇猛,将路上所遇敌军尽数砍杀。   他身后一名士兵手持一面绘有日月星辰图案的黑色大纛,旗上一个“汉”字震慑住了这些匈奴人,也为城中汉人带来希望。   三百士兵的队伍打出了三万人的气势,杀得匈奴人措手不及,拿起武器想要对战。   然后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打不过汉人。   就是因为打不过汉人才西迁的,那现在就更没有再继续战斗的必要了,直接逃命吧。   匈奴人翻身上马,正准备逃命,就被另外几波从四面八方来的士兵给围了起来。   他们注意到这些士兵中有红色头发的,有黄色头发的,也有黑色头发的,从长相上看,绝非汉人。   匈奴正欲探究这些人是何身份,马上的旗帜已经表明答案,是大月氏和乌孙的士兵,可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又怎么会突然发兵来到这里?   这一切,都是人群中那位持有汉节的汉人女郎的杰作。   几方势力共同围剿匈奴,导致他们很快就败了。   城墙上,目睹完这一切的闻棠长舒一口气,紧绷了好几个月的那根弦一下子断掉,长时间的心力交瘁和饥肠辘辘使她再也无法坚持,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   等等!   闻棠突然看到,张骞先于自己晕了过去。   算了,张骞年纪大了,我们要善待老年人,晕就晕吧,城中还有其他年轻人。   然后她就看到苏武、唐越、司马迁等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也都陆续倒地不起,凑近一看,还有呼吸,没死,应该只是睡着了。   闻棠:……   那我先别晕了。   和援军交接完工作报告再晕。 第88章 归汉   趁着大家都昏倒的功夫,闻棠喝了两口可乐,稍微补充一下能量。   她原本是想明天将这些可乐假装成神仙赐下的神水,分给大家的,恰好今夜援军到来,倒让她省下了这些物资,能留着下次危急时刻保命。   虽然她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经历这种生死攸关的场景了。   城外厮杀已经接近尾声,匈奴士兵被各个势力的援军杀得落花流水,就连逃跑,也跑不了,只能绝望地等死。   三日前,他们还在卑通城前炙烤羊肉,烤熟后再撒上一把安息茴香和胡麻,北风一吹,将这股诱人的香气四散到空气中,令城中汉使垂涎不已,就连咬皮革的力气都重了许多,有那上了年纪的,差点将大牙崩掉。   当初围攻城中汉人时有多么猖狂,现在就多么后悔。   匈奴崇拜月亮,常常根据月亮的盈亏情况而出兵,盛壮以攻战,月亏则退兵,可今日,明明天上月光清亮,能清晰地倾泻到每一个人身上,他们却依旧选择逃跑。   在这一刻,什么月神、什么荣耀、什么城中的仙使,全部都被他们抛之脑后,心中所想的只有一个,就是活命!   早知如此,还不如老老实实继续赶路,有围攻卑通城的这一百多天时间,估计我们已经渡过伊犁河谷,到达葱岭以西的地方了。据说那里的土地很肥沃,牧草也丰美,我们会在那里过上美满的生活吗?   可匈奴到底是后悔了,还是见到英勇无双、武力超群的汉军之后感到害怕,谁也无法确定。   围在卑通城周围的匈奴兵基本都被灭掉了,汉军分为两队,一队和乌孙、大月氏合军,一起去车师国剿灭驻守在那里的其余匈奴残党,另一队则去追逃跑的日逐王。   汉军援兵到达后,日逐王第一念头认为这是危须、车师等几个小国心中不满,伪装成汉军来反抗自己的,但见到对方那精良的装备和震天的气势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立刻开始做逃跑计划。   挛鞮家的逃跑天赋总是很无敌,别的匈奴权贵要么是被身边一群忠心耿耿的手下掩护着逃跑,要么是像骡车战神一样,随便抢一匹骡马,利用自己高超的骑行技术一口气逃跑一千多公里,无论别人怎么追都追不上,但显然日逐王更充分继承并发扬光大了他们家的逃跑天赋,除了这些,他还会——伪装!   日逐王迅速脱下自己身上的服饰,塞到身边心腹手中,心腹见状,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换上衣袍假装自己才是日逐王,为他争取逃跑机会。   而日逐王自己则是非常不地道地抢了一位大月氏士兵的衣服换上,大月氏数十年前也是住在敦煌一带的游牧民族,长相、服饰、日常风俗等都和匈奴很像,于是日逐王便决定假装自己是大月氏人,浑水摸鱼以此逃生。   为了表演地更加真实,他甚至还痛击自己的队友!   卓扶摇大腿内侧的痛一直没有消散,伸手摸了一下,黏黏腻腻的,借着月光,看到手上一片殷红,满手的血。   为了能尽快请到军队救援使团,她这几个月里跑死好几匹马,大腿也被磨得血肉模糊,不过只要一想到城中这些同袍还处于危险之中,她便一刻也不敢耽搁,用麻布紧紧地在伤口处缠上两圈,继续前行。   终于在卑通城被攻破之前,成功请来援军,待看到站立在城墙之上那抹熟悉的身影,确定城中无事后,她这才松了口气,有心思查看自己的伤口。   因为长时间地奔波,鲜血已经染红整块麻布。   按一按大腿,还挺疼,卓扶摇依稀记得闻棠说过,如果四肢还有知觉,那就还能用,不需要砍掉。   所以我的大腿目前问题不大,这样想着,她胡乱将手上鲜血抹在衣裳上,抓紧缰绳,朝城门口跑去。   她奔向闻棠的时候,闻棠也在一直注意着她,可看着看着,发现卓扶摇身后有一道很熟悉的身影,正骑着马,朝北方的天山跑去。   这人虽然极力表现出一副大月氏人的神态动作,可闻棠和日逐王僵持过一百多天,对他再熟悉不过了。   闻棠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这人,她守城时需要观察四方动向,而城中又无望远镜之类的物件儿,所以她就使用了一次“身体改造”的机会,将自己的视力改造为最顶级的“鹰眼级别视力”,即使是在夜里,也能看得很清晰,为她带来不少方便。   现在,她紧紧盯着那人,试图从他的动作中再找到什么猫腻,果然,人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执念,即使日逐王想要跑到天山山脉中,也不忘隔着城墙,最后再看一眼这位令自己一无所有的对手,他眼中满是恨意,有一瞬间甚至想要趁现在城中人放松的时机拉弓射死闻棠,又怕打草惊蛇,引起别人注意,那自己精心准备的逃跑计划可就彻底泡汤了,于是只好放弃。   奈何就是这抬头的一瞬,被闻棠察觉,身体比意识更快,她迅速跑到城墙上的重弩前,嗖嗖嗖几箭射向日逐王:“扶摇,你身后的人是匈奴日逐王,杀了他!”   卓扶摇闻言,t立刻转身,即使日逐王此时已经被闻棠发射的这几箭给扎成了筛子,但依旧留有一口气。   跑,快跑,只要跑进天山,便还有生还的希望。   卓扶摇骑射技术一般,出塞之前突击学习了几个月,来到西域之后也一直都是脑力劳动者,打仗方面肯定比不过那些自小训练的人。   但问题不太,她火力充沛。   从腰上拿起一只火枪,迅速朝日逐王方向突突,发现马的目标要比人大,便先突突马,等马丧失行动能力后,再去抓走路一瘸一拐,一米六一米七的日逐王,这样就会轻松许多。   反正援军已到,她便不再吝啬火器,直到日逐王的尸体变得血肉狼藉才停手。   这幅场景看起来恐怖极了。   “呕!”她没忍住吐了出来,这样血腥的场面,实在令她有些无法接受,毕竟她人生前十八年见到的全是长安的富贵繁华和锦绣乐舞,脑中涌现出一个“赶快离开”的想法,可未央宫中闻棠那句“许你封侯爵赏”的话又一直在她耳边打转。   日逐王,也算是匈奴的贵族吧……她下马,一步一步朝着日逐王靠近,压下喉咙中的翻江倒海,强忍着恐惧割下日逐王的头。   而后,拎着敌人的脑袋进入城中,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到地上,分不清到底是她腿上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反正,这一仗,她胜利了。   来不及叙旧,闻棠将城中情况告知于她,便再也忍不住疲惫,睡了过去。   现在轮到扶摇手忙脚乱了,直到半个时辰后,汉军主将赵破奴才进入城中,他面上满是惋惜,自言自语道:“可惜了那日逐王,太会逃跑,追了数十里都没有追……”   然后他就看到一副妙龄女郎手拿人头的震惊画面。   “赵将军,您说的日逐王是这个吗?”扶摇抬起手中的头,凑到赵破奴面前,问道。   这么恐怖的场景可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看到,她想。   “或……或许是吧。”   “那您不用担心,他已经死啦。”   赵破奴:……   谢谢提醒,我能看得出来。   ……   闻棠这一觉,仿佛要睡到天荒地老,身体特别累,后背和床榻之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怎么也起不来。   闭上眼睛,睡觉,好舒服,好想要继续睡。   这是闻棠在睡梦中的所有想法,她真的很累,不光是身体上的累,心里也累,一想到睁眼醒来,还会这么累,她就想一辈子睡下去,永远不醒来。   不对!   恍惚间,她脑子里突然浮现一句话,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啊?!正是奋斗的时候!   这句话就像考试时脑子里突然开始循环播放凤凰传奇的歌曲一样莫名其妙,但却能让闻棠稍微清醒一下。   她意识到,历史上霍去病很大概率就是因为在战场上长途奔袭,耗费太多精力而被累死的,而自己,这一百多天里似乎也挺极限的……   闻棠:……   我不想死啊!   我还要当万户侯呢,这么牛的守城功劳,回到长安,陛下肯定少不了我的奖赏啊!   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救我!!   她感受到有人在掰自己的嘴,往里面灌了许多苦苦的液体。   闻棠的感受从累变成了又累又苦。   咦,我好像有挂?意识到这件事的闻棠连忙召唤自己的挂:“系统,系统,系统!!”   0568:“系统在。”   “我还剩一次“身体改造”的机会,给我好好养养身体,我要醒来之后活蹦乱跳,精力十足,特别健康的那种!”   系统沉默五秒。   “根据宿主需求,已为您匹配到最佳选项——“十全大补丸”,请问宿主是否服用?”   闻棠连忙同意:“是是是是……”   服用,当然服用了,就她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是十全大补丸,就算是伸腿瞪眼丸都会毫不犹豫地吃掉。   吃完之后,闻棠继续沉睡……   可室内众人却开启了新一轮讨论。   赵元问道:“博昌侯刚刚说什么?”   阿燕:“好像是……是西同,西瞳,还是什么?我也没太听清,就听到了一个"西"字。”   闻棠刚刚太过心急,系统二字直接脱口而出,被室内其他人听到了,以为她是在梦里呓语。   “诶?”劫后余生的人们脑子里总是会产生许多奇思妙想,“博昌侯是不是又在梦里和神仙对话呢?”   虽然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但实际心里想的却是——很有可能!   博昌侯可是仙人的使者,硬生生地带领我们守了一百多天的城,打死了两千多名匈奴,这样的人,梦里和神仙说几句话怎么了?   “博昌侯说的不会是……”有人说出自己心中猜想,“西王母吧?!”   “可发音不同啊。”   “那应该就是西王母手下的神仙!”   即使他们现在背靠的是天山,而不是昆仑山,可却丝毫没有减弱这些人编故事的能力。   甚至越想,就越觉得合理,这里可是西域,是西王母的地盘儿,在西域梦见西王母,这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博昌侯是得到了两位神仙的青睐?   中原一位,西域一位?   此刻,沉睡中的闻棠还不知道,等她醒来后不用再为为守城时发生的神仙之事找说辞了。   因为已经有人替她提前想好了。   就像漫画家没有灵感的时候可以去看看评论区一样。   一天后,沉睡许久的闻棠终于醒来,可能是系统出品的十全大补丸起了作用吧,她醒来之后,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精力十足,似有满腔热血,“噌”地一下从榻上起身。   “博昌侯,您终于醒了!”“太好了!”   忽略掉屋内众人惊喜的表情和声音,闻棠醒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喊一句:“饿。”   “能不能给我呈上一只烤全羊?”   她想表演一下三口一只羊。   众人:……   和其他醒来的人相比,博昌侯的胃口格外地大。   可惜被人无情拒绝。   “不可以的哦。”医师道,“您现在刚醒,吃太油腻的东西会对身体不好。”   随后,医师科普了许多医学知识,并为她呈上自己精心配置的营养餐。   正常情况下,昏迷数日,醒来再吃后吃大鱼大肉,肠胃肯定会受不了,但她吃了十全大补丸,现在身体很健康,根本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   可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   于是博昌侯含泪吃了四大碗营养餐。   其实也挺好吃的,至少比双皮羹好吃。   双皮羹和双皮奶没什么关系,而是皮革+树皮煮出来的羹汤。   吃完后,闻棠出去看了一下使团众人的情况,大家现在都属于一格电状态,很虚弱,幸运的是还都活着,养一养就能把身体养回去。   几名郎卫正在和援军讲解他们守城时的英勇壮举,说得那叫一个情绪激动,三百打一万八,这可是能说到年老时的谈资啊!   闻棠:不止这些,子孙后辈也可以继续以此为荣。   见她醒了,一群人围了上来,询问她现在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继续休息之类的。   闻棠:我感觉自己现在强得可怕,能和老板一样手博熊罴。   赵破奴也来到闻棠旁边,将自己支援的经历告知于她。   原来,自从刘彻收到张骞希望能派人在伊循城屯田的信件后,便派赵破奴带着三百名士兵出发前往西域,因为有闻棠留下的《沙漠穿越手册》,所以他们在穿越三垄沙和白龙堆时并无人员伤亡,安全到达楼兰。   出去寻找援军的汉使猜测,这个时间,陛下派出的汉使应该到达楼兰了,而西域其它国家民少国弱,肯定打不过匈奴大军,于是便分两路进行,一路去大月氏和乌孙搬救兵,另一路赶往楼兰求援。   恰好这时汉军刚在循城修整完毕,收到消息后立刻整顿兵马,赶往危须。   也是巧了,三天前,两队兵马恰好在天山脚下相遇,于是便计划出了这么个包围之策。   这一仗,算是彻底灭掉了匈奴的残余势力,一万八匈奴,虽然其中也少不了大月氏和乌孙的帮忙,可分摊到每个人身上,都是一笔不小的军功。   说完这些,赵破奴开始询问闻棠身体如何,看似很关心她,实际话里话外不忘提及城墙上那把重型弓弩的杀伤力和使用方法。   闻棠:……   这就是那种,公司里一心只为业绩的同事。   危须等国虽然助纣为虐,帮匈奴提供补给,至少隐瞒了汉使和大宛等国交好的消息,也算是将功补过了,而车师国国王则是一把t鼻涕一把泪地跪在汉使面前,一个劲儿地哭诉自己多么不容易,是匈奴逼迫自己这样做的,若是不从,他们就会灭掉车师国。   对于他的哭诉,闻棠倒是没有太多怜悯之心,任谁被困在城中三个多月,到了吃布帛皮革的地步,都不会生出怜悯之心,于是最后像历史上那样,将车师国分为车师前国和车师后国,各立君主。   闻棠从赵破奴口中得知,已经有很多国家的使者汇聚在楼兰,准备前往大汉,同大汉相交。   他这次来西域,也有任务,除了带兵在伊寻城中屯田外,还要将陛下命上林苑中制造出来,送给西域各国的王侯将相的印绶交付给他们。   收了大汉的印绶,从此以后,这些国家便是汉朝的附庸国。   使团在危须国又休息了将近一个月,多亏有第二波使团带来的补给,他们养好身体后,便继续赶路,回到大汉。   使团这次跟着匈奴人走了车师国后方那条条路,这是匈奴人前几年刚探究出来的道路,只需出敦煌后一直向北,取道伊吾,越过博格达山,便能到达车师国后城,然后沿着天山北路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线就和他们之前走过的路线一样了。   不需要经过白龙堆和三垄沙,所以使团众人没有体会到来时的危险,而且因为是回家,他们远比来时更加兴奋。   有人大着胆子询问闻棠关于梦中与西王母对话的事情。   闻棠:……?   小闻棠,你是否有许多的问号?   从前,她还担心别人不相信自己这个仙人使者的身份。现在,她更需要担心的是,别人太相信自己,找自己求天宫之中的保健品,啊不,是长生不老药。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闻棠还没有想好要怎么编,于是只说自己梦中什么也记不清了,含糊其辞过去,然后开始转移话题。   询问扶摇的求援之路。   求援之路也很坎坷,卓扶摇省略自己在路上的困难,只说到达乌孙和大月氏之后的事情。   乌孙距离卑通城最近,所以她原本的计划是只去乌孙借四千士兵的,但奈何正好赶上乌孙国内发生政变,大禄和岑陬打得火热,岑陬抽不出太多的兵,最多只能给她一千名士兵。   卓扶摇只好继续西行,来到大月氏借兵。   匈奴强壮的时候,大月氏打不过他们,要避其锋芒,可现在匈奴只剩下一万多残兵败将了,自然敢发兵与其斗一斗。   更何况卓扶摇去的时候手中还拿着匈奴的金留犂,这金留犂挠的是哪里啊?!   是他们大月氏先王的头盖骨啊,这样一来,原本三分怒气也被激发成了十分,大月氏王立刻下令,派遣大将带着三千名精兵来到卑通城杀匈奴。   当然,扶摇返回的时候也没忘记顺手将岑陬和她约定好的一千名士兵捎带上。   就当是乌孙王子给博昌侯的拜师礼呗。   “诶,也真是奇怪。”人群中有人发问道,“乌孙国中分裂的局面持续了好几年,我还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呢,怎么咱们刚走就打起来了?”   闻棠:……   “不知道啊。”   她只不过是告诉岑陬了点中原的道理而已,什么“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之类的话。   没想到岑陬说干就干,那很有魄力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他们终于回到大汉边境,进入敦煌,见到熟悉的汉人面庞,听到熟悉的汉话时,使者们激动地差点哭了出来。   和来时相比,边境发生了许多变化,除了黄土和红柳筑成的置所和烽燧,还增加许多大块大块的田地,田间不仅种有麦菽,还有一望无际的玉黍。经过半年的辛勤劳动,这些粮食即将成熟,想到这个,屯田的士兵脸上都露出开心的笑容,等待收获。   他们按照来时路返回,在即将抵达长安的时候,汉使归来的消息被写成信件,送到未央宫中。   刘彻:朕的博昌侯终于回来了! 第89章 封赏   刘彻想也没想,直接下了决定,告诉郎中令,等博昌侯归来那天,自己要亲自去城门口迎接使团归来。   郎中令:陛下,您的偏爱真的很明显。   郎中令“喏”了一声,回到官署,开始为陛下准备出行事宜。   天子亲自相迎这个举动,其实是很荣耀很稀有的事情,唯立有不世之功的文臣或武将才能享有此尊荣。否则大汉每年派出去那么多批使团HR军队,若都迎接,那刘彻基本上啥也不用干,就光去长安城门口迎来送往了。   自刘彻继位以来拢共也没有过几次这样的经历,只不过大汉最近出的英才特别杰出,立的功劳也很大,这才导致“亲自相迎”的次数看起来有点多。   朝中其余大臣知道这件事后,也没人敢有异议,反而是上奏钱粮、治水、赋税、以及今年的各个郡县的上计结果如何,以此来转移话题。   这谁敢有异议啊!   万一陛下说上一句“卿亦可建此功业”,然后随机把他们丢到一个偏僻地方建功立业去,那就彻底完蛋了。   从前陛下亲自去迎接卫将军霍将军的时候,他们还能用一句“文官立不上武将的功劳”来推脱。   可现在呢,人家博昌侯一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硬是咬着牙在一座小城中抵抗一万八千名匈奴的围困与攻打,守了一百多天。   什么,你说是因为博昌侯有仙人奇遇才能坚持到现在,那城中其他人呢?   织女、医师、农人等,还有匠人,甚至有些还是殿中官员平日里最瞧不上的奇技淫巧之人,人家怎么能守得下来?   再一对比他们的某位前辈,守亭守了一个多月,就被匈奴“斩山头而去”。   说实话,有点丢人。   这其中唯一高兴的文官大概就是——司马谈。   自从看过从西域送来的信件,司马谈的嘴角就没下去过。   作为史官,司马谈的某些思想可能无法被常人所理解,在他看来,任尔生前富贵荣华,千百年后皆为白骨。孝道最高境界,理应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此来光耀父母。   他认为自己儿子在西域的事迹和言语足够达到此标准,故而最近当值时脸上好似做了个微笑唇,开心啊!   好在史官的被动是存在感低,所以没什么人注意到他这几天的异常。   ……   使团进城之前,已经在传舍沐浴清洗完毕,换上正式衣冠,以最完美的面貌去见陛下和其他官员百姓。   闻棠以水为镜,观察水面上映照出的自己的倒影,这一路的艰辛使她比两年前瘦了许多,也黑了些。   一摸腹部,硬硬的,幸好,腹肌还在。   一拉弓弦,好像力气比以前更大了。   这日,天气很好,风日晴和,天空一片湛蓝,要比浦昌海的海面还要清澈美丽,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迎面扑来的不再是西域的狂风砂砾,而是空中丝丝缕缕的桂花香气,恰好赶上金桂成熟的时节,他们还能吃上今年新鲜桂花制成的桂花糕。   使团离开长安时,并无多少百姓注意到他们,可等他们归来时,除了刘彻的天子仪仗,还有许多百姓等在远处,自行排队迎接。   他们都想瞧一瞧这个不仅说服西域诸国依附,还死守城门,拖住匈奴最后残兵的使团究竟是何模样,街上场面堪比卫青奇袭右贤王庭大胜归来那天。   而博昌侯的名号,又一次响彻整个长安。   不,不仅是长安,他们归来时,途径的每一个郡县,都知道了博昌侯的名号。   “陛下!”见到刘彻,闻棠只需一秒,再抬头时便已眼含热泪,一副忠良之臣模样,朝他行了个大礼:“仰赖神明庇佑,天子厚恩,臣出塞二载,终不辱使命,合纵西域三十七国为汉之附庸。”   身后有人将日逐王首级呈上,言道:“报君未央阙下意,斩得胡王献长安。”   闻棠不仅自己写拼好诗,还会帮别人写拼好诗,当初刘彻在未央阙下亲自送使团离开长安,我们不让你白送,给你把日逐王脑袋砍了带回来。   赏,现在就封赏,刘彻也是个性情中帝,之前卫青刚一进城,他就给加了食邑,现在闻棠也不例外,相交西域、拿回种子、拼死守城,t有了这些功绩,刘彻直接再给她加了三千户食邑,闻棠现在成为了有九千户食邑的君侯。   闻棠:万户侯进度9/10   至于其它封赏,要等庆功宴结束后再说。   当然,没有忘记使团中其他人的功劳,张骞加了一千八百户的食邑,卓扶摇也因为去大月氏请援军和斩杀日逐王有功,被封了千户侯,使团中其他成员更是升职加薪、钱财金帛应有尽有,得了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刘彻如今对自己的眼光极其自信,送回来的军报上写着西域之地东西长五千余里,虽然地理条件不怎么好,但闻卿说得对,世上只有开发不当的土地,没有没用的土地,这么大一片儿地盘,不废一兵一卒,现在都成了大汉之附庸。   刘彻的笑声是标准正派的哈哈哈笑声,不是桀桀桀。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大汉伯乐,认为自己看中并培养的每一位心腹都能建立起像卫霍闻这样的功业。   站在刘彻身后的霍光: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危险,有人懂我的直觉吗?   使团在长安道上前行,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不自觉看向春风正得意的闻棠,眼神中止不住对她的艳羡,年纪轻轻,就立下这样盛大的功绩,是多少人穷其一生都达不到的目标。   而长安城中那些百姓,眼神中也有向往与敬佩,他们不懂官场之事,只是单纯觉得博昌侯能有这个排场,可真是厉害。   闻棠并不知道自己的事迹会影响多少人,或是改变多少人的人生。八年前,她也是这些围观百姓中的一员,那时候她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卫青,心中暗下决心,自己以后一定也要建立他那样的功业,得到和他一样的权势和富贵。   现在,这些围观中的人,也有像她当年一样想法的人,心潮澎湃,立志要做出博昌侯那样大的功业。   而被他们艳羡的博昌侯本人,参加完刘彻为她设下的庆功宴,开始向好友们询问陛下这两年在长安有没有又搞出什么少君、少翁之类的乱摊子,毕竟据史书记载,那个叫栾大的大骗子会在这几年来找刘彻。   卫青:……   博昌侯,其实你可以不用这样旁敲侧击的,直接来问我就行,陛下这次很厉害,一下子就识破了栾大的骗局。   闻棠(微笑版):“哇,是吗?陛下果然英明!”   真的,卫青你对陛下的滤镜堪比大汉疆土。   问:为什么是大汉疆域?   因为本来滤镜就很大,后续还会越来越大。   闻棠回到长安后,刘彻将自己未央宫中的太医派到博昌侯府为她诊脉调理身体,其实吃了十全大补丸后,闻棠的身体非常健康,一点儿也不虚弱,但是她不能将这件事说出来。   否则刘彻又该问她怎么能弄到仙丹了。   所以只能和使团中其他人一样,每天公费躺在榻上休息、吃一堆补品和药丸,吃完睡、睡完继续吃。   有一种提前致仕的感觉。   闻棠过得很安逸,刘彻却有点心急。   某日,宣室殿中。   刚探讨完军中之事,刘彻不经意间开口问道:“去病,你说博昌侯守城时的天降陨星之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霍去病:……   臣不知道。   “臣以为,应该是神仙庇佑汉使,故而降下陨星,展示汉之威仪。”   刘彻又道:“信上所言,卑通城前降下的陨星和普通岩石不同,洁白泛光,且落下后便会消失,故而无人能将其带回我大汉。”   这可真是可惜。   霍去病知道闻棠离开长安前曾送给卫青一本方术指南,里面收录了许多神奇术法,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召唤陨星,还是能砸死匈奴人的那种,怎么想都不可是方术,所以这个陨星,应该真是神仙的手段。   至于到底是闻棠召唤来的,还是神仙主动降下的,这他就不确定了。   霍光:一定是博昌侯召唤出来的!她那么厉害的使者,都能请到仙人帮忙篡改生死簿,一定也能召唤出来陨星的!   霍光对闻棠的滤镜同样很大!   此时,正在府中躺着的闻棠突然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躺累了,她从榻上起身,来到书案旁,开始构造自己在西域时的奇遇经历。   想不出来,没有灵感了怎么办?   闻棠回到图书馆中,默默翻开了《西游记》。   她和别的术士不一样,她可是一个讲究逻辑的仙使!   ……   使团离开西域不久,西域各国派出的使者也都陆陆续续出发,前往大汉,感受汉之广大,   还有那些粟特商人,匈奴围攻卑通城的时候,他们藏在危须国另外一座小城中,这才躲过一劫,等战争结束,才跟着其它国家的使者一起前往大汉。   这些使者走得路线和汉使一样,都是匈奴开辟出来的第二条道路,所以赶路速度要比预想中要快上许多,很快便到达武威。   武威郡是近两年才开辟出来的郡县,才刚建设不久,远没有长安等地繁华,不过在这些使者心中,依旧能称得上是一个强大的国家。   进入郡中一县,因为是西域诸国第一次派遣使者来到这里,县长很重视这件事,亲自在县衙接待他们。   大汉有一套完整的律法和执法人员,姑臧县县衙中县长、县丞。功曹等各官吏齐全,县衙大堂夯土所筑,青砖铺地、宽阔广大,其中摆设更是精致齐全。   即使只是一个县衙,也足够这些西域来的使者惊讶了,他们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县令根本听不懂。   于是询问翻译,却发现翻译脸色铁青,不太好看,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这些西域人说您的宫殿很漂亮,问您……”   “问您是大汉的王吗?”   县长:……   现在脸色不好的人变成县长了。   求求这句话可千万别传出去,他对天子可是一片忠心啊! 第90章 盛世   县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就差把“忠诚”二字刻在脑门上了。   他开始反思,这是西域使团第一次来到大汉,自己根据上级指示特意接待地重视了一些,但一言一行、各种排场、方方面面可都丝毫没有僭越的地方。   再者说了,姑臧这小破县城,偏僻贫穷,他就算想要僭越也僭不了啊!   县长连忙让翻译向他们说明事实,并告诉这些胡人蛮夷到长安后可千万别再胡乱说话。   若再乱说话,那自己不仅是仕途走到头了,头也快没了。   翻译:“他并不是大汉的皇帝,只是姑臧县的县长。”   第一批来到汉边境的是精绝、戎卢、渠勒等国家的使者,他们国小人少,每个国家最多也才派来十几名使者,再多一些人,国中就腾不出劳动力去收地里的麦粟了。   他们当初也曾询问过大汉地域几何、人口多少,有几座城池之类的问题,当时汉使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把大汉疆土的每一部分都分得很精细,听得这些西域人迷迷糊糊的,最后只总结出了一个“大汉很大,人很多”的结论。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进入汉境,他们觉得自己有必要突击一下汉的基本知识。   于是问道:“县长是相当于我们的城主吗?”   那这个城主还挺富有。   翻译在脑子里总结了一遍大汉的行政体系,贴心为这些使者解释,告诉他们大汉如今有五十余郡,每个郡又有数个到数十个不等的县,例如他们现今所在的武威郡就有十个县,而姑臧县只是这十个县城之一,大汉约有一千五百多个县,县下又有乡、亭、里。里是大汉最基础的度量了,每一里大概有百户人家。   除此之外,大汉还有十六个诸侯国,每个诸侯王也管辖着数万户。   理论上是可以管那些诸侯王叫大王的,但最好不要叫,因为叫了之后陛下可能会不高兴,至于陛下不高兴会有什么后果,翻译也不知道,因为他不敢惹陛下生气。   使者们:……   听不懂。   使者们从同伴眼中看到同款困惑,然后又问:“那您为何要叫他县长?”   翻译:……   我不叫他县长难道还真叫他大王吗?!   翻译大脑彻底宕机,外国人这点钱可真不好挣。   翻译试图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向他解释,因为面前这人是一县之长,所以叫他县长。   “你们那个六千户的使者不是说县的长官叫县令吗?为什么要叫他县长?”   翻译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松了一口气t回道:“在大汉,掌治万户以上之县为令,万户以下之县为长,因为姑臧县是这几年才建成的小县,人口不满万户,故称县长。”   “我们明白了。”使者很有礼貌地回道,“多谢您为我们解答疑惑。”   前面几位使者在和大汉官吏进行友好交流,虽然因为语言不通,交流地磕磕绊绊,但好在总体还是顺利的。   而后面那些人……   他们也给自己找了事情做,扒拉手指头开始计算,里、亭、乡……每一里是一百户人家,亭是距离而非户籍,不过每一乡中有十里,动脑子算算算,十个手指头都扒拉完毕,发现不够,又找旁边使者们借了几十根手指头,最后算出来……   “那这汉国大概是有四五百万人口了吧。”他感叹道:“好多人啊!”   要比他们西域所有国家的人口加起来都要多。   有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数学水平表示嫌弃:“是四五千万吧?”   “应该是吧。”   他们用西域话小声蛐蛐:“诶,盆友,你说汉国有这么多的百姓,他们国家的王能管得过来吗?”   “肯定能管理过来。”另一名使者说出自己心中想法,“汉都延续一百多年了,也没听汉使讲他们的王有管不过来的情况啊!”   “肯定不会像咱们国家的王一样,什么都管。”   “应该是只管大事。”   要是像他们国王一样,每天处理各种家长里短、琐碎杂事,估计会被这些活计给累死。   实际累死也处理不完。   “那你说,在汉国,什么程度的事情才算大事呢?”   被提问的人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大胆猜测:“怎么也要一千头牛以上的事情才值得去管。”   众人点头,全都对他这个想法表示赞同。   这时,对西域使者有了一点了解的县长也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们刚刚询问自己是不是大汉的王,并非因为自己那里僭越,惹人误会,而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宽阔的建筑,被震惊到了。   天知道姑臧县长第一次听这些使者夸自己的县衙堪比楼兰王宫时有多紧张,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然后又很快释然,等使者见到长安周围那些更加威严宽阔的县衙时,岂不是也会问出同样问题?   到时候该担心的就是其余县令,而不是自己了。   县长:唉,自己吓自己。   傍晚,西域使团在传舍中用的飧食,县长一个劲儿地自谦,说自己这个偏僻小县,没什么丰盛的食物款待他们,县长的表情看起来比较真诚,他们真的信了,已经做好草草对付一顿的准备。   结果一看,光是主食就有麦粟菽糜等好几种,以及这里种植最多的黍子羹。   武威在大汉的西北地区,属于半农半牧区,还有许多内陆湖泊,除了野兔、鲜鱼等,这里的牛羊肉同样鲜美。   至于青菜,因为武威气候干燥寒冷,短短两年,这里的百姓便养成了以辛味为主的饮食习惯,葵、韭、葱、姜、萝卜等,大概率以后还会再在餐桌上加一个胡蒜。   吃完正餐,再来上一些水果解解腻,瓜枣萘果之类的。   这样丰盛的飧食,让他们千里迢迢带来当做礼物送给汉皇帝的蒲陶酒、蒲陶干、胡麻草等物显得有些寒酸。   不过他们想得很开,我们本就是小国,这次是来体验汉之富强广大的,小国送礼,简陋清寒,也很正常嘛。   这些都没有让他们破防,真正令其再也绷不住的,是大汉这一片又一片,连绵不绝的耕地。   西域使团在向导的带领下,从武威经过固原、彬县,再到长安,这一路,让他们切身体会了什么叫沃野千里、阡陌纵横。   九月末旬,正好赶上庄稼收割,秋风一吹,田间一片金黄。一半庄稼已经收割完毕,空旷平整的土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放了一个麦垛,这些麦垛好似小号烽燧。另一半田地里则有许多挽起衣袖和裤脚的百姓,他们手中拿了一个叫做麦钐的农具,正在弯腰割麦,脸上满是收获的喜悦。   “这是什么?”有人指着路边一种之前从未见过的庄稼。   这庄稼茎秆粗壮,高大密集,从外观来看,肯定高产。   提起这个,汉人向导满面骄傲:“此物名为玉黍,净亩产可达千斤,是神仙赐给大汉的仙粮。”   听到“仙粮”二字,西域使者便知道汉人肯定又要开始吹嘘,但他们实在太好奇了,为了得知仙粮信息,吹嘘就吹嘘吧,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听完玉黍的由来,西域使者羡慕到生病。   什么病?   红眼病。   这其中有几个国家,因为自己国家的土壤质量不好、再加上耕种田地少,每年都会去相邻的国家租借田地种植谷物。   而大汉,大汉这漫山遍野的地,有好多都还没来得及开荒,种都种不过来!   这还只是西北几个郡见到的场景,再往南走,水网密布,沟渠纵横,肥沃到随便抓一把土,都能感受到手中土壤滑润如脂膏。   可恶!西域使者再次发出灵魂提问:“汉有这么多土地,他们的皇帝能管过来吗?”   “汉有这么多水源,他们的皇帝能分过来吗?”   “每年收上这么多赋税,他们的皇帝能计算明白吗?”   若问今年秋天谁最关心刘彻,不是皇后、不是太子、也不是他身边那些心腹大臣,而是这些西域使者。   别人都只关心我们陛下明天又会下达什么突发奇想的命令,只有这些使者,只有他们关心我们天子能不能管得过来这些田地耕牛和水源!   这些国家都是以种田为生的小国,主要关注点在大汉耕种这方面。而乌孙、婼羌等游牧民族,他们最关心的——不是大汉的骡马,而是这里的士兵和武器。   虽然汉使号称大汉有精兵强将,且武器先进。卑通城前那一战也证明了这个结论。   但是吧,人总是会抱有一点点侥幸心理,尤其是乌孙国的使者,在他看来,我们乌孙胜兵十八万,随时可上马战斗,当年就连匈奴都攻不下我们,虽然不敢和大汉抗衡,但过两招的实力总有吧?   楼兰和大宛就不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他们是真的被大汉揍过。   带着这个疑惑,乌孙使者穿越大汉边境各个郡县,一路上悄悄摸摸地观察大汉每位士兵身上的装备。   乌孙人见识过汉使身上的精良装备,也从婼羌人口中听说了他们手里那种威力极大,名为“火药”的武器,但是就像人在出门之前都喜欢将自己最好的衣裳穿在身上展示给别人看一样,他们并不相信大汉已经达到武器半自由水平,只以为这些精良的武器是大汉举全国之力为汉使们凑出来的。   至于汉境内普通士兵到底是何装备,他们还需要再好好观察观察。   闻棠:如果我们连这点兵器都需要凑,那可真是太寒碜了。   这一路上,官吏们待客都很热情,不过没有特别对他们展示军队实力。   怕吓到他们。   大汉边郡铁官皆可做兵器,只是每日正常的街中巡逻,也足够给暗戳戳想要较劲的乌孙使者们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首先就是汉军标志性的环首刀,单刃直背,刀尖斜锐,破甲能力极强。除此之外,大黄弩、铁戟、长槊、斧钺垂瓜等,有许多是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兵器,甚至连如何使用都不知道。   其实根本不用注意这些,只需看一看汉境内每一匹马的马掌上基本都钉有钢铁锻造而成的马蹄铁,即可见微知著,明白这个强大国家的真正实力。   汉士兵:只是巡逻。   乌孙使者:示威!   好,既然我们比不过大汉,那总能比得过大汉的一个郡县吧?   他们使团中的翻译是个匈奴人,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很熟悉了,这就方便乌孙使者找他问很多“不能让别人知道”的问题。   比如:我们乌孙的兵能打得过大汉北边边境的士兵吗?   匈奴翻译:……   你猜猜我是因为什么弃匈从汉的?   还不是因为大汉边境士兵太能打,把我打服了。   这可是常年以一己之力抵御匈奴侵袭的地界儿,战斗力相当强悍。   翻译说让乌孙使者换块地方对比,他就真的换了,脑中知道的汉区域一共就那么几个地方,于是想到哪里,就说哪里。   “那和巴蜀之地相比如何?”   翻译不知道巴蜀的兵战斗力如何,只知道那里铁山鼓铸,制造出来的兵器很猛,砍匈奴一砍一个不吱声。   “你再换一个地方。”   乌孙使者:“齐鲁之地如何?”   翻译在汉境内呆了这么久,也是懂点汉家文化的,知道那里t好经学,矜功名,不是很喜欢战争,当年秦始皇打齐国的时候,齐王连反抗都没反抗,就直接开城门投降了。   他刚想说这个有些可能,但又一想,这里好像出过一个很厉害的人,什么齐桓公来着,当初差点把周围那一片胡人给打灭绝了,于是及时收回刚刚那句话,换成:“四六开吧。”   乌孙使神色兴奋道:“齐四我六?”   翻译摇了摇头:“齐人四天,灭你六次。”   乌孙使者:……   后来,这件事和夜郎自大一样,被记录在史书中,后世人常言——乌孙问兵,不自量力。   这些使者之中,婼羌使者心情最为复杂。   他们是真的很后悔。   倒不是对大汉有不满,而是……   早知道汉这么富有,当初给他们当向导爬葱岭的时候就应该多收几块金子了!!!   多要点穷不了汉,但的的确确能富了我们啊!   ……   闻棠“休养”完毕,回到未央宫中继续当值,立下这样大的功劳,得了赏赐,更少不了封。   正好赶上上一任大行令致仕归乡乞骸骨,刘彻便寻思着给她提一提官职,让她当朝中的大行令。   大行令这个官职,是九卿之一,秩俸中二千石,为掌管四方诸国朝聘宾客及使命往来之官,除此之外,还有各个诸侯国的纳税、国王受封、削地等事项。   高风险,高回报。   闻棠刚从西域回来,也算是专业对口,正好西域各国使者即将到达长安,刘彻便想着将这件事情交给闻棠负责,算是试用期吧,如果她处理得好,那么等使者离开后,就直接让她上任。   她的满腔热血终于有发泄之处,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工作。   闻棠:我只是喜欢工作而已,九卿什么的也不是很在意啦……才怪!   干,干的就是这个九卿。   一想到后世会有人在网上说:“年纪轻轻就被封万户侯,身居九卿高位,被一群官员揣摩心意,简直想象不到我们博昌侯的生活究竟多爽!”   她就很爽!   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唯一不爽的就是工作之余还要回答上级的问题,费尽心思给刘彻编神话故事。   这不,某天,刘彻得知博昌侯身体已然无恙,立刻下了文书将她召进未央宫,相对而坐,开始谈人生,谈理想,谈她在西域时的热血经历,以及……卑通城前的陨星。   闻棠本来点灯夜读读了几遍《西游记》和《封神演义》,并拼凑出一个还算完美的神仙体系,可惜后来都变成了废稿。   因为她仔细一琢磨,这样会显得自己很了解天宫之上的事情,万一刘彻让自己做法召唤仙人,给她求个十全大补丸怎么办?   她又不会跳大神。   而且神仙之所以是神仙,就是因为祂们虽然有无上法力,莫大的神通,依旧居于仙山之中,不与世俗来往,超然物外,遗世独立,很神秘。   如果被凡人知道了太多信息,格调一下子就降低了。   所以闻棠决定这次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语言来回答刘彻。   “当时情况危急,臣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座城守住,等待援军归来,可实际并不确定城中火力是否足够击退匈奴。”   “千钧一发之际,臣脑中突然涌出一个想法——天命佑汉。”   “上天是保佑我们大汉的,迷迷糊糊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臣的手臂,每击打手指一次,都会掉下来一颗陨星。等臣再有意识时,匈奴便退兵了。”   “至于卑通城中凭空出现的那些仙粮,臣也没有印象,只是脑中有一道声音唤臣过去。”   刘彻问道:“那道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音调几何?”   闻棠摇了摇头:“臣记不起来了。”   “虽然臣一直在努力回想,可那天的声音就像被仙人给刻意抹除掉了一样,只记得内容,至于其它,臣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听闻棠这么说,刘彻有些失望,他还幻想着自己和周穆王一样,也能得个奇遇,结果闻棠现在居然一问三不知!   “陛下。”闻棠贴心提醒,“博望侯也有奇遇,您可以将来唤来询问。”   队友嘛,就是用来一起背锅的。   张骞的确是有奇遇,不过是闻棠给他造出来的奇遇。   当时张骞高烧不退,城中又无医药,在他奄奄一息之时,闻棠在他的水里加了半包感冒药。   可在张骞看来,情况则是自己生死一线之际,只是睡了一觉,梦醒之后就莫名其妙地退烧了。   而且高烧时,脑子也在燃烧,那个时候的脑子最为脆弱,会产生一些似真似幻的场景,至于具体是啥,闻棠也不知道,这就需要刘彻和张骞详谈时再仔细询问他的经历了。   系统:强调一下,系统出品的所有物品都符合国家标准,张骞做梦纯是因为他脑子被烧糊涂了,和我的感冒药没什么关系。   将张骞召到未央宫,听完他的自诉,刘彻就更疑惑了。   仙人这次为何如此神秘,不露本相,难不成是因为神仙不理凡俗之事?   仙人不理凡俗之事,但大汉之威德当遍布四海,故而在暗中帮忙?   刘彻觉得这个原因的几率很大。   从前刘彻都是让别人做阅读理解。   现在轮到闻棠让他做阅读理解了。   ……   忙着忙着,就到了接第一波使团进城的日子。   越到长安,这些使者便越是确定,姑臧县县长口中的那几句地方偏僻,饭菜简陋,这些不是自谦,而是事实!   这一路走来,他们闹出过不少笑话,除了刚到大汉时将县长认成皇帝,刚刚又将周围这东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相望联属的离宫别馆认成长安。   西域使者:人生就是大写的“容错率”三字!   但这也不能怪他们,木衣绨绣,土被朱紫,即使是走一整年,也无法走遍这些这些规模宏大的宫殿,被认错不是很正常嘛。   他们口中的惊叹声就没停过,这些场景可真是让他们开了眼界,长了见识,是那种回到西域后能和别人吹嘘一辈子的程度,   已经给自己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认为以后再见到大汉的任何东西都能做到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但显然心理建设还是做少了。   他们见到周回三百里的昆明池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壮阔。   昆明池是个池子,但是你不能真的把它当做一个普通池子。   这是刘彻挖出来训练水军的,占地三百三十顷,池中有百艘楼船,每一只船的船首和船尾上面都筑有方便观察地形的瞭望台,用来模拟水上作战环境。   另有戈船数十,上面装备有长戟、钩拒等各种武器,战船四周挂满彩幡和旌旗,灯火辉煌,即使是夜晚,也能将周边水岸照得同名。   见到这幅场面的乌孙使者:已老实,求放过。   我们以后再也不痴心妄想和大汉比兵力了,我们只是擅长骑兵,可大汉,不光骑兵强,陆兵和水兵也一样强。   再过几年,他们不会在天空上练兵吧?   水里的士兵叫水兵,那天空上的士兵叫什么——天兵吗?   带着这个疑惑,使者们进入长安。   闻棠对西域来的这些使者特别热情,同样这些使者也对闻棠特别热情。   “博昌。”精绝使者用汉语对闻棠说道,“许久未见,您身上有些变化。”   精绝使者:这变化可太大了,一年前还是六千户侯,现在就有九千户食邑了,比我们国家人都多。   大汉没有接待过西域使者的例子,这些都需要闻棠自己琢磨,好在她琢磨得还不错,顺利将第一批使者代入长安城。   随后是第二批,第三批使者……   大宛、安息等国家刚被大汉昆明池上的练兵场面所震撼,结果又被长安东西九市的繁华给看花眼了。   旗亭五重,俯仰之间可以观察到百条隧道,周围里闾,室居栉比,门巷修直,高楼大观,金堂玉户,到处都是带冠佩剑的男子,和锦衣绮罗的女子,行走间,满面香风扑来,使他们眼睛都无法移开。   这些人无法想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热闹的国家?!   穿梭千里,如今他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大汉的富有和强大。   让人望而生畏,不免生起臣服之心。   大汉天子于未央宫设宴款待诸位使者,也是巧了,恰好赶上南越使者到来,正好一起款待。   诸位使者献上各国送来的礼物,从安息、康居以西国家送来的孔雀、巨象、猛犬,连同大宛、乌孙之马一同被充入到上林苑中,刺金缕绣的罽宾毛毯,各种珍贵的西域香料,犀角、玳瑁。奇异玉石诸物,于阗美玉、吉光之裘,琉璃水晶,殊方异物,四面而至,皆收入t大汉之府库。   殿中香木制成的廊柱以珍珠和玉璧装饰,百盏宫灯照得光线亮如白昼,金杯银盏漆盘青铜匕箸上堆满珍贵美食,飞光酒澄澈透明不似凡物。   天子玄衣纁裳,带通天冠,佩挂绶玉,背靠黼黻纹饰的屏风,看向殿下诸位使者官员。   这些使者发色不同,容貌各异,身上的礼服也都各有特色,最远的使者特地从一万两千里之外,赶来长安。   钟声响,殿下各国使者同时起身,行礼拜道:“大汉天子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万国衣冠拜冕旒。 第91章 争宠   这些使者专门用汉话说的拜语,在蛮夷邸有专门的官员教导过他们参加宴席时的礼仪和拜语,所以虽然说地磕磕绊绊,但能听出来大致的读音。   虽然都是外国的使者,但外国和外国之间的语言也不同,例如楼兰和大宛,二者之间相距将近八千里,这么远的距离,在语言方面肯定会有差异。   而且不光有西方的使者,南方有南越和滇、夜郎等国家,东北方向有丁零、东胡、肃慎等部落的使者,这些部落的语言和匈奴语类似,但在某些发音或语调方面都有不同之处。   闻棠深刻贯彻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原则,寻思着万一因为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让匈奴残党不西迁了,改北迁去西伯利亚,悄咪咪“绝地求生”个几十年,等发展起来又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很难搞哦,所以大汉干脆又派出了些使者去说服东北方这些部落。   丁零等部落:其实大汉不用带礼物来的,这种落井下石砍匈奴的事情我们最积极了。   唉,要怪就只能怪匈奴从来没干过好事,将周围这一大圈全都得罪了个遍,导致他们只有敌人,没有朋友。   这么多国家的使者聚在一起,导致连大行官署中的翻译都不够用了,许多刚从西域回来的使者还没休息好呢,就被闻棠拉来兼职当翻译。   不是谁都有十全大补丸,他们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是博昌侯说正好现在大行官署中缺人,如果这次接待事宜办得完美,她就向陛下打报告让他们直接转正,成为朝廷正式官吏。   这可是博昌侯直属下属啊。   阶级跃迁,权力大补,有了目标之后,他们一下子头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身子也不累的,恨不得成为长安劳模。   诸国使者齐聚殿中,用汉话拜见天子,见证汉的开阔蓬勃,盛世场面让刘彻极为满足。   天子之言简短却不失威严,曰:“卿等平身。”   扩展疆土万里,经过九重翻译,招致不同风俗,大汉威望与德行遍及四海。   刘彻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岁。   开创出这样恢宏的盛世,刘彻从今以后再去庙宇祭祀祖先时的底气都越来越足。   不,现在单纯祀高庙,祭雍城之类的祭祀活动已经满足不了刘彻了,一个更加宏大的想法在他脑中冒出。   他要去泰山封禅!   刘彻在心里盘算了下自己继位以来的文治武功,灭了匈奴,开了西域,还有神镜和仙粮等吉兆现世,完全可以去泰山封禅。心中冒出这个想法,就立刻去做,刘彻一贯的人生信条就是——朕想要,朕得到。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些小矛盾解决。   这样才能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封禅!   杯中飞光酒未尽,刘比格彻又开始以惊人的精力投入到无限地折腾之中,要折腾的第一件事就是……   让朕看看今日宴会上有谁没来?   箕子朝鲜和西羌人是吧,朕记住你们了!   其实来了的也记住了,例如南越。   从前是因为大汉将全部精力和兵力都用在打匈奴上,没时间搭理南越,再加上他们也没弄出什么幺蛾子,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盘上,所以才能保持一个两相无事的状态。   而现在,是要开始清算孝文和孝景皇帝时候的账了。   刘彻心里想南越这件事的时候,殿中文武百官和诸位使者一直在对刘彻说些吉祥话,主要是那些外国使者们一直在说,因为经验丰富的本国官员已经开始做辞赋了。   外国使者虽然语言不同,但想要讨好大汉的心是相同的啊,看到大汉的强大与繁华后,这些使者们在蛮夷邸时曾请求翻译教导他们几句夸赞大汉天子和大汉的话,这时候没有拼音和音标,他们就死记硬背下来,再在今日宴会上背诵。   大宛国使者率先赞道:“自从走进汉境,就看到这里的人安居乐业,天下晏然,大汉天子英明神武,德配天地。”   被打服了的国家,干什么都很积极。   楼兰国使者可就不干了,大汉都派兵在我们国家屯田了,你们这些偏远之人凑什么热闹,要赞美也应该是我们先赞美!   于是他们又举酒杯说起了好话。   大汉这鎏金青铜酒杯可真漂亮啊,杯中酒水同样醇厚甘美,据说自己手中这只酒杯价值一个大蒲陶园,大汉这么富有,我恭维天子几句怎么了?!   都怪这该死的大宛使者抢了先。   那要是这么想,应该是亲眼见证汉军强大火力的车师国和大汉关系最为亲密。   汉使怕我们大王太累,管理不过来一个国家,特地将车师国分为两个国家,还怪贴心的嘞。   各国使者齐齐发力,相互角逐,势必要做大汉最“宠”的国家。   这其中有一位安息的使者,安息多贾市,被西方的风俗文化熏陶惯了,高情商的说法叫情感表达热烈,实际就是说话比较肉麻。   他说:“哦,尊敬的天子陛下,安息是如此地期盼您的爱,如同干渴的大地渴求雨水,这是神也无法阻止的。”   刘彻:……   刘彻开始做表情管理。   说实话,刘彻之前真没见过这个架势,大汉官员可都是读过圣贤书的,说话做事讲究个含蓄委婉,就算是争宠,那也是眼泪汪汪地来上一句“夫知臣者以臣为忠”,哪像这群胡人,就差把“我们国家要做大汉的宠国”刻在脸上了。   甜蜜的负担。   闻棠:安息使者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把这句话换成“但求汉之垂怜,若涸鲋望泽,辗转反侧。”就显得忠诚多了。   宴会进行得觥筹交错,玉卮频举,这些远道而来的使者第一次吃上如此丰盛的佳肴,鹿脍熊掌鸿鹄羹,鳝鱼大鳖江瑶柱,雕胡饭、金粟饼、蜀姜豉酱千百味。   好吃到他们简直要把舌头都咬掉了。   殿中人心满意足,殿外可就有人不爽喽。   赵兴和一群郎卫整整齐齐站在廊庑之下,听到里面的礼乐之音,冥冥之中有些烦躁。   南越派来的使者在殿中开开心心地参加宴会,而他这个南越王子却要在殿外辛辛苦苦地当守卫值宿,真的很命苦。   这一切都是因为赵兴有个坏爹——南越王赵婴齐。   赵婴齐在南越国独断专行,随便杀人,又害怕自己朝拜刘彻时被他责罚,于是就假装生病,把自己的儿子赵兴送到未央宫当了宿卫。   赵婴齐:有事找我儿子,不要找我。   南越王年轻时就是未央宫中的宿卫,如今赵兴也在未央宫中当宿卫。   ——子承父业。   人家是汉朝使者,他是宫中宿卫,有这样的区别对待很正常。   实际殿中南越使者并非像赵兴想得那样开心。   他们一直在观察殿中动静和场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南越一共派来两位使者。   但却并非隶属同一势力。   一波是南越王赵婴齐派来的,另一波是南越丞相吕嘉派来的。   南越国中政权共分为两大党派,一波是以南越王和南越王后为首的亲汉派,赵婴齐当年在长安当宿卫的时候,亲眼见识到了汉的强大,原本就不怎么想要与汉为敌,再加上他娶的王后樛氏是邯郸人,樛氏心向故国,同样也是亲汉派。   但吕嘉为首的逆汉派就很难弄了,曾经还撺掇过赵佗自立为帝。   吕嘉年纪已经很大了,从赵佗赵胡到赵婴齐,他一共辅佐过南越的三任国王,在国中势力显赫,宗族内当官做长吏的成员就有七十多人,他们家族的男人都娶了王女当做妻子,而女子也都嫁给了南越王子或其他王族。作为南越原住民,吕嘉在南越地位显要,南越人都很信任他,在得民心方面已经超过王族,算得上是一呼百应吧。   现在南越国中的t情况是南越王想要上书附汉,觉得大汉连匈奴都打跑了,我们南越一共这么点地方,就别折腾了,现在附汉还能得到点体面,否则等大汉军队打到都城的时候,我就是阶下囚了,连诸侯都没得做。   但吕嘉不同意,他认为大汉连年征战,必定府库虚空,百姓皆怨,而且南越和草原不同,南越不仅有群山抵挡,单单这里的高温和瘴气就会让许多中原士兵失去性命。   秦当年攻打我们的时候还伏尸流血数十万呢,我就不信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争,大汉还能征集出数十万的兵力来打我们?!   吕嘉:“大王,我们等待。”   南越王:“等待什么?”   吕嘉:“等待汉朝皇帝死!”   吕嘉身为丞相,也学过历史,知道南越就是趁着秦末秦始皇去世,二世残暴,刘邦和项羽打得不可开交时独立出来的。   当然,草原上的匈奴也是那个时候强大起来的。   所以我们只需要祈祷汉朝皇帝死掉后,新帝暴虐,惹得天下动荡,再出几位英雄在中原上打一架就好咯,那时我们即可坐山观虎斗。   南越王发出灵魂疑问:“万一新皇帝并不残暴怎么办?”   于是南越王和吕嘉就各自派出了使者。   别误会,不是走荆轲路线,来刺杀刘彻的。   而是来长安观察大汉最近状况的,比如大汉国力如何、太子人品如何、朝中百官品性如何,再加上一些别的七零八碎的事情,回去将情况告知自家主人,让他们商量后再做决定,是否附汉。   两位抱着截然不同目的的使者,收获到了截然不同的心情。   吕嘉派使者一路上见识到大汉的仙粮强兵,朝中名臣猛将和殿内各国各部落使者争宠画面后:丞相,我们现在好像有点逆风。   汉朝的情况和您口中所言似乎有一点差别。   吕嘉派使者的心啊,哇凉哇凉的,比一月份的寒冰还要寒冷。   这种痛苦,在看到未央阙场面时达到顶峰。   未央阙上,挂着和大汉为敌的日逐王的头。   未央阙下,有歌舞团首席艺术家,前任匈奴右贤王在跳腾踏跳跃的胡舞。   未央阙旁,伊稚斜和新单于的父母妻子已为汉之隶臣妾。   这些场面原本是刘彻为西域使者们准备的,右贤王从前骑在西域诸国头山作威作福,现在却在阙下为他们献舞,以此可见汉的强大军事能力。   七年前,他是这样想的,可有了火药和长刀,这幅场面就显得有些可有可无,倒是正好被南越使者们看见了,也算是阴差阳错到刘彻心中立威的目的。   南越王使者:大王,我们可以直接投降了,否则就得挨大汉的揍了,您可真是英明啊!   吕嘉使者(瑟瑟发抖版本):丞相,我们还造反吗,丞相——?   丞相您说句话啊,丞相,现在大汉实力强大到恐怖! 第92章 归国   可惜丞相如今远在千里之外,根本听不到自家使者的绝望心声。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万国宴之后,各国使者又在长安呆了将近半月。长安是他们这辈子呆过的最快乐的城市,所以格外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天。   享受之余,也没有忘记自己来大汉的目的,与汉相交,并学习大汉的知识。   当然,若说是什么冶铁锻造之类的,此等国家机密肯定不会叫这些胡人知道,但要是研究个什么代田法、新农具等,大汉则持有默许态度。   毕竟附庸的进步,大汉的荣耀。   他们看长安新奇,长安百姓看他们的态度也很新奇。   红头发黄头发棕褐色头发,再加上各种各样颜色的眼睛,百姓们第一次见到这些使者时还有些害怕,但很快便适应过来了,有那胆子大的,鼓起勇气和这些使者们打招呼,然后发现他们的语言比匈奴语还要弯弯绕绕,说起来磨嘴皮子,听起来磨耳根子。   简直就是西戎鴃舌之言!   粟特商人虽然也沉迷于长安繁华之中,但依旧没有忘记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们只是商人,身份低微,并无资格去参加天子设下的宴席,更没有单独见到大汉天子的机会。   不过闻棠没有薄待这些能串联起东西方商路的大摇钱树们,将他们安排在蛮夷邸中,等办完万国宴后,才抽出时间向刘彻提出他们要采买丝绸这件事。   巧了,刘彻刚想派人召闻棠过来,她就自己主动来了。除了他们俩,殿内还有刚当上九卿没多久,正处于秋风得意状态的桑弘羊和张骞等人。   闻棠一进殿门,就用自己那堪比雌鹰的超强视力看到了摆放在殿中央的西域地图(超大版)。   闻棠:……   看这架势,陛下又要开始搞事情了吗?   并由已知条件桑弘羊推理出结论之一——陛下需要钱。   闻棠和刘彻说了粟特商队的事情,刘彻一开始没怎么在意这件事,觉得不过是西边的一只普通商队而已。   就像张骞当年只是单纯地为了联合大月氏一起攻打匈奴才出塞的,甚至回来的时候还向刘彻请了罪,觉得自己没有完成任务,有负皇恩,根本想不到千百年后会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凿空西域”的功绩。   现在刘彻也是这样,相比通商,他更关心的是闻棠曾经跟他说过的建立“西域都护府”这件事。   西域那么多个国家,彼此之间难免因为一些小矛盾起摩擦,摩擦摩着摩着可能打起来了,我们大汉这么热心善良一国家,肯定得发兵去调和矛盾啊!   虽然已经发现了车师后国这条比白龙堆更加方便安全的道路,但发生战争之后再从酒泉和武威发兵,一来一回,实在是太消耗时间了。   所以刘彻打算听从闻棠的建议,建立一个“西域都护府”,在这里设官、驻军、推行政令,屯田等,协调各国之间的矛盾与纠纷,维护秩序稳定,   让西域成为大汉疆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甚至连西域的驻军地点都想好了。   “就在轮台国的乌垒城。”   这里有许多地理优点,例如能冶铁铸剑、且平原衍沃,临近河流等。   闻棠看向桑弘羊和张骞,表情中带着一点疑惑,桑弘羊凭借彼此之间一起摸鱼多年的默契看出闻棠是用眼神问自己:   “这是你们给陛下提出的主意吗?”   桑弘羊摇了摇头。   不!   这是陛下自己琢磨出来的!   别的皇帝:广泛听从臣子意见。   刘彻:让臣子听从他的意见。   闻棠:……   接陛下高精力吧。   闻棠:“陛下圣明啊!”   这个决策可比什么乱七八糟的鹿皮币白金币正常多了,闻棠必须得支持啊!   博昌侯都支持了,其他人就也跟着一起“陛下圣明”呗。   然后才开始讨论闻棠这个丝绸之路的事情,朝廷前些日子刚实行了均输法和平准法,虽然没有立竿见影很快到账,但因为这几年没有打仗,刘彻暂时不缺钱。   不过通商这件事嘛……   刘彻搞过平民百姓的钱,搞过权贵高官的钱,搞过富商巨贾的钱,还真就没从外国人口袋里掏过钱呢!   开门,放桑弘羊!   桑弘羊对大汉百姓还能有点仁慈之心,但对于外国人那可就全力开大了。   经过几人商讨,决定这些粟特人可以在大汉购买丝绸、漆器、糖茶等特产运回西方去卖,但他们必须要持有大汉发放的“符传”才能入关,而且还要缴纳关税。   市租、关税等各种税率累计叠加在一起居然算出了高达百分之七十的数字。   相当于这些商人在大汉购买了一百钱的商品,就要缴纳七十钱的税,而且这还只是大致的数字,至于细分后具体会达到多少,那就需要桑弘羊负责后续了。   大汉商人财产税为每一缗(2000钱)征收120钱的税,征收比例为百分之六,还有车船税,也就是商贾每辆运货的马车需要240钱的税,五丈以上的船每艘也需要缴税120钱。这样一对比,真是把这些商人当肥羊宰啊!   除此之外,严禁这些商人带大汉弓弩、刀剑、铠甲、马匹、钱币等物品出关。   大汉会在西北边境的几个城市设置关卡,派遣官员在这些关卡处稽查外国商旅,防止他们漏税或做些别的什么违法之事。   违者奖励下半辈子包吃包住铁饭碗——当城旦去修城墙!   几人试探性地询问刘彻以为如何。   其实根本不用询问,因为他们刚刚开会时刘彻也一直听着呢。   领导不发t言,就是默许。   果不其然,刘彻直接下令让闻棠去处理此事,桑弘羊给他当辅助,反正无论是粟特使者还是安息使者,能让大汉收到赋税的才是好使者。   众人“喏”了一声,之后也没什么政事,便都告辞离开了。   出门之后,几人一同前行,行至未央宫北阙,旁边的金马门中依旧有许多上书后等待天子策问的学子,桑弘羊见到这些画面,可能是年纪大了吧,难免产生些感叹。   当年我们三个只是未央宫中的小小侍中,如今却都已身居高位,时间啊,过得可是快!   闻棠:还行,一般快,我俩还得三十多年才能退休。   桑中老年人即将退休弘羊:……   闻棠回府后便将那些粟特商人召了过来,将今日定好的政策告知他们,若是他们觉得可行,那上林苑中的匠人明日就可以开工给他们制作符传了。   安普点头如捣蒜,以最快速度答应,生怕面前这位大汉贵人后悔。   看到他们反应的闻棠:……   擦,关税定少了!   她还是小看了康居那边的贵族对于丝绸的炽热追求,别说是百分之七十的关税,就算是百分之百,他们也愿意啊!   闻棠心想,我得想办法再扳回一局。   然后开始语重心长地对安比说:“因为你们这只商队是大汉使者在西域遇到的第一只商队,天子仁慈,特意给了你们恩典,其余国家的商队可不是这个税率!”   安普闻言,高兴极了,激动到直接下跪,说出一堆感谢大汉天子,感谢博昌侯之类的话!   瞧瞧人家这情绪价值给的,汉语发音可比宴会上那堆外国使者们标准多了。   安普心想,光明神啊,世上怎么会有博昌侯这么善良热心的人!   不仅在婼羌人的刀剑中救下了他们商队,让他们商队跟着使团一起访问别国,还允许他们进入大汉境内采买丝绸和别的特产。   而他们,只不过是帮了汉使一点点小忙,当了翻译,做了向导,规避了葱岭上的危险,并稍微讲述一下各国的风土人情而已!   可博昌侯居然愿意让他们的商队以区区百分之七十的税率采买丝绸。   还是他们独有的。   别的商队都没有哦。   实际上,等这些粟特商人走后,善良热心的博昌侯转身就回房给桑弘羊写了封信,告诉他这群粟特商人并不差钱,让他再加点关税,百分之百起步!   闻棠:这可是肥羊主动撞到大汉枪口上的。   半月后,长安城中那些外国使者带着大汉赐给他们的礼物离开,回到自己国家,然后会向他们国家的大王和官员讲述汉的强大、富有、宽阔和繁华。   从今以后,葱岭以西的国家,直至罗马,都会知道这个东方大国,而各个国家的商贾也会源源不断,纷至沓来。   自此,丝绸之路正式开启。   这些使者的离开,并没有给长安带来多大影响或改变,长安依旧是那个热闹的长安。   倒是刘彻。   刘彻又开心上了,因为使者们刚走不久,他就收到汾阴那边官吏传来的消息,说是在汾水上得到了一个宝鼎,如今正在加急运往长安。   刘彻那个激动啊,距离上次白麒祥瑞已经七年了。   足足七年,终于,上天又给朕降下了祥瑞!   宝鼎象征天命与大汉的昌盛,大汉一昌盛,刘彻就高兴,刘彻一高兴,就想建宫殿!   他是在未央宫中设宴款待的那些外国使者,那时候还觉得没什么,可现在,刘彻认为——自己好像缺个继续能招待百官使者们饮酒开宴的地方。   刘彻这辈子拢共就那么几个爱好,开点疆土,建点宫殿,再稍微求一下长生啥的。   闻棠:诶,不是,这几个爱好怎么和某政重合率百分之百啊!   所以他打算在建章宫北边建立一座宫殿,叫做宫殿也不恰当,准确地说应该是台榭建筑,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柏梁台。   精致刘彻这个甲方对于自己的宫殿非常挑剔,他下令负责的匠人柏梁台要以香柏木架梁。   这样就能保证整个台榭里面都是香香的,而且柏梁台还一定要特别高,最好能高达数十丈,顶部在装上金光闪闪的铜凤凰,远远一看,真是漂亮极了!   建成之后,朕就在台上大摆酒宴,让满朝文武咏歌颂诗!   带着这样的期盼,刘彻下了命令,刘彻一下令,工匠跑断腿。   其实柏梁台上原本还应该再有个给刘彻接露水喝的承露仙人掌,但因为闻棠孜孜不倦的打假,这个项目被取消了。   闻棠觉得国库还是不能太富,里面稍微有点钱了,刘彻就总想着搞各种基建,凿池子建宫殿之类的。   也没忘记搞民生基建,比如在黄河边上挖渠治水。   属于是民生享受两不落了。   现在刘彻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西域都护府和建气派的新宫殿上,暂时没时间去处理南越的问题,只好让他们继续逍遥些时日。   南越最好能主动归附送上降书,或者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不生事也行,但凡敢弄出个什么幺蛾子,那刘彻也不是不能一心三用的皇帝。   南越还真就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   不过并非是什么幺蛾子。   南越使者和其他西域使者一起离开长安,然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这两个使者一路上话语极少,都默默在心里组织话束,想着回去用什么样的语言和自家大王/丞相描述汉境内的情况。   船只顺着湘江一路而下,都快行驶到骑田岭了,恰好旁边有一艘船和他们的船相对而过,看船上的装饰风格,也是他们南越国的船。   距离太远,再加上水面波涛声太大,这两名使者并没有听清对面船上的使者的话,他们心里疑惑,自己才刚从长安归来,国内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又往汉境内派了一批使者?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只不过是南越王赵婴齐去世了而已。   赵兴:我比我爹强点,我爹在长安当了十几年的宿卫才上位为南越王,我只干了四年宿卫就能回去当大王了! 第93章 人选   赵兴收到南越使者千里迢迢送来的消息后,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父王再多哀悼一段时间,立刻依照南越王后信上所写的指导——现在应该被称为南越太后了,求见刘彻,对其说明此事,请求天子能允许自己回国继位。   并向天子表明自己对大汉的忠心。   “南越为藩臣,臣归国后理当侍天子,献酎金,望陛下哀怜。”   赵兴虽然是南越太子,但父母亲戚皆为汉人,又在长安呆了数年,言行举止中很有中原人那股子文绉绉的含蓄。   至少不会像安息人一样,说出南越会永远爱大汉,我会永远爱天子这么直白肉麻的话。   赵兴是真的很急,之所以这么着急回国,一部分原因是闻棠——带来的蝴蝶效应。   赵婴齐当年来大汉当宿卫之前,已经在南越娶妻并生有长子赵建德,后来在长安这十几年,又娶了邯郸一位女子为妻并生下赵兴。等他回国当上南越王后,邯郸樛氏女依仗汉威,成为王后,赵兴自然也被封为太子。   历史上,赵婴齐是派了一位名叫“赵次公”的儿子来到长安当宿卫,而非太子赵兴。不过闻棠穿越过来后,给大汉弄了一个“神仙佑汉”的说法,再加上各种先进的后世发明和祥瑞吉兆,这些buff让赵婴齐更加惶恐害怕,为了不让刘彻来找自己麻烦,干脆把地位更重,身份更高的太子赵兴给送到长安了。   不得不说,赵婴齐的目的达到了,在南越安安心心地当了好几年暴君,直到两腿一蹬,幸福去世前,都没人搭理他。   赵婴齐是幸福了,就是苦了赵兴,也不知他远离故国这几年里赵建德母子在南越的势力究竟蔓延到了什么地步,自己回国后还能不能成功继位。   归心似箭啊归心似箭!   刘彻明白他的担忧,很痛快地准了他的请求。   刘彻总是这么热心,热心到无时无刻都在替别人着想。   就比如现在,他担心赵兴久不归故国,路上迷路,特地十分贴心地派遣了几位使者陪同赵兴一起回南越继位。   至于回国之后会做什么?   那就要等汉使们到达番禺城之后再说了,毕竟这些汉使可从来都没有让刘彻失望过。   赵兴还能怎么办,赵兴只能乖乖听令谢恩。   他现在对大汉最大的让步就是——若是大汉天子不让自己当王,那至少也得给我封个万户侯。   这是最低标准了,那个只带了几万匈奴人投降t的浑邪王都能被封为万户侯,南越那么一大片地方,数十万百姓,自己的家产可比浑邪王多多了。   从刘彻宫殿离开后,赵兴回到自己居住的宿卫宿舍收拾行李,一个即将要回国继承家产的王二代。周围同僚看他的眼神羡慕极了。   赵兴其实没啥行李可以收拾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相对来讲,现在更重要的时间,他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南越。   可惜他也知道,这些时间并不是给自己收拾行李箱箧的,而是天子确定汉使人选用的。   刘彻选的这几个使者都是人才(是贬义不是夸)。   主使安国少季出使南越,以及谏大夫终军,若是发生了什么需要记录的事,他负责写词作赋,还有勇士魏臣等十几名卫士。   这个安国少季吧,他一点都不安国,反而给大汉弄出了一堆大麻烦,所以应该叫坏国少季。   南越太后在长安时,就曾经和坏国少季有过私情,现在刘彻把坏国少季派到南越去当使者,想要搞事的心简直藏也藏不住了。   赵兴:陛下,汉使来到我们南越,我很欢迎,但是路将军此举是怎么回事啊?   在使者出发之前,刘彻先派遣卫尉路博德屯兵桂阳,接待汉使。这十几个使者,似乎不用几万大军接待吧?   刘彻简直搞事搞得众人皆知,搞得轰轰烈烈。   赵兴:我觉得这些士兵好像是要来揍南越的。   但更加具体的信息他也不敢问,怕问了之后未央阙下日逐王那个风干脑袋被换成他的脑袋,那可真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闻棠正在官署中处理政事,忽听外面有人敲门,得到允许后,终军进入室内,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他第一次支支吾吾,面上似有难色,看这表情,应该是有什么事来求自己帮忙的。   难不成他不想去南越了?   可历史上他是主动请求出使南越的,而且还死在了吕嘉发动的政变之中,上次出使西域时更是比谁都积极,根本不是那种会临阵逃脱的人。   闻棠问道:“何事?”   终军:“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出使南越吗?”   闻棠:……?   “把“再”字去掉,我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件事。”   终军的天塌了。   他这次也是主动申请的出使南越,但前提是他以为带领他们将整个使团做大做强的汉使是安心可靠的博昌侯啊。   如果副使是为人强力,宽大信人的博望侯就更好了,再加上苏武、唐越等,这将会是一个多么令人有安全感的团队啊!   有安全感到他山野荒坟旁都敢闭上两只眼睛睡觉.   可现在……可现在他的顶头上司变成了绯闻满天飞,一看就很荒唐的安国少季。   终军:“可下吏以为,您才能过人,见识深远,行事之间颇有留侯运筹帷幄之风采,亦不失乐毅之骁勇骠悍……”   “下吏只有跟随着您这样骐骥般的杰出人物上才能奔向远方,攀附在你这样洪雁般的德才兼备之人才能更加展翅翱翔。”   闻棠:……   好好好,怪不得古代皇帝都愿意宠幸佞臣呢,这一套小词下来,她立马就成了才比张良,勇堪乐毅的英杰。   一码归一码,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被策反呢。   “马上腊月了,诸侯会来长安进献酎金,你也知道咱们大行官署中每年就这个时候最忙,而且还要建造西域都护府,本侯实在走不开啊!”   终军退而求其次,试图请求博望侯带队,然后发现博望侯也忙,不止闻棠和张骞,整个大行都很忙。   听完之后,终军咬着牙,自己给自己安慰好了。   做好跟随自己那不靠谱的未来上级一路南行的准备。   全是吃了消息不灵通的亏啊!早知道上书之前先来问问博昌侯她去不去南越了。   但是吧……终军好歹也在大行官署里挂了个名,算是闻棠手下,她可不能让自己的属下就这样嘎巴一下死在南越啊。   最起码得活到弱冠啊。   王勃写诗不缺少这一个素材,但大行官署中倒是很缺少会写诗的人才。   她说:“等我忙过这阵子……”   终军立刻在脸上表演了个多雨转晴。   但问题是,他得活过这阵子。   “念在你我同僚一场,为师……”啊不,“本侯给你个建议,到达南越之后,要么不搞事情,安安静静在番禺城内等待朝廷命令。如果事情发展到不可发展的地步……”   “要搞,就搞大的,知道吗?”   终军连连点头。   知道,他可太知道了,楼兰大宛和车师的例子摆在那里呢,他就算是抄,也能抄到现成的答案。   闻棠千叮咛万嘱咐道:“但是尽量不要搞事。”   她上次这么叮嘱的人已经造反完毕,成功当上乌孙的王了。   “还有……”闻棠提醒道,“你看着点安国少季。”   历史上安国少季和南越太后私通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范围大到整个国家都知道了,要说吕嘉没在背后当推手,她绝对不信。   “要是管不住的话,就找人给他割了吧。”闻棠语气轻描淡写,却听得终军瑟瑟发抖,“割以永治哦。”   “喏。”   终军从室内离开,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随后一位郎卫带着和终君同样的期盼进门。   虽然他文采一般,但感情很真挚,一想到要和安国少季那个不靠谱的上司一起出使南越,都快哭了。   闻棠:看吧,这就是信息的重要性。   闻棠叮嘱几句,将他打发走后,继续投入案上这成堆的公务中。   唉,大汉不是已经普及纸张化办公了吗,为什么我的公务还是要论斤称啊?!   算了,闻棠安慰自己,刘彻的公务都是十斤起步,自己要做的工作量好歹比他少个零。   处理完公务,她还不得闲,要抽出时间去找氾老和许老看看棉花收获得如何了。   刘彻对这种被仙人重点指示,从西域来的棉花很重视,重视到专门在自己的上林苑中开辟了实验田给农家这些人种植棉花。   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果实被采摘收集完毕,外面的棉絮要比中原本土的丝绵更加洁白绵软,虽然无法食用,可他们被填充到布料中,做成的冬衣比桑麻保暖,又比裘皮便宜。   “这棉花秋季时开的花啊,花蕊黄色,花瓣厚实,花朵艳红如山茶花,那可真是漂亮极了。”氾老话音刚落,突然想到这些种子就是主君从西域带回来的,兴许她在西域时看到棉花开花了呢,便觉得自己的提醒有些多余。   “是吗,那我明年可一定要来田里看看。”闻棠接道。   呆在西域的这两年,第一年秋天在楼兰搞兵变,第二年秋天在车师国搞兵变,还真就没见过棉花开花的景象!   就连回到长安后,她也因为前些日子招待各国使者,一直没有时间参观试验田,直到今日采收完毕后才有时间验收这件事。   氾老捧着自己的笔记本向闻棠报告他这一年来种棉花种出的经验。   棉花耗费地力,沙壤土质种植棉花最佳,因为沙壤土排水性能良好,能防止棉花烂根,这么一看,最适合种植棉花的区域还是西域啊!   这时候的棉花产量远没有后世多,平均一亩地只能产出20汉斤的棉花,其中还有30%-40%的棉籽,产量简直少得可怜。   不过按照大汉现在的人口和土地比,以三斤棉花做一套棉衣袍,节省一下,也足够大汉百姓以后都能过个“暖冬”了。 第94章 棉花   趁着晾晒棉花的时间,闻棠选了十几株形状饱满,色白蓬松的花苞,拿去呈献给刘彻。   刘彻觉得这些花苞从外观来看还挺漂亮的,打算插在瓶中赏玩,不过相比外观,它的功能才为最重要,刘彻伸手摸了摸,棉花花团的触感要比上次仙人降下的棉签更加柔软,不过总地来说都是同一种东西。   “闻卿,你上次说仙人降下来的名为“棉签”的神物还可以用来处理伤口?”   这样看来,棉花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闻棠点了点头,现代用来做医疗物品的棉花都是经过杀菌处理的脱脂棉,不过这是在没有无菌概念的汉朝,富人倒是好说,可以用丝帛覆盖伤口,可穷人却只能用麻布树皮或者桑皮之类的东西敷在伤口上草草处理,这些桑麻纤维很容易残留在伤口中,至于之后会不会化脓感染,那就只能交给免t疫系统硬抗了。   稍微有些财力的人家,会将猪油、蜂蜜等敷在伤口上,古人并不了解其中的原理,只知道这样能减少伤口恶化的概率。   棉布触感柔软,透气性和吸水性好,能够促进伤口干燥,这样对比下来,还是棉布更加适合处理伤口。   闻棠给刘彻讲了些棉布的便利,他们不是专业的医生,但彼此脑子里都只听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东西。   闻棠:透气性好,能减少感染。   刘彻:能减少士兵伤亡人数!   刘彻下令让闻棠以最快速度处理好地里收上来的棉花,到时候他就可以让义姁等太医研究棉花在医学方面的作用。   闻棠“喏”了一声,依令行事,回去后便从自己织室内召来一些女孩子处理剩下的棉花茧团。   这几年,闻棠已经在长安开办了将近三家这种织室,除此之外,长安外的城市也开了几家,她现在在朝中也算有些势力,所以下一步打算开办一间类似“太学”的女学试一试水。   一群女孩子们凑在一起给棉花去籽,其实专门做这道工序的轧花机已经在最后的调整阶段了,差不多再有一两天就能使用,不过一共就只有几亩地的棉花,即使是人工脱籽也浪费不了太多时间,再加上他们都迫不及待想看看让陛下和博昌侯都心心念念的棉衣到底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就没用轧花机。   闻棠对于“棉纺织”这个流程的所有知识都是从书里学习到的,她只是将书上所写的那些原理对织女讲了一遍,她们便已经在心中有了眉目。   赵元率先动手,从去籽、清棉到纺纱织布,她手中的梭子就像粟儿手中的弓箭一样灵活。   眼见一朵朵洁白的棉花变得蓬松,最后在织女的巧手下制成厚实的棉被和棉衣,以及贴身透气的棉布,她们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开心的笑。   有人小声感叹道:“天上的云还在高空之上,可泥土里长出来的云已经可以被我们穿在身上了。”   闻棠觉得她这句话还挺有诗意。   “你想读书识字吗?”   被提问的织女明显一愣,好半晌才小声回道:“可是……我很笨,我怕自己学不会。”   她自幼父母双亡,从前只是贵人家的田奴,动辄遭人打骂,如今能在织室中寻一活计,养活自己不被冻死饿死,就已经很满足了,读书识字,那是贵人们才有的特权,她不敢奢望这些。   不敢奢望……其实还是想吧?   闻棠安慰道:“先学了才知道能不能学会嘛。”   她心想,看来自己的女学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   众人都以为这段对话只是今日的一段小插曲,以后便会被忘记,不会再有人提及想起,殊不知,已经被闻棠记在心里。   看着自己今日的成品,正好现在已经到了冬天,有人将棉被当做大氅披在肩上,因为织室内炭火充足,所以她里面只穿了一层单衣,就这样走出门外,感受长安冬日的寒冷。   推开大门,一阵冷意迎面而来,不过也只是面上寒冷,身体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寒冷,这棉花果然要比之前那种葛麻布里面夹杂丝绵的衣裳更加暖和!   她正惊喜着呢,突然看到眼前一团棉花的东西从天上飘了下来,刚想斥责缝边之人手艺差,结果伸手一接,发现这片棉花落在手掌上后逐渐消融,而且感觉凉凉的,猛地意识到,原来不是被子里的棉花露了出来,而是下雪了啊。   数天后,闻棠带着这些纺织好好的棉衣棉布去见刘彻,刘彻没想到闻棠做事效率这么高,见到这些成品后,嘴里一口一个“大汉甘棠”“朕之甘棠”,说得闻棠嘴角都有点难压。   但她最终还是压下去了。   闻棠已经在大汉朝廷里工作九年了,她的心就像宣室殿里面那根柱子一样坚硬寒冷!绝不会再为上司任何一句夸奖而化身核动力牛马,加快工作效率。   刘彻:“朕瞧着你这几个月公务都处理的很好,也没出什么错误,从下月起,这大行印绶便彻底属于你了。”   意思是闻棠下个月就能转正当九卿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上级这糖衣炮弹是真甜真香啊,我闻棠就是个俗人,当然要猛吃吃吃吃!   “多谢陛下。”闻棠欢喜谢恩。   孟子说了,君之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既然陛下您让我转正当九卿,那臣也绝对不会亏待您的,肯定会找个机会把我手里这个十九块九的水晶摆件送给您。   刘彻也亲自试了一下这棉花的保暖效果,他是皇帝,肯定不可能像织女那样随便找条被子披在身上cos大侠,织室特别按照他的尺寸为他缝制了一条棉花大氅,丝滑柔顺的丝绸上绣着精致花纹,看起来格外低调奢华有内涵。   然后刘彻穿出去走了两圈,逛了下未央宫。   刘彻就是这样随性而为的皇帝,对于自己好奇的新鲜事物,都要亲自体验一番或者去看看制作过程才会罢休,之前的印刷术、提取精盐什么的,上次的羊毛衣他亲自穿了,这次的棉氅自然也不例外。   但是吧……   说走就走的刘彻把闻棠给落在温室殿里了!   陛下,陛下您晚上还回来吗陛下?   刘彻都出殿门了,那她一个人在殿里就显得很不合适,于是闻棠风一样地蹿了出去,跟在刘彻身后。   刘彻边走边感叹道:“这棉衣果真如卿所言温暖舒适,怪不得仙人特地降下棉签提醒朕打通河西之地。”   闻棠:……   一提这个,再想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冠军侯在府中供奉了一只棉签,常勉仙人之意,不可怠惰,闻棠就脚趾扣地感到尴尬。   是会被后世误以为是构史的水平。   构史就是那种比野史还要野的史。   刘彻:“朕身上这顶大氅由多少棉花制成?”   三汉斤,闻棠如实回答,并将其它数据也一并告知刘彻。   一亩棉花产量平均为20汉斤,经过去籽、梳理等工序最终能留下15汉斤有用的棉花,这些完全能够维持一家四口人一年的棉衣量,纺织棉布,则需要耗费更多。   要是孩子生多了,那就多种点。   不过就像玉黍一样,棉花的推广需要至少五年时间。   五年就五年吧,刘彻光是打匈奴就打了将近二十年,五年时间,他当然能等得起。   只是,也不知等这棉花推广到大汉各郡县时,仙人是否会现身,降下祥瑞,或者为朕留下一枚仙丹?   祥不祥瑞的无所谓,刘彻真的太想要一枚仙丹了。   即便不能使他长生不老,能有仙人半分神力,呼风唤雨或腾云驾雾也可以啊。   可惜啊可惜,学到的知识越多,脑袋越聪明,刘彻遇到真仙使的概率就越小。   几个月前,刘彻收到使者消息,说齐地那边有几个自称是神仙徒弟的方士,在临淄很出名,弄出了很大动静。就连临淄许多官吏都在争抢这些人,想让这几名方士为他们炼制仙家丹药。   使者们知道自家陛下的爱好,就给长安写了一封信,询问刘彻要不要将这几名方士给带回来。   刘彻这次可学聪明了,对于见方士这件事,他一点都没心急,而是先回信问使者临淄那边的方士们都会何种仙法神迹。   可别再弄出个什么皮影戏磁石棒来骗朕。   刘彻等啊等,同时等到了闻卿回长安的消息和使者的回信。   带着期待的心情打开回信,越看,心情就越不美丽。   他记得闻棠当时闲暇时间带小孩娱乐玩游戏的时候就展示过这堆把戏。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闻棠带的小孩就是刘彻的好大儿,大汉太子!   他关心太子,在旁边观望一段时间怎么了?!   他人生的前三十五年,吃了好多好多仙丹,最后发现这些仙丹对身体的效果还没有练一套五禽戏要好。   被骗N次之后,刘彻真不知所措了,回到寝殿就开始反思……啊不,是复盘,越想越觉得仙人哪这么容易出现?就算真出现了,选的这些使者,什么闻棠、张骞、霍去病,都是一等一的英杰,那些每日不学无术的方士怎么高攀得上仙人?!   从此以后,刘彻得了方士ptsd。   提到方士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蓬莱、仙丹和长生不老了。而是——一群骗子,统统都给朕送到闻卿那里去研发武器!   ……   棉花的t种植全权交给氾老负责,因为棉花才刚开始普及,所以今年采摘下来的其它棉花妥妥成了稀罕物,刘彻将它们一部分赏赐给了自己的几个心腹大臣、还有皇后太子等人,另一部分交给义姁研究药用棉了。   大汉这边为栽种出温暖便宜的棉花而高兴时,那两名南越使者已经翻越五岭,历经坎坷,回到了南越首都番禺城。   两名使者回国之后懒得再和对方虚与委蛇,立刻各找各主。   然后南越王派系的使者就发现自己主人去世了。   没事哒,没事哒。   使者心态很好,即使主人去世,只要不耽误给我发俸秩就行,于是他去找了南越太后,向其报告自己此行收获。   樛氏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大汉短短几年,自己的国家就变得如此强大,当即心中盘算,等赵兴归来后劝他附汉。   见到日逐王脑袋的赵兴:母后,您不用劝了,我会在大汉打过来之前投降的……   至于吕嘉……这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樛氏觉得以自己一人之力肯定无法与其对抗,便打算日后写一封信上书朝廷,请求天子派人过来帮忙。   她在想如何搞死吕嘉的时候,吕嘉也在想究竟该如何对抗大汉。   吕嘉见到使者后的第一句话:“大汉皇帝身体如何,可有恙否?”   使者想了想宴会上见到的那个身强体壮的皇帝,估计可以赤手空拳打野猪的皇帝,怎么看都和“有病”两个字搭不到边,于是摇了摇头。   吕嘉闻言,明显失望,于是又问了使者一些问题,使者每说出一分大汉的强大之处,他的脸色便又暗一分。   使者说完,室内安静到落针可闻,吕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思索来,思索去,也没有想出对付大汉的结果。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最终下令:“等太子归国后,你派人带着军队将五岭道路毁掉,这样汉大军就进不来南越了。然后我们以不变应万变。”   实际他是真没招了。 第95章 樛氏   而此时,长安中的汉使也开始行动,持带汉节和表示哀悼、慰问前任南越王的贵重奠仪,护送赵兴一同回到南越。   他们冬日从长安出发,到达长沙,下马换船沿着湘江南下,至零陵,过越城岭来到南越首都番禺(今广州番禺区)。   湘江水流湍急,行船速度较快,使者中有很多北方人,所以都有些晕船,再加上受不了这里潮湿的气候,水土不服导致身体很不舒服,又拉又吐,瘦了将近十斤。每天要在嘴里嚼生姜片,用布条绑住手腕或者其它方法,将这里的土方子基本试用一遍,身体才稍微感到舒服些。   终军:唉!   若是博昌侯在这里,她一定会拿出许多从神书上看到的方子,避免大家晕船。   他在船舱里待得有些久了,感到发闷,便打算到甲板上走走,舱门一开,一股裹挟着江水的湿润海风迎面而来,差点吹散了他梳得整齐的发冠。   甲板上能看到河岸两旁逶迤不断,高低起伏的连绵山脉,浓密的迷雾笼罩了岭上的茂密植物,怎么望也望不到边际,看起来既磅礴又神秘,若是有军队行走其中,即使没有迷路,也难免会被里面的猛兽毒物所伤。   他从前只从别人口中听到过“五岭天险”这个词,如今真正切身实地感受到了,才明白为何南越为何命名国力不强,可这些年来每次面对大汉时都敢把腰杆子挺得笔直直。   北控五岭,近扼三江,夏日时还有酷热和瘴气,确实很有割据一方的优势。   船上的黄头郎告诉他们如今已经穿过灵渠,只需再赶三天的路就能到达番禺。   灵渠是当年秦始皇为了打百越修建的渠。   穿越五岭难如登天,湘江又无法直通漓江,运转极其麻烦。   因此,当时的百越各位君主也像吕嘉这般,自恃地形优势,不把秦军放在眼里,但那些君主没想到秦始皇居然会派出几十万人,开山筑堤,穿越山岭,凿了三年,硬生生把漓江和湘江中间的路给凿通了。   蛮夷之人总是觉得中原会因为嫌麻烦就不来打他们。   实际中原会先解决掉麻烦,再去解决他们。   赵兴也有担心,他担心的是赵建德母子会在这段路上派出杀手刺杀自己。   好在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行船继续南下,汉使一路平安到达番禺城。   吕嘉懂外交道理,赵兴平安无事,大汉还能坐下来和南越好好谈谈,但凡他有个好歹,汉可能连谈都不谈了,直接派军出兵五岭。   在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造反前,还是保持表面上的和平为好。   汉使也跟着赵兴一同回到南越,吕嘉这个老狐狸没表现出太大的异常,按照惯例盛情款待汉使,客客气气,从礼仪方面来看,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原因吧,终军总觉得吕嘉的笑很假,就像在脸上带了一层假面。   吕嘉手下:“丞……丞相,那我们还毁掉五岭道路吗?”   吕嘉摇了摇头。   这还怎么毁,这几个可千万别死我们这里!   计划延后,先把这几个汉使们送出去再毁。   南越太后对于汉使的态度倒是真热情。   汉使就是她娘家的靠山,能不热情吗?   赵兴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赵建德母子确实如他所想,产生了想上位的心思,就连朝中这些官员也都被他们拉拢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大汉具有一票否决权。   所以赵兴才能最终成功登上王位,成为新的南越王。   眼看自己的儿子成为大王,南越太后便又起了心思,劝说赵兴附汉,“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她的爱国情怀和行动力都超强,就是政治手腕有些稚嫩,还没看懂国内情形。   虽然因为终军像个跟班似的每天苦哈哈跟着安国少季,导致他们俩没时间私通,但南越国原本独立独得好好的,远离大汉,乐得逍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突然让我们成为别的国家的附庸,还要遵守汉的礼法和律法,那这里的国民和大臣们肯定不会同意啊。   再加上还有赵建德母子在朝中的斡旋。   赵兴在南越本就扎根不劳,不得人心,现在又搞出了“附汉”这么大一通动静,更是没人愿意听他们的话。   吕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汉使在番禺城呆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再不走很快就可以吃上今年的新鲜荔枝了。   可惜汉使还是没有想走的意思。   “安国公。”不仅吕嘉心急,城中的终军同样心急,“我们已经来到南越三月有余,何时才能采取行动?”   “我们不是正在采取行动吗?”安国少季疑惑道。   他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说服南越归附大汉,现在正说服着呢啊?南越王和太后都有这个意向啊!   “至于其它,还是等待朝廷吩咐吧。”   吕嘉态度坚决,肯定说服不了,接下来只需要等朝廷消息就好了,然后他再根据大汉会不会对南越开战而做出下一步计划。   终军:……   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应该立刻做出计划策反南越土著,或者想办法除掉几个最坚决的反对派吗?   再不济,在番禺城内四处游说,向南越百姓展示大汉的强盛和富有,勾起他们对于大汉的向往也行啊!   如果博昌侯在这里,肯定会这么做。   就就就……就干等着啊?   要是在西域时也这样干等着,那他现在坟头草估计都几寸高了。   他刚想和安国少季商量个什么以防万一的策略,就看到安国少季转头看向自己,一脸期待地说:“终大夫,你说这新鲜的荔枝会是什么味道?”   荔枝运输不易,在长安,只有位高权重的人才有资格吃到,还是按颗品尝,可在南越,即使是普通百姓也能吃荔枝吃到饱。   终军:……   他脑子里冒出一堆类似于孺子不可教也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又叹了口气,换成:“好吃,您到时候您多吃点吧。”   终军:我得想个办法给陛下送一封信。   在西域,哪里用得到自己操劳这些啊,他用脑最多的时候就是那次在贵山城里给陛下写文章。   唉!   这就是副使基础,主使就不基础。   主使基础,副使就不基础。   终军回到自己屋内,仔细分析南越和周边国家的形式,盘算了将近一天时间,最终落笔,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两张纸。   他是用明矾写的字,只有特殊方法处理后字体才会显形,这样就不怕被别人截获了。   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副t使,没有资格传送信件,所以他特地去求见了南越太后。   至于为什么不让安国少季帮忙——因为终军信上把他给参了。   “大王。”赵兴手下一名护卫提醒道,“我刚刚看到汉使去见太后了。”   赵兴语气,立刻询问:“谁?!”   “那名叫做终军的使者。”   “哦。”听到终军二字,赵兴心情反而平淡。   应该是去和我母后商量造反之事的,等商量完就会离开了。   赵兴见识过大汉的强大实力,也知道吕嘉的执拗难缠,所以他现在属于一个得过且过的状态,大汉打不过来,我就当南越王,打过来了,我就当南越侯,反正都不耽误我享受荣华富贵。   爱咋咋地吧。   整座番禺城中,只有三个人在认真搞政治,太后终军和吕嘉。   一个时辰后,一封信件从王太后宫中发出,被送往长安,天子手上。   ……   长安这边,汉使刚出发时。   闻棠转正后,还没高兴多久,就又投入到无限的工作之中,刚处理好南越王去世后大汉相应走的流程和礼仪,又赶上诸侯来到首都长安祭高祖庙献酎饮酒。   甚至她也要往里搭十万钱,   一直断断续续好几个月才将大行官署中的人员调整任命完毕。   从前,朝堂上只有闻棠一个女官,那时候她感觉自己背后空无一人,在宣室殿中走的每一步路都像踩在薄冰上一样。   现在,她成为了大汉九卿,终于有能力提拔自己想要提拔的人了!   虽然只能提拔最基层的小吏,但来日方长嘛,宣室殿上总有一天会站上第三位,第四位议论朝政的女官。   就连赵元也被提拔成为了大行官署中的译官,官职不大,秩俸不多,每年只有少少的二百石,但足够让她跨越阶级。   直至归家时,赵元还有些不可思议,她坐在灯烛旁,仔细观看自己的双手,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因为织布的手艺而挣到许多许多的钱,没想到最终却因为会那些磨嘴皮子的西域语而被提拔为吏。   她的父亲赵广德见她这样,忍不住斥责了她几句:“大白天的点什么膏烛,多浪费钱啊。”   有闻棠送给她们家的五斤金饼,她出使西域的四倍薪资和奖赏,再加上这么多年来织布赚到的钱,赵家早已成为附近的小富之家,盖了更加宽阔的房子,只不过赵广德节省惯了,依旧恨不得将一枚钱币掰成两半花。   “父亲。”赵元抑制不住自己声音中的激动,她说,“我被提拔为吏了。”   赵广德有些耳背:“什么大吉大利?”   “我被博昌侯提拔为大行官署中的译官,秩俸二百石。”   赵元想了一下,为了不打击自己的老父亲,最终还是没将后面那句“和您一样”说出口。   赵广德一愣,反应过来后,激动得满眼泪花,原本步履蹒跚的老人身体一下子健壮起来,胳膊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风一般地回到自己屋室中拿出一只膏烛,给赵元点上。   “一只膏烛照不清,咱们用两只,这样更亮一些。”   “好孩子,快给父亲讲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元刚要开口,却又被赵广德制止,他去将赵元的母亲叫来,一同听她讲自己被提拔为吏的经过。   其实原因很简单,西域刚开通,长安中会那边语言的人不多,很缺人手,尤其是大宛和乌孙的语言,正好她跟着使团出使过西域,在那边呆了将近两年,会西域语,就被提拔喽。   “也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赵元小小地感叹了一下。   “孩子!”听完之后,她的父母已经泪流满面,“这哪里是赶上好时候啊,分明是你一步一步自己拼搏出来的前程。”   西域那么危险,使团又许久未归,甚至到后来都有人过来劝说赵父赵母节哀,好在她最终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即使这样,也瘦了很多,沐浴时,赵母看到她大腿上有好大一块疤痕,是她骑马时磨出来的,后背上也有一块剑伤的痕迹。   “你受苦了。”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反正以后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她想着,在大行官署中努力干上十几年,要是以后能升职就更好了。   幸好她遇到了博昌侯,赵元总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开启了第二条,不一样的人生。   那她原本的人生会怎么样呢?是会顶不住罚款的压力,嫁给那个总是犯贱欺负自己的王二狗,或觊觎自己织布手艺的郭产?还是顶着和邻居的风言风语,依靠自己的手艺赚些小钱?   她不知道,也不想了。   反正自己现在是个有点小钱,也有点小人脉的小富婆。   接下来的几天,赵家周围的对话就是:“赵媪,可吃过飧食了。”   “吃完了,是我女儿从大行官署三里外那家酒肆中买回来的,啊对,是的是的,她被博昌侯提拔为吏了,现在在大行官署中当值。”   “赵太公,这次休沐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还不是要等我女儿一起回来,您还不知道,我女儿被博昌侯提拔为吏了。”   “我女儿……”   “我女儿……”   结果是——赵家因为炫耀得太大声被街坊四邻拉入黑名单一个月!   而这时,那尊在汾水上发现的古鼎终于在各地官员的齐心接力下,被运送到了长安。   此鼎纹饰精美却并无铭文,在水里飘了这么长时间依旧金光灿烂,经过专业人员的检查,认定这并非伪造,确实是一尊年代久远的古鼎。   刘彻大喜,亲自将此古鼎迎接至甘泉宫,陈列于郊庙祭祀,满朝公卿大臣皆向刘彻表示祝贺。   闻棠也跟着一起贺。   就算这古鼎不是伪造的,也和神仙没啥关系,随便找个底蕴深厚之家从府库里拿出一件宝贝,无论是上周的还是商周的,系跟鱼线往河里一丢,然后高呼几句,语气越激动越大声越好,最好把周围看热闹的人全都引过来看打捞宝物,祥瑞就制作完成了。   主要还是鼎的政治意义,能来表示天降祥瑞,君权神授,强调天子统治的合理性。   要是平时,刘彻早就把闻棠召过去问她:“闻卿,你觉得仙人赐朕“宝鼎”下凡,可有何意义?”   之前天降祥瑞降下的都是凡间没有的东西,可这个鼎……却是madein华夏,所以刘彻也有点心虚。   导致他这次连问都没问闻棠,直接改年号,将年号改成元鼎。   刘彻超高精力无处发泄,于是做了个决定,下令让少府和卫尉的官员做好准备,打算秋天时向东巡游一圈,好好游览游览自己的大好河山。   这都朕的疆土啊!   气温日渐转暖,时光飞逝,一封来自南越的信件被邮人千里迢迢送到长安,搁置在未央宫中,天子的桌案上。   刘彻处理完政事,有专门的小黄门替他将信拆开处理,直至字迹显现出来,刘彻看了片刻,眉头由紧变松。   这南越丞相实在是太过分,太不知好歹了,简直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彻吩咐道:“召博昌侯来清凉殿。”   小黄门依令行事,去大行官署中找闻棠过来。   殿内的刘彻现在看到或听到安国少季这四个字就生气!   还吃荔枝,安国少季原本也不是什么瘦子,再吃,再吃他就要变得比荔枝还要圆滚滚了。   到底是去游玩还是去出使的啊?   吕嘉拂了他的面子,汉使不干正事,要不是有个稍微能上点心的终军,知道写信回来传递消息回来,恐怕这群人就都死在南越了,没一个机灵的。   猪猪持续生气中。   这股气一直到闻棠进殿,才稍微消下去一些。   刘彻让闻棠看终军的信,听到“终军”俩字时,闻棠心里一个咯噔,寻思这孩子可别是真把南越丞相给噶了或者在南越实行了兵变。   做了也没关系,只要不提到我就行。   看完信后,闻棠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已经实行兵变,而是正准备实行兵变啊!   南越太后思考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想到让吕嘉改变心意的办法,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费脑子了,想来想去,在得知自己国家的真实实力后,南越太后选择了放弃脑力思考,实施火力。   她决定采用最简单粗暴且原始的办法,直接给陛下写信,让陛下发兵来干南越。   但终军是个有脑子的,而且他打算这次搞个大的,若计划能成,可一举三得。   他在信上写了,南越之所以敢不服从大汉,只是因为气候和地形,东边的闽越同样也有这个想法,他们现在只是表面臣服大汉,私下里指不定有什么反心呢。   再加上西南那边的野人和羌人,即使他们合在一起,实力t也不过是大汉军队的十之其一,却敢依仗天险,不敬天朝,尤其是西南夷那边,从前还曾有过截杀汉使的恶行。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南越、闽越和西南夷本就是大汉的领土,自然要回归到大汉的疆域之中,臣出使南越,时刻不敢忘记此事。   请求陛下再次派遣使者给我带过去大量钱财和金币,我愿效仿当年的曲逆侯陈平,在番禺城内培养间谍,策反南越贵族,让他们劝说吕嘉联合闽越和西南夷一起造反,等到三路士兵合军,大汉即可出兵将其一网打尽。   看完之后,闻棠第一反应就是:呀,和我想法一样。   就连刘彻,也赞道:“终大夫跟了你两年,行事作风颇有你的风格。”   闻棠:“陛下谬赞了。”   这个法子不错,即使南越没有吕嘉,成功内附,西南夷那边也需要动武,什么南越王闽越王夜郎王的,统统都给朕变成大汉的郡县,   所以,闻棠突然意识到,“这个去给终大夫送钱的使者是——”   闻棠指了指自己:“臣?”   “你想得美。”刘彻没好气道,“大行官署中的公务还不够你忙吗?”   “不够的话,朕再给你加点。”   闻棠:……咦,三十七度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样冰冷的话。   那你将我叫来做什么,总不能只是单纯地为了夸我教出终军这样聪明靠谱的好手下吧?   刘彻:“你冬天去。”   闻棠:?   刘彻都计划好了,等闻棠忙完这阵子,就让她陪自己巡游,巡游到南阳时,正好顺流而下,坐船去南越,和主将里应外合,攻下番禺城。   至于送钱帛人选,他另有其人。   “啊,我吗?”   也没人教导过我应该怎么里应外合啊。   刘彻这每年两千石的秩俸给的可真值。   刘彻点了点头:“就是你。”   闻棠决定以后有时间了就写一本书,书名就叫《我和我那总是灵机一动的霸道领导汉武帝》   “那容臣回去做个计划,一旬后交付与您。”   刘彻:“可。”   闻棠内心OS:烦死了。   终军,你不光卷自己,你还卷我。   ……   数日后,闻棠在去往未央宫前殿的路上偶遇霍光,二人凑到一起,聊着聊着,便聊到了攻打南越这件事。   “陛下已经定下了攻打南越的计划。”   “哦?”闻棠好奇问道,“什么计划?”   这种军事机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但在霍光心中,博昌侯是恩人,而且她本身也是计划中的核心人物,迟早会知道,霍光便说了出来。   大致和历史上差不多,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刘彻打算命人带领三千人马走除五岭之外的另一条路,短兵轻甲攻打番禺城。   闻棠:……   我真服了。   历史上韩千秋带着两千人全部战死,现在仅仅多加一千,不也白给?   火力是更足了,但没智商的人就算给他个加特林他也打不下来番禺啊,闻棠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想着一会儿怎么劝说刘彻放弃这个主意,实在不行,让张骞去也行,至少他稳。   霍光:“博昌侯为何叹气?”   “没事。”闻棠随口敷衍了句,“我只是在担心主将的安全罢了。”   霍光:“多谢博昌侯担心我阿兄的安全,不过我相信他打南越时也一会像打匈奴那样大获全胜的。”   等等……闻棠突然反应过来,现在好像和历史上不一样,我们大汉有厉害的将军啊。   “你刚才说……主将是谁?”   “我阿兄啊。”   闻棠:那稳了。   陛下这是给我匹配到通天代了。   知道主将人选之前:仅仅三千?!   知道主将人选之后:八百都行! 第96章 准备   “原来此次攻打南越的主将是骠骑将军。”闻棠玩笑道,“那陛下可以提前准备庆功宴了。”   某种程度上,南越国情况和草原上的匈奴差不多,地大人少部落多,正好适合霍去病擅长的奔袭战。   听到自己阿兄被人如此夸奖,霍光心中自然开心,正想着该如何回答闻棠的话,忽听背后传来一阵低沉冷冽的声音:“多谢闻君,此行出征,必不负汝之信任。”   霍去病身上不是军营中常穿的沉重甲胄,而是一身玄色深衣,阳光下,赤色衣缘隐隐流动着暗光,冠饰琼玉,腰束鎏金鞶带,带钩上挂着一柄环首长刀,身姿挺拔,面容俊朗,虽身无片甲,但身上的勃勃英气足够让人看出这是一位能在刀光剑影中带领千军万马杀出重围的常胜将军。   自漠北一战后,这柄沉寂了将近三年的刀即将再次出鞘,用他那势不可挡的刀锋的横扫南越。   闻棠:以后的匹配机制就按这个来。   “主要还是将军自己有实力。”   若去打南越的主将是朝中某些将军,恐怕开始是从湘江坐船下去的,结果这船坐着坐着就坐到了青藏高原旁边。   为了将功补过,只好把羌人当南越人给揍一顿。   别误会,闻棠指的是李息,不是李广。   她问道:“将军此次也是来宣室殿中商量讨伐南越之事的?”   问完之后,闻棠觉得自己有点废话文学了,霍去病是主将,他若不来,今天的整个会议都得黄摊子。   霍去病点了点头:“闻君心中可是有了什么计划?”   闻棠:“微有。”   霍去病:?   “就是有些计划,但不是很多,需要和诸位同僚讨论后方可定夺。”   霍去病心里总结:微有,介于有和没有之间,大概就是……一点点的意思?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宣室殿不远处,几人心照不宣地闭了嘴,不再说话,直至进入殿中。   不出意外,他们俩又是最早到的。   古代的行礼就像现代的打卡,二人照例先祝刘彻长乐未央,起身后,刘彻和他们闲聊了几句日常,直至其余诸位武将断断续续进入殿中,这才开始商讨军情。   而霍光则和另一名叫做金日磾的侍中守在外面,充当侍卫。   金日磾就是刘彻当初游宴时策问的那位休屠王部落小王子。   金日磾被刘彻提拔为马监后,做事谨慎,未有过失,而且将宫廷内的马匹都养得很好,长得好看又工作能力强,使得刘彻更加亲信喜爱他,没过几年就让他升任了侍中,还让他当自己的护卫,长伴君侧,动不动就给他赏赐金子,可真是羡煞了旁人。   甚至导致长安中许多贵戚私下里抱怨:“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   语气酸酸的,原本他们抱怨的本意是想让天子不要太过宠信金日磾,看看我们吧!不过刘彻是一个带有逆反心理的皇帝,这些人越酸,刘彻对金日磾就越是喜爱。   卫霍外戚出身,金日磾亡国之虏,桑弘羊是个商人,博昌侯曾为草原奴,这样看来,在本朝,只要有能力,加官进爵封侯起第皆有可能。   倒是无形之中给了许多出身寒微的读书人一点希望。   可惜能力是有的,就是能晋升的渠道实在是太少了。   之前还能走个方士的野路子,不过自从陛下眼光变高后,此路也行不通了。   因为知道里面在探讨重要军情,霍光和金日磾都绷紧了精神,不敢有丝毫马虎。   殿内被挂上各种尺寸的舆图,地上同样摆满了沙盘,舆图和沙盘上的区域很杂,有巴蜀地区、南越首都番禺、长沙、豫章、夜郎,龙川等地。   南越一共也没在华夏管辖内呆上几年,楚汉战争后,赵佗表面亲汉,实际一直窝在南越当土皇帝,大汉也没精力去搭理南越,这就导致数十年来汉越之间除了相互往来的使者,并无大规模通商或政治上的交往,大汉对于南越……还真就不太熟,所以需要根据它围国家地形疆域来推断南越内形式。   但问题不大,孩子不听话,打两顿就好了。   大汉这些年一直都将全部精力用在打匈奴上,现在乍一开始打酷热的山地战,他们还真就有些生疏。   “博昌侯。”有人道,“你最近是否梦到过仙人,仙人可曾指点过你南越之事?”   闻棠无奈道:“路将军,那是天宫之上的神仙,不是地上的许愿池。”   她这几天一直在图书馆里查找历朝历代和南越国有关的资料,倒是有查到一些朝廷如今没能力获得的地形地势图,但绝不能直接拿到明面上,否则就真如她所言,以后大汉官员都把仙人当成许愿池,要去打哪个地方,第一反应不是制定备战计划,而是来找闻棠问信息,那就很糟糕了。   “博昌侯言之有理,是我冒昧了。”   最大的舆图被挂在诸将正中间,供他们探讨进攻路线,闻棠看似沉默,实际脑子都快转得t冒火星子了,她将图书馆中看到的资料和面前舆图结合,试图创造出一个迅速高效的南伐方案。   南越那么大一个国家,肯定不可能只派出一路士兵,走到哪,打到哪。   刘彻宣出自己昨日定下的计划。   一路率兵出桂阳,直下汇水,一路从豫章出发,直下横浦,一路率兵出零陵,这路军队由两人带领,一人和桂阳军会师,另一人和最后一路军队会师。   最后一路军队,是大汉的奇兵!   这些年来,南越一直依仗着五岭天险,天不怕地不怕,但如果大汉军队不从五岭走呢?   这是一盘准备了二十年的棋局。   二十年,一位名为“唐蒙”的官员作为使者前往南越,暗示南越臣服大汉,当然,最后并没有成功,南越王只是象征性地撤掉了自己的帝王仪仗,至于其它,都和从前一样。   但也有一个意外发现。   唐蒙发现番禺城中居然有枸(jǔ)酱,这是一种蜀地独有的特产,当时汉越并未相通,这东西究竟是如何从蜀地运到这里来的呢?   他心中好奇,回到长安后开始调查这件事,枸酱味道独特又美味,许多蜀地人偷偷通过某条小路将其卖给夜郎人,能卖上很高的价格。而夜郎国又位于牂牁(zngkē)江旁边,这条江宽达百余步,足够在上面行船将枸酱转买到南越了。   知道真相后,唐蒙便动了心思,将这件事禀告刘彻,认为可以厚重财物交好夜郎,征发巴蜀之地的士兵修一条从巴蜀通往夜郎的平坦大路,汉军沿着这条路到达牂牁江,这样可以在不翻越五岭的前提下到达南越,最后刘彻同意了他的这个提议。   自此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前几年因为打匈奴太费钱了,刘彻把这个项目搁置了一段时间,打完匈奴后才又重新开始,今年年初总算是修好了通往夜郎的道路,并将夜郎设置成为大汉的犍为郡,他们可以从夜郎调兵前往攻打南越。   这四路军队,但凡有一路可以到达番禺,大汉就能成功收回南越,因此,殿中诸位将军都很认同刘彻的计划。   “那个……”闻棠开口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刘彻:“说。”   “陛下,在西南夷这片区域上,我们无法保证能百分之百在犍(qin)为郡征发到军队。”   一句话,沉默全殿人。   “臣认为,如果汉军从那边征兵,他们大概率会造反。”   片刻后,霍去病开口打破沉默:“臣以为博昌侯言之有理。”   犍为郡,说是大汉的郡县,实际只是挂了个名,里面唯一一个汉人就是郡守,其余全都是蛮夷之人,他们之所以愿意成为汉的郡县,是因为刘彻每年都派遣使者送给他们钱财缯帛,他们贪图大汉的钱财,又认为这条路实在险峻,根本不可能开通,这才同意。   自建郡以来,基本每年都在造反,反叛频率比刘彻去雍城祭祀的频率都高,相信能从这样的地方调出兵,还不如相信闻棠是下凡历劫的神仙。   更何况还有终军在背后搅混水,其余西南夷之地只要一反,都不用振臂高呼,他们自己就会主动加入造反大军。   “以及闽越强悍,屡次反复无常,如果带兵从豫章出发,万一闽越在背后偷袭汉军军队该如何是好?”   历史上就是这样的,一共出兵四路,只有一路按照正常计划打到番禺,另外两路去平定其它地方的叛乱,最后一路应该是迷水了,没有按时赶到。   至于那个大言不惭两千灭国的韩千秋,一露头就被吕嘉秒了,甚至都没苟到大决战。   看看,这就是我们陛下带的兵!   闻棠发表自己的看法:“依臣所见,既然有终大夫在番禺城内周旋,不如发一路军队从蜀郡出发,打反叛的犍为郡和其余西南夷部落,一路出豫章郡收服闽越,一路出桂阳攻打南越。”   路博德刚想出声反驳几句。   终军一个谏大夫,他懂什么打仗,文官根本就不懂打仗!   结果听到顶头上司和自己持相反意见。   霍去病道:“臣愿带领三千精兵,走巴蜀小路到达夜郎,顺牂牁江而下,去攻打番禺,番禺乃南越都城,只要打下番禺,南越其它郡县必定士气不足,轻易落败。”   路博德:……   “臣愿带兵出豫章,收服闽越。”   那我就去打闽越呗,灭掉匈奴之后,想要弄点功勋赏赐简直是太难了,好不容易得到个机会,他可要好好珍惜。   霍去病在打仗方面的所有计策刘彻都会支持。   就算他说要从西北方向的武威郡出发去打南越刘彻都会同意。   万一骠骑将军的想法是从楼兰打到大宛,再顺着青藏高原收服一圈羌人,绕回来继续从蜀郡出发前往南越呢?   更何况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计策,什么瞒天过海,浑水摸鱼、暗度陈仓之类的,包含了三十六计中的好几个呢。   不过还有一项和战争无关,且需要考虑的事就是……   有人问道:“那城中汉使和南越王、南越太后怎么办?”   因为需要终军在番禺城中周旋那些贵人,不可打草惊蛇,所以他们暂时无法离开番禺城,若吕嘉知道大汉要去讨伐他们,直接对汉使动手怎么办?   虽然是一群不成器的,但能救的话,最好还是救救。   总不能真像后世网络上所说那样:我是汉使,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死在你们这里,然后被杀,给大汉一个光明正大出兵的理由吧?!   这时候就需要我们大汉博昌侯出手了。   闻棠:“臣愿持汉节入南越,保住他们的性命。”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   “并和骠骑将军里应外合,攻下番禺城。”   闻卿果然没有让朕失望,刘彻眼神化身成为扇形统计图,带着三分欣慰三分欣喜三分期待还有一分别的情绪。   此次征战南越,有霍闻二人,他也就没什么可发愁的地方了,接下来只需要安心东巡,做好听到胜利消息的准备即可。   蓦的,刘彻脑中冒出一个想法,若是朝中没有他们二人可怎么办?   怎么可能没有他们二人?如果打南越的时候没有闻棠和霍去病,那自己也太……惨了吧?   想了半天,刘彻想出一个和自己丝毫没有关联的“惨”字来形容朝中没有霍闻的日子。   咦,这种可能,朕即使是做噩梦也不要梦到。   ……   商定好最后的南伐计划后,各位官员开始各就各位,做自己岗位上应该做的事情,并为即将到来的南伐做好准备。   随后几个月,霍去病一直忙着在昆明池中练兵,从前打仗都是骑马,现在变成乘船,需要给军队中这些人一段时间好好适应。   终军在番禺城中开启了紧张而又刺激的间谍生活。   虽然大汉惯例之一是骂匈奴骂秦朝,但他当间谍的参考文献却是秦灭六国时的做法。   许之以高官厚禄,赠之以金玉财帛,游说他们给西南夷和闽越写信组团造反。   闻棠工作之余也没闲着,一直在和宫中太医商讨预防瘴气、酷暑、和瘟疫的方子。   这并不是大汉第一次讨伐南越,数十年前,因为赵佗擅加尊号,吕后曾经派兵去打过一次南越,也是赶得不巧,正好遇上了酷暑湿热的天气,士卒中很多人都得了重病,导致大军无法前行,最后只能无功而返,甚至连南越国境内都没进去。   南越酷暑的杀伤力可不比长枪利剑弱啊。   闻棠将硝石制冰的法子公开了,在西域很少用这种方法是因为硝石制冰需要大量的水,西域缺水,可南越水资源却十分充足,江河湖泊随处可见,再加上硝石可以重复利用,这个方法能大幅度降低士兵中暑的概率。   至于瘴气这方面,无非就是痢疾、血吸虫病等常见的热带传染病。   “可以让士兵们在军营中焚烧艾叶和菖蒲来避免瘟气。”   从古至今流传下来预防瘴气的药方不少,但药方中需要的许多药材这个时代都没有,闻棠只能尽量挑有的药方告知这些医者。   例如用藿香、紫苏、大枣等药材调和而成的藿香正气散,这原本是汤药,不过军队在外煎药不便,再加上汉朝中药主要以“治末吞服”为主,所以军医干脆研发出了藿香正气“丸”。   以及薏米,质量最好的薏米在交趾,那里的薏米又大又圆,有解除瘴气的功效,久服可令人神清气爽,东汉时期著名的伏波将军马援在交趾为官时就经常煮食薏米养生,退休后还特地带了一大车薏米回中原,许多权贵都以为他带的是东南特产的奇珍异宝,等他死后立刻t有人上书朝廷,诬告马援带回来一车明珠,他的家人前后六次上书陈情,言辞哀切,这才成功为这位老当益壮的将军平反。   不过现在,对于汉军来讲,交趾的薏米成本太高,用巨鹿郡的就行。   还有最重要的黄花蒿,古人虽然不会提取青蒿素,但已经有“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用来治疗寒热疟疾的例子了。   这些方子能最大限度地保障汉军的生命安全。   桑弘羊:闻棠,你尽情地开药方吧,不需要管我的死活。   军费又要爆炸了!   他本以为打南越不像打匈奴那样运粮困难,更不需要征集马匹,可以比打匈奴的时候省下许多钱,结果呢……   结果一样烧钱。   国库里的钱就像后世中学卷子上的水库数学题,一边有人往里注水,一边有人拼命地往外倒水。   而刘彻,他那敬爱的陛下还嫌往外倒得水不够多,刚到夏末,便开启东巡生涯,游览自己的大好山河。   东巡也就罢了,关键东巡时还没把桑弘羊带上。   人家长平侯夫妇刚成昏没几年,正是新婚燕尔,浓情蜜意的时候,结果刘彻把卫青给带去东巡了。   霍去病带着挑选的三千精兵去了蜀郡,闻棠要从湘江顺流而下去南越,卫青跟着刘彻去东巡,桑弘羊留在长安给刘彻搞钱,苏武带兵去了西域开都护府。   张骞……张骞在大行官署中养老呢,一卷书,一只烛,一杯茶品到下班。历史上他是今年去世的,不过可能因为养老氛围太好,也可能是立大功了他太高兴,看这精气神,他再活个五六年不在话下。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文臣武将各有所依呢?   也不只有桑弘羊留在长安,太子刘据也留了下来,还有皇后卫子夫。   时光荏苒,人到中年,卫子夫恩宠渐衰,但她的皇后之位依旧很稳,自己儿子是太子,弟弟和外甥都是万户侯,卫子夫明白自己只要细心谨慎,秉公持正地干好皇后这份工作,自然可保后半生无虞。   闻棠只跟着刘彻巡游到弘农,便南下了。   她感觉刘彻好像在朝堂上养了一群旅行青蛙,要时不时出去打支线任务再回长安,不同的是,旅行青蛙带回明信片,而她……得给刘彻带过去吕嘉的头。   刘彻让闻棠带过去了许多印绶,虽然大概率用不到,但万一吕嘉想通了愿意主动佩戴大汉发过去的官印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小的火力和六名精挑细选的护卫。   “额……”闻棠看到刘彻身后跃跃欲试,满眼期待的司马迁,于是主动了一次,“陛下,能否让司马郎中也跟臣同去南越?”   “可。”   刘彻答应地倒是挺快,主要他有司马谈这个老史官,所以暂时对司马迁兴趣不大。   “臣蒙受陛下天恩,委以重任,此行必当朝夕惕厉,不负陛下圣望。”   拜别之后,闻棠转身离开,策马一路南行,众人跟在她身后,有风吹在她的身上,猎猎作响,将赤色衣袍吹得宛如一道明艳的火焰,肆意张扬,眼中明光灼灼。   她要去收回一片离家许久的土地了。 第97章 谋划   沿着漓江,进入南越国境内,此时已是九月末,到了这个时节中原的草木难免凋敝枯黄,可这里依旧是生机勃勃。   好热。   南越的风都是炎热湿润的,像是将一层不透气的塑料袋覆盖在人身上,闷闷的,使人头昏眼花,变得黏腻,什么都不想做。   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气味,入目所见皆是绿色的密集草木,格木榕树高耸入云,树冠大到完全遮盖住人的视线,也遮住了山岭中的凶猛野兽,随处可见既结实又粗壮的藤蔓,若是将它们做成武器,可以轻轻松松勒段敌人的脖子。   地上覆盖着各种青苔、菌类、蕨类和其它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密密麻麻,可得小心,谁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咬人的毒虫毒蚁或大老鼠,这些还算好的,万一钻出一条颜色鲜艳的蛇,咬谁谁死。   南越国的生灵都带着猛烈澎湃,肆意张扬的生命力。   粮食也不例外。   这里的粮食以稻和粟为主,百年前从雒越那里传来了能一年两熟或一年三熟的粮种,就是占城稻的前身,不过现在叫雒越稻,这种稻子穗长而无芒,颗粒小,不择地而生,生长周期很短,从播种到收获全程仅需不到一百日。   除此之外,闻棠还有一个很惊喜的发现。   南越有一种名为“甘薯”的食物。   甘薯外形和后世的芋头很像,大的像拳头一样大,小的个头好似鸡蛋,剥去外面的紫皮后,里面的薯肉洁白细腻,可以用来替代米谷当做主食,而且味道很好,无论是蒸着吃或者烤着吃都香美可口。   她之前将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占城稻上,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   “为什么没有人和朝廷报告这件事情呢?”   若是之前出使的使者能将这件事报告给朝廷,恐怕南越早几十年就回到汉的怀抱了,哪里能允许它们有这么长的叛逆期?   闻棠只是自言自语,却被司马迁偶然听到,他回:“之前的使者总是将重心放在劝说南越附汉或维持两国关系上,而且这边食物丰足主要是还地形和气候的原因,若将这些种在中原,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产量。”   他出身史官世家,家中藏书众多,因此虽然没有亲自来过南越,但也从古籍中看到过许多南越的资料,知道一些这里的情况。   南越之地地广人稀,饭稻羹鱼,随随便便火耕水耨都能收获粮食。。   火耕,就是随便找一片土壤肥沃,荒草丛生的荒地,在上面放一大把火,火把地里的灌木和荒草全部烧光后,上面那层草木灰就能用来做肥料,再在上面随随便便撒上几把种子,其余的,交给时间就行了。   水耨,就是将水灌入稻田,淹死杂草。   要是连这么简单的耕作方式都不想用,那就去河里摸鱼,去山上摘果子,这些瓜果螺鱼蛤虽然无法让人吃撑,但也能维持不被饿死。   炎热的温度和丰富的食物资源导致这里的人……很懒。   “这里的农人可真是悠闲。”司马迁感叹道。   秦灭百越后,已经将中原的农耕技术传了过来,不过一路上只看到了一户牛耕的人家,也不知是因为缺少耕牛,还是这里人认为牛耕太累。   倒是有许多躺在地头休息的人,手上的蒲草扇子扇个不停,试图用这种方法让自己变得好受一些,秦朝时曾往这里大规模移民,所以这里许多百姓都长着一副汉人面孔。   “是啊。”闻棠附和,“这样随意,也不怕被咬了。”   气候炎热,可闻棠等使者依旧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有为了维持汉使形象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南越多蚊虫,这些蚊虫不仅大,还很毒,但凡被咬伤一口,皮肤立刻变得又红又肿,简直折腾死人了。   可这些南越土著依旧穿着麻、葛纺织而成的短衣、短裤,赤足或穿形制简单的草鞋,这种装扮方便他们劳作,不过裸露出来的肌肤可就危险了,基本每个南越土著身上都有几个红通通的大包和被叮咬后的疤痕。   番禺城位于珠江三角洲地带,这里河网密布,多行水路,使者们换船后继续行驶,不到半天,首都番禺城便映入眼帘。   闻棠第一反应是——三千人好像有点多。   在汉人看来,番禺城只能算作小城,周长十数里,这已经是扩建一次之后的结果了,地形倒是选得不错,背山负海、北有今白云山、西北侧为牂牁江,南为南海,资源丰富。   船只驶进港口,这里很热闹,除了往来通行的船只,还有售卖各种奇珍异宝美味佳肴的小商贩,闻棠等人下船后直奔城池正门。   见到港口中那些交易到热火朝天的各路商贩,有人忍不住感叹,南越真是一块好地方,不光粮食充足,商贸也发达,珠玑、犀象、玳瑁、果布等各种奢侈品都能在这里见到。   “无碍。”闻棠轻描淡写道,“他们没铁。”   吕后执政时断掉了官府和南越的铁器交易,气得赵佗直接破防,直到文帝继位后,还给他写信说这件事呢,甚至他去掉帝号的原因都是为了大汉能继续卖给南越铁器。   闻棠这么一说,刚才感叹羡慕的那名侍卫瞬间闭嘴了。   有天险作为屏障,番禺城和长安一样,有城无郭,但城内衙署、宫苑,衙署与宫苑则有各自的围墙,形成大小城形制。南越的排水系统很先进t,围墙里居然已经有了陶制的排水管道。   吕嘉应该是被这堆让人闹心的汉使弄得烦了,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没有过来亲自迎接闻棠。   迎他们入城的是城中的一名中尉,也姓吕,是吕氏家族的一员,相比吕嘉,他的表面功夫就做的稍微有些差劲儿了,迎客礼仪告诉他应该微笑,可对于这些贸然闯入的外来者又实在高兴不起来,两相矛盾之下,他嘴角板得笔直,不上也不下。   束发锥髻,身上穿着本地高级作坊生产出来的丝绸窄衣短裤,脚上踩了双竹制木屐,腰上别着一个用丝织物包裹的物件儿,看这形状,应该是一柄短剑。   见微而知著,由此可以看出,南越丝织和手工业相当发达,且王室日常生活奢靡,在他们眼中使用丝绸就像现代人用包装纸和塑料袋一样随意。   还未进城,闻棠便已经观察出来许多东西。   “南越招待不周,还请见谅,不知几位汉使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吕中尉嘴上说着招待不周,实际心里觉得自己招待挺周全了。   他看向面前的汉使,年纪不大,倒是很高,将近七尺五寸,脸色苍白,唇无血色,面相很虚弱,番禺天气炎热,可她身后却披着一件能将全身都裹住的披风,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   可别死这里。   他心想,要是死在这里,估计汉那边又该借机生事了。   “咳咳。”闻棠回道,“寻些东西。”   “您说笑了。”吕中尉回道,“我们南蛮小国,物资匮乏,汉乃天朝上国,什么奇珍异宝寻不到?”   汉使身后带了好几个大箱子,经过核验,里面全是黄金丝帛,红糖精盐,据说是送给南越的礼物,难不成是看山高路远,军队无法打到这里,便想着另辟蹊径,用财物来贿赂我们?   想到这个可能,吕中尉心中忍不住嗤笑,认为汉使者真是可笑,南蛮小国这句话只不过是自谦之词罢了,他们偏居一隅土皇帝当得挺好的,又怎么会因为一点财物就改变心意呢?   远的不说,就说上一批到达番禺的汉使,已经被南越甜美丰富的荔枝、胥余(椰子)、酸枣等水果彻底征服,这些可都是他们汉国没有的东西。   眼见汉使又咳了两声,吕中尉连忙将闻棠等人接引至城中使馆。   就算要死,也是死汉人堆里,可千万别死我们越人手里。   路上,有一位带进贤冠,髻上簪笔的男人给这位病恹恹的汉使送上一枚丸药,汉使吞服之后,这人询问她最近身体可有好转,汉使摇了摇头,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男人愤恨道:“等回长安后,上书陛下寻几位巫觋为您祭祀那s……”   接下来的话被汉使止住了,应该是什么不能被别人知道的机密。   那后面的字是什么,蛇?兽还是师?   吕中尉很是好奇,将汉使送到住处后立即赶往丞相府,将刚刚所见所闻全都告知吕嘉。   吕嘉听后,同样疑惑,他查到的资料上也没显示大汉博昌侯是个病秧子啊?   立刻将上次去长安的南越使者召过来,询问他闻棠的身体情况。   南越使告诉吕嘉,他上次见到闻棠,还是在万国宴上,那时候的博昌侯虽然年轻,但位置却离皇帝很近,意气风发,看起来气血很足,身体简直好得不得了。   吕嘉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位博昌侯得了仙人的恩惠,拿出那么多有助于汉国发展的技术和法子,按理来说,应该如使者所言那般身体健康,为何现在这样虚弱了?   而且还是短短一年内变得虚弱,寻找巫觋为她祭祀,想到这里,吕嘉心中升起一个想法,难不成是这一年里做了什么事情得罪了背后那位神仙?   不,如果是前几个月得罪的,大汉皇帝不会派她来南越,所以……是在南越境内得罪的?   吕嘉也不太确定自己的猜测,也不知闻棠此次来到番禺究竟有何目的,他打算再观察些时日,兴许只是水土不服导致的寒热之症呢?   而闻棠这边,她路上一直在观察城中情况,因为气候原因,番禺城内大部分建筑都是上下两层的干栏式,或楼阁式,由竹、木、茅草、泥土等建造而成,上层人居,下为畜栏,通风防潮,甚至畜圈的屋内地台中还挖有厕所坑穴,方便收集粪便,将其使用到农业之中。   竹木建筑啊……闻棠暗想,这种材料很适合火攻啊。   王宫旁的宫殿规模就宏大多了,南越国的王宫名为华音宫,据说是因为陆贾出使南越时,赵佗大悦陆生,留与饮数月,在这期间,陆贾为他带来大量华夏之音和汉廷中央的消息,因此改名为华音宫,精工砌筑,很有中原的建筑风格。   人老思故乡,鸟老思巢穴,更何况赵佗是个在异乡呆了将近八十多年的恒山郡人,估计他死的时也很思念自己的故乡吧?   瓦当和铺地的方砖上刻有许多万岁、千秋、未央之类的文字,南越的后宫叫长秋居室,官署名为常御、管王室财物的地方叫中府,就连府里的厨子都被称为中共厨(中府供厨的简称)。   看完之后,若不是这炎热的天气和头顶摇摇欲坠的椰子树,闻棠都有一种自己回家了的错觉   这不就是小长安吗?!这些年来汉越来往也不频繁啊,赵佗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汉式建筑的图纸?!   直至进了使馆,也不知道上一批使者们都去忙什么了,只有三人在使馆内,见了闻棠,连忙过来行礼。   安顿好一切后,闻棠在前室内等待终军,一直等到很晚,添了两次膏烛,他才归来。   刚参加完番禺城内一位权贵的宴会,他身上有些酒气,眼神也些许迷茫,不过在见到闻棠的那一瞬间,立刻变得清亮!   “博昌侯!”见到主心骨后,他语气这个激动,步伐都加快许多。   闻棠:瞧给孩子激动的,眼睛里的高光都出来了。   终军先是向她抱歉,言明今日宴会太过重要,自己并非有意不去迎接闻棠。   迎不迎接的,闻棠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把事办好比啥都强:“跟我说说,这半年来,你在番禺城内经营的如何了?”   终军:“我今日参加的这场宴会便是由番禺城中一位姓任的御史所举办?”   “姓任?”   说起任姓,闻棠可就来了精神。   秦朝时,番禺城叫任嚣城。   当初的南海郡守叫任嚣,而赵佗只是个龙川县的县令,后来任嚣病重,也不知是他认为自家子孙实在不成器,还是觉得赵佗太成器,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把自己的全部家产都托付给了一个外姓人。   而这个外姓人居然真的把他的家产给做大做强了,甚至还短暂地当过一段时间皇帝(虽然是没有经过大汉官方认证的皇帝)。   任嚣的子孙后代看了之后,心里肯定不舒服啊。   之前赵家是任家的手下,凭什么现在地位调转,我们任家要跪你赵家?   嫉妒会使人失去理智,既然如此,那我们两家就一起跪老刘家吧,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终军告诉闻棠,自己在城中斡旋数月,基本成功已经成功策反任氏,共同撺掇吕嘉写信和周边这些小国组成同盟。   说完这个,他又面带担忧道:“君侯,您的身体……?”   他听使馆中其他使者讲,闻棠似乎生病了,而且还病得很重。   “身体无碍,就是暂时还没有习惯这里的高温,食欲不济,过几天就好了。”   “可我看您面色如此苍白……”   闻棠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抹,刮下来一层妆品,露出里面健康红润的面容:“我装的。”   终军:……   “我怕自己来到番禺之后,吕嘉知道我身上的奇遇,蛰伏起来,推辞造反,这才假装自己在进入南越国境时,不小心踩死一条色彩鲜艳的蛇,得罪了这里的蛇神,生了重病。”   “对其加以捧杀,让他有一种南越的神仙比中原神仙厉害的错觉,这才能继续安心地做那些大逆不道之事。”   南越国信巫鬼,重淫祠,又多水泽,蛇被视为掌控雨水的神灵,故而他们有蛇崇拜。   不过这不耽误他们在田间地头随便抓蛇吃,他们崇拜的是那种开了智,能化成蛟龙的蛇。   闻棠没有直说自己得罪了神灵,而是遮遮掩掩,故作迷阵。吕氏一族费劲心思查出来的真相总比她直接说出来的真相要可靠的多。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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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行动很快,立刻让人在边境布防,严密封锁进出五岭的四道关隘,在番禺城外构筑防线,并写信给周边几个国家,做好合纵反叛的准备。   其实周边这些小国对于给大汉当狗这件事也忍耐很久了。   虽然大汉每年都赠送给我们丝帛钱财,但是它看不起我们,这让我们很不爽,于是很快和吕嘉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但其实吕嘉还是有些犹豫的,大汉国力真的很强,若非走投无路,他不想与之为敌,否则历史上也不会在遭遇刺杀后几个月才正式兵变,于是就这样继续对峙观望着。   博昌侯似乎真的病得很重,馆中汉使每日费尽心思为她寻来许多南越特产,希望能让她多食几口,养好身体。   譬如胥余果。   驱寒散邪,提振阳气的姜礤,以及……   两月后,一小罐来自蜀地的枸酱被送入汉使馆中。   虽名为枸酱,可实际上和枸杞没有任何关系,是一种长得像桑葚,长约二三寸的植物发酵而成,此酱色红玛瑙,气芳香,味辛辣,价格昂贵,佐主食食用很美味,据说是酱香型茅台的原型。   闻棠打开后尝了尝,味道有点像辣椒酱,罐子下面有个隐秘的夹层,拉开夹层,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条,打开纸条,放到水中,字迹显现出来。   看完里面的内容后,闻棠将这张纸条放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闻棠:准备行动,战斗起来!   她叫来终军,递给她一本书。   “这些是我在番禺城内两个月来收集到的资料,趁此时城中无事,你带着它以出门去白云山上替我寻药为由,悄无声息离开番禺城,沿着白云溪走大概一个时辰,那里会有接应你的渔民。”   终军:?   军报不应该是一张小小的纸条吗,你在番禺只呆了两个月,就写了一本书?   番禺历史都没这么长。   这样会显得我很没用诶。   “终军领命。”   他小心翼翼将机密书放到怀中,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出了城。   如果没猜错的话,对面接应自己之人应该是霍将军的手下。   大汉有个不成文的惯例,跟着霍将军,能封侯拜将。   跟着闻君侯,同样能取封侯爵赏。   而自己,同时跟了两个人。   试问大汉之内,还有谁?! 第98章 夜袭   同时在冠军侯和博昌侯手下做事,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啊!   怀着这种特别想要进步的心态,终军按照闻棠所指路线,一路小心前行,最终成功将机密书交到对面接应的人手中。   南越依仗崇山峻岭的天险,可也正是这些天险阻断了他们发现大汉奇兵的机会。   霍去病第一次收到这么详细的军事机密。   闻君居然写了整整一本书的机密!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闻棠第几次给自己写书了……   霍去病翻开经过处理的军情书仔细观察,里面是番禺城的大体布局、地形、武器储备等消息。   看到这么厚一本书,霍去病手下负责打探消息的斥候默默往后退了退,尽量不惹人注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斥候:博昌侯你再这样的话,我可能就失业了。   霍去病在记军情这方面一向是又快又准,他很快看完,将其中经略了然于胸后,将这本军报烧掉。   与此同时,闻棠向外放出自己身体有所好转,可以!出门走动的消息,南越王室知道后,特地下了请帖,明晚在华音宫中设宴,款待汉使。   为表重视,南越诸位大臣也会参加。   闻棠打开竹简开始阅读,言辞真挚,语气热情,龙飞凤舞的每个字都能表达出“欢迎汉使”的意思,但仔细品鉴后发现——瞅着怎么还有点鸿门宴的感觉呢?   ……   李福安——一个将所有成功风口都探索了一遍,并赚得盆满钵满的幸运儿。   甚至都不是他自己主动探索的,而是上级开辟了什么风口,他就去走哪条路线。   刚开始,他是上林苑中的方士,清闲又逍遥,每日只需要研究丹药,讨陛下开心,便能有大把炼丹经费到账。   后来被博昌侯要过去研究精盐和军huo,这些都是朝廷最看重的方向,他逐渐混成了技术型人才,同样能申请到大笔的研究经费,现在使者正是炽手可热的时候,博昌侯又把他拎来出使南越了。   “所以……你是如何弄来这么多原料的?”   闻棠发出灵魂提问,虽然南越王将城中汉使款待得很好,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要什么就给什么,都能满足。   但如果是二百斤木炭,即使是因为好奇,那也有必要稍微过问一下了。   虽然快要入冬,但南越气候依旧温暖,正常人多穿一层衣裳就行,根本用不上烧炭取暖。   即使是使馆中生病的博昌侯好像也不需要一宿烧二百斤炭吧?   这样的话,没被病死,也先被炭给熏死了。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铜粉铁粉铝粉等金属粉末。   这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李福安解释:“这些没有走南越王宫的账,是城中百姓主动送给我的。”   闻棠:……那这番禺城中百姓还怪热情的嘞。   李福安将事情前因后果告诉闻棠。   闻棠都差点忘了他曾为上林苑中方士,主业是坑蒙拐骗这件事,天子都被他忽悠过,更何况番禺城中这些迷信未开化的普通越人。   事情是这样的,数日前,李福安去了城中一家食铺中食蛇羹。   越人崇拜蛟蛇神灵,但也有捕食蛇类食用的习惯,越人捕到当地的一种髯蛇后,去皮、去内脏斩成段,丢到釜里已经熬煮好高汤中,再加入这里特色的姜、橘皮、椒等香料一起炖煮,味道极其鲜美,是这里的特色美食。   使团中其他人都害怕这种邪恶美食,但李福安却很喜欢,舒舒服服享用完美食,揉了揉肚子,正准备回使馆休息时,忽然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头戴羽冠、上身赤裸,满是纹身的人。   李福安一下子就看出来这是同行。   他不晕碳,吃饱喝足后就开始闲不住,鬼使神差地跟着一起去了。   然后在门口看这位越巫又唱又跳了好长一段时间,并利用自己流利的口才从旁边围观之人口中打听到,是这户家中有人生病,许久未痊愈,所以才斥重金请来越巫,希望能沟通天上神灵,帮助家人早日痊愈。   知道这件事后,李福安心中起了想法,重点留意这户人家,第二日又去打听了,被告知他家病人丝毫没有好转t的意思。   李福安:该我上场表演啦!   于是他就进门戳穿了越巫的鬼把戏,并自己上,亲自给病人治病。   闻棠:“治好了吗?”   可别病没治好,再把人家给忽悠瘸了。   李福安拍了拍胸口,信心十足道:“当然,我办事,您放心。”   在做方士之前,他当过一段时间赤脚医生,知道点野路子医术,一眼就看出病人是得了一种类似血吸虫病的病,于是让越人为他找了间空旷无人的屋室,说是要请神驱鬼,实际是在里面翻阅太医撰写的新版医书,找到相应病症,背下药方,命人寻来药材制成丸药,说是神仙赠送的,给病人服用几颗后,果然效果显著,病人身体大有好转。   看似神学,实际医学。   “然后呢?”闻棠问道。   嘴上疑惑,实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治好病后,李福安会重操旧业,给那些越人展示自己的神奇方术,然后画大饼许之以长生,或者让神仙保佑这些人升官发财,子孙满堂之类的各种愿望。   至于这些金属粉末和木炭,应该就是用来请神的报酬了。   “不止这些。”李福安道,“为了掩人耳目,我还让他们准备了鸟羽、三牲、玉帛、酒馔等祭品,以及……。”   “五斤金饼。”   他解释道:“下吏这不是寻思着,万一被吕丞相发现这些举动,那就不好解释了。若是多要点钱,还能伪造出一个我贪财的假象,否则咱们汉人好端端的,干什么平白无故帮越人请神送福?”   更何况此举也更方便用那种方法向城外援军传递消息。   很好,闻棠很是欣慰,夸赞道:“你考虑事情真是愈发周全了,等回到长安后,我一定会上书向陛下表明您的功劳。”   “君侯过奖了。”李福安道,“若非有您的提携,我肯定还在上林苑中,早晚会被陛下拆穿我的那些拙劣手段,届时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闻棠:……   闻棠沉默。   如果没有我,方士将会是一个很吃香的职业,你们这些方士一代二代三代都会过得很逍遥,根本不需要再就业。   这之后,他们又和其他汉使聊了一段时间明天的计划,然后一起专注于手中武器的制造。   闻棠并没有告诉安国少季明天要搞事这个消息,倒不是故意排挤他,是因为这样他的举动才会更自然,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馆中婢女能闻到里面传来的硫磺味道,不过她并没有在意,以为是汉使中那位贪财的方士在替贵人驱邪。   很快,到了第二天南越王宴请汉使的时间。   闻棠前去赴宴,南越偏僻小国,铁器匮乏,但王宫之中的摆件陈设却满是青铜制品,看起来很是奢侈。   宫殿四周是精美的龙凤纹鎏金豆灯,四连体铜熏炉上方飘着袅袅白烟,将整个大殿都熏染上一层龙脑香味,闻棠检查过南越国铁器,虽然材质不是很好,但加工细致,很硬,这样的铁器有个缺点就是——易折。   以及各种象牙犀角、美玉珠玑等装饰品,是和西域不同的异域风情。   除此之外,廊柱上还镶嵌了一圈蓝色平板玻璃,以南越国现在的工艺水平,根本做不出这样精美的工艺品。   真相只有一个!   南越开了海上丝绸之路?   想到这个,闻棠挑了挑眉,好啊,这样更方便大汉摘桃子。   樛太后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身上的礼服钗环全是汉制,丝毫没有南越的风格,   虽然心中已经做了准备,可真见到这个病恹恹的汉使后,太后难免有些失望。   气血很足,乐衷于不停搞事的太后下意识认为,这么弱的身体,能成什么大事?   还真就能!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闻棠的位置正对着吕嘉。   来到南越这么久,这还是闻棠和吕嘉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吕嘉活了这么大的年纪,又在南越身居高位,这些经历将他的直觉淬炼得很准确,就比如现在,他见到闻棠的第一眼便有一种直觉,此人将会是整场筵席中最难搞的人,当即将大半精力都侧重到闻棠身上。   吕嘉观察闻棠的时候,闻棠同样也在观察他,吕嘉身材消瘦,身高并不高,颧骨却很高,两道灰白的眉毛插入鬓角,耷拉着眼皮,眼窝深陷,黄褐色的浑浊眼珠掩盖不住里面摄人的精光,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察觉到自己正在和对方对视,二人同时在嘴边弯起了一个友好的笑,然后很快落座。   吕嘉身后立着一座双面髹漆屏风,屏风上画着持弓执箭的士兵,和一手持斧钺,一手执人首的立人,画功高超,色调醒目艳丽,将南越的好战风俗体现到极致。   屏风外,吕嘉之弟正率领将近两百名兵卒守在宫外。   正如今日形势一般惊心动魄。   诸位使者都假装无事发生,正常宴饮听乐观舞,南越这边的饮食特色就是饭稻鱼羹,喜食海鲜,食案上有虾鱼蛤蚌、莲藕姜韭、橄榄杨梅、以及盐焗禾花雀。   吃的这么放肆,真的不会腹泻吗?   这么紧张的情况下,场面居然诡异的——有些融洽,如果一直按照这个进度进行下去,这将只是一个普通的宴会,今晚将无事发生。   樛太后最先忍不下去了,她在南越没什么势力,汉使在城中这么长时间又一直不干正事,就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啊,好不容易今晚这个宴会有了让两方都能直截了当,挑明想法的机会,错过这次,下次可就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她干脆开口,试图激怒汉使:“南越国归附汉朝是国家的利益,但您吕相君却一直推迟反对,这是为什么呢?”   可惜,即使她以此言相逼,室内使者依旧犹豫不决,互相观望,不确定自己到底要不要行动。   樛太后简直大无语,她听过诸如荆轲刺秦王,专诸刺王僚的故事,这位出身于燕赵慷慨悲歌之地的太后干脆心一横,打算将角落里的长矛投掷出去,自己解决掉吕嘉。   与此同时。   城东南边,数百名越人百姓正在进行一场盛大而又虔诚地祭祀仪式,恳求神灵能够来到这里,为他们赐福。   即使无法长生不老,羽化登仙,长命百岁,福寿绵长也可以。   这位被他们予以厚望的汉人神使手中凭空燃起一簇火焰,用这簇火焰将地上的一个东西点燃。   刹那之间,有一道火星从这东西里迸射出去,直冲天际,仿佛一道锐利的金色箭矢。   冲至顶端,箭矢四散开来,化作一朵朵流光溢彩的鲜艳花朵,在天空之上绽放开来,将黑暗的夜色照亮,又很快消散。   华丽、耀眼、绚烂。   越人试图留下这份美好,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如空中阁楼,如梦幻泡影。   来自大汉的神使说:“神仙听到了你们的祈求,神仙会让你们过得幸福。”   越人身体更加激动,眼神更加虔诚。   绚烂的烟花像是一场接力,在城中四角连绵不断地燃起,许多人都看到、听到了。   被潜伏在城外的汉兵看到了。   被在王宫中参加宴饮的汉使听到了。   太后刺杀的心是好的,就是这个手法有些生疏,眼睛一直往那根长矛上瞄,稍微谨慎点的人都能注意到她的杀心。   唉,我们大汉有自己的秦舞阳。   樛太后正在思考用什么方向和手法投掷这根长矛能达到最大的成功率时,忽然听见那个被她认定为成事不足的汉使开口对吕嘉说道:“本侯此次并非空手而来。”   吕中尉:知道了知道了,你带了许多礼物想要来讨好我们。   “还带了大汉的印绶,南越为汉藩臣,理应收下汉之印绶,内比诸侯,除边关,大王、丞相以为如何?”   宴上众人:!!!   太后不知不觉间瞪大双眼,面带惊喜之色,也不想着刺杀这回事了。   这个汉使好,有正事,还果断,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惊人,比之前那些犹豫不决的汉使们可好多了。   吕嘉也没想到闻棠这么难搞,听说中原的官员言辞都很委婉,这个博昌侯说话可真直白。   他恭敬道:“请汉使恕罪,并非是老臣和大王不肯接受汉印,老臣虽为丞相,实际并不完全掌握国中权柄,只不过是依令行驶国中其他越人的政策罢了,若今日收了汉的印绶,日后定会招来其余派系的报复,望您垂怜老臣,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赵兴:……你要是完全掌握权柄,那我呢?我来给你当丞相吗?还是回未央宫继续当宿卫?   闻棠:“大汉自然垂怜你,但你也要拿出作为臣子的忠诚。t”   吕嘉:“吕嘉之心,日月可鉴。”   “哪里的月,何时的日?怎么日月可鉴,大汉却鉴不到?”   闻吕二人谈话间夹枪带棒,战火燃得旺盛,把太后都给看得燃起来了,恨不得把自己变成汉使,和吕嘉对呛几句,可惜她根本插不上二人之间的对话。   吕嘉语气很硬:“南越的日,南越的月。”   闻棠斥责道:“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南越隶属大汉,此地月为汉之月,此地日为汉之日,就连你……”   她注视着吕嘉,虽然比他少经历了五十多个春夏秋冬,可势气依旧压他一头:“也是大汉的臣子!”   吕嘉:“当年大汉的孝文皇帝曾遣使来言,服领以南,王自治之。”   闻棠今日宴会上的挑衅行为,再加上之前收到的大汉似乎要组建军队来打南越这个消息,让他实在忍无可忍,索性孤注一掷,决定联合周边小国发起兵变。   大国又如何,当年汉高后攻打南越时,还没到南越境内呢,就被恶劣的湿热和瘴气杀死许多士兵,现在也是一样,他有五岭天险,汉军打到这里时早就疲惫不堪,虚弱至极了,再加上受不了这里的气候,又会死一大批士兵,而他们,则以逸待劳,用最好的状态迎接疲惫的汉军。   实际上,上一个以逸待劳计策的伊稚斜尸体都快变成白骨了。   “难不成你们大汉要违背先帝祖宗的诺言吗?”   吕嘉说完,屋内汉使态度明显有些不知所措了,还带着点疑惑。   唉,闻棠恨铁不成钢,你们出使之前难道都不查查南越国史料吗?   “孝文皇帝?我只知当年南越武王恐汉,顿首谢曰:“愿俸明诏,长为藩臣,供奉职。”且去帝制黄屋左蠹,对我们孝文皇帝自称蛮夷大长老。”   “武王自愿为外臣,时内进贡,文帝准许。”闻棠咄咄逼人道,“难不成你们南越要违背先帝祖宗的诺言吗?”   “大王!”吕嘉转身看向赵兴,愤恨道,“汉使无礼,在王宫中如此恣意妄为,请陛下下令惩处!”   大王你快说句话啊!   他对赵兴的态度比闻棠对安国少季的态度还要恨铁不成钢。   老夫就算耳目再多,权力再大,那也只是南越国的丞相罢了,而你,你是南越国的王,我态度这么坚决,到底是为了谁啊!   干什么好好的南越王不当,跑去当汉的藩臣,这和叛国有什么区别?   世上哪有叛国的大王啊?!   真是愁死人了。   “来人!啊,不对,丞相息怒,……汉使莫急,额……”赵兴脑袋上浮起一层汗珠子,你们俩辩完之后再通知我得了呗,他没想到自己一个持观望态度的,居然也被提及,当即有些慌乱,“啊……不是……阿巴阿巴……”   吕嘉:……   “大王毋要听信使者谗言,贪图一时的利益,而不为赵氏千秋万世的社稷而考虑啊!”   “哎呦,本王的头好痛!”赵兴两面都不想得罪,干脆灵机一动,使用万能生病大法,趁机脱身。   见此情形,吕嘉造反的心更加坚定。   赵兴不听话,那他干脆杀掉赵兴、太后和汉使,再扶持更听话的赵建德上位。   汉征兵需要一段时间,能不能活着走出五岭天险还另说,就算汉那边真牟足了劲儿打算和南越死磕,也肯定会在雨水不多,瘴气稀少的秋冬两季出兵的。   所以他有至少一年的时间做防范和军队部署。   既然如此,吕嘉抬头,眼神阴狠地看向闻棠:“既然汉使如此无礼,那就别怪老夫同样无礼了。”   “越为汉土,尔为汉臣。”闻棠的耐心显然已经被耗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接不接汉的印绶?”   吕嘉:“不接!”   他正准备让自己弟弟进入室内杀死这群人,进行兵变。   然而汉使的箭比他的号令更快。   闻棠抬手,袖中一只弩箭直直飞出,正对吕嘉咽喉。   鲜血四溅,溅到桌案上,吕嘉倒地,这位南越的三朝元老还未来得及开启任何腥风血雨,就这样提前结束了性命。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室内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南越吕相身怀不臣之心,妄图篡汉,现已服诛,越侯,可有异议?”   “没……”赵兴既摆手又摇头,“没有。”   “粟儿。”闻棠吩咐道,“去,将吕嘉的头割下来,挂到人多处示众。”   “喏。”   “至于其他人……”   闻棠提刀高呼:“于本侯共同诛逆党,建功业!”   室内其他汉使接连附和,看得安国少季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博昌侯能搞出这么大的事。先不说殿外还有吕嘉之弟带领的二百多名精卒,吕派其他人手中也有兵啊,自己这队加起来一共不到三十个汉使,咋能打得过呢?   算了,不管了,事已至此,害怕也没用,还不如提剑多杀几个南越逆贼,即使是死在这里,传出去的名声也好听啊。   于是安国少季也跟着一起附和。   “太夫人莫慌。”闻棠转身看向樛氏,“请以印绶权授大事。”   诶,不对,闻棠突然觉得自己这话怎么有点曹操的感觉。   樛氏这次没有和安国少季私通,就算再不得人心,几支私兵总有吧?   樛氏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比脑子更快行动,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室内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吕嘉之弟很快带军进入,和汉使拼杀起来。   本来这就是场鸿门宴,宴会上连矛都有,安检程度可见一斑,不过他们身上携带的这些短兵器还是不够他们发挥。   闻棠从腰间香囊里拿出一物,点火后丢到南越军那边,他们以为是暗器或什么锋利的武器呢,下意识躲闪,东西掉到地上,发出啪叽一声,众人看去,发现居然是一个——海螺?   咦……?   这可真是让人摸不到头脑。   很快,引线燃尽,海螺爆炸,威力巨大,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片军队伤的伤、伤的伤、伤的伤……   趁着这边混乱,宫外其他汉使又抬进来两大箱武器。   倒不是其他人眼神不好没瞧见他们,而是谁敢靠近他们,他们就往别人身上扔花蛤炸弹,噼里啪啦炸了一片,越人哪里还敢来阻拦他们啊?!   吕嘉之弟:……累了,怕了,痛了。   我们是个体伤害,对方是群体伤害,而且对面刀剑的锻造工艺还比我们好。   唯一平等的一个方面大概就是……两方都没有穿甲胄吧。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我连他们的身都近不了。   “砰!”又是一声巨响。   吕嘉之弟这次的感受是——没有感受。   因为死了。   ……   烟花绽开的那一瞬间,趁着月色,霍去病带领三千短兵攻入番禺城中。   番禺城有城无郭,城中许多草木竹楼,且南越大部分防御重心都放到了石门、洭口等关隘,所以这里其实很好攻破。   虽然之前没有来过南越,但看过闻棠给的资料后,城中平民里坊、官署、手工作坊、祀庙朝殿等各种位置他早已记得一清二楚。   越人可比匈奴好打多了。   汉军气势宏大,势如破竹,在前面砍得城中这些越人接连不断地投降。   汉使在后面挂着吕嘉的脑袋招降,先投降的人赐汉之印绶,可给官职,并让城中这些越人互相招降。   老任家第一个投降。   南越王宫在番禺城中西北角,依靠越秀山,地势高,便于防御和瞭望,打到这里需要一些时间。   霍去病看到远处高挂的敌首,便知城中汉使大胜,天色将明未明,华音宫中满是烛光,还往外冒出一阵阵的烤肉香味。   虽然不太合时宜,但他打了一晚的仗,的确有些饿了。   终军告诉他南越王室今晚在这间宫殿中宴请汉使。   啊,不对,如今子时已过,应该是昨晚。   他推门而进,室内的打斗痕迹已经被处理得一干二净,又换上一批新的桌案,上面摆放着丰盛的餐食,烤炉上挂着几只被烤得外酥里嫩,金黄冒油的烤全羊,看起来格外诱人。   里面之人早已等了许久,见他进来,唐越开口道:“骠骑将军,您终于来了!”   霍去病:“你这是……?”   “博昌侯早就料到您会在天明之前打到这里,特地命我等在这里备下庆功酒宴,犒赏三军,将军来得正好,这炙肉刚刚烤熟。”   霍去病:……   算得还挺准。 第99章 破越   与他同在屋内的,还有其余几名使者,他们之前在西域的时候就这样,每次打完仗或者长途跋涉后,总会大吃一顿,补充体力。不同的是,西域使团中有位专门的庖厨,是博昌侯经过t千挑万选才确定好的人选,吃了他做的饭,会很快恢复精力,消散疲惫,据博昌侯所言,这叫什么“饮食营养学”?   唐越觉得博昌侯应该再有一个封号——博学侯。   饮食营养学他听得云里雾里,不过砍人营养学倒是略懂一点,敌人的首级就是汉军的补品,大补!   见此宴席,霍去病并未急于宴饮,而是问道:“博昌侯现在何处?”   既是庆功之宴,理当同庆。   唐越回道:“博昌侯和其余汉使在王宫外招降越人。”   霍去病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唐越似乎是预判了他的想法,解释道:“您和诸位士卒在城中拼杀了一夜,肯定已经精疲力竭,又累又饿,在殿中饱食一顿,再休息片刻,方有精力继续处理城中事宜,今夜只是小宴,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准备大宴。”   “这也是博昌侯说的?”   “正是。”   猜得真准,不愧是我们大汉的常胜将军,运筹帷幄这方面简直不输当年之留候。   “博昌侯还说了,她这里人手不足,还有件琐事需要您帮忙处理。”   “何事?”   唐越:“吕嘉还有残党,可惜我们人手不足……”   听完之后,霍去病弯了弯嘴角,点头同意。   ……   城中越人根本没有收到五岭天险和石门要塞被攻破的消息,这些汉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明明仙长刚才还承诺神仙会保佑我们,让我们过得幸福,为何我们的城池就这样突然、这样悄无声息的被攻破了?令人措手不及,甚至连排兵布阵做准备的机会都没有。   刘彻是个有长远眼光的政治家,并没有对这里的越人赶尽杀绝,而是选择怀柔招抚政策,安民、示仁并纳为己用,更何况城中并非所有人都是越人土著,还有许多秦朝时迁徙来的中原人。   只要放下武器投降,城中百姓就能留下自己的性命。   天大地大,性命最大,只有活着,才能有机会谋划未来啊,百姓根本没有能力和汉军对抗,因此他们大都选择了投降,至于那些试图拼死反抗的,只做到了前面一半——死是死了,但并没反抗成功。   而城中有能力和汉军对抗的那些贵人,他们最惜命了,要是死了,便无法继续享受那些荣华富贵,正好王宫西北方正在招降的汉使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这还哪有不下之理?   不过投得太快名声不好听,他们得给自己找个理由。   正绞尽脑汁寻思着呢,突然发现贴心的汉使连理由都替他们想好了。   闻棠拿着能扩大音量的简易版喇叭,用大声喊道:   “我们中原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快来投降啊,前三十名投降的人给发汉之印绶,还能继续当官做吏,带领番禺百姓做大,做强!”   司马迁:……?   司马迁陷入沉思,此话确为好句,不过既是古话,为何他从未听过?   “君侯,这是哪位先人之言,为何我从未听过?”   闻棠:……   其实是后人说的。   这是东晋时期一位叫做习凿齿的史学家形容诸葛亮和庞统的话。   “习凿齿。”霸道君侯下令道,“记住就行,别问。”   按照司马迁这个刨根问底的性格,再纵容他多问几句,估计能把整本《三国志》给问出来。   闻棠离开汉境时带了许多官印,汉朝的印绶并不像电视剧里的那么大,边长也就二三厘米,方便挂在腰间随时处理政务。   仁嚣后人为城中其他权贵开了个好头,他们便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接下汉之印绶了。   “博昌侯!”按照规定,降王应该被士卒软禁起来,但汉使人手不足且赵兴太怂,掀不翻什么风浪,或者说即使翻出风浪,也会被她母亲给按回去,所以赵兴就成了个例外,“本王……我,我的呢?”   当不成王,他也要当侯。   赵兴的底线一降再降。   再不济郡守也行。   看到他这幅模样,任嚣后人心中嗤笑,果真是个不成器的,连接印绶的速度都赶不上我。   “你比较特殊。”闻棠丢给他一个南越侯印,说道,“你还需要和太夫人整顿行装,携带重资前往长安,入朝参拜,方能显示你们的诚意。”   我国都没了,还显示不出我的诚意吗?!   行吧,汉军强大,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番禺城中也有不投降的例外,譬如先王长子和他的母亲,他们俩身份特殊,就算投了,也一定会被赵兴母子报复的,但汉军的兵刃太锋利,他们根本不敢反抗,所以在得知城中发生兵变时,他们第一时间带着一些亲兵心腹出城逃命去了,连家眷都没带。   他们是从王宫后门走的,赵建德对越秀山外围很熟悉,计划翻越越秀山,前往苍梧,苍梧王名为赵光,和他有血缘关系,一定会帮助他们的。   虽然是轻装简行,可因为要躲王宫中军队的搜查,他到达越秀山时已是天光大亮。   好在,后面没有追兵追来。   因为追兵都在前面。   已经休息完毕,精力十足的汉军神兵天降,从山中出来,吓得赵建德一个激灵。   这汉军,怎么比妖鬼还要恐怖啊!   赵建德身为王子,高高在上惯了,平日来越秀山中打猎或祭祀走的都是宽阔平坦的大路,哪里知道王宫中的奴隶婢女为了能及时完成手中的活计,还能找到比这更近的崎岖小路?   手持环首刀的将军抬了抬眼,不屑道:“这是要去哪里?”   赵建德眼珠一转,很快有了主意,他假意回答霍去病的问题,实际抬手抽剑,想要趁其不注意偷袭这位汉军将领,打算抓住他来威胁汉军让自己离开。   恭喜他,惹了整个队伍里面最不好惹的人!   征战多年,霍去病早就看穿了他的伎俩,立刻拔刀回击,两柄武器直直地撞到一起,发出“铮”地一声,汉将力气极大,震得赵建德虎口发麻,脑中也嗡嗡作响。   生死一线之间,赵建德反应很快,朝霍去病刺去第二剑,刀剑之间迸出几颗细小的火星,可意外的是,他的剑居然被汉将的刀给砍断了。   他手握后剑,有些不知所措,而前边的断剑则掉到地上,发出闷闷地声响。   趁此时机,霍去病刀锋很快挑向赵建德手腕,快到出了残影,挑断敌人手筋,疼痛使他使不上力,手中的断剑也一起掉落在地,来不及反应,刀锋再次扬起,在空气中发出簌簌的破空声,化为横斩,朝他脖颈处袭来。   刀过,敌亡。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霍去病打仗谈不上优雅,只剩下力气与速度的角逐,这一局,他又赢了。   赵建德带着的那些亲兵同样很快落败。   随后。赵建德的尸体被抬到闻棠脚下时,闻棠:“多谢将军帮忙。”   她笑着赞道:“将军神勇。”   霍去病:“闻君不必客气。”   番禺城中汉军都是精锐,不光攻城快,就连战后的安抚政策都很熟练,给刘彻写信告知胜利的消息,附带吕嘉的头也一块和军报一起送过去。   汉军充分发扬了高祖时期的约法三章,并严明军纪、任用旧人、安抚百姓,除换了一波领导,他们努力让城中一切都恢复成井然有序的样子。   不任用旧人也不行啊,城中现在人手不足,闻棠一直等着援军赶到呢。   第三天,将番禺城中大事全部处理好后,汉使又重新开了一个庆功宴,室内宴饮丰富,案上摆满各种山珍海错,以及能快速补充体力的炙肉,就连食器都精致讲究。   其实闻棠有点好奇,史书上记载霍去病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刘彻有一次给他送了十几车粱肉美酒,虽然军中有些饿着肚子的士兵,可剩下的许多粱肉依旧被他下令丢掉了。   而酒泉郡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刘彻曾赐给他一坛御酒。霍去病不想独自享受,于是将酒倒入当地的一眼泉中,与士兵们一起分享,因此这眼泉被称为酒泉。   所以这两种完全相反的说法到底哪个是真的?   看到闻棠有些愣神,霍去病开口询问道:“闻君所想何事?”   总不能说我在研究你的八卦吧?闻棠随便找了个理由:“我在想……我们的援军到底什么时候到?”   霍去病:……   不光是他,室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已经三天了,南越首都都成为了汉的领土,出桂阳的那路援军还没打进南越边境吗?   其实打进来了。   刘彻可是给了杨仆足足两万大军,这么多士兵,战t斗力自然也高,他们很快攻破了南越边境的五岭天险,现在正在打石门要塞呢。   杨仆:冠军侯,博昌侯,你们再等等,等石门要塞一破,番禺门户洞开,我就能来支援你们了!   霍去病大胜番禺城的消息邮人快马加鞭,送到了刘彻手中。   此时刘彻依旧在东巡。   一路游览这些名山大川,沿途所见都是自己的土地和子民,还灭掉了大汉这么多年的死对头,刘彻心情本来就很好,现在又听到了汉军攻破番禺城的消息,心情就更好了。   因为杨仆军离他距离较近,所以刘彻先收到了他攻破五岭的消息。   他是在左邑桐乡收到这个消息的,故而灵机一动,开始折腾,决定给桐乡改了个名字。   既然这消息让朕闻之大喜,不如就将此地改名为闻喜县吧!   由此可以推导出来,当他到达中乡,收到吕嘉首级时,同样高兴,灵机二动,给这里改了个名字叫做获嘉县。 第100章 收南   信上不止这些,还有从南越王宫中缴获的地图和别的重要信息。   闻棠询问刘彻自己是否带着终军等人一同回到长安复命,还是他有什么别的安排?   刘彻心想,去都去了,来回一趟怪麻烦的,干脆在那里帮忙,把南越安抚好了再回来吧。   他翻了一遍送来的南越地图,越人画地图的手艺就像他们制造武器的手艺一样粗糙,这张粗制滥造的舆图和中原地图简直没法比,不过好在能让人看清个大概,刘彻命人又复制了几张,随后提笔在上面划分出几个区域,这些区域就是南越未来的郡县。   获嘉县虽然是个小县,也有铁器工坊和丝帛工坊,有足够技术制造出印绶,比不上上林官坊中的精致,但足够暂时稳一稳当地越人。   工坊日夜赶工,以最快速度做好陛下要求的印绶,装到箱箧中。   刘彻丝毫没有压榨员工后的愧疚感,大行官署不就是管理大汉附属国事务的嘛,朕之甘棠这也算职务对口。   哦,对了,再在下达给博昌侯的文书上写下一段“大汉甘棠,朕之心腹,可堪重任”之类的话,同那些印绶一起给远在南越的博昌侯运过去。   有去病和闻棠在,南边就不需要朕担心了。   ……   此次征南,刘彻一共派出四路大军,十万人马……啊,应该叫人船。   杨仆带领的楼船军和霍去病带领的三千精兵相互配合,攻下南越。   另外两队分别是路博德带军下赣江,收服闽越。   苏建和几位投降的越人将领发巴蜀罪人,攻打西南夷各部落。   这其中,刘彻最重视的就是南越这两队的军情,如今皆收到了胜利的消息。   于是他下令除掉周围几个县百姓的田租逋赋和贷税,并给七十岁以上孤寡老人每人两匹帛,然后更加愉悦地东巡,等待收到其它喜报。   虽然闽越擅长山地战和水战,很熟悉船只,可其实他们的船只从规模、功能到质量都比不上汉舰,两国交战,比得是后方国力的雄厚,大汉有钱有物有工匠,能造出功能完备、有四层舱室的巨形楼船,闽越就稍微落后一些了。   秦末大乱后,南越以东共有两个国家,一个是东瓯,一个是闽越。   东瓯对待大汉一直很恭顺,乖乖当大汉的小弟,当年吴楚七国之乱,吴王刘濞逃到东瓯,被东瓯人杀死,斩首献给汉朝,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内附,举国迁徙到江淮一带,所以那片暂时是块空地。   相对来讲,闽越就很不安分了,他们收留了刘濞的儿子,并在他的教唆下一直挑衅、骚扰、忤逆大汉。   景帝当时主张黄老学说,汉境内正修养生息着呢,没时间搭理这些断发纹身的蛮夷,对于他们这些挑衅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闹,反正他们也闹不大。   正是这些宽容,给了闽越王超乎寻常的勇气,认为自己也能和大汉碰一碰,决定试探一下,先打东瓯,再打南越。   今天打我小弟,明天岂不是就敢打我们大汉了?!   忍不了一点!   刘彻可不惯着他们,直接发兵攻闽,汉兵大军压境,旌旗蔽空,长戟如林,刚到边境还没开始打呢,闽越看到这幅气势就怂了。   和大宛一样,闽越首先选择痛击我的队友,国中贵族凑到一起,商量出了个结果——闽越王他弟馀善拿长矛把自己哥哥给捅死了,之后把闽越王的头献给汉使,向大汉谢罪示好,汉这才退兵。   然后馀善自己当上了闽越王。   自此馀善的威望遍布全国,国中一半百姓都归属于他。   能看清形式,不动一兵一卒阻止战争,既除掉了政敌,还收获了好名声,由此可见,馀善此人心机极深。   如今二十年已过,他的左右摇摆之术修炼的更加熟练。   汉军征兵时放出的风声是去征发南越,因此路博德的水军才刚开始出发,刘彻便收到馀善的上书,请求汉皇允许自己率兵八千人跟随汉军一同攻打南越。   越人最是反复无常,对于馀善的话,刘彻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果然,路博德的水军都行到大庾岭了,馀善那八千士兵连一个影子都没出现。   馀善以海上风浪太大为借口,迟迟没有派遣军队去和路博德合兵,实际是在暗中偷偷和南越的使者联络,打算等汉军将全部精力都放在正面攻打石门要塞时,他们再从背后偷袭,杀汉军一个措手不及。   两边使者都捡着好话说,至于最后到底攻越还是攻汉,那就得等他观望好具体形势后再说了。   他没想到的是,此时番禺已被闻霍二人里应外合给一锅端了,这封反信自然也就落到汉人手中,趁现在时间还来得及,霍去病命人将其转送给了路博德。   虽然早就知道馀善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真看到信上证据时,路博德心中的火气一下子窜出三丈高,气到都能在他头顶上烧烤炙肉了。   而且这还是顶头上司给自己送过来的!   路博德开始做阅读理解,祈祷霍去病可千万不要因为这封反信而对自己的实力感到质疑,虽然他是个战场上拼杀的大老粗,但也很在意自己在冠军侯心中的形象啊。   闽越罪加二等!   带着这样的心态,路博德战斗力max,让自己手下几名裨将分别带兵从不同路线出发进攻东越,他则带领主军出梅岭,直奔闽越首都东冶攻去。   馀善原本想着再观望些时间,没想到观望着观望着,把自己给观望进去了,汉军居然调转方向来打自己了!   馀善一直都有派兵在这些军事要塞据险死守,但汉军来得太过突然,士兵勇猛、气势十足,且现在又是冬天,没有瘴气之险,所以闽越的抵抗显得毫无意义,很快被汉军攻破。   馀善很快做好战斗准备,可能是大汉这几十年来没真打到境内,他有点飘了。也可能是闽越之地百分之九十以上全是不好攻打的山川峻岭,这些地形给了他信心,馀善干脆直接造反,自己当皇帝。   还举行了个盛大的造反仪式,为了提高士气,先是寻了能沟通天地的大巫诅咒汉军生病死亡,然后又赐给自己的主将“吞汉将军”名号。   看似万事俱备,唯有一点是个例外,这吕嘉丞相究竟怎么回事,过了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我的消息?   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吧,馀善也没太过在意,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排兵布阵之中。   听说大汉有个叫做霍去病的将军,他很厉害,每次战争都会获胜,可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对闽越地形一窍不通?想到这里,馀善信心大增,甚至觉得自己有能力同霍去病一战。   毕竟他曾看过汉人的孙吴兵法,腹中韬略可多着呢!   可惜他腹中韬略并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   汉军很快攻破汉阳,眼看就要打到闽越首都了,其实按照正常速度,汉军是不会打这么快的,但奈何闽越群众里面出了叛徒啊,在见识到汉军的强大火力后,他们不光化身带路党,而且还反攻自己的队友,带人攻击馀善的军队。   面对江河日下的败局,馀善日夜忧心,绞尽脑汁地思考应敌之策,圆鼓鼓的身材都瘦了许多。   但他很快就不需要感到麻烦了。   因为他没了脑子。   是物理上的没有脑子。   汉军这次可是动了真格,气势比上次还要凶猛,于是城中贵族们又一合计,觉得自己这点实力,肯定打不过汉啊,还不如趁汉军没攻过来之前,先杀掉馀善,主动把他的头献t给汉将,这样非但不会死,还能得到些汉人的封赏。   背刺者人恒背刺之。   他们说干就干!   路博德收到闽越王脑袋的时候都有些恍惚,不愧是蛮夷之人,行事作风实在是太蛮夷了!   他本想自己砍下闽越王的脑袋,再立一功,不过现在能让汉军无伤亡的攻入闽越首都,也算大功一件,反正回去之后陛下给他益封食邑这件事是铁板定钉的,他当即接管东冶,安置好城中百姓和官员。   此次南征,路博德是第一个完成军事任务的。   不是南越那边实力不行,而是……霍去病的地图有点开得太广了。   霍去病和闻棠在番禺城中并非闲来无事,天天开宴会。那场大庆功宴后,二人各司其中,闻棠和汉使们继续安抚城中百姓,等待援军到来。   霍去病却是一点儿也等不了了。   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眼看杨仆军队迟迟不到,便打算自己先行,去攻打南越其它区域,也能给后来的军队探些信息。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有勇无谋之人,不会什么信息都不查就嗖嗖往前冲,霍去病从城中土人口中打探到了些苍梧、郁林等地的消息,至于更远的区域,他可以边打边查。   并挑了几名熟悉南越路线的越人向导和自己随行。   闻棠笃定霍去病非常认可自己的能力。   因为霍去病在出发之前还特地来找她告别。   闻棠说过很多次临别赠言,连草稿都不用打,胸中自有成片文章,不过可能是这次告别之人战绩太强,太令人安心,她只说了句:“静候佳音,早日凯旋!”   霍去病看向闻棠,回道:“借你吉言,必当早归。”   闻棠道:“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兴许是在长安陛下为你准备的庆功宴上,也可能是被陛下临危受命,去安抚你打下来的南越之地,反正一切皆有可能嘛。”   温暖耀眼的阳光打在闻棠身上,能看到面前之人眉目凛凛、眼睛很亮,浓墨顿点如曜石,在霍去病的记忆中,闻君一直都很相信自己,认为自己每次出征都会大胜而归。   他笑道:“好,自是期待与你早日见面。”   如寒潭冰融,如祁连雪化。   随后转身带兵离开番禺,开始征战新的沙场,而闻棠则坐镇番禺,防止城中有人生事。   闻棠又等了几天,终于等来杨仆军队。   见到城中如此井然有序,杨仆反应惊讶,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没用,为自己没能帮上忙而感到愧疚。   不过一想攻番禺城的人是大汉安心组中的三分之二,心中那些愧疚顿时消散了大半。   此乃人之常情啊,人之常情!   我要是能赶上他们俩的进度,那我不就也是万/九千户侯了吗?!   路上消耗时间太长,消息具有滞后性,闻棠收到刘彻消息,正在心里吐槽无良天子压榨臣子还不给加工资的时候,刘彻又收到了霍去病的第二封战报。   战报上显示,霍去病已经攻破交趾,正带着五千精兵继续往南边打呢,杨仆则带着大军在后面招降。   霍去病下牂牁江时,一共只带了三千精兵,所以多出来的那两千是怎么来的呢?   投降后的越人勇士也太想进步了,都觉得大汉这个将军神勇无比,跟着他肯定能建功立业,得到富有的大汉皇帝的丰盛赏赐,于是也想加入霍去病军队。   越人:我们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刘彻高兴到哈哈大笑,露出他的两颗大白牙,又白又亮。   但很快就不嘻嘻了,反而是闭上嘴巴,面色沉重!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一队大军……好像失踪了。   攻打西南夷那支军队,自从出兵到现在,一次消息都没传过来,苏建,你不会是也迷路了吧? 第101章 平南02   刘彻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西南夷那边有将近一百多个国家,准确说应该叫做部落,因为这些部落最多也就一万多人,少的几百,和大汉的村子规模差不多。   听起来有些像匈奴部落,实际地形可比他们复杂多了,群山环绕,苏建可千万别带领大军在里面迷路了。   又过了三天,依旧没有收到苏建的消息。   刘彻心中预期一降再降,即使迷路,只要最后能收到他的捷报,收回西南夷就行。   在山里迷路至少比在草原上迷路要好一些,至少那里野果野兽和山泉水丰富,不用为军粮发愁。   ……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司马迁没有读到万卷书,但他已经行了快到两万里的路程。   所以他收集到的有关南越和西域的资料又多又真实,毕竟都是自己亲身体验、用脚步丈量过的,鞋履都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史记将近百万字,撰写搜集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司马迁有生之年写完史记已是勤奋。他晚年时,女儿司马英不忍父亲心血付之东流,于是主动请缨将这些异域文稿整理成书,流传后世,成为后人研究古代西域和南越史的重要资料。   司马迁也成了年轻时候没轻没重,事业搞太猛,晚年忙不过来的典型案例。   不过他现在还意识不到未来发生的事情,每天的任务除了问问问、写写写和记记记,还要兼职招降安抚城中百姓,若是有人反叛搞事,他更得提剑去干架。   一个迁当十个迁用。   没办法,城中实在太缺少高质量人才。   所以他在看到刘彻给闻棠寄过来的箱箧后,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仍小小地期盼一下里面有纸。   他记载的资料太多,导致纸张不够用了,这是只在大汉境内流通的东西,南蛮之人很少写字,竹简都得现砍。   越人见到纸张后,第一反应不是用它来写字,而是:“这东西软软白白的,比厕筹软,没葛布贵,用来擦屁股肯定舒服。”   司马迁:……   恭喜这位越人,能将史官气到表情管理失败,这可是连春秋时期齐国弑君的崔杼都没能达到的成就。   可惜司马迁“小小的期待”还是落空了,刘彻现在脑子里只有疆土和东巡,所以箱子当然是证明这些区域归附大汉的印绶了。   杨仆在番禺城中留下一支士兵,镇守这里,等待刘彻接下来的命令,因此闻棠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放心离开。   使者们都觉得此行实在是太顺利了,很少迷路,他们原本都做好在山林中迷路,荒野求生几日的准备,没想到博昌侯带领他们一路势如破竹前往一个个城池,这种攻城略地的气势一点儿也不比前方大军差。   千峰万壑,层峦叠嶂,亦可拿捏!   那是因为有博昌侯在替你们负重前行!   是谁在晚上大家都睡着了的时候,进入图书馆中寻找历朝历代南越地图的对比路线啊?   闻棠:是的,没错就是我!   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是你们上级呢,既然都把你们带出来了,那就要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安国少季不算,他是天子的直系手下。   出番禺周围几百里,闻棠他们的任务都完成的非常顺利。   南越和汉一样,都实行郡国并行制度,赵佗此人的治国手腕很高,自己势力能镇压住的地方,就实行郡县制,那些不服管教的越人土著,则实行郡国制。   赵建德想去投奔的苍梧王赵光便是其一,他因为是赵姓王室中人而被分封的,所以一点都没有越人土著那种不服管教的刺头劲儿,一听到汉军来了的消息,立马投降。   赵光原以为自己态度这么好,功劳这么大,汉皇帝给自己的食邑肯定不少。   没想到投降这方面居然也有人卷!   一位叫做居翁的南越诸侯,他不光自己带人投降,还劝说瓯越地区的四十多万人口一起投降。   这就体现出了队友实力强的好处。   闻棠:既然如此,大家就都排好队一起收下大汉的印绶吧。   ……   番禺城身为南越首都,是南越最发达的城市,即使这样,城中都有许多中原人无法接受的蛮夷习俗,更别说千里之外的偏僻殊俗之地了。   闻棠:……   霍将军都干到越南来了。   闻棠没穿越时就听过交趾,当时她下意识认为叫这个名字,是和脚指头有关。   有文化之后才知道,这个名字取自《礼记》中“南方曰蛮,雕题交趾”这句话。雕题,就是在脑门上刺青,而交趾——是因为这边的习俗是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趾。   见到河里一群群黑黢黢或白花花,身上还有文身的男女裸体时,汉使们被震撼到了。   不过这个习俗在他们能接受的范围内,毕竟这里是南蛮嘛,有点蛮夷之俗t很正常,以后我们对其施以教化就好了。这样一对比,交趾的人用布裹头,赤脚行走的习俗居然显得有些正常。   这些自小在礼仪之邦长大的汉人认为南越的蛮夷之俗就是断发纹身凿齿,或者像袄教信徒那样,施行天葬,让鹰犬等野兽来啃食自己的尸体。   他们认为自己的知识储备已经足够,后来发现……   还是见识少了。   “呕!”终军吐得天昏地暗,几乎要将朝食全部吐出来,其实他肚子里面一共也没多少食物,早上吃饭时看到交趾人吃老鼠和蝙蝠,这种场面直接将他的食欲降到最低,吐到最后,吐出一堆酸水,“呕!”   “这是怎么了?”闻棠关心道,“可别是中了瘴毒?”   冬季已经过去,南边的温度一天比一天热,瘴气也又死灰复燃,虽然前些日子后方又运来一批防范瘴气的药,但还是很容易中招。   “没,没中毒。”终军连连摆手,证明自己的健康,“我只是被恶心到了而已。”   这话可就引起了在场其他人的注意,战场上拼杀到满地残肢断臂,血流漂橹时,他都没吐,怎么现在被恶心到了?   “刚刚士兵们抓到一个隔壁国的贵族,他们消息闭塞,还不知道汉军已经攻破这里,特地给这里的君长送礼物来了。”   送礼物就接着呗,这有什么好恶心的,有人刚想玩笑几句他胆子小,就被终军接下来的话给震惊到了:“是那人长子的尸体。”   众人:?   原来,交趾以西有一国家,被这里的人叫做啖人国,这个国家的居民生下长子或长女后,就杀掉吃了,因为他们认为这样能“宜弟”,会更好的延续家族血脉,更丧心病狂的是,如果觉得长子味道好,就将其献给国王,用来得到赏赐。因为那个孩子味道不错,国王又分享给了隔壁国王。   说完之后,其他人也和他一样呕吐起来,周围听取呕声一片。   “终大夫。”有人拿来一块烤熟的孔爵肉,建议道,“此鸟颜色艳丽繁复,因此此地人都认为吃了它的肉能得到好运,刚刚的事太晦气,不如用它去去晦气吧。”   他不光建议终军吃,同样自己也吃。   眼看这块肉就要进嘴,闻棠连忙阻止:“别吃了。”   孔爵,就是孔雀,之所以制止,倒不是她保护野生动物,古代还没有这个意识,野生动物数量比人都多,主要是这种野兽里面的寄生虫含定多到无法想象……   “这里的人连鞋履都穿不上,能有什么好运?”   那人觉得闻棠言之有理,便不再吃了。   交趾的情况都快要乱成一锅粥了,偏偏还有人往里面加料,一个投降的土著将领拿出一把绿色小果子,试图分给众人:“这东西滋味辛香,将它与贝灰同食,可以提神止吐,我们这里的人都爱吃,诸位贵人不妨试试?”   这次大家都没接,而是转头看向闻棠。   闻棠:……   怎么西汉时期就开始嚼槟榔了啊!   闻棠摇了摇头。   于是众人摆了摆手。   博昌侯说不行,那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里的人豁牙漏齿,嘴唇通红,兴许就是吃这些东西吃的。   这里的蛮夷习俗短时间内很难纠正,唯一办法就是谪迁中原大量的七科徙过来,使杂居其间,建立学校、教其耕稼、制做冠履,设媒聘,教姻娶,刚开始可能有些困难,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百多年后会稍知言语,渐见礼教,三四百年后就会归附大汉,心向中原。   在交趾呆了不到一月,不适应这里的习俗,无论是驻扎在这里的汉军还是处理安抚原住民的汉使,都变得跟个山猴子似的又黑又瘦,幸亏有硝石制冰法和预防瘴气的丸药能救个急,否则可有他们受罪的。   喊过苦喊过累,也曾像野兽一样在无人处嚎叫发疯,但就是没想过退缩。   大汉又多了这么大一片疆土,回去后陛下定能重赏我们,升爵获赏简直指日可待啊!   差不多将这片地方处理好后,接下来就是南越最后两个还未归汉的地方,弄完这些,他们就可以回长安了。   “骠骑将军也太能打了。”有人碎碎念道,并非埋怨,只是单纯地感叹,“我从前单知可以乘船在江河湖泊中打水战,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出海打仗的将军呢。”   秦朝时平定百越,但也只平定了陆地区域,出海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徐福是个例外),而且海上风浪太大,航线不稳,有许多不稳定因素,所以秦就没怎么管海上的地盘。   另一人情不自禁赞美道:“骠骑将军可真厉害啊。”   汉朝每次出征时都会根据这次出征的性质和特点给主将封个名号,譬如卫青第一次打匈奴的时候被拜为车骑将军,李息是材官将军,这次路博德是伏波将军,杨仆为楼船将军,但霍去病的名号却始终未变。   骠,疾走也。骠骑﹐犹云飞骑。正如霍去病的打仗方式一样,擅长奔袭天降。   船上,闻棠看着箱子里所剩无几的印绶,一边想自己名为甘棠实为牛马,一边思考该如何安抚岛上的居民。   骠骑将军的确很能打,从番禺打到越南,又从越南打到了云南。   穿越到古代这么长时间,这还是闻棠第一次出海,她运气不错,没有遇到太大的风浪。不过摇摇晃晃的船体、不时咯吱作响的声音,和扑面而来腥咸海风的呼啸声,这些加在一起,经常让她很不适应。   看来我没有当海贼王的潜质,闻棠苦中作乐地想。   有熟悉地形的越人土著做向导,汉军没有偏离航线,一路无惊无险到达岛上。   这座岛目前还没有名字,岸上的越人根据这里原著民的特点,管这里叫大耳岛。   刘彻后来将这座岛分成了两个郡,他觉得大耳岛这个名字太直白了,于是就改了个字,名儋耳郡,又因为这里盛产玳瑁,珍珠等海宝,便把另一半起名为珠崖郡。   岛上面积很大,东西千里,南北五百里,不过大多都是未开发的山川密林,因为此岛四周低平,中间高耸,所以岛上土著只居住在沿海边缘。   交趾人叫他们大耳岛并非因为他们像刘皇叔一样天生耳朵大,而是这里的渠帅以长耳为贵,不分男女,皆习惯在耳垂上穿洞,并悬挂重物,使耳朵长达三寸,下垂近肩。   这对于崇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连耳洞都很少打的汉人来讲又是一个暴击。   汉使:没事哒,没事哒,只要从南越这里出去,以后什么天大的事情都能接受了。   闻棠一行人下船后,在霍去病手下的带领下,前往他的幕府。   虽然霍去病已经攻下这里,但此地土人实在太过蛮横,如果不及时去和大部队汇合,就很容易遭到抢劫。   即使土人不抢劫,山里的猴子和猩猩也会抢劫。   距离幕府不远处,闻棠闻到一股很浓重的血腥味,好歹也经历过许多次战争,闻棠能闻得出来这血腥味还很新鲜。   幕府中,霍去病手下士兵禀报:“将军,博昌侯到了。”   “请她进来。”提到某些字,或是想到某个人后,他竟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飞旋眉梢,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闻棠已经走进到他的幕府之中,于是连忙将情绪压回。   闻棠问道:“军营里怎么有这么大的血腥味?”   “没什么大事。”霍去病解释,“刚刚平定了岛上土人的一场叛乱而已。”   儋耳不像番禺,从未和中原文明接触过,岛上的土人有一种近乎野兽的原始野蛮感,对于突然闯入这里的汉人攻击性很强,三天两头反叛,不过规模都不大,而且实力不强,武器也不先进,很轻松地就被镇压了。   “那就好,你没受伤……”话刚问一半,闻棠便看到霍去病手臂上洇出一滩猩红,于是改口道,“你受伤了?”   儋耳这个地方,天气太热了,不适合穿重型甲胄。   “无碍,只是一点小伤罢了。”他再次声明,“几日后便会痊愈。”   和打匈奴时相比,这种几寸长的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   闻棠:“此地天气炎热,若伤口处理不好,很容易发炎感染,还是尽快让军医帮你好好处理一下吧。”   军医将药箱中包扎工具一一取出,趁这个时间,闻棠顺口和霍去病商讨了下敌人尸体的处理问题,儋州这种地方,若就这样放任着什么都不做,肯定会引起瘟疫。   霍去病告诉闻棠他已经命人按照她书上所写的方法处理了,闻棠这才放心。   刚准备离开幕府,忽听外面传来消息,说是军中某位裨t将腰腹被木矛贯穿,这种精密程度的手术他无能为力,只好过来请他的师父,也就是幕府内的军医前去处理。   若是单纯止个血,闻棠还能去帮帮忙,但是这种大手术……她也无能为力。   霍去病让军医先去给裨将医治,但这名军医显然很记挂着他的伤势,临走时还不忘再次询问几句,霍去病回道:“无……”   “伤口是有些深,不过吾可自行处理。”说着就要去拿案上的棉布。   闻棠:……   “那,将军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帮您包扎一下。”   “自是霍某之幸。”   “只是我的包扎技术有些差,恐怕比不上军医。”   “博昌侯过谦了。”军医道,“新式包扎法可是您传给我们的啊。”   “闻君。”霍去病突然想到之前有个叫栾大的骗子用过一种名为“磁石跳棋”的手段骗陛下。可如今,对面之人怎么也好似身上带有磁石一般,让自己总是想要关注她。   “莫要妄自菲薄了。”   军医谢过二人,走出幕府,边走心里边想,博昌侯人可真好啊。   此时,幕府内只剩下闻霍二人,账内烛火幽幽,比不上长安宫殿明亮,但也足够让闻棠保持操作。   她刚刚说自己包扎技术差,只是自谦罢了,实际当年在卑通城中守城时,她不知道包扎过多少次伤员,手法虽然谈不上专业,但也称得上熟练。   在面前摆上一只膏烛,就着烛光,闻棠开始专心处理伤口。   闻棠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这样不会出现能挡视线的可能,可某位将军心中却猛地升起了个念头。   若是她的鬓发松了……   专心处理伤口的人腾不出手整理,他想要替她梳拢鬓发。   恍惚间,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了,随后手臂上传来的痛感让他回到现实,手臂反射性地动了一下。   “是我弄疼你了吗?”闻棠抬头,解释道,“你忍一下,涂完酒精就好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闻棠也没太在意,只以为是被疼哑的。   但她也有点静不下来了。   能看出来霍去病之前受到过许多伤,手臂上有大大小小数条伤疤,不过肌肉线条还挺流畅的,她心想。不不不不不,闻棠啊,你这是在处理伤口,怎么能想这种和工作无关的事情呢?更何况你自己的腹肌也不赖啊!   不对!   她突然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跳得有点快,让她想到了急速有力的……安塞腰鼓。   这真是不太中嘞。   闻棠只好加快手上的速度。   面前膏烛将要燃尽,微弱的火苗一颤一颤,仿佛在附和彼此二人加速跳动的心声。   “好了。”将棉布打上最后一个节,包扎完成,闻棠又嘱咐几句诸如不要碰水,勤换纱布,少喝酒之类的话。   其实她觉得平时军医应该没少嘱咐过霍去病这些,一来二去他肯定也都记住了,不过为了表示一个编外医者的责任心,她还是又重复一遍。   唉,我的优点之一,太有责任心了。   所谓吾日三省吾身,每天睡前回想起自己的三个优点,她已经想到了一个今天的优点,就是太负责了。   霍去病说她包扎的技术很优秀,然后询问她的包扎术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还能是从哪里学来的?仙书上学的呗。   霍去病手上有伤不好行动,闻棠主动替他换了一只新的灯烛,室内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边换,边和霍去病讲述自己从在右贤王营地中第一次替士兵包扎,再到卑通城中一次次熟能生巧的磨炼。   闻棠觉得司马迁应该对霍去病有什么误解,虽然史书上记载他少言不泄,但其实熟了之后还挺健谈的。   他们两个聊得正欢,突然外面有使者来找闻棠,说是有事需要她去处理一下。   唉,都半夜了,还要加班。抱怨归抱怨,但她还是起身,和霍去病告别后,出门处理公务去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明暗交错间,不自知的心灵中突然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这颗在他心中埋了多年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并以荒草燎原般的速度迅速生长。   脑海中涌入很多片段,积年的点滴被整理成长久欢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不是风动,不是烛动,而是心动。   ……   霍去病把南越全部版图都给收复了,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刘彻倒是没有灵机三动地给此县改个“平南”之类的名字。   在两越之地接连被平定后,刘彻终于收到了攻打西南夷的巴蜀军消息。   好消息:成功平定西南夷了,且军队伤亡不大。   坏消息:主将丢了。   刘彻:……   西南夷这个地方吧,在蜀郡的边境之外,一百多个国家,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君长,夜郎国的人椎结左袵,邑聚而居,耕种田地,因为邻近大汉边境,相对来讲还有些礼教,但更往西边的那几十个国家,连君长都没有,有游牧部落,有定居的,还有氐人,总之习俗文化乱七八糟。   有先人是从竹子里生出来的,有先人一胎十宝的,地形更不好找,除了崎岖难行的山路,还有周回数百里能倒流的水池(滇池),甚至地面塌陷的大片沼泽。   苏建兢兢业业在西南夷那边当了将近一年的野人。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不过地形不基础,战力就基础。   西南夷这边人实力不强,倒是没有打什么硬仗,比南越还好打。基本是走到哪,哪里就投降,可以说苏建把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时间都浪费在了讨伐的路上。   好不容易能和外界接触,这才及时命邮人送来捷报。   至于他是怎么丢的?   他打着打着发现了个新地图(也可以理解为迷路),在山川阻深的绝域荒外,溪谷流水间,居住者一群儋耳穿鼻的蛮夷,这里土地肥沃,适合种植五谷,养殖桑蚕,矿产资源丰富,奇珍异宝琉璃水晶也多。   好地方啊好地方!   据说当地山中有一种能食毒草,一身两头的神鹿,反正西南夷已经平定,苏建便起了心思,打算抓到此神鹿,将其献给刘彻,图个祥瑞吉兆。   于是就带领数百精兵和当地土著进山了,至今未有消息。   刘彻:……   苏建,朕知道你忠心,但是……   唉,就怕人又笨又勤快。   信上的地名是用西南夷文字写的,刘彻看不懂,于是询问送信的邮人,这个地方叫什么。   邮人恭敬回答,告诉刘彻那个地方汉音读作“哀牢”   原来如此,刘彻举一而反三,那这里的人叫哀牢夷,苏建进的座山就叫哀牢山。 第102章 朝拜   装印绶的箱子变得空空如也,安抚、稳定好大耳岛上的土著之后,闻棠乘船回长安,路过某个渡口,正好听到苏建那边的战报。   她行程不快,因为沿途还要将交趾王、苍梧王、南越王(前)等人一起带回长安朝拜天子,既然接受了大汉的印绶,就要守大汉的规矩,入朝纳贡,朝拜酎金。   同样闽越和西南夷那边的君长们也要去长安。   闻棠都能想象到刘彻在接受朝拜时会高兴到什么地步,但他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因为要维持一个皇帝的威严。   西边万国使者来拜过他了,现在南边又万国朝拜,历史上也没几个皇帝有这么大的牌面。   对于朝拜,赵兴倒是没有太大的抗拒,甚至他在汉境内呆了好几年,进长安后还能给其他南越首领当向导。而樛氏,她是去长安最积极的人,早在番禺城破后就开始整理行囊了。   现在南越平了,吕嘉也死了,终军终于不用再继续看管安国少季了,这俩人爱咋恋咋恋吧。   但越是被人阻止,干扰越多,越紧张刺激的情况下,当事人就越觉得情比金坚,并且抓心挠肝非要谈恋爱。一旦没人管了,他们俩……居然没谈上?   这事主要因为女方觉得男方是个没用的男人。   在南越呆了快半年,坏国少季没做出任何有用的决策,且华音宫宴上更是犹豫不决,没有主张。   这人啊,最怕对比,尤其当晚宫宴上的队友还是一弩穿喉发兵变的博昌侯和提刀就干的其他使者,这一对比,就将坏国少季从白月光变成了糊不上墙的烂泥黑历史。   听完这个八卦的闻棠:……   虽然听起来挺神奇的,但又有点在情理之中。   她将注意力转到面前的信使身上,听他讲西南夷那边的战报,听完之后,有亿点无语。   “进什么山了?!”闻棠惊讶道。   信使:“哀牢山。”   闻棠:……   要不查查老苏家的风水吧,看t看是不是祖坟那边出了问题。   历史上苏建惨遭队友背刺,不得已花钱赎罪,沦为庶人。他儿子苏武被队友背刺,沦落到北海牧羊数十年的地步。   现在好不容易破掉了这些局,他又跑哀牢山里去了。   这片山脉,弥漫着瘴气和大雾,能见度极低,随时可能缺氧,而且还很邪乎。即使是带有先进设备的现代人,在其中穿梭一个小时也只能走几百米路,更别说技术落后的古代,苏建可真是挑战极限啊。   对此,闻棠表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念在同僚一场的份上,祝福他早点活着出山吧。   渡口处,闻棠登上去往长沙的大船,她带领汉使和这些投降的君长首领们先行,霍去病带领大军乘战船后行。   船行后,黏腻熏热的江风袭来,闻棠站在甲板上,阳光下,一望无际的江面上泛着一层细碎耀眼的金光,看起来漂亮极了。   江风鼓浪,水石相搏,这样美妙的场景,中二期还未结束的博昌侯只想吟诗一首。年龄与机遇皆不相同,她并未诵出赤壁赋中那句“哀吾生之须臾,叹长江之无穷。”   而是说: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将近一年没回长安,也不知如今长安城中情况如何,众人可还安好?   其他人好不好不知道,反正张骞不怎么好。   闻棠之所以如此安心地在外面开辟新地图,是因为有张骞这个即将退休的老年人在长安替她负重前行。   张骞原本过着一杯茶、一本书的悠闲生活。自从闻棠走后,大行官署内的任务一下子全部都压在他的身上,若是和平常一样也就罢了,他努努力加个班还能处理。   但正如刘彻所想,他们大行官署管的是属国交往等事,外面每开辟一个新版图,他的任务就多一分,长久下来,就算是稻草,也能压垮橐驼啊!   眼见自己耳边又多了几根白发,张骞无奈问道:“博昌侯最近可有消息了?”   扶摇抬头,顶着一双黑黑的眼圈:“有。”   她将官署中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张骞,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往嘴里灌了口茶,不约而同道:“我们得找陛下批点钱。”   如无意外,闻棠等人这次归来又要带回几百个列侯和外族使者,大行官署要同这些人的交往,并负责他们的衣食住行。   长安城内槀街设有蛮夷邸,用来接待邻族、邻国来的宾客,不过这是孝文皇帝时修建的,那个时候来朝拜大汉的国家不多,所以蛮夷邸规模不大。   之前接待那些西域使者已是勉强,现在又来一帮南蛮,地方实在不够,得重新修建一座府邸。   此时,未央宫官署中的某桑姓官员打了个喷嚏。   奇怪,最近也没有受凉啊,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打喷嚏?   ……   刘彻东巡结束,返回长安,收到张骞的上书,思虑片刻,便同意了。   随后在未央宫中等待诸位回归,先回来的是路博德,因为他需要攻打的疆域最小,敌人最少。   闻棠是第二个回来的,虽然将近一年没有回来,但长安城中基本没有太多变化,唯一不同的,就是试验田里的棉花多了许多。   见到闻棠,并听到那些南越君长已经住进蛮夷邸消息,刘彻一高兴——直接给闻棠加了一千五百户食邑。   她现在也是有一万零五百户食邑的女人了!   满面春风的闻棠欣喜谢恩。   虽然刘彻很大方很慷慨,但她并没有忘记报复刘彻对自己的压榨,在刘彻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活,她很了解刘彻的劳模属性。   即使是皇帝,面对一个顶级打工人的报复,也要花费许多时间化解!   闻棠拿出一本厚如砖头的书,献给刘彻:“陛下,此乃臣和司马郎官在南越各地收集到可能对朝廷有用的资料,以及橦华、南越稻、薏米、移稻别摘之法等对大汉有益之物,还请您查阅。”   身后有人抬过来一个箱子,打开一看,正是刘彻一直心心念念,能一年两熟的南越稻种子。   刘彻:!!!   刘彻龙颜大悦,眼中精光闪现,抚掌而笑,是正派人物的朗朗笑声。   这件事导致的结果就是刘彻连着加了三天的班处理政务。   秦朝时有个规定,无论是皇帝,还是衙署中的小吏,手中的政务都不能过夜处理,必须当天处理完。汉朝也差不多,尤其刘彻还是个同样勤劳的皇帝。   连秦朝时没打进去的儋州都收复了,现在条件好了,刘彻可以处理比嬴政多三倍的政务!   这位高精力的劳模皇帝一处理起政务来就发狠了、忘情了、什么美食美人美酒管弦舞乐,都没有时间去享受。   而闻棠……   闻棠在休息。   她又不是漫画里只喝可乐或者石油就能补充能量的改造人,肉体凡胎,都是需要休息的!   不光是她,就连她之后回来的霍去病、杨仆、路博德等人都需要好好在自己府中休息一阵子。   刘贴心彻还特意将自己府库中的珍贵药材送给这些爱卿们许多。   他们也不是空着手回长安的,每个人都带了好多南边大王们的王印回来,这些王印中,有的和中原差别不大,有的奇形怪状,造型神秘,有的材料连刘彻都没见过。   直到两位越人将军带着西南夷诸位君长回到长安,苏建依旧没有消息。   “我们也不知道那位贵人什么时候能从山中出来。”哀牢夷的君长解释道。   现在是真正达到了“重九译”的地步,哀牢夷的语言需要经过雟(guī)部落的人翻译,再由昆明、夜郎的翻译转述成汉话。   “等他从山中回来时,我们一定派使者来告知大汉皇帝。”   越人将军:……   这还用你们告诉?苏建他有腿,自己能坐船回来。   长安百姓好看热闹,对这些南蛮之人很好奇。   在十几年前,他们见过和汉人长相最不相同的便是匈奴了,后来看到西域那些彩色头发的人算是长了见识,如今见到这些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南蛮,更是大开眼界。   这垂到肩膀的耳朵,看着都疼。   这断掉的牙齿……嘶,看起来更疼了。   中原人难免会带入一下,并以此督促自己更加爱惜身体,这本是个很平常的习惯,但却给儋耳人一种错觉。   汉国百姓的习惯是:见到客人后会抽动一下脸上的肌肉。   西南夷的使者们更是眼睛通红,他们亲身来到大汉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平坦的土地、如此高产的粮食、如此先进的工匠技术!一时之间,已经不知道该先羡慕哪一方面了。   可恶,这些汉人过的日子也太好了吧!   还有这个负责招待他们的汉人使者,更是可恶,一直在喋喋不休说什么仙人赐给他们粮种,降给他们祥瑞之类的话。   好烦哦。   不过他说以后可以派人去教导我们各种先进的耕田方法和手工技术。   那就暂时先不讨厌他们了吧。   “我从前还以为长安全是土地,没想这里居然有如此大的一片湖泊,看起来比我们的滇池还要大。”   滇王说这话,一是感叹,二是示好,自进入到汉境内,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初问出的那句“汉与我孰大”是多么的可笑,即使是汉都城的一片湖泊,都比他们王国中最大的水域要大上许多。   使者:啊这……   使者脸上露出一个很官方的微笑,回了句谢谢。   滇王觉得他这个笑看起来有点僵硬,但也没太在意,继续赶路了,直到数年后,他才终于知道真相。   这里本来是没有池子的,后来大汉皇帝为了揍我们,专门在上面挖了个池子。   这是滇国和昆明国有史以来最被重视的一次。   不过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们宁愿自己不被这么重视。   时间紧急,大行官署来不及建立新的蛮夷邸,于是将城内一处废弃许久的豪宅重新翻修一遍,供这些人入住。   虽然不是新建的,但对于这些从小在山林水泽之间长大的蛮夷来讲,依旧称得上豪华宽阔、此时已是九月末期,时不时吹来一股凉风,秋高气爽,和南越相比,实在是再舒服不过了,算是他们住过体感最好的地方。   也少见地开始穿能将身体完全遮住的衣服了。   因为冷。   太卜选了个吉祥的日子,各地的君长们来共同朝拜刘彻,在他面前称臣,对他们这些行事随意的人来讲,汉朝的礼仪简直就是煎熬,要跪下后拱手至地,就连头也要至地停留片刻,这叫什么“棘手礼”,麻烦,简直是太麻烦了!   还不如叫“麻烦礼”   更麻烦的还在后头呢,整肃仪容、趋步行走、礼乐雅音,每t一步都是规矩。   他们煎熬,刘彻可是享受的很啊,历史上,他只平定了这些地方,但因为区域隔绝,并没有诸王(前)来长安朝拜这个环节。   什么这个王那个君长的,以后统统都是大汉的列侯,只能依照汉律行事。   诸位列侯献上各地土产,表示臣服。   刘彻管理着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些蛮夷同汉相比,无论从疆域,还是资源,各个方面都称得上是天壤之别,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在乎南边这些人进贡的三瓜俩枣,认为这些礼物主要起到一个象征意义。   后来发现,这三瓜俩枣也挺甜。   交趾的薏米、合浦的珠玑、珠崖的玳瑁珊瑚砗磲,番禺的肉桂和龙脑香、郁林的翠羽、哀牢的光珠琥珀琉璃水精……   这些只是普通特产,作为一个喜欢收集各种奇特动物的皇帝,刘彻以为上次西域进贡的孔雀鸵鸟等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自小吃药草,致使肠中粪便能治疗毒病的灵鹿、和能讲人言的鹦鹉鸟。   这灵鹿,一听就和长生有点关系。   这鹦鹉,一听就很有趣。   刘彻根本拒绝不了这些啊!   哦,对了,还有南海侯进贡的荔枝桂圆和甘蕉等,味道也很不错,朕很喜欢,以后命人在上林苑中移栽几棵,至于宫殿名,就叫扶荔宫吧!   知道历史上有这座宫殿的闻棠:这样看来,陛下最爱吃的还是荔枝啊,如果他爱吃香蕉,兴许会给宫殿取名扶蕉宫!   列侯们也不白来,刘彻还送了他们上林苑官署中制造的印绶和许多财帛。   殿中礼乐雅音还在继续,礼官颂德曰:“大汉厚德,陛下布泽,故君长感慕,咸伏其辜,皆献土珍,为汉列侯,颂德汉美。”   颂词写得很有排面,很大气,就是没几个人信。   就连刘据,也觉得这几句场面话有点牵强,南越几十年没来朝拜,西南夷天天造反,闽越首鼠两端,这几年怎么就突然改邪归正,看到大汉的仁德,主动附汉了呢?   到底是仁德还是武德,大汉自有定数。   除了两越发达城市的那几个君长,其他人根本听不懂汉语,在殿中的煎熬程度堪比大学生裸考六级,心里一直想着……唧唧歪歪啥呢,什么时候能开宴啊?!   ……   朝拜大典之后,闻棠也休息的差不多了,继续回到大行工作,处理南边这些问题。   刘彻觉得闽越那边地形狭窄多阻,而且居民强悍,反复无常,继续将他们留在那里也会再造反搞事,于是直接下诏将那里的居民迁徙到江淮一带居住,导致闽越地区荒无人烟。。   历史上,魏晋时期衣冠南渡才第一次大规模往那里移民。   对此,闻棠倒是没有什么额外的谏言,因为大汉现在既要管南越,还要管西南夷,实在是有点管不过来,以后有机会再管吧。   至于其它两片区域,刘彻非常完美地将原南越地区划分成了九个郡,西南地区设置七个郡。   南边是大海,打无可打,西边是横断山脉,很难渗透。   十六个郡县正式回归大汉版图,成为大汉领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汉帝国的疆域达到从未有过的广阔。   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刘彻却产生了些甜蜜的烦恼。   河西之地那片区域实在是太大了,只设立酒泉和武威两个郡县根本管不过来。所以他打算再分割出“敦煌”和“张掖”两个郡。   这样的话,大汉就一共多了十八个郡。   大汉现在最缺少什么?   人才啊!   关键的是,这十八个郡还都是边境偏僻之地,朝中但凡有点关系的,都使劲儿疏通关系不想去。   刘彻又开始走老路子。   写求贤诏!   他文采还挺不错,丝帛上写了写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之类的话。   可真是求~贤~若~渴~啊~   闻棠:诶嘿,我有一计! 第103章 科举   在大汉,处理皇帝召令有一套标准的方案,需要走很多严密的流程和步骤。   不过刘彻起草完招贤令后,很快就收到了贤才的自荐。   守在殿外的小黄门进来禀报:“陛下,外面有一茂才看完您的招贤令后,响应诏书,前来对策。”   这可就奇怪了,这招贤令才刚送到尚书台中正式誊写,离开朕手中还不到一天,这么快的功夫,究竟是哪里来的茂才?   “是何人?”   刘彻下意识认为是尚书台中某位官吏的家眷前来自荐。   来得这样快,此人最好真有才能,否则朕就把他流放到岭南吸瘴气去!   “是……”小黄门支支吾吾,最后来了句,“是博昌侯。”   刘彻:……   刘彻有亿点无语。   好消息:是真有才能。   坏消息:老熟人。   都老君老臣的了,还整出这么一套无聊的把戏:“让她进来。”   这个闻卿啊,怎么别的不学,偏偏也学会了东方朔那个滑(gǔ)稽的性子,真是胡闹。   都怪东方朔把闻棠给教坏了!   “臣参见陛下,陛下长乐未央。”   刘彻道:“怎么,闻卿也学会了仙人那种能扯下一根毛发,将其幻化成人的法术?”   然后扯下十八根头发幻化成十八个闻卿去大汉新增的十八个郡中干活,本体则留在长安干活,若真如此,那他这求贤诏不下也罢。   闻棠强调道:“这真没有。”   而后将藏在衣袖中的《关于大汉采用科举制选拔人才的可行性研究报告》献给刘彻。   熟悉的配方,同样的厚度。   就是这个量大管饱效果好!   ——以及同样的天子夙兴夜寐,宵衣旰食。   少见地,刘彻心脏微微颤动了一下。   看这厚度,可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写完的。   刘彻:朕又得远离舞乐欢愉三天。   从前,他最讨厌那种处理事情磨磨蹭蹭,好长时间都想不出一个有用方案的没用臣子。但闻卿也有点太勤劳了,人家的奏疏都是按张算,一张两张的,三张都算勤勉了。她倒好,按沓算,这一本书扔出去,都能砸晕一只猎犬。   “不过有帮您选拔人才的法子。”   闻棠献策的手微微往前伸了伸,内心腹诽:陛下快快接旨,啊不……接奏疏啊!   君臣之间倒反天罡。   刘彻伸手,拿过奏疏,然后说了句:“坐下吧,”   其实闻棠在工作这方面远不及刘彻积极勤奋,毕竟大汉是老刘家的产业,而不是闻棠的产业。   她之所以每次都能给刘彻拿出许多资料,是因为经过她的不懈努力,将图书馆里的时间流速变成了外面的八分之一,也就是说,外界经过一晚,她能在图书馆里学八晚的知识。   一棠更比八棠强。   刘彻将视线停在奏疏标题上一段时间,而后翻开内页,一边翻,一遍问:“这科举制就是你给朕想到的招人才法子?”   和其他大臣们密密麻麻的奏疏不同,闻棠奏疏格式整齐,条理清晰——还有思维导图。   科举制隋朝产生,唐朝发展,宋朝改革,早期的某些政策会有弊端,闻棠直接将这些pass掉了,但诸如武周时期的糊名法和誊录法,这种使阅卷官员无法辨认笔迹,减少舞弊可能的好方法倒是全都写上了。   闻棠回道:“正是。”   如今的选官制度还挺多的,当官的直接保举自己家族子弟为官(任子制),公卿大臣举荐自己的门生故吏,或者直接花钱买官。小众路线就是像东方朔一样直接给皇帝写信自荐,这招胜算非常渺茫,但事成之后官位却大。   不过主要方法还是察举制和征辟制。   征辟制就是像刘彻这个求贤诏一样,自上而下地选拔些有名望、有能力的茂才。   察举制则是一种自下而上推选人才为官的制度,如果乡县中某人名声极好,在某方面特别突出,能力很强,经过地方长官考察,就会被推荐给中央,考试合格者即可授予官职,公孙弘就是通过这个方法当官的。   察举的科目有很多种,例如举孝廉、举茂才、贤良方正、明经秀才等。   为什么二十四孝里一些很炸裂的故事都发生在两汉三国魏晋时期?因为名声好听能被举荐为官,而这里面最容易达成的就是举孝廉,毕竟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嘛。   察举制时的孝:卧冰求鲤,郭巨埋儿,严冬时节非要给老母亲搞春笋,然后达成成就——官至司空,或者洗钱成功。   科举制时的孝:给父母清洗个便器,为了更好照顾父母而辞官归乡。   按照这上面的说法,最大的孝子应该是曹昂和李密。   不过现在的举孝廉制度还没到后世那样畸形的程度。   刘彻选官,从来不看t出身,什么奴隶外戚商人外国人、养猪的、放羊的、只要你有能力,统统来未央宫中给朕干活!   所以他迅速看完科举制流程之后,很快就有了大概了解。从前每个郡只有一名人选,虽然是优中选优的茂才,但大汉也缺少底层官吏啊。   让那些有栋梁之才的人去偏僻小县教化蛮夷,刘彻还真有点舍不得。   这就体现出科举制的好处了,能选出万中无一的优秀人才,也能选出中低层人才,让这些能在乡试,会试中脱颖而出,但却考不过顶尖人才的考生去当府衙小吏,朝廷既不缺人手,也不辱没人才。   主要殿试及第者为天子门生这个法子很得刘彻心意,天子的门生,这个名号不仅收揽人心,而且还能切断这些大才们和其他官吏门生故吏之间的关系,让其只能效忠天子一人,大大避免了结党营私的可能。   刘彻表演了个超绝变脸:“不愧是朕之甘棠,确能解朕之忧啊。”   “陛下谬赞。”   “此法涉及重大,需要丞相带领尚书台众人商量斟酌之后方可下达文书执行。”   刘彻现在的丞相名为赵周,知名度不高,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他马上也要被下狱,自杀身亡了。   前任丞相庄青翟最终还是没能实现自己寿终正寝的目标,前年和张汤政斗,虽然把张汤给斗倒台了,但没想到张汤很有骨气地直接自杀,以命做局,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遗书诉冤,不仅斗死了庄青翟,连联合庄青翟一起搞他的朱买臣等三人也给一块弄死了。   唉,陛下喜欢看的“富贵不还乡”打脸爽文结局be喽。   张汤有一子名张安世,现在在刘彻身边当郎官,此人不仅擅长书法,记忆超群,还是个职业卷王,加班仙人,即使休假时也从不外出游玩。   连带着霍光和金日磾也一起跟着他卷生卷死不休假。   虽然这场政斗之后,刘彻一下子失去五名官员,但和历史上的刘彻相比,已经很好了。   刘彻如今每天烦恼就是边塞郡县人才不够,历史上刘彻面对的局面是霍去病死、司马相如死、张骞死完终军死、马上卫青和汲黯也要去世了。   但被方士骗过很多次情绪依旧一直处于生气和期待之间,且两种情绪经常来回颠倒交换的刘彻身体却很健康!   看着面前的科举制资料,毕竟是个大政策,因此刘彻打算先细看一遍后再召赵周过来。   他原本想着下发求贤诏后,至少几个月时间才会有人来长安对策问,结果横插进来一个科举制。   刘彻:加班开始!   其实他前几天也没时间享乐。   昨日刚点了朝中几名农官,让他们去气候温暖的楚地试种占城稻和橦华,并试试闻棠从南越学到的移稻别栽之法。   所谓移稻别栽之法就是先将水稻集中育秧,待秧苗长到一定高度后,再将其移栽到大田中,使用这种方法种植的水稻不仅可以一年多熟,规避了自然灾害的风险,而且杂草少,还能高产。   诶,刘彻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衣食住行,除了“住”这方面,刘彻乐衷给自己建造漂亮华丽的宫殿,无论如何都不会委屈自己的龙体,其它三个方面,闻卿都能给他带来两种或多种可以选择的方策。   衣,有西域名为“白叠子”的棉花,也有儋耳郡名为“橦华”的棉花,以及之前柔软无异味的羊毛衣。   食,粟米用代田法,占城稻用移稻别栽之法,这两种都能大大增加粮食产量,除此之外,还有神仙降下的玉黍。   行,骑兵的马蹄铁和海军的指南针、水密隔舱技术。   就连搞钱这方面,原本已经有了一个丝绸之路,闻棠依旧主动请缨,上书想要开辟另外一条“海上丝绸之路”,说这条路线卖香料会很赚钱。   面对臣子的请求,他还能如何?只好痛快地通过喽。   刘彻现在的感受很像西方神话里面坐拥宝藏的巨龙。   朕有好多宝贝呀!   历史彻:多出来用不上的就给朕一个!   再给朕送几个人才过来。   其实闻棠主动上书开辟海上丝绸之路这件事并不全是为了充实国库,充其量也就占百分之五吧。主要还是因为她的商业巨贾任务。   这两条路虽然比不上桑弘羊盐铁官营制度弄到的钱多,但好好运作下来,也是很大的一笔钱。   别误会,闻棠并没有当贪官的想法。   这两条路都是由大行官署负责,大行官署的主管是谁?   是闻棠啊!   谁说商业巨贾一定要是现金流,这来来往往的货物,想要进出关都要经过闻棠签字,签上字了,那就暂时属于她,她找时机再卡一下系统的bug,这事就算商鞅来了都判不了她。   除此之外还有她万户侯的食邑、每年两千石的工资和每次刘彻让她干苦活之后给她的赏赐。   不就是富比白圭范蠡吗!   虽然现在进度才只到28%,但我闻棠就爱迎接挑战。   ……   等各地使者都离开的差不多时,刘彻开始封赏此次南征之战中有功之人,加官的加官,封侯的封侯,赏钱的赏钱。   今年征战了将近一整年,耗费许多钱粮,国库原本穷穷的,但经过桑弘羊一番操作后,又有点余钱了!   安国少季:虽然奖赏没我,但处罚也没我。   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可真是太好了!   终军因为在番禺城中四处筹谋,还会用反间计,被刘彻封了七百户侯。   从此以后,史书上再也不会有“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的句子了,或者可能会变成“请缨封侯,羡终军未弱冠”?   终军:封侯攻略吗?这很简单的,只需要稍微游走一番,再跟着博昌侯和冠军侯行动,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列侯之位自然就到手中了。   亲测可行,难度不高,你也快来试试吧!   “我还是不理解梁侯的做法。”扶摇皱眉、疑惑道。   “你要是能理解他的想法,那你也……”张骞学着闻棠的动作,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问题。”   梁侯,就是杨仆,战场上错误犯了将近一箩筐,念在他攻破石门要塞的份上,刘彻还是给他封了个侯,虽然户数很少,但也是侯,至少以后不会写出个什么“冯唐易老,杨仆难封”之类的诗句。   刚变成侯,他就开始在刘彻面前刷存在感。   大汉的第十九级爵位为关内侯,关指的是函谷关,关中是京师重地,相对应的,函谷关以内的侯地位相较于关外侯会更高一些。   杨仆的封地正好卡在函谷关以外,他思索良久,决定给自己争个高点的地位,于是就上书刘彻,请求将函谷关东移至新安境内,不需要朝廷出一分钱,他自己全部报销。   刘彻: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到,朕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提这种要求。   移关不仅可以扩大关中地盘,也能加强对关中的控制,关键是还不用朝廷自己花钱,这种好事他当然同意。   于是杨仆就带领自己的部下及门人,开始吭哧吭哧往外以移关。   闻棠:……那只能祝你成功吧。   至少还挺有毅力的。   神话故事里有愚公移山,现在有杨仆移关,你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在杨仆刚开始准备移关的时候,闻棠收到了一封告别信。   “可是长安中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没有。”粟儿摇了摇头,解释道“长安很繁华,这里的人也很厉害,我只是有些想念朔方了。”   “长安之中遍地英杰,可我还是觉得朔方更适合我。”   “谢谢你。”她很正式地冲闻棠鞠了一躬道,“在跟着您的这些时间里,我学到了很多,现在请允许我用这些去建设朔方。”   朔方的风雪很大,可真离开得久了,却总是忍不住想要回去看看。   “好吧。”闻棠笑着回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干预,也没有资格干预。”   “祝你一路平安。”   “我看你手上的五色丝缕已经很久了。”她从身上拿出一条新的五色绳。   两次出使,她虽未封侯,但也获得了很高的爵位,足够她在朔方衙署中寻上一个不低的官职,再加上天子的赏赐与四倍工资,让她有了一笔不小的存款。因此,相比上次,这次的五色丝缕上面镶嵌了一些漂亮的宝石,编织工艺也更加成熟精细。   闻棠并未推辞,接过后直接带到手上:“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也有两件礼物要送给你。”   闻棠从身上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t她。   “回去后,勿要放下骑射,勤拉弓多射弩,每日练习,你的荣华可在后头呢。”   粟儿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面带疑惑地打开纸张,发现这是一张……地图?   右上角写着朝鲜二字。   “背完之后,就烧了吧。”她嘱咐道。   “喏。”   “至于第二件礼物,不光是送给你的礼物,更是我的任务。”   “任务?”粟儿更加疑惑了,以博昌侯如今的显贵身份,除了陛下,谁有资格给她发布任务?   闻棠并没有解释很多,似乎是在和她打什么哑谜。   直至粟儿离开长安那日,快要走到门口时,她听到旁边几名百姓在闲聊,聊的是匈奴右贤王昨晚突然死掉这回事。   她知道这第二件礼物是什么了。   从前,大汉需要右贤王未央阙下在跳舞来展示军事上的实力,留着他有用。如今三夷宾服,万国朝拜,他已经没有用处了,也不再被人重视,自然可以去为曾经被他和他的手下杀死的那些朔方百姓陪葬了。   他是在朝食时,大庭广众之下突然说胡话,躁动不安撞到桌角上被撞破额头死掉的,而那时,闻棠在大行官署中处理公务,有着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这些年来,闻棠走过南闯过西,西域的毒药,南越的毒物、还是海中的有毒小水母,会是什么呢?   西域的莨菪子,服之谵妄、瞳孔散大、燥狂,出现幻觉,且很难发现。   闻棠将杯中酒水撒到地上,而后赶往官署,她今日披了一件红色大氅,像是一团炽热而凌厉的火焰,在地上积雪的对比下,显得格外鲜亮有生机。   她终于解决掉了自己穿越过来后的全部敌人。   用时,十年。   ……   人一闲下来,脑袋里就总容易想很多事,但刘彻不同,他现在已经进化到即使人很忙碌,但脑子里依旧盘旋着自己千思万想,一直期盼的那件事。   但这件事吧,他身为一个皇帝,还不好直说,需要有个知心的臣子先替他提出来,刘彻再试图婉拒,最后三让三辞,满朝文武都顺着这个台阶一起建议,他实在无法婉拒,只好勉强同意臣子的建议。   毕竟他太爷爷刘邦和爷爷刘恒当年当皇帝时都是这么个流程。   他已经是皇帝了,所以心中想的肯定不是当皇帝,而是……   “陛下。”司马相如道,“自远古开始,天地生育人民……”   开头、中间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文辞特别华丽的话,最后总结:“君主英明,大臣贤良,大汉继承天命,故而祥瑞频出,陛下恩泽广博,理应道封禅之举。”   刘彻按例谦让婉拒。   这次跟团的不是闻棠,也不是冠军侯,而是卫青。   大司马进曰:“陛下以仁义抚育群生……您的美德可与往古圣君相比,功业举世无双。”   “臣以为应在泰山、梁父设坛,以昭示天子驾临。上天降恩,以瑞符为凭,旨在成就大典。陛下若再谦让不举行,这就是在断绝上天与泰山、梁父的欢心了。”   闻棠:?   大司马你平时文采有这么好吗?   没有吧。   都成大汉文豪了。   刘彻依旧自谦,并委婉拒绝。   霍去病:“臣昧死再拜,”   然后又是一堆劝说刘彻封禅的话,从天时地利说到人和,核心只有一个——陛下,您值得!   第三次劝说,刘彻撤回了自己的拒绝,脸上露出一副很感动的表情:“是吗,那朕就去试试吧。” 第104章 求仙   在泰山上筑坛祭天,报答天地恩德被称之为“封”,在泰山周围的梁父山或别的小山上祭祀大地则为“禅”,二者相合,故为封禅。   至于为什么要在泰山封禅,那是因为泰山是天下最高山,在此处封禅能体现出帝王受命于天的象征。   想要封禅,必须同时满足国泰民安和天降祥瑞两个条件。   主要是第一个条件比较难满足,至于“天降祥瑞”这方面,无论是天然祥瑞还是人工祥瑞,都算祥瑞。   如今大汉祥瑞有了,匈奴也跑了,南越也收回来了,还有高产粮种和棉花,老百姓生活的都挺幸福,刘彻认为自己足够有资格去封禅。   这是哪里的话,陛下您怎么能说去试试封禅呢,您这叫当之无愧啊!   殿中百官开始各显神通,拼命赞美刘彻封禅是多么正统性的事情。   有人说,过去泰帝制造出的一个神鼎象征统一,黄帝的三个宝鼎象征天地人,大禹时收集九洲的铜,铸成九鼎,这些都是盛世明主,故而出现宝鼎。等到周末时期,世德衰败,礼崩乐坏,宝鼎沦没,一直没有现世。而现在,宝鼎重新显世,这证明什么啊?!   证明陛下受命于天,大汉盛世明主。   这些极尽直白的赞美之词说到了刘彻心坎上。   但他们这还只算是保守派。   激进派认为,从前神仙没有给任何君主赠下高产的粮种,即使是周武王伐纣时,最多也就只有一条大白鱼蹦到了他的船上,而我的陛下,您可是有仙镜宝鼎和玉黍足足三件仙物啊!是自古以来神仙最看好的君王。   所以我们不光要举办封禅典礼,还要把这个典礼办得特别隆重、特别盛大,方显我大汉之威。   和秦朝时那句“德高三皇,功盖五帝”的区别就是,一个直白,一个委婉。   还有没有更激进的?   有的,有的。   有人建议让周围这些国家也都派来使者来参观封禅仪式,感受汉之强大。   建议的很好,不过刘彻没有接受这个建议。   虽然他很喜欢被万国使者簇拥朝拜的感觉,但封禅是我们汉人自己的事情,让那些彩色头发的蛮夷来做什么?   被大臣们赞美一通后,刘彻过足了瘾,接下来就该商讨正事了。   于是汇集公卿百官们的议论,商讨封禅大典事宜,赞美的时候滔滔不绝,可真开始商讨细节,众人却集体沉默,那些每日沉迷于经史子集中的博士们还好,勉强能说上几句,但也只是几句,多了肚子里就没货了。   武官对此,那更是一窍不通了。   倒不是说他们不重视此事,实在是封禅仪式的细节都被各朝王室封藏起来秘而不宣,世人无法知晓并记录,上一个封禅的还是周成王,距离现在已有七百多年,具体流程和细节早已旷废灭绝,复原难度可想而知。   更不能直接用秦始皇封禅时的仪式。   因为他根本就没用古代君王封禅的仪式。   A博士说封禅仪式应该这样,B博士说应该那样,C博士说你们都错了,应该怎么怎么样,众多议论各不相同,而且经常左右脑互搏,难以实行,所以秦始皇干脆没有使用任何儒生的建议,只是让人把泰山上的路修理、打扫一下,就直接去登顶泰山了。   但秦始皇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在泰山上立了个歌颂自己功德的碑。   那时候奉行法家,封禅不走流程倒还能理解,可现在尊崇儒家,必须按礼祭祀,将详细的流程都一一复原出来并采用。   武官试图找些存在感,有人上奏若实在无法复原,不如就用雍地祭祀时的流程吧。   这怎么行呢?!博士们纷纷对此表示斥责,但真要让他们拿出来个具体章程……   那还真拿不出来。   这都七百多年了,总不能让他们敬请先人下凡将此事同自己细细说……好像还真能!   他们有点仙界的人脉啊。   即使没有抬头,闻棠也能感受到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部都朝自己投射过来。   刘彻:“大行对此有何看法?”   当了一辈子皇帝的刘彻这次试图当关系户。   闻棠:……   她没有看法。   如果刘彻真给闻棠下个任务,让她复原封禅流程,她倒是可以将史书上汉光武帝或唐玄宗的封禅仪式一字不漏摘抄下来,但大家似乎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前提。   她有的是仙人奇遇,仙人不封禅,凡人才封禅。   仙人:逆天改命求长生。凡人:泰山封禅表正统。   难搞。   闻棠是甘棠,不是百科棠,更不是万能棠。   闻棠早已做好打算,在封禅开始之前,全程不参与相关仪式的商讨,开始之后,再开始自己的装神弄鬼之旅。   “陛下,臣惶恐,依臣所见……”闻棠先是以并未在梦中见到过相关情形为由,表示自己也对此一窍不通,然后说出心中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封禅之事事关重大,精微深远,儒生博士们精通天文历法,经史典籍,可将此事交由他们处理。”   看他们一个一个实在太闲,t给他们找点事做。   听到闻棠也不知道封禅这事的具体流程,刘彻有些失落,但觉得她的建议也有道理,自古就是儒生们研究这事,将封禅流程交给他们去做,也算是安其所习,肯定会弄得比外行人好许多,于是就下令选了几位博士研究封禅之事的具体事宜。   其中一位齐地博士丁公,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正退休在家养老弄孙呢,结果临了临了,突然被降下这么大一个项目。   制定这些繁杂的计划需要很长时间,起草完之后还要演习相应程式,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启程去泰山封禅。   所以刘彻决定下个月去雍地祭祀一次。   在祭祀之前,他需要先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因此,下了朝会后将丞相赵周等人留下,共同商讨科举事宜。   对于科举制,这些官员持有一种既支持又反对的矛盾态度。   支持的是,自家门生故吏可以不去那些偏僻贫穷之地,但从长远角度来看,等那些小吏们将边境建设的好了,会有调来长安或其他繁华郡县的机会,这样也算是对权贵们固有资源的掠夺,打破他们对于官吏世袭制的垄断。   不过在刘彻面前,他们哪敢提出反对意见啊,即使心中对此再担忧,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能兢兢业业地完成刘彻交给他们的任务。   他们现在唯一有底气的就是,官宦子弟大部分遗传了父母聪明的智商,能得到最顶级的人脉和教育,这可不是那些普通人奋斗几十年就能赶上的。   顶级天才除外,对于这种天才,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以姻亲之法招为己用。   身为丞相,赵周的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听刘彻说了一遍科举制的大概意思,又拿了一份闻棠的科举大纲,带着自己手下班子没几天就制定出一份科举章程。   这份章程虽算不上严谨,但也完整,再好好打磨打磨,就可以将此政策分发到各郡县了。   赵周以为商讨好这件事就算完毕,刚打算松一口气,就看到当今天子一张嘴,说了句:“相应的太学也该再扩建些了。”   赵周这口气提不上来,也咽不下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太学是董仲舒创立的,相当于大汉的最高学府,不过规模不大,只有五十个名额,里面的先生是五经博士,学生是博士子弟,这些太学生们每年考试一次,成绩好的做官,成绩一般的为吏,成绩不好的退学。   这真是陛下一张嘴,丞相跑断腿,无休止的公务导致赵周连祭祀都没跟着刘彻一起去,但没关系,博昌侯也没去雍地祭祀。   闻棠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被刘彻留在长安。   但她能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抽出些时间去司马迁家藏室里看和天神鬼怪有关的典籍,看完之后,满脑子都是海上三神山。   某些群体:博昌侯不在,那不就有我们发挥的机会了吗?桀桀桀。   朝中有位方士名为公孙卿,和别的方士相比,他算是最特殊的了,因为历史上他曾多次以虚妄之言蒙蔽刘彻,忽悠刘彻好多次,可最终却并未像少翁、栾大一样被处死,而是善终。   公孙卿的伎俩很高,他有个优点,不贪心,不像栾大似的,既要钱又想要权。所以每次都是提出建议,口头禅为“臣听闻……”。也不搞那些容易被人发现的小把戏,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儒家转方士再就业,懂一些古代祭祀的礼仪。   他想的是,既然博昌侯都明确声明不参与封禅事宜了,那自己在其中捞点小好处岂不是很正常?   而且他也没欺骗陛下,这些真的都是他在齐地听说的啊。   恰好在雍城即将举行祭天仪式之前,有人建议刘彻,五帝皆为太一神的左右,因此应该在雍城建立一座太一庙,由陛下亲自祭祀。刘彻听后有些犹豫,公孙卿就顺势继续劝说刘彻建立太一庙。   他说:“臣曾听闻,从前皇帝在首山上采集铜矿铸造宝鼎,宝鼎铸成后,从云端里面伸出来一根长长的龙须迎接黄帝成仙,皇帝顺着龙须攀援到龙背上,正当他马上要升到天上时,忽然他的群臣和后宫嫔妃们也顺着龙须爬到了龙背上,而那些级别低的群臣百姓爬不上去,就都抓着龙须不放手,拉断了龙须,黄帝的弓也掉了下来……”   “叮”,刘彻成功搜索到关键词“成仙”   听到这里,刘彻比当事人黄帝都紧张,生怕黄帝上不了天。   “不过幸好黄帝成功飞到天上成仙了,百姓们只好抱着黄帝的弓和龙须哭泣,以此表达他们的思念之情。”   刘彻放下心来,这有什么可哭的,他认为百姓不应该不舍,而为黄帝感到高兴啊。   毕竟他挺为黄帝感到开心的。   其实他已经有一点点心动了,但之前那些栾大之流的骗局还历历在目,于是质问道:“你说这些,莫非是想要效仿少翁、栾大之流?”   “臣只是从齐地之人口中听闻的这些。”公孙卿连忙撇清关系,并继续劝道,“神仙之事,听起来怪诞迂腐,很难办成,但也并非不能办到,远的不说,咱们朝中的博昌侯便见过仙人。兴许将所有方法都试验一遍,持之以恒,积以年岁,便就能办到呢。”   被忽悠前:仙人行踪莫测,哪里这么容易出现?   被忽悠后:但也有出现的可能。   刘彻问他:“你可会什么神仙术法?”   公孙卿摇了摇头,果断道:“不会。”   很诚实,刘彻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不光是公孙卿,两越之地最是迷信鬼神。一个名为勇之的越人同样劝道“越人的风俗就是信鬼,从前东瓯王信鬼,足足活了一百六十多岁,后世子孙不敬鬼神,因此全都很快就去世了。”   刘彻再次检查到关键词“长寿”   勇之继续给刘彻推荐他们越地的巫祝庙和一种名为“鸡卜”的卜卦方法,像极了后世的卖保险语录。   后面又有十八般巫祝各显神通,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份保险卖出去。   卫青:……   坏了,防住了中原的方术士,没防住两越西南夷的巫祝。   开疆拓土的好处就是版图更大,坏处是忽悠刘彻的神棍从中原神棍变成了东西南北一大圈的神棍。   霍去病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自有闻君解决。   刘彻这趟祭祀行程排的很紧凑,先是在雍地祭祀五畤,然后越过陇山,西行登上崆峒山,出萧关,中间还率领几万骑兵到新秦中打猎,据他所言,这并非是单纯的游玩射猎,而是整顿边防部队!   你看,果然发现出问题了吧,刘彻发现新秦中有的地方千里范围内竟然都没有设置亭障,虽然匈奴已灭,但是边境不设亭障,这不是找死吗?   刘彻:既然你们找死,那朕就成全你。   于是下令把负责这些的官员全斩了,带着不好的心情回到雍地,正好此时太一庙建造完毕,他专门在拂晓之时祭祀了个太一神,这才心满意足返回长安。   长安,大行官署。   终军:“博昌侯,您说句话啊!”   闻棠:……   “话。”   这次轮到终军无语了。   闻棠:“不要这么激动嘛。”   终军从雍地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官署,给闻棠讲陛下有被骗的可能。   看着她这幅平淡的表情,终军突然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对,一定是这样的,终军心想,虽然我将它看做是天大的事情,可在博昌侯眼中,这都是小事。   “不光如此,那些人还撺掇陛下建立高楼,迎接仙人。”   “哦?”提起这个,闻棠突然感兴趣了,“建立怎样的高楼?”   她记得之前少翁也撺掇过刘彻建造直入云霄的承露仙人掌,不过因为刘彻知道露水产生的原理,很快否决了这个项目,现在怎么又来?   终军解释道:“他们说,黄帝曾在昆仑山上建有城邑五座,高楼十二所,将此处命名为迎年,以便迎接神仙。”   闻棠:……诶,好熟悉的话。   “一位名叫公孙卿的人说陛下行程急促,来往匆忙,仙人可能会见不到陛下,所以建议陛下建造一座很高的楼观,上面摆上贡品,这样会有机会请到神仙。”   他认为闻棠有必要去劝一劝陛下,没想到闻棠却点了点头,平淡道:“这是事实啊,确实有十二楼五城,不过不是黄帝建造的,而是仙境中原本就有的场景。”   终军:t……?   这居然是真的?!   那高楼到底是建还是不建啊?   闻棠:建那玩意干什么,怪费钱的。   不过她并没有像终军建议的那样,主动去劝说刘彻。   秦始皇见到李斯车架的事情就是一个例子,上次给刘彻送科举制计划是因为求贤令要经过她所在的官署。而现在,她又没有去雍城,若主动去劝说刘彻,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刘彻,博昌侯在陛下身边有人(虽然这件事已经被传得满天飞了)为了谨慎起见,闻棠还是打算让刘彻主动来问自己。   刘彻诱捕计划,开始!   闻棠设置了0个诱饵,0个计划,0时间限制,只需要坐等刘彻愿者上钩即可。   果然,一天、两天、两天半之后的一个傍晚,闻棠被召到刘彻殿中,询问她仙人高楼之事。   刘彻并非是完全盲目地相信那些方士,之前闻棠献给刘彻炼钢法时,她曾吟过一首诗,“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而那灌钢法更是很有可能出自白玉京中的琅嬛阁。   这诗和公孙卿的话对上了,虽然只对一半,但他们已经是刘彻见过的最有水准的方士了。   依照闻棠的性格,不可能随便将这话传扬出去,桑弘羊更是嘴严。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这次八成真有机会,否则他们怎会知道?   虽然刘彻的手没颤抖,但他的心很激动。   “啊,天上白玉京这句诗不是臣写的啊。”   刘彻:……   刘彻起先无奈,然后是惊喜,既然不是闻棠所写,那就证明这世上还有别人去过白玉京?   “那是何人所写?”   “李白。”   李白?对于刘彻来讲,这个名字很陌生。   “李白号青莲居士,是唐国一个想当大官,且很会写诗的浪漫有钱剑客。”   刘彻:好多前缀啊。   不是,等等!   ……是哪的剑客?   唐国→唐王,李世民!!!怎么又是你?!   “你上次怎么不和朕说?”   闻棠内心:你也没问啊。   闻棠表面:“陛下恕罪。”   “好了,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刘彻迫不及待道,“你给朕讲讲李白此人。”   “我曾在黄泉中见到一执剑饮酒,做剑客打扮的人,因为他气质不凡,便停下脚步观察了他一会儿,他当时便在吟诵这首诗,李白此人,真是太有文采,太才华横溢了,”   闻棠越夸,刘彻就越失落。   这么有文采的人为什么不是朕的臣子?!   在闻棠口中,李白年少时便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文章,历抵相卿。年纪渐长之后,有笔参造化,学究天人,最终醍醐灌顶,看破世间一切恩怨,于一荒无人烟之地以诗悟道。   “据李白所言,他死之后,凡间那些人都称他为——诗仙。”   银河也是河,诗仙也是仙。   这可打开了刘彻新世界的大门,他以前只知道可以求仙问道,今日方知还能以诗悟道,于是让闻棠仔细讲解以诗证道的具体方法。   闻棠按照“只知大概,不知其中具体细节”的惯例讲,最后又加上一句:“请陛下恕罪,也不知怎的,臣之前脑子里关于这事的想法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似的,是您今日问起,脑中才突然涌出这些记忆。”   刘彻听得很迷糊,但他会自己给闻棠找理由。   既然是成仙的法子,那肯定不能随便让外人知道,为什么今日突然记起,定是朕身上龙气的作用!   闻棠:仙使当久了,自有皇帝为我辩经,   “李白悟道之后,得了仙法,是与剑和笔有关的仙法,”   刘彻心里琢磨,李白是个文采很好的剑客,或者说是剑术很好的诗人,既是以诗悟道,那法术和剑、笔有关就再正常不过了。   “是何仙法?”   “他给黄泉中许多鬼怪都表演过,因此臣有幸一观。一技能名为将进酒,此招式可……,二技能名为神来之笔……,三技能叫做青莲剑歌,这一招式最为厉害,能斩击他指定方向范围内的全部敌人,而且敌人还无法选中他!”   虽然不知道这些和诗有什么关系,不过这样看来,李白一定是位很厉害的剑客。   然后闻棠给刘彻背了几首李白的诗。   捡阳光开朗积极向上的诗背。   品鉴能力很强的文艺青年刘彻彻底信了。   虽然唐诗的韵律和汉赋的韵律不同,但好东西无论在哪个朝代都会被人赞叹。   刘彻:朕为什么没有李白……   如果李白生在大汉,刘彻可以让李白和司马相如一样当他的郎官。   他感叹道:“以诗悟道,此真奇才啊!”   闻棠附和道:“这一生能将一方面做到极致,是很难得。”   刘彻自言自语道:“李白之例,是否证明将一件事做到极致,便能悟道成仙?”   闻棠:这可不是我撺掇的昂,是陛下自己悟出来的。   “臣也不知。”闻棠暗戳戳火上浇油,“只知李白身边一些人,或者是仙?臣也不确定,他们被别人称作笔仙,酒仙,叫门仙人之类的。”   这个笔仙,应该以“字”悟道的,但字仙听起来又不怎么好听,故曰笔仙。   刘彻猜测。   他现在确定了,只要能将一件事做到极致,那就有成仙的可能。   至于这高台,还是先暂时不建吧,万一天宫上的仙人看到之后,认为朕和他用同款高台,生气了怎么办?   刘彻开始思考,自己擅长射猎、书法、辞赋文章等,但这些并不能钻研到极致。   诶嘿,片刻后,他终于想到了什么。   ……   第二日,桑弘羊状似无意地问了刘彻一句关于建高台召仙人的事情。   若是要建,他也好有个准备,提前想出弄钱的办法。   “这件事啊。”刘彻回道,“朕已经计划好了。”   计划好什么,建立高台吗?桑弘羊心中好奇。   结果天子回了一句和他问题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朕要当一个英明的皇帝!”   桑弘羊:?   刘彻对自己有深刻的认知,他认为自己的优点和天赋就是当皇帝。   当英明的皇帝并管理好手下所有人。 第105章 夜宴(感情线,不喜勿买)   桑弘羊:“……?”   桑弘羊开始做阅读理解。   陛下想要当一个英明的皇帝,所以决定不建高台楼观了?不不不,不能这么想,桑弘羊心里一惊,这样想的话,岂不是证明陛下之前不是一个英明的皇帝?或者说是要在高楼上祈求仙人为大汉百姓赐福?   这个猜测也很快被否定,陛下求仙多年,若真能请到仙人,肯定是先求长生再求盛世。   所以陛下冷不丁地说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猜来猜去,还是没有猜出刘彻的心思,桑弘羊都快恨死自己这张嘴了。   死嘴,问这么快干什么,净会给自己找麻烦。   他正琢磨着呢,忽听刘彻又自言自语了句话,这声音太小,他没怎么听清楚,不过依稀听出是和成仙有关的词。   好在刘彻终于从沉浸式修仙中脱离出来,注意到面前的桑弘羊,于是加了句:“这高台楼观就不必建了。”   桑弘羊低头回了句:“喏。”   事关求仙之道,刘彻也没有再继续吩咐他其余命令的意思,桑弘羊更不敢多问,寻了个理由匆匆溜走,出了宫殿,一摸脑门,上面冒出一头汗。   陛下今天的言行真的很不对劲儿。   始作俑者是谁,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   不过这和我桑弘羊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所在意的,是又省了一大笔建造楼观的钱财。   第二个注意到刘彻不对劲儿的,是常年在石渠阁中各种抠字眼研究典籍的儒生们。   陛下最近这是发的什么疯,把和三皇五帝尧舜禹周武王这些历史上著名的圣明君王有关事迹的书全都取到了未央宫中?   拿到殿中,刘彻熬了一个大夜将这些堆成小山的书简全部看完。   最终意识到……咦,闻卿说得对,虽然黄帝能成仙,但上古时期的治国之法并不适合现在,朕这是在“具体国情,具体治理”,还是继续坚持朕自己的治国理念吧。   刘彻白看一宿资料书。   逐渐地,大家都发现陛下最近在处理政务方面有点热血过头了,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虽然不知道这个热血皇帝是一周体验卡还是永久性的。   也不再提什么建造高台楼观之事。   群臣百官:我们仍不知道那天博昌侯在殿中和陛下说了什么。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刘彻现在已经不只执着于成仙求t长生了,还有更高级的追求。   他琢磨了一下诗仙李白的仙法,虽然招式很厉害,但细想之下,也有不足,朕若能成仙,术法不必如此繁杂,简单粗暴些就好。   哦对了,这李白有三个招式,那朕想要四个……   ……   今年深冬时节,建造长达一年之久的柏梁台终于建成,正好再过几天就是腊日,刘彻便下令这天在柏梁台上举办个宴会,邀请文武百官同乐共饮。   柏梁台位于长安城北阙,高数十丈,以香柏木为梁,因此即使是冬天,也能香飘十数里。   台内装修更是极尽奢华,虽然没有承露盘,但立有由青铜精细雕琢的凤凰、神龙等雕像,除此之外,还有一极其宏伟壮丽的马踏匈奴雕像。   且其上视野开阔,既能欣赏歌舞,又可观看美景。   也是巧了,腊日这天正好赶上长安下雪,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地上,似杨花、似碎云、似满地棉花,漂亮极了。   可刘彻今日宴请诸位臣子却不是为了赏雪。   殿外风雪渐大,上下一白,殿内锦绣香暖,金玉火炉。闻棠下车后踏雪前行,在殿门口将油纸伞交给手下,推门而进,殿中暖意将她睫毛上的冰雪融化,有些湿润,不太舒服,不过她暂时顾不上这些。   她看到里面站了满殿的臣子。   都是三公九卿或两千石的大官,可此时这排排队的场面却像极了上课不听讲被老师罚站的学生们。   闻棠:让我猜猜陛下这是又搞了什么新花样。   “诸位同僚,这是何意啊?”   有人解释道:“博昌侯,陛下办得可不是酒宴,而是诗宴啊!”   “诗宴?”   “我们也是到了才知道的,陛下今日于柏梁台上置酒,诏诸位和诗,能对出七言诗的臣子才可上座。”   好吧……闻棠仅用0秒就接受了这件事。   虽然历史上也有诗会这件事,但那是在春天啊,万物复苏的春天,大家一起坐在高台上赏花赏景赏长安和长安百姓,福至心灵,情绪到了自然能做出诗句。   所以今天的主题是什么,雪景吗?   可千万别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好在刘彻没有那么感性。   闻棠又和众人寒暄了几句,人刚到齐,刘彻便在数人簇拥下出现在殿中,时间巧合到闻棠怀疑他一直躲在屏风后面就等着时间到了抓迟到呢。   “众卿起!”   刘彻今天的心情看起来真是不错,没用身边舍人,而是自己宣读诗句规则。   他先起了个头:“日月星辰和四时。”   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殿下众人思索词句。   这种情况,闻棠选择不出风头,看着别人表演,毕竟殿中有好多位老臣都五六七十多岁了,身体不好,尽快让人坐下休息吧,可千万别中途累出点什么毛病啊。   此诗难度一般,很快就能做出相应诗句,众人纷纷各显神通,且大都和自身官职有关。   例如御史大夫兒宽便对上一句刀笔之吏臣执之,宗正则是一句宗室广大日益滋,闻棠选了一个中间的顺序,对上一句“万国衣冠俯首来”。   刘彻听着,韵是对的,但怎么觉得似乎是从“万国衣冠拜冕旒”这句诗里改编的,有点作弊,但谁让博昌侯深得朕心,朕就偏袒她这一次,坐吧坐吧!   闻棠依次而坐,等她坐下后才注意到,她之后对诗的人是霍去病,也就意味着,霍去病会坐在她旁边。   那晚安塞腰鼓的场面又浮现在脑海中。   闻棠:QAQ   如她所猜测那样,霍去病在对完刘彻的诗后,走到闻棠旁边的席位,坐了下来。   “闻君……”他身体以微小的角度朝她倾斜,悄声道,“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闻棠转头,同样小声回他,“将军风采更甚。”   虽然两天前才刚在未央宫中见过面,也不知哪里来的“许久未见”四个字,但闻棠此时已无暇顾及这些,只好迫不及待将视线和注意力转移到殿中其余对诗之人身上,试图聆听他们接下来能对出什么样的诗句。   一句又一句,如流水般滑过,没在她这张被顶级文学家们养刁了的脑袋里留下任何印象。   满朝文武的注意力都在刘彻身上,而刘彻的注意力又都在满朝文武身上,故而没人注意到他俩之间的小动作。   对诗结束,刘彻只一个眼神,服侍的舍人便懂了他的意思,吩咐殿中婢仆开启宴会。   丝帛席、漆木案,玉耳杯、上盛百味佳肴,不过闻棠最感兴趣的,还是那爵用蜀地枸酱酿造而成的酒。   酒体醇厚,色泽明亮,舀一口倒入耳杯中,浅尝一口,尝到味道后,闻棠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是初版酱香茅台的味道吗!   若是将这酒卖到西边几个国家,给他们便宜一点,一金一瓶,每瓶三升(相当于现代600ml),那岂不是能赚很多?   我还是太善良了,闻棠感叹道,果然有良心的人当不了富商,毕竟东汉末年一位叫做孟佗的人只是给张让献上十斛(相当于现代20斤)葡萄酒,就得到了一个凉州刺史的位置,葡萄酒的金贵程度可想而知。   气得后世那些仕途不得已的诗人总是写诗抨击此事。   相对来讲,这酒可比葡萄酒更醉人心脾   每天一个赚钱小技巧,今日已达成。   殿上歌舞方欢,俳优献戏,闻棠看得有些意兴阑珊,目光左右流转。   恰好与他眼神对视,视线相逢,彼此都有片刻的失神,像是两个呆掉了的灵魂。等反应过来后,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打了个弯,闻棠干脆将错就错,努力做出一副礼貌微笑的表情来掩饰,然后转身看戏。   可他却并没有转头的意思。   不远处点燃的膏烛上拖着一簇幽幽缥缈的火焰,烛光中浮现出一双清亮的眼,逐渐与眼前人重合。   视线再次重逢,彼此会心一笑。   这次不用伪装微笑,恰好台上俳优表演到一处有趣的场景。   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心底溢出的笑意,很难克制。   所以为什么呢?   闻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选择退缩,而是主动探查。   她之前也有想过这个可能,但怕是自己得了桃花癫,就没继续深想。   “系统!”她没有等到回府,直接在宴席上和系统脑内交流。   “我在!”系统冰冷的机械音传来,“宿主好久不见,最终任务还在创造中,暂时无法发布哦。”   “查询攻略人物好感度。”   桀桀桀,想不到吧,小霍将军,我有挂!   冰冷无情的系统开口:   “攻略目标汉武帝刘彻,目前好感度七十三,心动值八十(经系统检测,主要心动方向集中在宿主的脑子,请宿主提防该目标抢夺你的脑子),爱慕值零。”   闻棠:刘彻你……   “攻略目标长平侯卫青,目前好感度八十二,心动值二十八(注:他似乎对你的神奇经历很感兴趣?),爱慕值零。”   “攻略目标大司农桑弘羊,目前好感度六十八,心动值只有极低的三和极高的九十两个选项(注:请宿主提防渣男,该目标心动你搞钱的方法。),爱慕值零。”   “攻略目标博路侯霍光,目前好感度九十七,心动值六十(注:他似乎是在你身上期待着什么?),爱慕值零。”   ……   “攻略目标冠军侯,目前好感度九十三,心动值九十,爱慕值九十。”   闻棠:OK,已经确定。   “宿主!!!”虽然还是机械音,但闻棠能感受到它语气中的感叹号,“你是要处大象了吗?!”   “干完最后一票再说。”想到那个据说很难完成的最终任务,她喝了一口枸酒,回道。   真确定了,她反倒淡定,直到宴会结束,众臣离开大殿。   暮色苍茫,凌冽的寒气依旧未消,新雪初霁,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闻棠和霍去病又并排在一起,他们说着山与月与雪,似乎有无限话题,并肩走出殿门,彼此间隔了半寸距离,这距离说远不远,可说近吧,又总有人想要靠的更近一些。   某个角落里,金日磾好奇问道:“子孟,你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霍光平日最是端正谨慎,可现在却不知为何,脸上全是笑意。   “没……没什么。”霍光狡辩了句,然后连忙做好表情管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博昌侯和自己阿兄并排行走在一起,就很想笑。   嘿,嘿嘿。   ……   “闻君……”   霍去病刚要有些行动,却被身旁突如其来的小黄门所阻止:“霍将军,陛下唤您赏雪。”   霍去病:……   谢谢你,我的好陛t下。   “那……我们改日再见。”闻棠冲他挥了挥手,离开殿柏梁台。   霍去病奉命陪刘彻在雪天散步,此时他终于理解闻棠在莲勺卤时的心情,刘彻喝了点酒,开始和霍去病谈人生,谈理想,谈自己以后要如何当一个英明的皇帝,治理好这盛大的江山。   然后谈催婚,以前匈奴未灭的时候,霍去病不成家还有情可原,可如今匈奴已灭,功业已立,为什么还不成亲?   说得急了,刘彻还要给他赐婚,满长安的贵女,只要去病喜欢谁,朕就给他赐婚!!   然后被婉拒了。   猪猪失落,但猪猪不说。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霍去病没有喜欢的女子,毕竟在他心中,全大汉,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有这般才貌的冠军侯。   于是开始给霍去病讲谈恋爱的美好。   刘彻喋喋不休说了一堆自己的恋爱经验,虽然经验很多,但干货不多,直到散步结束,小霍从中吸取到了0个经验。 第106章 构史   数日之后,从辽东边境传来长安一个消息,将刘彻的重心从做红郎转移到别的地方。   不是匈奴死灰复燃了。   而是又有别的小国搞幺蛾子。   是谁呢,好难猜啊。   朝中之人看完,或听完此消息,反应大都是啧啧啧叹息,你说你惹我们大汉干什么啊,即便西域和南越路途遥远消息闭塞,但你们距离匈奴总近吧?   没发现匈奴已经死好长时间了吗,朝鲜?   去年刚打完南越,耗费许多粮食钱财,刘彻原本想再留朝鲜一年的,没想到他们居然这样不长眼,敢在大汉头上蹦跶。   事情是这样的,朝鲜阻止它周围那些附属小国来大汉朝贡,这能忍吗?   忍不了!   朝鲜这个国家,一开始是商朝末年周武王伐纣后,纣王的叔叔箕子不愿意投降周朝,于是就带领几千人来到朝鲜半岛,在上面建立侯国,为这里的土著带来先进的工业和农业,所以被后人称为“箕子朝鲜”   因为这里气候寒冷,地理位置寒冷,就连当年秦始皇灭燕国的时候都没想着没顺手把这里收回来。   秦末战乱,汉取天下,刘邦将自己的好兄弟卢绾分封在和朝鲜接壤的辽东郡,后来燕王卢绾造反失败,逃跑去了匈奴。   君臣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分,他手下一个名为卫满的官员则聚集了一千多个党羽流亡到了朝鲜,原来的朝鲜王箕准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没想到卫满这人是个中山狼,在朝鲜玩了一次低配版的“田氏代齐”,取代了原来的王,自己上位当朝鲜大王,把箕子朝鲜变成卫氏朝鲜。   那时候天下刚刚安定,大汉专注于休养生息,连匈奴都无暇顾及,更别说这个小小的朝鲜。于是朝廷就让辽东郡的郡守和卫满约好,朝鲜作为汉的外臣,以浿水(今鸭绿江)为界,保证这周围的蛮夷不许来大汉边境抢劫,也不许拒绝各国蛮夷首领来大汉朝见天子。   卫满痛快答应,在那之后,除了没能阻止时不时来骚扰汉边境的匈奴,其它都做的很不错。   于是汉朝两国就这样平淡如水地过了一百多年,直到前几年,卫满的孙子卫右渠继位,他继位时,经过多年的扩张,卫氏朝鲜已经颇有国力,基本算那一片的老大。   卫满见识过汉的强大实力,深谙生存之道,知道对汉摆正态度,俯首称臣。但卫右渠这个井底之蛙可没见过,夜郎王只是嘴上问问“汉与我孰大”,可他不一样,他是真的在心里认为“汉与我平起平坐”,朝鲜能在实力上和大汉碰一碰。   野心开始膨胀,卫右渠打算当这一片真正的老大,不光自己不再朝大汉纳贡,也不让周围国家向大汉谴使纳贡。   历史上由于大汉常年征战,海内虚空,导致大量从汉境往外出逃的流民,卫右渠便招揽这些流民,大量充实朝鲜国的人口(主要还是人口基数小)。   这些好不容易逃出大汉的流民数年后惊讶发现,自己又变成大汉百姓了!   这样一想,还有点恐怖。   能看出来汉是真没怎么把朝鲜当回事,因为这件事甚至都不是辽东郡守发现的,每年来大汉朝贡的国家那么多,大汉肯定不会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是那些被拦着不让朝贡的小国主动给大汉上书的。   小国朝贡,带点自家的土特产,兽皮人参鹿茸海东青什么的,就能得到大汉许多黄金丝绸等宝贝,怎么看都不亏。   刘彻之前赐给霍去病养身体的人参就是这边的贡品。   朝鲜那么贫瘠的土地能给他们什么?山珍土货谁都不缺,他们想要的是高级货,所以纷纷向大汉上书诉苦。   这可不是我们主动不来的,是朝鲜逼着我们不来的,您可千万不要迁怒于我们昂!   “陛下莫气,气大伤身啊。”闻棠劝道。   嘴硬彻:“朕没有生气。”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朕是皇帝,朕的身体可比那小破朝鲜金贵多了,卫右渠不配得到朕的怒气。   不听话的,打一顿就好了。   这样想着,刘彻舒心多了。   这种程度的战争,随便派两个将军过去就能得胜。   卫右渠坐井观天的时候,刘彻又何尝没有犯轻敌的错误呢?   历史上就是败了,而且还不只败了一次,是整整败了三次。汉军被打得四处奔逃,只不过大汉家底厚,能经得住第二次征兵的折腾而已。   不过现在,在刘彻眼中,汉是绝对不可能失败的,毕竟他连匈奴都灭掉了。   考虑着大汉去年刚打过一次仗,刘彻决定再给卫右渠一个机会,从大行官署中随手点了个使者,让她携带汉节,去劝说卫右渠主动投降,接受汉的诏命,为汉藩臣。   从使者人数上就能看出来,从前去西域、东南等地,都是几十几百个使者,可这次就只简单派出去一个使者。   不过结果大抵全都相同。   使者风尘仆仆地从朝鲜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此时刘彻在忙,她就先跟闻棠告状,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看起来没少在朝鲜受气。   “大行,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啊好好好,我这就上报陛下,为你做主。”闻棠安慰道。   汉使也不是动不动就想杀人,这名使者清楚知道自己的主要任务就是不费一兵一卒之力,只用口舌,劝说朝鲜归汉。   但奈何他们不听劝啊!   她本来也想像博昌侯一样,弄个兵变什么的,直接武力控制王城,可惜她手头人少,势单力薄,城外没有大汉数万大军托底,于是在朝鲜王都王险城(今平壤)停留数天,眼见劝说不成,只好悻悻归国。   说到此处,她抬头试图观察闻棠脸色。   说实话,她在王险城中有些忐忑,怕卫右渠连表面文章都不做了,直接暗杀自己。可真出了王城,她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可真是一个无能的汉使啊。   “无碍。”闻棠十分淡定道,“活着回来就行。”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失落,闻棠又道:“司马郎官曾言,勇者不必死节,普通人如果仰慕节义,也有可以学习的榜样。”   历史上出使朝鲜的使者涉何就被朝鲜给噶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朝鲜,是涉何自己主动作死,先把人家朝鲜送他归国的裨小王给杀了,朝鲜才反击的。   “司马迁还说过这话?”张骞呷了口茶,好奇问道。   闻棠:“嗯,说过。”   历史上被割了之后说的。   室内变得沉默,片刻后,只听那位使者幽幽地说道:“回到辽东后,我在路上思考了三天。”   “思考什么?”张骞问道,“思考为什么没能成功劝说卫右渠吗?”   “半天时间思考这个,另外两天半时间被我用来思考朝鲜王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敢和我大汉对着干?!”   “想了两天半也没想明白。”   闻棠:“因为咱们生于大国,不知小国之小,同样的,朝鲜王生于小国,不知大国之大。”   有一本名为《三国遗事》的野史,此三国非彼三国,指的是朝鲜半岛上的新罗、高丽和百济。这里面记载朝鲜早在公元前2333年就建国了,他们的王活了好长时间,一直到箕子来朝鲜后,朝鲜王当够了国王,就主动将王位禅让给箕子,自己跑山里当山神去了,就这样又活四百年。   加一块一共活了1908岁,比彭祖还能活,闻棠t看完之后觉得这野史挺野,笑了一笑,当笑话看了。   毕竟朝鲜“讨夏征殷,建侯于禹城”,朝鲜王子还来帮助大禹治水这种故事既不是野史,也不是正史,而是构史。   可偏偏这种史,还有许多历史学家当成资料研究。   可真是2333了。   所以只要是存在世上的事和史,即使再逆天,也有人去做,有人去信。   相对来讲,卫右渠这个不知汉广大的井底之蛙想法还算正常。   “博昌侯言之有理啊!”张骞感叹道,“从你这句话中,我突然有了许多感悟。”   “张骞!!”   在大行官署中,一旦博昌侯叫你全名,那就代表她要开启狂风暴雨怒火模式了。   闻棠:“我都忙的眼睛里蹿火星子了,你还在这里喝茶感叹上了?!”   张骞:0.0   博昌侯,补邀虐待老年人啊。   我工作,工作还不行吗!   “科举制后,我可得向陛下多讨要几个机灵的后生。”嘴上说着,手中却无奈地翻开了朝鲜资料。   终于等到刘彻得了空闲,使者去他殿内,将自己出使朝鲜时的经历告诉刘彻,听完之后,刘彻的反应居然……出乎意料地平静。   匈奴两越西南夷都打了,也不在乎再顺手打个朝鲜。   刘彻在打仗方面的策略很高明,对于匈奴这种擅长弓马的游牧民族,他都是耗费大量金钱精力培养优中选优的骑兵部队上战场。   但打朝鲜西南夷这种农耕文明,技术含量不高,战斗难度也不大,于是刘彻就挖掘出了新的兵力——罪犯。   除了那些直接枭首弃市的,其它大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什么打架斗殴的,投机倒把的,上层犯事后被牵连的……   把他们放在监狱里,关着也是关着,还浪费粮食,空间,和人力看管,而且一堆罪犯正好有大把力气没地方发泄,不如将他们直接送战场上打仗去。   打赢了,恕你无罪,若是运气好抓或杀了个敌方小将领,那还能当官做吏呢。   上次打西南夷时,用的士兵就是巴蜀之地的罪人,战果不是也很好?   刘彻也没太重视朝鲜,随手点了两个武将当主将去出征朝鲜。   那杨仆还在老家移关呢,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又要去打朝鲜了。   闻棠:……   唉!   闻棠开始学习语言的艺术,试图做点什么来挽救这个局面。   毕竟历史上打这小破地方死了两个汉使,两个将军,有一个将军虽然没死,但也被贬为庶人了。   这其中刘彻战绩3-0-2   其中一位将军还是阵前直杀,   由此可见他随手一选的含金量有多轻,而这些歪瓜裂枣,虾兵蟹将们的事迹又有多炸裂。   啊,但也有比历史彻选择更好的地方。   因为刘彻选择在春暖花开的春天出兵。   而历史彻选择在天寒地冻的冬天往东北出兵。   就这个温度,企鹅来东北都得冻感冒,但历史彻却选择迎难而上。   历史彻:够了,我说够了!!!不要再让你的臣子挖苦朕了! 第107章 出山   闻棠没有直接告诉刘彻他选的武将能力不太行。   而是欲抑先扬,先夸赞了句陛下英明,然后问道:“那您选择哪位将军当主将?”   刘彻:……   这你可真是问住我了。   朕还真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直到闻棠问出这句话之前,他都一直认为自己这次制定的打朝鲜计划很周全,很详细,甚至还有些独特,只要汉军一到岛上,轻轻松松就能攻破王险城。   因为他打算海陆并行攻打朝鲜,而且还是就地取材。   命左将军荀彘率领由罪犯和燕代边防军组成的大军从辽东郡出兵到达朝鲜,将梁侯杨仆率领由罪犯和齐国边防兵组成的军队则是从齐地乘船度过渤海上岛,南北两路共同夹击卫右渠,何愁朝鲜不平?   所以呢,主将是谁?   闻棠虽然没有再次提问,但她眼神中的疑惑却并未消散。   荀彘,大将军手下的兵,以校尉身份跟随卫青打过许多次仗,现在是宫中侍中,天子近臣。   杨仆,跟随骠骑将军一起打过南越。   做一件事之前最基本的就是先确定谁是领导,谁是下属,可刘彻偏偏就没说这件事。   这俩人之前从来都没在一起共事过,在作战计划上一点默契都没有,不过脑回路却默契十足,都认为这次出战是陛下在给自己刷功勋的历练,不仅轻敌,还谁也不服谁。   那一刻,杨仆脑子里浮现出许多以少胜多,足以在青史上留名的将军形象,田单、韩信、卫青、霍去病,想着想着就激动了,一激动起来,就敢带七千士兵去灭国。   结果:败,被卫右渠打到山里当了十几天的野人。   但他还是不服荀彘。   荀彘也不服他。   俩人一个说要强攻,一个认为约降更好,于是吵吵吵吵吵……吵了好几个月。   不过好在,现在问题发现的早,他们俩不用吵好几个月,只需要刘彻思考几秒即可。   宫苑周围这些刚刚发芽的脆嫩小草瞬间黯然失色,春天的微风也不温暖宜人了,就连原本还清脆悦耳的鸟鸣声都显得有些吵闹。   所以选谁呢?   刘彻之所以选择荀杨二人两路进攻,是因为在他心中这俩人的能力半斤八两,都差不多,现在要在他们两个中间挑出一个人当主将,那还真是有些纠结……   于是聪明的猪猪发现了第三条可能。   既然选不出来,那就两个都不选啊。   他开始思考别的主将人选,然后发现……有点难找啊。   出征一个小小朝鲜,自然不需要出动仲卿和去病,但张次公李息之流没有当主将的能力。   赵破奴倒是可行,可惜他此时正在西域屯田,忙西域都护府的事情呢,而另外一个有能力的将军苏建……   刘彻派兵去哀牢山中找过他,里面环境实在太过恶劣,莫说是寻到苏建了,那几波士兵都差点没能出山。   他倒是有几个看好的小将,赵充国李陵之流,不过这几个还处于初出茅庐阶段,直接派去当主将可能驾驭不了这么多士兵,还需要再历练历练。   诶!一张人脸从脑中闪过,刘彻突然有了人选:“程不识。”   程不识和李广一样,都是驻守在大汉边境的名将,但因为他一辈子没打过败仗,仕途平坦,外号不败将军,没有那种李广难封的遗憾感和慷慨悲歌的悲壮感。   加上他和司马迁关系生疏,王勃也没写他,所以后世知名度不高。   后世知名度不高不要紧,没打过败仗才最重要,程不识和李广在治理军队方面是两个截然相反的路子,李广治军散漫,程不识却做任何事都稳扎稳打,军纪严明,他对士兵的训练强度非常大,导致士兵们都很讨厌他。   二人不同的治军理念导致李广军队得到了宝贵的安逸和快乐,而程不识军中士兵却只得到了区区生命啊!!!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闻棠的反应:哦,程不识啊,那稳了。   什么是口碑,这就是口碑啊!   先给程老将军上一批大汉最精锐的武器装备!   刘彻仿佛从闻棠眼神里看出敬佩。   臣子眼中的敬佩,他早已习以为常,这就是朕,一个总是做出英明决策的皇帝。   英明的皇帝做完这个决策后开始让桑弘羊给他搞钱当军费。   桑弘羊:其实我预测了陛下的决策,早已做好搞钱准备。   这叫防患于未然,不是跟谁学的,是有了这么一个烧钱陛下之后自己悟出来的。   翻一遍去年收上来的赋税名单,其实这些库存足够当去打朝鲜的军费,毕竟朝鲜又不像匈奴那样需要大量战马和甲胄,也不像南越需要高强度的后勤补给。   但他不能动这钱。   因为数月后陛下又要去泰山封禅了。   不光封禅费钱,封禅路上肯定还要边走边盖用来祭祀仙人的宫殿。此外,陛下一高兴,还会随手赏赐当地百姓金钱财帛。   重臣不好当啊,皇帝说了第一步,他就得想到第二步,第三步。   关于此次军费,桑弘羊谋算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自从发行五铢钱后,只有上林三官有铸造这种制造精良的钱币的工艺,导致私自铸钱的□□贩日益减少,只真有水平的工匠或者大奸之徒才私自铸钱。   但真有水平的工匠薪资待遇都很高,犯不上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造□□,而那些大奸大恶之徒都被抓到牢里,等春天时去打朝鲜呢。   桑弘羊:是时t候再查几个□□贩了。   能私自铸钱的□□犯头子家里肯定有矿,矿大矿小无所谓,反正上林三官都能帮你们解决。   还有那些骚扰百姓的世家子弟和富商,也是好多肥肥的待宰羔羊啊。   在一个暖风融融,野芳灿烂,空气中充满青草和泥土气息的晚春时节,五万大军朝着朝鲜都城王险城出发了。   军队出发后,闻棠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苏建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呢,活着呢。   就是形象有些不太好,蓬头垢面,不修边幅,身上衣袍脏到反光,发髻散乱粘连,眼神麻木无神,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赶快走出这片山脉。   作为主将,他还算好的,身后的百名士兵现在已经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了。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苏建刚刚攻破西南夷说起,他听说哀牢夷周围有一身两头,能食毒草的神鹿,便想着抓来一只,献给陛下,图个好彩头。   可惜进山后一直寻不到神鹿的影子,所有人都劝他若真寻不到,就赶快出山吧,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除了神鹿,哀牢还有光珠琥珀等宝物,这些也可以作为礼物献给陛下,就连土人向导也说,神鹿出现,要看时机,不是一直找就能找到的。   什么是时机?苏建还偏就不信这个邪,如今我大汉百蛮臣服,外国参拜,这就是时机,我一定能寻到神鹿!   可能是沉没成本太高,苏建带人继续往前走,进入当地土人都很少去的深度区域。   他也是命大,走得是现代开发过的那几片区域,属于哀牢山山脉的边缘部分,可即便如此,他们走着走着就迷路了,艰苦恶劣的环境将汉军折磨的不轻,接二连三有人死去,行到现在,已经死了将近一半的人。   哀牢山位于云贵高原和横断山脉分界线处,山脉丛林错综复杂,悬崖绝壁险峻陡峭,因为海拔原因,导致气候“一山分四季,隔里不同天”。   地脉难行还能坚持,主要里面危险的瘴气、毒蛇、蚊虫、凶兽等,这些才是最大挑战。   除了物理攻击,还有魔法攻击呢。   苏建感觉自己进了很多座山,又出了很多座山,气温越来越低,呼吸越来越艰难,他有些想放弃,实在走不出去了,他太累了,要不然就死在这里吧。   不行!   苏建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就算找不到神鹿,回去将这里的地形告诉陛下,在大汉舆图上又添一笔,也算将功折罪了。   人在绝望的环境下,会自己给自己打鸡血。   虽然是环节恶劣的群山,无法耕种田地,但既然是我汉苏建发现的地方,那这里就是我们大汉的土地!   自己手下还有百来个兵呢,博望侯第一次去大宛的时候身边就一个兵,博昌侯三百人就敢在大宛搞兵变,我苏建也要立个功。   燃起来了!   于是苏建嚼了口茶芽提神,振臂高挥将刚刚的想法说出来,用来鼓励大家,虽然用处不大,但至少能有个盼头。   他突然想到张骞说曾在大夏见过蜀地的邛杖,那兴许自己可以沿着这条山脉走到身毒,再转大夏,让大夏使者护送自己去西域都护府,自己的好大儿苏武就在都护府,这样他就能回到大汉了。   带着这样美好的愿望,队伍继续前行,也不知走了多少天,眼前终于出现一片低矮空旷,他们并未在意,只以为还像从前一样,再走几天依旧会进入另一座山,可没想到他居然看到了人!   几名高鼻圆脸的妇女正在河边用陶罐取水,典型的游牧民族打扮,由于常年风吹日晒,皮肤很粗糙。   苏建:!!!   我不会跑到匈奴残党大本营来了吧?   汉军连忙做好战斗准备,声音太大,惊到了取水的妇女。她们闻声转头,见到汉人后,脸上露出既惊恐又疑惑的表情,然后大声叫喊。   “你们是谁?”其中一名妇女质问道。   她们又说了许多话,这种语言很陌生,苏建之前和匈奴人打过许多次仗,他能确定这并不是匈奴话。   似乎……也不是住在河湟地区的西羌话?   苏建:我开新地图了?   喊叫声很快引来部落中许多壮年人,他们各个手持武器,表情很凶,对这些突然闯进来的外来者敌意很重。   “我们是迷路的汉人……”苏建试图解释,但因为语言不通,战争一触即发。   好吧,既然仁德解决不了这件事,那就只能用武德解决。   苏建拿出一把火枪,对着旁边山脉突突一下,顷刻间尘土爆炸,炸出一片星火,苏建用匈奴语说了一句:“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迷路了。”   但显然,他们也听不懂匈奴语。   羌语又分好多种类,他们更是不会,交流陷入苦难,不过好在一颗火药给他们展示了汉的强大实力,这些蛮夷不敢轻举妄动,才暂时僵住局面。   并非苏建不想进攻,而是他火力不足,弹药不多,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冷兵器环首刀。这些刀前几天砍藤蔓树枝和野兽砍得有些钝了,可找块合适的石头,磨一磨后便又锋利如新。   蛮夷们找遍了附近几个部落,终于找出一名会一点点汉话的羌人,由他充当翻译,才能完成简单的交流。   观察陌生国家的风俗和地形,这是一个将领刻在骨子里的意识,短短几天,汉军便将周围这些部落的生活环境观察出了个大概,辫发毡裘,畜牧为业,呼吸困难,没有文字,现在还处于刻木结绳的蛮荒时代,武器大都由石或骨制成,看起来比匈奴还要落后。   这里的酋豪去世后,会挖空脑髓填入珠玉,再取五脏,以黄金代替。   如果是之前,汉军一定会对此深恶痛绝,狠狠斥责,但现在他们的想法是——无所谓,反正也不是挖我的脑子。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平静的疯感。   要想让人不杀自己,就要展示出自己的用处,譬如在看到苏建腰间的刀后,他们眼睛都看直了,这个部落的酋长热情地款待了汉军。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苏建也非常大方地送了他们一只……巴掌大的小刀。   蚊子再小也是肉,小刀再小也是刀,这里的君长开心收下这柄做工精巧的锋利小刀。   既然这里有羌人的足迹,那就证明他们可以从羌地回到汉境。   其实他想错了,这人不是从河湟地区来到这里的,而是从蜀地。   是的,巴蜀之地,自古以来就四通八达,哪哪都能去。   于是这期间,苏建一直在给君长洗脑,对他们描述汉是一个多么富有的国家,如果君长愿意派人送自己回到大汉,大汉会赠给他们很贵重的礼物。   除此之外,大汉还是一个很发达的国家,我们的棉衣比兽皮还要保暖。   其实根本没有比野兽的毛皮更保暖,但没关系,苏建会自己造谣。   在他口中,大汉富有发达且爱好和平,不喜战斗,每天就是种种田,养养鸡,可给这里的人羡慕够呛,就像拉磨的驴前那根胡萝卜一样,都快把他们给吊成翘嘴了。   原来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人间仙境!   要是直接说大汉军队很强,万一他们害怕了,抢劫自己队伍后,再杀人灭口怎么办?这高山峻岭的,可没人来替他们报仇。   哦,至于刚刚炸出火星的东西,亲爱的盆友,您们误会了,那只是我们汉人庆祝节日时的漂亮礼花而已,我们不用它杀人的。   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除了这些,他还会仙法呢!   随手表演几个诸如掌心生火,隔空取物,口吐白莲之类的法术,看得这些人对此啧啧称奇,拍案叫绝,嘴巴里不停发出“哇哦”之类的惊呼声。   莫说是他们了,就连汉军自己,都对此惊讶不已。   不是,将军,你还会这个啊?   这么多才多艺的吗?   其实苏建原本是不会这些的,但闻棠去西域之前给了卫青一本厚厚的戏法书,卫青秉着劝谏主上,学无止境的想法,看完了。   然后卫青在和苏建喝酒的时候,喝到兴头上,就给他展示了几个戏法,不过没说这戏法的具体来源,只说是一位友人所教。   当时看得苏建失落死了,以为打完匈奴后将军这职业非常不吃香,连大将军都得再就业。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用上了桀桀桀!   不久之后,这里的一位豪酋来找苏建,说是想继续从汉人这里要一些绿色叶子,如果觉得冒昧,那他们也可以用牦牛或者马匹来换。   绿色叶子?苏建t想了半天,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想要的是茶叶啊。   在长安,茶叶原本无人问津,后来可能是博昌侯的名人效应,也可能是发现了茶叶有提神醒脑的功能,这东西瞬间风靡长安,成为权贵手中新一轮的时尚单品。   他肯定不可能带着时尚单品来西南夷打仗,这是他进山后,在一苍翠茂密的森林(今千家寨)中发现了许多野生茶树,宫中太医说,这东西不仅能清头目,还有什么除瘴气,清热暑之类的效果。   正好山中经常出现瘴气,据博昌侯所言,这叫“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主要其它植物他都不认识,随便吃到肚子里,万一有毒怎么办?   于是他命手下薅了好多茶叶带上路,天热植物腐烂得快,他就生火把茶叶里面水分烘干,虽然他的炒茶手艺一塌糊涂,一窍不通,一无是处,但至少他发明了——炒。   但这里既不湿热,毒气也少,他们要茶叶做什么,提神醒脑吗?   蛮夷之人说话就是直白,直接告诉苏建“我原本拉不出矢来,喝了你们带过来的绿叶子感觉很舒服,能拉出矢。”   苏建:……   这话也太糙了吧。   但他更糙:“你们这里很多人都拉不出矢来吗?”   豪酋点头。   从科学角度来讲,高原民族以肉酪为食,蔬菜匮乏,缺乏维生素,茶叶能够帮助分解体内脂肪,从感受上来讲就是解腻,可惜他们的土地上无法生长这种叶子,所以只能选择用牛马和汉人交换。   苏建不懂科学,但他懂蛮夷,猜测出这个部落的饮食习惯应该和匈奴冬季的饮食习惯差不多。   诶嘿,我看你们那四肢有力、蹄质坚实的高原小马也是别有一番风姿!   牦牛更是坚稳。   虫草、贝母、大黄、秦艽也想要。   “我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茶叶了。”他和豪酋谈起了条件,“但如果您能派向导将我送回汉境,大汉有能堆成查午拉山那样多的茶叶,还有许多的盐和糖,我们可以和你们做交易。”   眼看俩人谈得正欢,苏建的裨将心想:唉,将军又开始吹牛了。   大汉全部人口加一块都堆不成查午拉山,更何况小小的茶叶?   但苏建可不管这些,这一刻,他是苏秦、是张仪、是张骞、是闻棠,他的嘴就是武器,无师自通解锁忽悠外国人技能。   名字他都想好了,西域那条路上丝绸是硬通货,所以叫丝绸之路,而这条路,既然是用汉境的茶来交换牛马,那不如就叫——茶牛马之路吧!   苏建:我可真是个天才!   幸亏当时没想不开死山里,要不然可就立不下这么大的功劳了。   ……   孟夏之初,草木生长,风暖云淡,天子心悦,上林游猎。   上林苑中有从各国各地移栽过来的名贵、奇异果木,这个时节虽未结果,但都开了花,枝条舒朗,花叶繁茂,微风一吹,花瓣随风摇曳,慵懒落下,最后堆了满地落花。   见此情形,文艺皇帝刘彻难免感叹一句:“愿随夫子天坛上,闲与仙人扫落花。”   这句诗出自——唐李白。   我还闲敲棋子落灯花呢。   闻棠知道这件事,但别人不知道。   所以在群臣眼中,都以为是陛下的求仙症又犯了,于是纷纷献策,其中一名公卿道:“陛下,古时候祭祀天地都有舞乐之音,神祇方来享受祭祀。”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传说泰帝曾命素女奏五十瑟,因此音太过悲伤,便被泰帝禁止,还将她的瑟分为两半,制作成二十五弦瑟。”   “此言之有理。”刘彻觉得这人的建议还挺有道理,于是当场下令,上林乐坊制作二十五弦瑟和箜篌,等祭祀时演奏,以此召来仙人。   闻棠:……   原来二十五弦瑟是这么来的。   正当她想听听这些人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劝谏之言时,忽有人向刘彻谏言,言说他有一能人茂才要向陛下举荐,现在就在上林苑犬台宫中。   如今虽然已经实行科举,但对于能人,刘彻向来都是来者不拒,因此下令让他口中的茂才来见自己。   举荐之人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解释道:“陛,陛下,这人比较特立独行。”   哦,有多特立独行?再奇特,还能特立独行得过东方朔?   “他请求仍穿日常衣冠面对。”   这倒不是什么很有难度的请求,许多清贫有才之士为了表示自己的清高独特,都会穿粗布或羊毡等衣服来面君,例如那位提出和亲政策的刘敬,他第一次见刘邦时就是衣其羊裘。   所以刘彻没有拒绝那人的请求,而是将他招至自己面前。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并非是一位清贫隐士,而是一位为人魁梧伟岸,容貌甚壮的大美男。   这人不仅长得美,衣着更是华丽。   他身穿轻纱与细葛制成的禅衣,曲裾连衣裙后面垂着交叠的宽带,翩跹欲飞,丝帽上鸟羽做缨,走动时摇冠飞缨,暖风吹过,吹起满树繁花,落在他身上,画面极美,赏心悦目。   “臣江齐,参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江齐这个名字很冷门,但他之后会改成一个很著名的名字。   不是万人迷,而是亿人雷。   此名为—江充。 第108章 江充败   江充,历史上巫蛊之祸的始作俑者。   闻棠心中闪过一丝厌恶,但面上却没有显出任何情绪,而是和其他大臣一样反应。   面对美男/女,刘彻总会多出三分好感,更何况江充还是一位仪表不凡的氛围感美男,见到人后,当即感叹:“燕赵果多奇士!”   他提问江充政事,然后发现,这不仅是一个漂亮花瓶,肚子里居然真有水平,全都能对答如流,惊喜之余,刘彻又问他对于安抚两越西南夷土著有何看法。   江充依旧侃侃而谈:“招以威信,施以仁德,修桥通障储存粮谷……”   哎呀呀,刘彻对江充简直满意的不得了,他可太喜欢这个茂才了。   刘彻表达喜欢的方法是喜欢谁给谁封官,或者给他家属封官,不过江充若直接从一介白衣突然一跃成为朝中官吏,肯定会有许多官员提出反对意见。   于是贴心的猪猪先给江充安排了个活,把他丢到闻棠这里,寻个机会让他作为使者去各个郡县巡视一圈,立了功后再升职加薪。   闻棠:不收有害垃圾的呀!   算了,还是收吧,免得让他去祸祸别人。   谁让我闻棠天生善良呢。   闻棠冲他和蔼地笑着,看起来像是一位很喜欢这位后辈的上司或前辈,实际心中已经悄悄定好铲除计划。   毕竟做事就要早做打算,不让祸害蔓延滋生开来,否则就很难对付了。野草蔓延尚且很难对付,何况社鼠呢?   其实江充刚听到这个命令时也有点发懵。   历史上他策问后直接作为使者出使匈奴,去国外镀了一层金,回来直升绣衣使者,但这次不一样,没有匈奴这个老对手,就没人给他刷功绩了。   江充:……?   这对吗?这不对吧。   他以为凭借自己的才华足够直升侍中,闻桑霍他们三当初不就是直升侍中的吗?为什么自己要去大行官署中刷资历啊?   闻棠:那是因为桑弘羊是刘彻伴读,霍去病是刘彻从小看着长大的,而我……我来长安之前其实已经立了三件功,只是你记性不好忘了而已。   其实刘彻对他挺好的了,把他放自己心腹闻卿这里,而且还计划镀金几天,就给他调到未央宫。   身边众人恭喜陛下再添一茂才,恭喜闻棠喜得一手下,虽然不知大家是真心、是假意、是看戏、还是阴阳怪气,反正她都照单全收。   得到茂才后,刘彻也不闲与仙人扫落花了,浑身力气充沛,又去长杨宫打猎去了,作为刘彻的新宠,江充跟着一起。   刘彻为什么这么有精力,闻棠勒马,心中感叹,她听到自己身后传来马蹄声,但却没有在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伸手拂去肩上草叶。   两只手猝不及防间搭在一起。   闻棠回头,入目所见,是一张熟悉的脸。   霍去病想帮她拂去肩上草叶,没想到闻棠同样此时伸手,于是二人手指叠在一起,空气呆滞数秒,都以为对面会先松开。   但其实谁也没松开。   闻棠翻转手掌,正打算反守为攻,结果刚好看到刘彻的队伍往这边跑来,于是连忙松手。   “抱歉,我看到你肩上有落下的草叶,想帮你扫下去……”   话刚说到一半,t就听到远方传来声音:“你们两个不要偷懒,否则今晚可没有炙肉吃了。”   “来了,陛下。”闻棠轻夹马腹,朝刘彻方向走去,霍去病也一起跟了过去。   看到二人同框的霍光: ̄︶ ̄   ……   江充是个擅长讨好领导的人,且讨好领导的同时还得罪了许多人,因为他知道大汉最尊贵的人只有一个,所以其他人,即使高贵如公主,都是他证明自己铁面无品质的工具。   因为蝴蝶效应,他听说从明年开始就要实行科举制了,赶忙来长安找陛下自荐。   不过他现在还有一个直属领导,讨好闻棠也是顺手的事,正要有一个出使赵国的使者名额,他可以借此机会去赵国主动揭发赵太子的恶行,这样既能立功,还可以给皇帝留下一个自己大公无私,不徇私枉法的好印象。   毕竟她女弟刚刚嫁给赵太子。   然而,他还没揭发别人,倒是有人主动来揭发他了。   有人千里迢迢来长安廷尉府上书告状,说陛下新臣江充家人好友依仗他的权势,兼并土地,欺压百姓。   此时的江充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势力尚未长成,心思不似后世那般缜密,没有三令五申告诫自己的家人不要闹太大(其实历史上他家人全嘎了),因此很轻松就被人告发到了长安。   历史上江充被封为水衡都尉后,他的宗族和好友就多得其力,如今官位再小,也是陛下钦点的,亲友们从中捞取些好处不过分吧?   江充被这件事闹得焦头烂额。正在思考是舍弃亲人换取名声,还是从中操作一番,保住家人性命时,又有一名名为公孙卿的方士上书。   他说在江充进入长安后,赵国有蛇从城外进入城内,在孝文皇帝庙下与城内的蛇相互缠斗,最终城内的许多蛇全都死了,这么诡异的事情,定是大凶之兆,日久之后,江充此人,必生大祸啊!   为什么江充会和公孙卿有仇?   因为公孙卿在缑氏装神弄鬼,做了个假神迹,准备忽悠刘彻,没想到闻棠把江充给派到缑氏出差了,按照他对待朝中官员铁面无私的人设,上任两个月,得罪了不少人,公孙卿觉得江充若真到了缑氏,自己早晚得露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他干掉。   直到现在,刘彻还是有些犹豫的,因为毕竟这是江充家人干的错事,和他无关,而且他的确有才华……   这时,最后一波助攻出场了。   使者去赵国转了一圈,发现老江家那点破事居然是最小的事。   赵王刘彭祖(刘彻之兄)派手下到各个郡县当商人进行垄断经营,不算不要紧,这一算……居然比国家的租税还要多诶。   和儿子一比,爹还算正常,因为赵太子丹不仅和自己妹妹□□,还偷盗抢劫杀人、简直五毒俱全。   这事使者一查就能查出,而江充身为太子丹的小舅子,居然不告发,这证明什么,证明之前那些美好的品质都是演出来的。   其实刘彻真误会江充了,他不是不想告发,而是想寻个最佳时机立大功。   结果现在,大功没立,却蹲了大牢,虽然他明面上没犯错,但暗中却得罪不少人。   “唉!”闻棠抿了口茶,这是荼陵今年的新茶,味道格外浓郁,特别提神醒脑,“少了个人,增加了大家的工作量,等我什么时候再找陛下挖掘过来个人才。”   众人: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们也没人喜欢他。   相对来讲,廷尉那边才算麻烦呢,拔出萝卜带出泥,得审这么大一个案子。   真相就是这样,人是廷尉审的,火是公孙卿加的,错是赵王父子犯的,她只是一个失去月抛下属的路人上司啊。   此之谓借力打力,斗转星移。   刘彻没了自己新得的人才,偏赶上封禅之事也不顺利。   那些儒生们研究了将近半年的封禅流程,九十多岁的丁公最终得出结论:“封禅,就是何当不死的意思,当年秦始皇就没有这种造化,所以刚走到半山腰时便下了暴风雨,这证明他没有封禅的能力。陛下若一定想要去泰山封禅,只需在登山时没有遇到风雨,就能登顶。”   中译中:当年秦始皇封禅时候遇到暴雨,所以他不配封禅,如果陛下您在大晴天时上山,那就可以封禅。   能看出来,儒家是真恨秦始皇,能说出这样左右脑互搏的话。   如果秦始皇没登顶封禅,那泰山上的功绩石碑是三体人帮他刻的?   虽然现在骂秦是政治正确,但要从秦的暴政,秦的严苛刑法之类的方向骂,也不能从这么离谱的方向骂啊。   半年过去了,一个封禅的流程都没有草拟出来。   这时,一位叫做兒宽的左内史劝说道:“封禅仪式在史书中没有记载,这不是群臣所能拟就得,只有天子才能掌握中正之极,兼总条贯,发出金玉般震动的声音,所以陛下不如亲自草拟封禅的流程,以顺应天庆,作为万世遵循的法则。”   这就叫语言的艺术!   刘彻听了后,心情稍好一些。处理完一天的工作,在夜深人静时翻开古籍,拿起纸笔,嗖嗖嗖画了一整套封禅用的祭器。   “闻卿,朕亲手所画之祭器,汝以为如何?   闻棠感觉刘彻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好!陛下画功栩栩如生,又如此精通上古典籍,这样精致美丽的祭器,一定能召来仙人!”   闻棠用亲身经历证明,星星眼也是能演出来的。   刘彻又把自己画的祭器图案拿给卫青看,收获闻棠同款赞美+1。   拿给霍去病看,收获闻棠同款赞美+2。   ……   拿给桑弘羊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桑弘羊一个商人看儒家祭礼,但他情绪价值给得特别足。   好了,就这样定了,于是刘彻便将图纸拿到上林三官,让里面的匠人铸造祭器,自己则是再趁着处理公务之余,把封禅流程想出来。   从实际操作来看,刘彻一个人就能完成封禅所有细节,但他偏偏要讲理论。   诸位儒生:……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问我们,我们才是专业的啊!   刘彻:哦,对,差点把你们给忘了,半年时间什么活都没干,天天在廊下看蚂蚁打架吗?!   刘彻将负责这件事的儒生免官,其他所有儒生也都被暂时停职。   然后继续设计自己的封禅仪式,半月后,前线传来喜报,汉军大捷,平定朝鲜。   程不识打仗虽不搞奇兵那一套,但却很稳,能保证胜利,他没有急于求成,更没有贪功冒进,反而是一步步按照计划,等海陆两军汇合后,前后夹击共同竭力攻向朝鲜。   在巨大的实力压制面前,朝鲜兵败如山倒,眼看都城王险即将被攻破,城里几位丞相将军等官员心急如焚,于是聚在一起商量,商量出一个天才想法。   他们派人杀了朝鲜王,开门投降。   熟悉的剧情,熟悉的配方,历史上的大宛,去年的闽越,全都是这个路子。   朝鲜王的脑袋、朝鲜王印绶和朝鲜王城地图被骑兵快马加鞭,提前送到天子手中。   朝鲜王的脑袋没啥好看的,小国印绶更是有一箱子,刘彻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最在意的就是朝鲜地图!   看完之后,难免感叹,蛮夷就是蛮夷,连个地图都画不清楚,他之后还需要像对待西南夷那样,重新派人过去去采集地图。   如今他大汉的疆土达到顶峰,各地舆图合在一起,组成整体舆图,这么大的工程量很容易产生误差……   第二天,刘彻把闻棠叫来未央宫中散步,园林中有几颗棣棠花开得正艳,十分漂亮,他站在棣棠花旁,状似无意地说道:“在柏梁台上俯瞰长安,能将许多场景看得无比清晰。那场面,可真是壮观。”   闻棠:……?   又发癫想建高台楼观了?   刘彻:“闻卿,你说,若是人能飞到天上,从高空上俯瞰大地,是不是就能看到大汉全部疆域的轮廓和山水走向了?”   闻棠:……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恭喜刘彻,提前两千年提出飞机理论。 第109章 技能   刘猪猪,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真把你下属我当成哆啦A梦许愿池啦?   “依陛下所言,大概是可以的吧……”这个项目她真是不敢接啊,刘彻想一出是一出,但古代的技术水平低下,根本制造不出热气球,就算真做出来了,谁敢t坐?反正闻棠肯定不敢,但她还是顺嘴夸了句“陛下奇思妙想。”   刘彻:“依闻卿之见,此事有几成几率?”   若真能成,第一个体验的人一定会是刘彻,毕竟飞到高处俯瞰大地,听起来可比建立高台楼观召请神仙概率更大。   闻棠:有没有人给刘彻找点工作做啊?不要再让他每天胡思乱想了。   若只求飞天,那有十成几率,但上天之后还能不能活着下来,这可就不好说了。   就像实际来讲包括□□在内的所有化学物品都可食用,只不过是吃几次的问题。   闻棠脑子里想啊想啊想,都想不出来如何用汉代的技术水平给他弄出来热气球,最终决定打直球:“陛下,仙人书馆中并没有类似之物的制造方法。”   他今天敢想热气球,明天就敢想歼20!   “陛下恕罪,闻棠毕竟只是凡人之躯……”   帝王表情管理失败,脸上露出一丝失落,不过这飞天之术本就是独属于仙人的术法,凡人不会也正常。   作为刘彻手下最强乙方,即使满足不了上司要求,闻棠也会尽量弥补,于是她开口问道:“恕臣斗胆,敢问陛下想要类似之物的制造方法,是为了更好地绘制大汉舆图,还是为了飞天与仙人更近距离接触?”   小孩子才做选择,刘彻选择全都要:“二者皆有。”   求仙和做一个英明的皇帝二者之间并不冲突。   刘彻问道:“你问这做什么?”   然后表演了一个超绝变脸,面上的失落立刻消散,既然闻棠提问题了,就证明这事儿还可以继续研究下去,最怕她一言不发,那才真是一点儿可能都没有。   “陛下若想更好地绘制舆图,臣虽无法做出能让人俯瞰看清大汉全部疆域的工具,但脑中有几本与舆图有关的书籍,能将舆图绘制地更清晰、更完善、也更简单易懂。”   “若是陛下想要飞天,这臣真做不到,不过臣有一法子,可以让夜晚的天空绚烂夺目,闪耀缤纷,这姑且也算是一种吸引仙人的法子吧。”   计划A做不出来,也可以搞计划B。   刘彻刚才都对他们俩今天谈话中的内容丢掉幻想了,打算请闻棠吃顿饭后就让她回到官署中继续干活。   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刘彻想要先询问后者,但“做个英明的皇帝”这个flag使他先和闻棠探讨舆图有关的公务,而后再说仙人。   这对于刘彻来讲真嘟很不容易。   “你口中之物,就是番禺城中释放信号的……额,空中炸药吗?”刘彻思考片刻,自己制造出了个词来形容烟花。   “正是。”闻棠详细解释,“此物唤作烟花,要比□□过程繁杂许多,威力虽小,场景却美,那日番禺城中为了释放信号,做得紧急,效果相对粗糙,若耗费足够的时间和金钱研究此物,定能制造出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繁星如雨的美丽场面。”   吃一堑吃一堑的刘彻再次沉迷进去,决定再吃一堑。他大手一挥,拨给闻棠一笔经费,让她带着手底下那些方术士们尽快将此物研究出来。   腹黑棠心想,钱这东西,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被别人骗去,还不如给我,至少我能给你出个研究成果,不至于把那么多研究经费都白白打了水漂。   对于闻棠的本事,刘彻向来都是很信任的,就连给钱,都能比别人多给两成,这就是我们大汉博昌侯的口碑!   赶着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结出第一批葡萄果实的时候,出征朝鲜的军队终于回到长安。   长安百姓向来是喜欢看热闹的,大军每次回城都少不了众人围观,杨仆、荀彘二人作为重要将领,却不怎么被人关注,重点全在后面那几位小将身上。   虽然其中一个原因是杨荀战绩拉跨。   但主要还是因为年纪轻轻且战绩强的人总会格外引人注目,只听到少年将军这四个字,便能想象出骑在马背上的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就连随意扬起的一片衣袖,都能挥出一片风云。   而这样优秀的将领,一场战争里居然又出现了……三个诶。   严格意义来讲,赵充国并不算少年将军,他只是出道的晚,不过他日后的工龄会很长,老当益壮,应如是也。   他是陇西上邽(天水)人,熟悉匈奴和羌人的事物,能审时度势,每战必胜,历史上年逾七十,仍能督兵西陲,击退西羌,被称作“在汉中兴,充国作武”。   这么好的将领,原本是刘彻他好重孙刘病己的手下,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重孙的就是我的,刘彻先帮忙磨练磨练。   还有李陵,汉武后期人才凋敝,刘彻认为他有李广之风,就想重点培养他,让当时还很年轻的他当建章监,第一次出塞给了他八百骑兵,简直是一个人身上叠了三个人的buff,虽然最后投降匈奴,但还是有些军事天赋的。   以及曾经博昌侯手下的一名侍卫,善射者也,有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之能,在百里之外一箭射中朝鲜大将成巳的脖颈,立下大功。   虽然书面上写得是教化蛮夷当用礼仪仁德,但也不能只有仁德。   计划通刘彻很快给他们排好行程:培养几年后,一个去西羌屯田,一个去朝鲜坐镇,李广他孙子就去刚接触中原文化的儋耳岛上屯兵吧。   可西南夷和交趾还是无人处理啊……   这个苏建,到底还能不能回来了?!   远在高原上的苏建:能的,陛下,能的,您再等我几年,等我回到汉境后我们就开新地图和新商路。   刘彻:朕好缺茂才啊,茂才,茂才,朕想要茂才。   历史彻:……   闻棠:“所以你先是杨仆手下的兵,然后又被程老将军调到了荀彘军中?”   粟儿:“正是。”   杨仆和荀彘这俩人两看相厌,谁都看不上谁,自然更看不上对方手底下的人,而她居然能在这俩人手底下都得到不错待遇,那是很厉害了。   “原因无它。”对此,粟儿表示,“只需在杨仆手底下的时候,简单夸上两句冠军侯,再说杨将军厚积薄发,老当益壮,日后也能立下盖世功勋。而在荀彘手底下当兵的时候,将夸奖的人换成长平侯,其余话语照说即可。”   闻棠:……   看来她深谙一个猴一个栓法之道。   朝鲜之乱彻底平定,朝鲜半岛这片土地被大汉接管,刘彻将其分为真番,乐浪、玄菟和临屯四郡。   中原文化将在这里生根发芽,大汉疆土再次扩大。刘彻意识到如果还按照现在的方法,郡县侯国并行制,自己好像有些管不过来了。   现在大汉有将近110个郡,一千多个县,算上西域,版图比刘彻刚继位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   这么大的地盘,官员数量自然也不少,盐铁官员、巡查使者、刀笔小吏等,加在一起是个很庞大的数字,天高皇帝远,边境信息无法及时掌握,如果有官员犯罪或者地方豪强做大之类的情况,刘彻很难知晓啊。   之前任何君王都没有管理过这样大疆土的经验,他现在属于摸着石头过河,水深水浅,任何一条路,一个政策都需要他自己琢磨摸索。   但刘彻最不怕的就是折腾。   管理不过来他也要硬管,刘彻想了几天,自己琢磨出来一个刺史制度。   大禹时期,将天下划分为九州,刘彻便将大汉土地划分为十三州,每州各派官员检查巡视,而京畿地区则有单独的司隶校尉部。   这个专门去检查各州情况的官员就是刺史,刺为刺探、打听之意,史则代表是天子所派之官。   刺史品级不高,只有六百石,属于低级官员,但却能管理包括太守、诸侯国相在内,从六百石到两千石的大官。   他们权利有限,只治官员不治百姓,而且只能管理“六条问事”,譬如高官贪赃枉法,子弟倚仗权势胡作非为残害百姓之类的事,或者打击地方豪强。但什么张家李家偷鸡摸狗抢劫盗墓之类的却管不了。   八月出京,年底汇报,听起来是个好活,实际得罪的人都能绕大汉三圈,危险度极高,可能试用期还没过呢,就得先过头七。   虽然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汉灵帝无法集权,不得已将手中权力下放给州牧,滋生出刘备曹操袁绍公孙瓒等一系列州牧闪耀群星,玩你追我夺,打赢了有奖励的小游戏——奖励是老刘家的江山。   不过现在,对于大汉来讲,这无疑t是最好的方法。   确立刺史制度之后,刘彻愈发觉得自己有当皇帝的天赋,看来当初选择这个方向,是正确的。   大行官署。   闻棠按了按太阳穴,正准备休息片刻,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统要发布最终任务啦。”   “帝王为博佳人一笑,愿为佳人翻手为云,搅动朝堂。”   “将军写赋,文臣征战,满朝为之倾倒。”   “你要成为所有人心头的一片白月光,为你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像一片朱砂痣烙印在他们心上,即使日久,感情依旧蓬勃浓烈,化作梦中无数次回想。”   闻棠:……   “统子你是憋了一年,把时间全都用来写小作文了吗?”   “这你别管。”好脾气的系统贴心提醒,“你是佳人白月光,别把自己带入到帝王将军和文臣的角色,好吗,好的。”   闻棠:“好的。”   “这次的任务奖励是:你的身体会一直保持最健康,最强壮的状态,无病无灾,无忧无虑(工作上的事不算),直到寿终正寝。”   闻棠:“也就是说,我八十岁的时候还会有六块腹肌吗?”   系统:……   “系统提醒:最好不要为了完成任务想不开直接假死或者嘎掉哦。”   根据系统资料库里的大数据显示,最让人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一般都是嘎掉的白月光。   而且还是那种性格很好,有自己的志向并为之奋斗,然后在最美好的年纪为了自己的志向而死的白月光。   例如隔壁仙侠世界里为了拯救苍生,以身躯化为封印,平息妖物的大师姐/小师妹。   或者从某方面来讲,大汉也有个刘彻的早逝白月光——冠军侯。   不过它是白月光系统,不是绑谁谁死的死亡笔记系统,所以系统告诉闻棠:“为了让宿主更好完成任务,您可以选择一项金手指。”   有金手指,还是可以选择的金手指?这可真是太好了!   于是闻棠默默听系统按顺序念出可以供自己选择的金手指技能。   “本次金手指为——历史上著名宠妃技能,宿主可以从以下选项中选出一人,成为你的金手指。”   骊姬——建议选择技能:姿色容艳,挑拨离间。   戚夫人——建议选择技能:翘袖折腰之舞,耳边风。   粟姬——建议选择技能:大汉神医之术。   飞燕合德——建议选择技能:欲擒故纵,能做掌上舞。   ……   杨玉环——善……   系统还没说出全部选项,便听闻棠斩钉截铁道:“我选杨玉环!”   “杨玉环精歌舞,通音律,姿国色,擅作妆……”   “这些技能我全都不要。”闻棠拒绝,然后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要霓裳曲、胡璇月、长恨歌、还有被动惊鸿曲。”   系统:“……?”   “你就说霓裳曲是不是杨玉环的技能吧?”   “唉……你,我……这……”系统开始cos磕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实在没招了,只好承认,“是。”   你无敌了,闻棠。   闻棠迫不及待道:“快快快,快给我杨玉环的技能。”   “请赐予我力量吧,环环,统子!”   系统沉默,系统不语,系统屈服,最后憋出来一个字:“行。”   “你等我几分钟。”它解释道,“我去和主系统研究一下这件事。”   闻棠:“好的呢,亲爱的统子。”   五分钟后,听到系统的提示声,她看了一眼储存现代物品的仓库,里面一下子多了好几个格子。   “恭喜宿主获得杨玉环技能——霓裳曲、长恨歌……”   “恭喜宿主获得杨玉环语音包。”   “恭喜宿主获得杨玉环皮肤-霓裳风华、银翎春语……”   其它都无所谓,主要是其中一个皮肤名为——遇见飞天。   闻棠:诶嘿,我也会飞啦。   这样处理完新增四个郡和刺史制度相关的公务,到了刘彻最期待的封禅环节。   之前设计的封禅用的祭器已经铸造完成,封禅礼仪和流程也让相应官吏演习了好多遍,一切皆已准备就绪,不过刘彻并未着急直接去封禅。   有臣子进言,认为古时封禅之前要先结束战争,安抚军队,专力于农,向上天展示华夏境内天下太平,民生安定,之后才能专心封禅。   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再急于一时,于是刘彻采纳了这位官员的建议,打算带领数万军队先去边境巡视一圈,巡游到朔方后解散军队,以此表示自己振兵释旅的决心,然后带领队伍巡游至齐地海边,返回行到泰山时,再行封禅之礼。   去海边干什么呢,好难猜啊。   不过既然皇帝已经下了命令,被点到名字的自然是收拾收拾,准备跟着一起出发。   闻棠就是被点到名字的其中一员。   太卜择了个良辰吉日,天子仪仗浩浩荡荡从长安出发。   帝王乘坐以黄金为饰,白玉为辂的金根车,六匹纯色骏马并辔前行,左右又有八十一乘跟随,百官公卿,郎官卫士依次追随,旌旗如林,虎贲清路。   声威赫赫,气势磅礴。   闻棠:我的遇见飞天早已迫不及待嘿嘿嘿! 第110章 仙言   天子的军队一路巡游到朔方,轰轰烈烈,大张旗鼓。   中间在桥山这个地方解散军队,像周武王时那样,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以表示汉境内已成一片海晏河清之象,天下太平,日后将不再用兵。   实际能办到的可能性为0。   近几年大汉新开辟了这么多郡县,肯定会有那种不死心想要靠偷袭造反的土人,不过刘彻会卡bug,他认为这种只发动小规模兵力就能镇压住的叛乱不叫用兵,叫平叛。   只有那种和匈奴对打时,集结十万以上大军,二十万后勤转运粮草辎重的情况才叫用兵。   在大汉这些对手中,匈奴永远是地位最高的,因为打他们用了老刘家四代将近一百年的时间,而开辟西域加收回两越西南夷朝鲜一共才只用了四年。   刘彻在这个地方解散军队是因为黄帝冢就在桥山,那么问题来了,刘彻:“黄帝明明没有死,而是成仙去了,为什么这里会有他的冢?”   刘彻这次面对仙鬼之事时有了一点思考能力,但很显然,思考的不够,导致依旧被骗。   有人回道:“黄帝成仙后飞升上天,群臣百姓太过思念他,于是将他的衣冠埋葬在这里,想念他时,就来到这里祭祀,因此便有了黄帝冢。”   闻棠:表达了百姓们的思念之情。   然而刘彻对此深信不疑。   虽然棉花目前还只在京畿地区种植培育,但消息却像野草一样止不住地蔓延,天子仪仗所到之处的百姓都知道朝廷正在培育一种像桑麻一样便宜,但却能制作出和兽皮,羊毛衣一样保暖衣物的植物,以后会将此物推广到大汉各地,努力让最偏僻百姓也能在冬日里保暖。   从前的高产粮种和代田法是吃饱,现在又有了能让人冬天穿暖的新东西,虽然要再有两三年才会推广到边境郡县,但百姓们最不怕的就是等待。   所以即使刘彻这次巡游阵仗很大,道路堵塞,经济负担,修路搭桥等给百姓带来不少麻烦,但一想,再过几年就能有暖和的衣服穿,反正天子也就出行这么一次,忍忍也就过去了。   各地百姓(表面):喜迎天子jpg   再往东走,走到一个名叫缑氏的地方,出现的怪象可就多了。   啊不,神仙的事情怎么能是怪像呢,应该是叫仙象。   有人说在缑氏城中看到了仙人的脚印,还有一个像山鸡一样神奇的仙物往来于城上,刘彻闻言亲自去城中查看脚印。   作为天子心腹,朝中重臣,闻棠有幸被天子邀请同去,于是在城中一处角落看到了石板上的三枚八十码大脚的脚印,能看出制作假迹的匠人没什么想象力,除了尺寸更大,还有点扁平足之外,神仙的脚印看起来和凡人的脚印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就连刘彻这么热切于求仙的皇帝见到后都有些质疑,不敢相信,但又不想不相信,处于一个很矛盾的状态。   来都来了,刘彻干脆登上太室山上祭祀,祭祀到一半,闻棠等人突然听到山下似乎有人高喊万岁,这声音很大,每个字尾音都拖的极长,叫得直击人心灵,层层叠叠,前呼后拥,接连喊了好几声,这才作罢,万岁之声停后,余音又响了一段时间,听得刘彻大喜。   等到祭祀完毕,他派人问山上的随行官吏,官吏们都说没有人喊这些,又t去问山下的百姓,百姓也没人承认。   我们用排除法,不是山上人喊的,也不是山下人喊的,那就只能是天上人喊的了。   具体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甭管真相如何,但现在摆在明面上的就是这么个结果,反正最后天子百官高兴了,太室山下的百姓也得到了赏赐,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汉武帝时期的方士们那可相当热闹,什么长陵神君,又有李少君、少卿,栾大等人,各种人才登台角逐,你方唱罢我登场,最终只留下一个公孙卿进入决赛圈。   公孙卿这个人,被后人贴切称为地球皮肤改造大师,因为他的目标就是使劲儿忽悠刘彻建造高台和祭祀宫殿。   整个人身上只透露着一种气质:我升不升官不要紧,一定要把天子给忽悠了。   导致刘彻在晚年被他忽悠的十次东巡海滨,八次亲临泰山,六次封禅,祭祀了嵩山、常山、天柱山等各种山和河流,祭天又祭地,祭鬼又祭神,建了大大小小无数宫殿和神祠,办了无数典礼,结果连神仙影子都没看到。   因此,万岁声后,公孙卿又再次发言:陛下,不如我们再建立一个祠庙祭祀黄帝吧!   闻棠:……   她现在有点怀疑公孙卿身上也绑了个系统。   祸国殃民之类的系统,要不然不能天天除了造假就是撺掇刘彻建宫殿。   不过刘彻这次变聪明了,他没有听从公孙卿的撺掇,只是划分了三百户人家,将他们的租税款作为太祠山祭祀时的费用。   然后车队继续游行到齐地。   幸好刘彻百分之七十的成仙脑中还带了百分之三十的事业脑,寻找神仙的同时也不忘观察齐地百姓情况。   早在姜太公时期,齐地就带山海,膏壤千里,通工商之业,便鱼盐之利,又宜桑麻。这里的纺织技术很发达,有“齐部世刺绣,恒女无不能”的谚语,这里不仅拥有许多重要纺织原料,而且纺织种类也多,纱绫缟纨绮罗等种类多达十几种,先进到五百年前的齐桓公就会用丝织品打贸易战了。   听起来这里的百姓过得很富有很幸福,实际却并非如此。   齐人没有从历史中提取经验,渤海郡依旧风俗奢侈,喜好经商,不重稼樯,这样的习惯若遇丰年还好,吃穿不愁,能赚到丰厚家财。   可若遇到灾荒之年,百姓们自己尚且无粮可食,又哪里有多余的粮食卖给别人?即使盐价便宜到一个钱一碗,百姓也不可能一天三碗盐当饭吃,更何况以如今的技术水平,盐价绝对不会这么便宜。   就会导致百姓饥馑,盗贼并起的恶劣情形,人饿到极致,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真到这个地步了,即使是官府派高官带着军队也无法完全镇压。   刘彻自继位以来,天灾接连不断,虽然今年无事发生,但难保齐地明年就不会发生个水灾旱灾之类的,还是要防患于未然啊。   闻棠合理怀疑刘彻疯狂找神仙其中一个理由是他在位时期天灾太频繁了,所以想要找到神仙证明这些天灾并非是自己这个皇帝当的不好。   当然主要还是为了修仙求长生。   渤海郡官衙中,刘彻开了个小朝会,询问诸位爱卿对于齐地这种风俗有何治理之法。   即使出差,也要工作,诸位官员纷纷献策,各显神通,这种紧张感和在宣室殿时没什么区别。   “闻卿有何看法?”   刘彻依旧没有忘记他的闻啦A梦,无论有事没事,不管是不是闻棠管理范围内的,都要cue她一下。   闻卿还真有看法!   这真是照着答案发问题。   历史上汉宣帝时期渤海郡发生过一场大灾,一位名叫龚遂的循吏治理当地后提出了相应的解决方案。   方法很简单,无非就像拆解乱绳子一样,是急不来的。只能少安抚,多镇压,官吏带头厉行节俭,劝导民众务农种桑,令每一口人都至少种植相应数量的粮和菜,还要每家养两头母猪和五只鸡,视家庭富裕情况而增减。   同时因地制宜,多多储存菱角、芡实之类的果实,现在可以在选项中再加上玉黍和南越的甘薯。   闻棠刚说完自己文抄公的想法,刘彻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选择治理人选了。   这种亲身躬至,体察民情的方法非常适合一个人。   一个本该退休的人!   就你了,汲黯!   汲黯从前当东海郡太守的时候,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将东海郡治理得很好,现在将他调到渤海郡,定能将渤海郡治理的更好!   定好人选后,刘彻十分满足。   滴,今日英明皇帝打卡完成!   搞完事业,接下来就该搞神学了。   不怕麻烦的他东巡到海上,祭祀齐地的八神。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齐地临海,海上多海市蜃楼之景象,被人误以为是仙境,导致这里上至王孙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很迷信,刘彻之前很感兴趣想要建造的高台楼观,齐国君王早在几百年前就建成了。   这里的信仰很杂,什么花鸟鱼虫,山川雷电,神灵精怪,五花八门各种都有,其中最主流的神便是八神,即天、地、兵、阴、阳、日、月、四时这八位神主。   最重要的是,这八位神主它不在一个地方祭祀啊,在天齐祭祀天主,泰山祭祀地主……就这样兜兜转转挨个祭祀,还没开始封禅呢,就把许多上了年纪的官员折腾够呛。   刘彻在琅琊居住一段时间,这里可是方术士们的老巢,上书给皇帝的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许多人都在谈论神仙鬼怪和奇异方术,数量可以万计……   被坑过很多遍的天子已经懒得查看,将其交给手下核验,自己带着诸位爱卿们品尝齐地的海鱼贝类和枣藕等特产。   幸亏他把精力全放在吃喝玩乐上了。   因为这些方术士们上书的方法一项也没有成功。   对此,早已弃暗投明的前方士现武器研发大师李福安表示:方术水平还不如我,能成功就有鬼了。   刘彻又开始异想天开,想让方士们坐船出海去海中寻找三神山上的仙人。   群臣:不对,这个剧情怎么好像有点熟悉?!之前有个叫徐福的不就是这么忽悠秦始皇的吗?   这就是破窗效应,从前有些人还觉得陛下有些好大喜功,国库钱帛不够,现在封禅有些早,结果“坐船出海”这四个字一出,他们立刻转变态度,哭着喊着,态度坚决请求刘彻早些去泰山封禅。   这次闻棠倒没劝刘彻早日离开。   因为她也是骗子中的一员。   而且还是骗术最高超的那位。   所以这次劝说刘彻的人变成了东方朔。   东方朔性格滑稽诙谐,但也有察言观色,直言劝谏的一面,经常劝他少建宫殿,不要纵容王孙贵族太过奢侈之类的,甚至还像司马相如一样,为了劝谏刘彻,写了篇非有先生赋。   刘彻这几年不怎么发癫(实际是先被闻棠给劝住了),所以他还挺清闲的,虽然不知道博昌侯为何对于陛下的疯□□作置之不理,但他这次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陛下,进见神仙要出于自然,不能急躁强求,您开辟太平盛世,如今大汉境内海晏河清,莫说是去泰山封禅,即使回到宫中静静等待,神仙也早晚会降临的。”   刘彻一腔热血被浇灭,但又重新燃起一腔热血,想着兴许自己封禅时就能见到仙人,或者收到仙人赐下的祥瑞。   于是他听从东方朔的建议,准备拜完最后一位神主后,就返回泰山封禅,并吩咐队伍做好准备,明日出发。   第二夜子时,在所有人都陷入梦乡时,闻棠开始行动。   她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一直在寻找天时地利人和。   遇见飞天只是名字叫做飞天,实际并不会飞,或者说只有CD动画里能飞两秒,实际它只能飘到离地面大约半米左右的距离。   但这难不倒闻棠,她特意选择的这个高台台高将近四十米,是齐国最高的建筑之一。   这个高度正好,太高了,底下的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太低了,又没有那种仙人缥缈的感觉。   离开之前,闻棠把闪现改成传送,为了装神弄鬼,她避开守卫,连夜吭哧吭哧爬上四十米高台,不靠系统,纯靠自己体力,爬到顶层后开始搞事。   杨玉环能切换技能状态,绿环给队友回血,蓝环增加对敌人伤害,开大时可以无法选中,气喘吁吁地闻棠先开个绿t环给自己回点状态。   噼里啪啦弹了一段时间琵琶后,闻棠唤道:“统子,统子,可以把内个东西放出来了。”   系统:…………   六个点已经无法表达我的无语了,所以这是十二个。   谁家好人宠妃技能选择投影播放杨玉环击杀敌人的画面啊?!小闻啊,你这样真的让我很难办!   难办也得办,系统虽然没有出声搭理她,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按照她说的话办。   ……   刘彻忽听外面传来一阵乐声,这声音有些像琵琶,但仔细一听,又有许多音调上的不同,乐声断断续续,激昂澎湃,若是宴会之上听到乐声,刘彻会欣赏一番,可现在已经深夜,这声音将正在睡梦之中的刘彻吵醒,听得他心烦。   从榻上起身,刘彻叫来服侍的人,开口质问门外发生何事,为何如此吵闹,面前却忽然跪了一地。   “陛下,陛下……!”小黄门指向门外,却又很快意识到这样不敬仙人,连忙将手收回,激动道,“外面,外面似有仙人出现。”   “叮!”   刘彻精准捕捉到关键词,急急忙忙冲向门外,冲到一半又回来穿了双鞋,披了件外袍,然后继续往外冲,速度之快,连这些才二十来岁的小黄门都追不到。   刘彻一出殿门,琵琶声音更加响亮,听得他心情非常美好,如饮醇醪,如听仙乐,不对,这本就是仙乐!   不愧是仙人之音,就是悦耳。   刘彻抬头望去,只见一位彩衣仙人正立于高空之上,环佩叮当,手持琵琶,青金流霞披帛随风飘荡,金波流转,浓墨重彩,呈飞天之姿,如流风回雪,若冯虚御风。   正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具体容颜如何,所以刘彻开始自我脑补。   仙人此时正在和一匹赤色猛虎斗法,那猛虎看起来极为凶恶勇猛,攻击间可以放出无数耀眼火焰。   可仙人只是轻松弹奏琵琶,四周便荡漾出数道青金色光环,化作虚影朝恶虎攻去,打在虎身时化作莲花,仙人当真厉害,只是简单弹了几下琵琶,便将这恶虎打得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仙人斥责道:“孽畜,速归正同来!”   随后,只见躺在空中的恶虎居然凭空消失,仙人怀抱琵琶,向月奔去,大有遗世独立,羽化升天之感。   刘彻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等反应过来,仙人已经转身正欲离去,于是连忙呼喊道:“仙人且慢!”   仙人回头,眼神清冷而悲悯——是刘彻自己想象的,这么远的距离连表情都看不清,更别说眼神了。   她缓缓开口,问道:“人皇,汝唤吾所为何事?”   终于见到自己一直苦苦追寻的仙人,刘彻激动不已,不愧是能说出“只要能成仙,妻子儿女也可以像鞋子一样丢掉”的人,他直白道:“彻欲登仙道,求长生,不知仙人可否教我此法?”   “长生之法?我这里倒是有些,不过凡人修仙需受无边磨难,千年苦修,躲过雷灾、阴火、赑风三灾,时时明见,醍醐斟酌,如此,方可仙名永注长生篆,不堕轮回万古传,人皇,汝可能经受这些?”   千年苦修?刘彻关注点清奇,那岂不是证明我可以活一千年?   他完全被仙名永注,不堕轮回这几个字给吊成翘嘴了,什么三灾,什么磨难,刘彻对自己特别自信,接连点头,认为一定能度过这些。   仙人掐指计算,波澜不惊的脸上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人皇,汝时机未到,并不适合此时成仙。”   听到时机未到这四个字时,刘彻心中一沉,以为长生并无希望,没想到峰回路转,只是此时不适合,那就证明以后有机会成仙了?   “请仙人解惑?”   “天道显示,汝有自己的修行机缘,并非吾所能插手。”   刘彻:“我自己的修行机缘?”   仙人:“汝乃人皇之体,统御万民,当知人善用,勤政爱民,减免赋税,德被苍生,如此直至寿终正寝,方可连同通窍,修行成仙。”   换句话说就是,但凡有一点当昏君的举动都成不了仙。   刘彻将神仙这句话理解为:朕要当一个英明的皇帝,然后成为帝仙,长生不老,修得广大神通。   猪猪理解,猪猪开心,猪猪狂喜。   高台之上的仙人却有些慌了,刘彻可千万别高兴成范进中举啊。   好在刘彻的心脏很强,谢道:“多谢仙人解惑,彻已明白。”   刘彻:我要当明君!   谈话结束,仙人怀抱琵琶,正欲飞天,忽然转头,神情悲悯,轻叹一声:“唉!”   她嘱咐道:“人皇,世间万物自有劫难,莫说是吾,即便天道也难以阻止,但吾实在于心不忍,便将日后灾情告知于你,尔等务必要早做准备,多积功德。”   随后将史书上记载的汉武一朝时发生过的大灾全部告知给刘彻,至于汉昭一朝时的大灾……等闻仙史年老之际学会卜卦时再预言吧。   这可是仙人的提醒,刘彻身旁之人连忙将此记下,寻不到纸笔,那就咬破手指将其记在衣袍上,这可是能拯救无数百姓的预言啊,可比自己这点血迹值钱多了。   “多谢仙人告诫。”众人齐齐跪地叩拜感谢,却被仙人阻止。   “嘘声。”她道,“莫要让天道得知此事。”   “人皇,吾还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刘彻还以为是好事呢,迫不及待道:“仙人请讲。”   仙人终于忍无可忍:“你们凡人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要找一些假仙使做假仙迹,我并不喜欢这些,有做假的钱为什么不散给贫苦百姓积累功德呢?”   刘彻:……   方术士们:……   文武百官:……   李福安:哈哈哈哈哈。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谁懂,有一种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都扒掉底裤的感觉,很尴尬,很绝望,已经丢脸丢到仙界去了。   好在仙人没有和他们一般见识,而且还心胸宽广:“今日相见,便是有缘,人皇,寻一枚可以接水的容器来。”   仙人发话,都不需要刘彻动嘴吩咐,身边小黄门纷纷取来精致美丽的杯碗羽觞,列次摆放,仙人随便选了个喜欢的羽觞,素手一点,便有一股液体流入羽觞之中。   刘彻:朕能喝到真正的琼浆玉液了。   琼浆玉液个鬼啊,其实是闻棠从转盘上转到的蜜雪冰城蜜桃四季春。   不仅如此,仙人还要赠他第二个机缘:“吾知凡间国库空虚,便送你一法子,渤海以东,有一小岛,名为东瀛,其上有百国,依山岛而居,其人被唤作倭奴人。”   因为房间很隔音,所以才刚出门见到仙人的小霍将军:!!!   他记得这个岛,闻君说上面有许多小矮野人。   “国中有金,储量丰富,汝可自取之。且倭人卑鄙龌蹉,德行低劣,日后会酿成大患,汝亦可击之。”   说完这话,仙人便凭空消散,空中只余弦音流转,听山河漫长。   虽然仙人已经离开,但众人依旧朝她的方向行了个大礼,且久久未起身,来表示自己对于仙人的尊重与感谢。   实际对话还没结束。   片刻后,他们听到仙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这小丫头,如今愈发机灵聪慧,正好吾山中缺一守山山神,吾点化你可好?”   刘彻:……不对劲儿。   仙人好像是在挖我的墙角。   而且给的还是朕也给不起的东西。   刘彻开始有一点点紧张了。   刘彻紧张的时候,霍去病已经起身准备往高台上跑了。   幸好又传来一句:“也罢,既然你一心追随人皇,想要用你腹中知识建设一个强盛安稳的大汉,那吾便不再强求了。”   闻棠:我闻棠,最是忠君爱国。   听到这句话时,刘彻松了一口气,还有一点小小的感动,不愧是朕的心腹之臣,肱骨之臣,朕的大汉甘棠!   小霍又跪回去了,现在大家的重心都在“陛下被仙人挖墙脚了”这件事上,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刘彻这口气还未全部松出去,又听到一句:“若你改变主意了,可来尧天寻我。”   随后,琵琶声铮铮,声音彻底消失。   刘彻终于放心。   而闻棠……   闻棠直接把自己传送回名义上的水晶——实际上自己的房间。   然后睡觉。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刘彻去看自己的甘棠的路上,喝了一口琼浆玉液,味道甜美,扑鼻的蜜桃香味袭来,这很难不让他将手中之物和闻棠口中能延年益寿的仙桃想到一起啊。   听那仙人之意,似是成仙之后也可以“点化”他人成仙,虽t然他现在成仙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但却已经确定好了要点化的人选。   不愧是琼浆玉液,刘彻喝完,感觉自己浑身充满力气,身体也更加健康。   有一部分心理原因。   不过主要是因为,刘彻在祭祀之前,遵循礼仪,斋戒三日,不食荤腥,现在乍来上一口高糖高热量的饮料,谁都会有劲儿! 第111章 亲征   冰冰凉凉的仙桃汁水,里面还有小块的仙桃果肉,远比凡间的桃子更甜、更美味。以及一种口感很奇妙,脆脆弹弹的,一咬就会在嘴里爆开的食物。   即使刘彻是皇帝,他也没吃过脆啵啵啊。   原来仙人喝的饮子是如此美味,又对身体大有裨益,这可真是让刘彻开了眼界,长了见识,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刘彻现在处于一个非常春风得意的状态。   见到仙人只弹了几下琵琶便灭掉赤焰恶虎,随便拿出仙桃饮子,还能掐会算,只动动手指即可算出大汉未来灾害,而且看起来还很轻松的样子,这意味着今夜所施展的神通对她来讲稀疏平常,不值一提。   仙人并未展现出她的全部神通。   可仅仅只是部分,却是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天涧。   见识过仙人的能力术法后,刘彻更加向往自己成仙之后的生活,他现在像一个努力拉磨的驴,成仙则是吊在他面前的一颗水灵灵的美味胡萝卜。从前,这颗胡萝卜还只是个虚影的时候,就快把他吊成翘嘴了,现在凝成实体,拉磨的速度当然更快。   短短百米的距离,他就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明君计划,熬过短短百年,成仙之后,千年万年,仙名永驻。   其实刘彻不是第一个吃到神仙之物的凡人。   霍光心中有愧,因此特地距离刘彻稍远,幸好现在大家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自己的事情,没时间注意到他。   其实他也有小秘密,他有幸吃过仙人给自己的一整片仙食,那东西薄薄的,脆脆的,有些咸还有些鲜,很美味——这就是十三岁第一次吃到薯片时的霍光的感想。   这件事一直被他藏在心里,辗转反侧,直到今夜看到梦想成真后如此兴奋的陛下,谨慎了半辈子的霍光终于做出选择——瞒君,瞒一辈子的那种。   有人敲门唤醒闻棠,说是陛下夜半来访,闻棠装模作样从榻上起身,点了灯烛,整理好仪貌,出门迎接圣驾。   刘彻使了个眼神,身后诸位郎卫侍卫接连退去,最后院内只留下这两位君臣。   “陛下长乐未央。”   刘彻又双叒叕亲自搀起闻棠,说道:“起,如今院内只有你我君臣二人,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   皇帝的话听听就行,不必太当真,真不行礼他更不乐意。   闻棠假装无知:“陛下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刘彻开门见山:“刚刚仙人同你说了什么?”   “陛下怎知仙人刚刚入我梦中?”闻棠假装惊讶,然后丝滑变脸,“陛下恕罪,臣只是太惊讶了而已。”   “刚刚我在睡梦之中迷迷糊糊听到一阵琵琶声,正欲惊醒,忽听一彩衣仙女入我梦中,我并不认识那位仙女,可她却对我说好久不见,还说,还说……”   “说要点化我去给她当守山山神。”   以闻棠的演技,放在现代怎么也能当个影后,毕竟这可是沉浸式硬骗天家。   说完后,她低着头,表情逐渐变成扇形统计图,三分愧疚两分害怕两分不知所措之类的,“我对她说,我乃人臣,陛下以高官厚禄待我,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一片丹心应照大汉。然后我就拒绝了她,拒绝之后,我还有些忐忑,害怕自己忤逆了仙人的意愿,她会不会生气,幸好仙人最后没有生气。”   “陛下……”闻棠发出灵魂提问,“您不会生气吧?”   刘彻:……!   “朕怎么会生气呢?”   朕当然不会生气,朕又不是什么小心眼的皇帝,朕一点也不生气。   刘彻问道:“你拒绝了仙人的点化,可有后悔?”   闻棠沉默了,这可是连刘彻都拒绝不了的大机缘,要是斩钉截铁说不后悔,那真是太假了。   她说:“臣并非圣人,有过不舍,但现在回想,也不后悔。”   “我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年幼时从未穿过丝绸制作的衣裳,也没有吃过冬日里的韭薤,侥幸有了些许奇遇,方凭借着微薄的才能得到您的看中,接臣以高宴,委臣以重任。”   两行眼泪从她眼中流下。   “人生一世,有身世之感情,家国之感情,社会之感情,夫妻之感情,亦有君臣之感情,您对我来讲,不仅是天子,更是一手将我发掘出来的伯乐,臣无陛下,无以至今日。当初您在未央宫中接见我时,我曾发誓愿意将身心命运全部托付给您,为您所驱,此话,闻棠从未敢忘。”   刘彻猝不及防间听到这么真诚的告白,简直特别感动。   他没想到,闻卿居然如此忠君。   论忠君程度,满朝文武,还能有谁?!   虽然这两句话查重率百分之八十以上,但刘彻并不知道,他只认为自己这是慧眼知忠良。   先是夸赞,安慰了闻棠一大堆话,然后开始恩将仇报。   刘彻信誓旦旦道:“闻卿,朕听那仙人之意,似乎是神仙亦可以点化凡人成仙,等朕成仙之后,也点化你。届时,你依旧是朕的臣子。”   闻棠:?   所以说你的意思是,我生前给你当牛马,死后也要给你当牛马吗?   “多谢陛下。”   刘彻将自己今夜遇到仙人之事告诉闻棠。对此,闻棠的反应无非就是夸刘彻,表忠心,说以后一定在他手下好好干活,辅佐他建立一个更加强盛的大汉之类的,将猪猪哄得美滋滋地离开。   闻棠:……   我累死了。   刘彻倒是很精力充沛,先是见到仙人,得到仙物,而后又听到自己臣子这么真情的告白,刘彻激动地肾上腺素飙升,身体已经忘记三天没食荤腥这回事了,既睡不着,也停不下来。   刘彻又开始赏花赏月赏风景,反正这周围住的全是朝中官员,也不存在扰民这个说辞。制定明君计划,畅享美好仙途,到最后,甚至开始猜测刚刚那位仙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凡遇到神鬼之事,刘彻耳朵总是很灵,所以他刚刚听仙人提到了“尧天”,论语有言“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这样看来,刚刚那位仙人身份定然不低……   ……   第二天,休息半宿的闻棠精神奕奕来到殿中,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众人心情不同,昨日仙人现身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见到仙人的,都暗中庆幸自己有仙缘,因为睡太死或没人将其叫醒错过和仙人见面的,此刻肠子都快悔青了。   众人表情各异,有的忐忑、有的激动、还有的人已经把跃跃欲试这四个字写到脸上了。   总之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精神了一晚上的刘彻终于进殿,和昨日相比,他冷静不少。   但也没太冷静。   这些骗子方士平日里骗骗朕和诸位大臣……骗朕也不行!   没想到居然都丢脸都到仙界去了!   幸亏仙人仁善,及时告知,若被别的气性大的仙人先知道,指不定怎么惩罚大汉,惩罚朕呢。   有那机灵反应快的方士,昨晚听到仙人说起假迹之事时,已经往海边跑,准备坐船出海跑路了,也有直接认命的,懒得逃跑,或者还有不死心想用自己的超绝心理素质狡辩一番的。   反正无论有何想法,最后结果全是被郎卫们五花大绑扔到一起,等待陛下宣判。   刘彻这暴脾气,当场就要把他们全都砍了弃市。   一位大臣劝道:“陛下,如今刚开通西南夷,那边人手不足,道塞不通,不如将这些人送到西南修路。”   骗人的伎俩数以万计,总不能将这些人全都砍了吧?刘彻想了想,觉得他言之有理,便砍了几个典型案例,其余则依这位大臣所言,送到西南修路去了。   大臣:嘿嘿。   本官此举算不算是仙人口中的“积累功德”?   也留下了几个会炼丹的。   别误会,并不是刘彻脑子退化突然又想吃重金属小药丸了,而是将这些会炼丹的方术士全都送到闻棠那里改造,做些改良炸药,或者研究烟花之类的工作。   闻棠大行官署中忙到没边儿,根本没有时间管这些戴罪立功的炼丹方士,便把他们全都打包送到李福安那里了。   李福安:打工守则第二条,天大地大,身体最大,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t长寿的寿命,将其他同僚全都熬死之后,自己就是部门老大了。   看,现在手下又来一批能帮自己分担工作的人。   说完这件事,朝会上气氛逐渐紧张正式起来。   不光刘彻,昨夜所有见过仙人的郎卫官员们可都记得大海以东有倭人可击之这个消息。   金子不金子的,倒是其次,主要仙人说了,倭人卑鄙龌龊,日后会酿成大祸,他们这是提前将祸根根除。   主战派依旧主战,反战派也在这件事上改了主意。   能让大汉满朝官员和皇帝想法达成一致,就连当年的匈奴都办不到这件事。   诸位官员表情变得严肃,会领兵作战的,商量出征方案。而那些文官……其实他们只要闭上自己的小嘴巴,为大家提供一个讨论战术时的安静环境,就是对战争的最大帮助。   对岛上了解有限,众人只做了个大概的想法,想着一边征兵,一边派人了解倭人情况,做出详细战略。   既然是在岛上,那应该是定居的农业国,所以刘彻打算先从朔方、雁门、上谷、右北平、渤海和新打下来的朝鲜四郡征兵,从这些地方征法士兵和罪犯共三十万,不够再继续从境内调兵。   闻棠:……不对!   停停停,刘猪猪你征发这么多人是去打仗还是去填海造陆啊?   他甚至想要卫霍程当主将,如果人数不够,还可以把远在西域的赵破奴召回来。   闻棠:……三体人来了?   刘彻之前真正当对手的敌人也就匈奴,现在仙人特地告知海上人会酿成大祸,所以刘彻和大臣们下意识以为海的那边是一群比匈奴还猛的少数民族,当然不会轻看对手(除了提前知晓情况的霍去病)。   而且岛上有百国,这可是一百多个国家啊,就算三天打一个国家,那也得打一年。   闻棠:“陛下,臣……。”   刘彻:“讲。”   “臣在仙书中见过这个岛的描写。”   这句话就像朝臣诱捕器一样,话音刚落,满朝文武的视线都齐齐看向闻棠。   “相对而言,这个岛面积不大。”   众人:怎么个相对法?   闻棠:“差不多只占据荆州面积的四分之一?”   众人:那是不大。   诶,这样说的话,四分之一个荆州有一百多个国家?   这个想法把他们的cup给干烧掉了。西域虽然也有小国,可整体面积却很大。荆州共有七郡一百一十五县,对比来看,所以岛上的国家面积是……四分之一个县大?这不就是小部落吗?   闻棠把从图书馆里面看到的资料加工一番,增增减减改改告诉众人。   听完之后,众人突然觉得,好像我也能行?   “陛下,臣愿请缨为一千夫长,随大军出征,共除祸患。”   终军:?   是你的词儿吗你就说?   关键是,说这话之人名为吾丘寿王,文臣,从没上过战场,日常负责给刘彻写诏书,或者在朝堂上怼和刘彻意见相反的大臣。   你若能上战场,那我也行,至少我还跟博昌侯在西域守过城,在南越攻过城呢,于是他也出声申请出战。   东方朔觉得这场景热闹,好玩,他干脆也申请出战,让场景更热闹热闹。   刘彻:……   闻棠:系统,系统,这算不算文臣征战?战后我再撺掇刘彻让满朝文武写个《仙人赋》,就能完成任务啦。   两句话,让皇帝聚集满朝文武开会去打一百多个国家,甚至还想出动三十万精兵,这够搅动朝堂了吗?   系统:“宿主,你现在聋了吗?”   闻棠:“0568,你太过分了,为什么平白无故骂人?”   “我没有骂你。”系统解释,“因为,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闻棠:……好冷。   这些想法很荒谬,但是刘彻居然同意了,因为他的聪明脑瓜里想出了更天才的想法。   刘彻:朕要御驾亲征!   闻棠摸了摸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不愧是历史上做出带了十八万骑兵,旌旗千余里,声势浩大巡游边境,还给匈奴单于下战书,最后吓得匈奴不敢出来迎战这种事的猪猪,邦子的热血真是库库遗传给了刘彻啊。   这次都轮不到闻棠了,劝谏的一个接着一个,但众所周知只要是刘彻下定心思干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十个官员。   有人想着,既然劝不动陛下御驾亲征,那就劝陛下先去封禅,这一来一回好几个月时间,应该足够用来查询岛上消息,确保万无一失了。   但刘彻用了一个大家都无法反驳的消息来婉拒这个劝谏。   天子仪仗一来一回,声势浩大,耗费极高,还不如将这些钱省下,治理黄河。   诸位大臣:……   这些不应该是我们的词吗?   后世记载,汉武后期,实在神奇,群臣劝说天子花钱,天子却主动省钱、有一种修仙修到忘我的美感。   闻棠:苦笑jpg   癫吧,都癫吧,癫点好啊。   劝不动陛下,那就让陛下在琅琊待着吧,反正琅琊风景优美,气候宜人,运气好还能见到仙山之景(海市蜃楼),当年秦始皇都来了三次呢。   哦,按照惯例,群臣还要拉踩一下,秦始皇来了三次琅琊,射杀大鱼,都没见到仙人,而我们陛下只来一次,便见仙人现世。   但呆在琅琊这段时间也别闲着。   天子命令今年各郡县全部将上计簿都送到琅琊,他和群臣在这里一边办公一边备战。   刘彻在琅琊呆了两个月,他运气不怎么好,没有碰到海市蜃楼。   若是以前,刘彻一定很急,又是派人出海又是亲自建高台祭祀之类的。可如今,他却能平静地看完所有上计汇报,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因为自己成仙后可以天天看仙境。   闻棠对于自己欺骗刘彻这件事,偶尔会有点愧疚,愧疚的时候就翻翻《汉书孝武本纪》,翻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一系列操作真是太棒啦!   欺骗一个人,幸福全国人。   “宿主,鉴于你们这些骚操作,我们主系统又研发出了一批新系统。”   闻棠挑眉:“什么系统?”   0568:“谏臣系统。”   闻棠:666   在刘彻处理大汉各郡上计簿的时候,小霍将军已经快忙疯了。   根据闻君给的资料,霍去病带着八百名精兵先是快马加鞭赶到乐浪郡,寻了几名熟悉岛上地形的向导和翻译,再往北走,到达朝鲜半岛最东边的三韩之地。   大汉四郡只占据朝鲜半岛大约一半的面积,再往东有三韩,一曰马韩、二曰辰韩、三曰弁辰,三韩共七十八国。   霍去病:……   很神奇,我在三韩之地听到了百年前的秦语。   秦朝末年,许多秦之亡人为避苦役,迁移到这里,马韩作为当地统治者,“热心善良”地割让了东部边境的土地给这些移民,秦移民建立辰韩政权,因为这里的语言很像秦语,因此又名秦韩。   霍:这个故事怎么这么像她和我讲过的桃花源记(删减版)……   其实也有不同,因为辰韩人知道有汉。   辰韩流民:……   我们都跑岛上了,还是岛的最东边,这都不放过我们吗,都追杀到这里了?   在得知这位将军的目标是海上倭国时,辰韩人松了口气,不是来打我们的就行。   要找倭国是不是,将军,我们来为您带路!   辰韩有铁矿,会和倭、马韩、秽等国家互市,所以知道去那里的航路。   其实霍去病这次出海并没有进攻的打算。   真的,他只是想去观察一下对手的情况,再做出相应的计划,可真到地方了,他的手掌不停在腰间宝刀上摩挲,一股强烈的战意涌上心头。   对手很菜,超级低端局,他觉得自己现在直接带人上也能打赢。   但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陛下说要御驾亲征,这个国家实力很弱,能保障陛下安全,正好适合给他练手。   只是派斥候出去搜集情报,收集完毕后及时返航,又从辰韩快马加鞭赶到琅琊将情报献给天子。   闻棠:……小霍将军,你和你舅就宠他吧。   其余满朝文武:哦,原来不危险啊,那陛下你去吧。   其实我们也想和你一起去。   几个月前刚解散,现在又被征集的士兵:……说实话,陛下你真的很闲。   大汉的战舰轰轰烈烈开了过来,光戈船和楼船就有数十艘,都是五百斛以上的大船,除此之外,还有戈檀舟和撞雷舰、斥候(侦查敌情之船)等战舰,规模宏大,波澜壮阔,旌旗蔽空,他们分工配合,各司其职,三韩之地的居民看得哆哆嗦嗦。   除了军队t,船上还有农业学家、采矿专家、匠人、还有专门采集地图的舆人等,刘彻第一次坐船出海,刚开始时还很激动,很精神,几天后——好吧,几天后也很精神。   刘彻认为穿甲胄的自己很帅气,不光他自己这么认为,满朝文武都对他夸夸夸赞赞赞。   出征弄得像小学生出游一样开心。   好吧,博昌侯也挺开心。   嘿嘿。   倭是一片列岛,汉军在不同区域登陆,其实这里原本没有这么多港口,但来的船多了,自然就有了。   这里土地适合种植水稻和桑麻,气候温暖,不过没有牛马羊等动物,这对于和牛接触了一辈子的汉人来讲,简直难以想象。   兵器大都是用木、竹或者骨头做的,也有青铜和铁器,这些是他们和辰韩人互市得到的,很珍贵,只有权贵才有资格是用。   男子黥面纹身,穿用横幅布制成的,没有缝合的衣服,女子服饰则像单层被子一样,要从头上套进去穿着,除此之外,女子还要用朱砂涂抹身体。男女皆赤脚,以蹲踞为恭敬。   刘彻(热血值max版):蘸豆!出征!   文臣终于扬眉吐气一回。   从前每次出征你们都说我行我上,让我闭嘴,现在这种情况,我还真行!   好歹我还会用剑和射术呢!   “陛下!”数天后,有人禀道,“怪不得仙人特地预告这些倭人会成大患,这些倭人,果然精明。”   这人咬牙切齿道:“都败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还执迷不悟,将黄金藏了起来,死也不说,其心实在可诛!”   桑弘羊(提剑):那是该诛。   刘彻:“你呀,你呀!”   他开始质疑自己臣子的智商,恨铁不成钢道:“他们连铁都挖不出来,又如何会有能挖出金子的能力呢?”   闻棠:……   因为这里本来铁矿就少。   权贵和没投降的倭人都被杀掉了,投了的则被送到西南夷当奴隶修道桥,通障溪,筑城墙。这里文明不发达,没有相对完整的地图,刘彻庆幸自己未雨绸缪,提前带了舆人。   除了金矿,刘彻打算以后在这里设立六个郡,往这里移民,这样的话,东瀛就也是大汉的领土了。   战争结束后,赚得盆满钵满的刘彻启航归程,下一个目标是去泰山封禅。   “幸亏闻卿献上科举之法,否则我大汉如今又增九郡,寻找茂才实在困难。”   倭岛上是六个郡,刘彻为何要说是九个郡呢?   三韩:没错就是我们。   打朝鲜半岛东边也是顺手的事,但汉军没顺手成功,因为这三国投降的速度比汉军攻打他们的速度还要快。   很圆滑,生存能力很强。   ……   泰山封禅,流程复杂,每个环节每位官员的动作、站位、言辞都有说法。   不过对于刘彻来说却刚刚好,因为封禅流程的主要负责人是刘彻自己。   封禅地点早已修整好,祭祀之前已经准备好了品质极高的大量牺牲玉帛作为祭品,天子和所有随行官员在山脚下先进行数日的斋戒、沐浴等,表示对于天与地的虔诚,大家都要穿着隆重的礼服,行射牛之礼。就连发型也是一丝不苟,插笏垂绅。   封禅当天,刘彻在凌晨天色未亮时就沿着特定路线登上泰山,他只带了很少的心腹同行,先行封礼于山顶,向天神献上祭品,祈祷保佑大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其实刘彻已经知道几年后会发生什么天灾,但他依旧选择祈祷风调雨顺。   仙人说了,天机不可泄露,所以刘彻便假装不知天机,继续祭祀。   挺聪明一皇帝。   祭完天神,将写有帝王功绩和向天祈愿的玉牒书封在一丈二尺,高九尺的土坛内,其上加盖五色土。   这是帝王与神明沟通时的重要媒介,刘彻亲自写的文书,内容隐秘,除他之外,谁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封礼之后,下了泰山,第二天还要再爬梁父山举行禅礼。   禅礼的大致流程和封礼相似,规格稍低,也不用埋藏玉牒。   对于闻棠来讲,禅礼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省力气。   完成禅礼后,众人正准备离开,忽见天子祭台上凭空出现一物。   透明水晶莲花。   通体透明却又散发彩色光芒,美丽极了。花瓣层叠绽放,阳光之下熠熠生辉,璀璨夺目,闪得众人睁不开眼,定是仙界之物。   仙人降福,佑我大汉。 第112章 盛世   刘彻紧张而又小心翼翼地走到祭台前,他的步伐很慢,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一步一步,朝着祥瑞的方向走去。   美丽到虚幻,却又实实在在存在于自己掌上,沉甸甸的质感,表面比涂了桐油的竹木还要光滑,花朵棱角分明且锋利。天气晴朗,刘彻无法直视电镀在花叶上的炫彩颜色,可却能透过透明的底座看到他的大好河山。   幸亏闻棠是在刘彻封禅礼时搞的事情,若是放在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午后出现祥瑞,刘彻还要斋戒三日,洗上好几遍澡,穿新礼服,把自己弄得浑身既香香又精致,然后去迎接祥瑞。   群臣百官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对这美丽的祥瑞着了迷,可真漂亮啊。   毕竟喜欢闪闪发光亮晶晶的东西这个习惯,早在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就已经刻在了人类的DNA中。   众人跪了一地,先是感谢仙人降下祥瑞仙物佑我大汉,后又赞扬天子德政,总之这一整个祭礼下来,嘴就没闲着。   刘彻朝着祭坛方向行了大礼,感谢道:“多谢仙人赐下祥瑞,彻必将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不负仙人重望。”   阳光下,水晶花静静地散发着捉摸不透的彩色光芒,似乎是对众人赞美和承诺的回应。   商家肯定想象不到,自己五块钱成本的水晶摆件有一天也会承受如此隆重的大礼。   刘彻高兴地下了梁父山,下命令调重军将仙花送到长安,迎接至甘泉宫中,呈献给郊庙,宗室日后时时洒扫祭拜。   封禅礼完成的这夜,依稀有人见到山上五色土建起的祭坛上似有一道光芒出现,亮如白昼。   这个装神弄鬼的灵感来源于历史上真实事件。史书记载,除了晚上的光芒,白日里还有一片白云从祭坛中隐隐升起,历史上这件事是真是假闻棠不确定,反正现在的祥瑞肯定是假的。   自己的陛下就要自己骗,才会安心。   给别人骗闻棠都不放心。   她没搞清楚这个白云的科学原理,所以只弄了一半,但这也足够一传十,十传百,最后逐渐传遍大汉和周边所有邻居。   可能三年后大夏某两位权贵之间会有一句“诶,你听说了吗,大汉那皇帝祭祀的时候出现了好多神奇吉兆,晚上发出了可亮的光呢,可真神奇。”   “什么,大汉皇帝让夜晚像白天一样明亮?”   传下去,大汉能让日夜颠倒!   而现在,这个流言只在百官圈子里传了一遍。   大霍/小霍:这个深夜明光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此时远方的司马相如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虽然消息还未传到长安,但他总是莫名有一种“来活了”的感觉,而且还是个大活,看开了的司马相如选择相信直觉,无论什么活,先去书房挑上一块好墨吧。   接连不断的祥瑞使天子特别开心,天子一开心,泰山周围的百姓就跟着沾光。   天子所途径之地,减免一年租赋,且鳏寡孤独者赏帛一匹,贫穷者赐玉黍和稻粟,每百户牛一匹、酒一桶。   收到消息的百姓面色欣喜,连呼万岁——这次的万岁声是24k纯真。   预言大家桑弘羊:……   日子还过吗,陛下?   封禅之前桑弘羊的猜测:   1.接连不断建宫殿,这个被闻棠劝住了,但临时打了场战争,还是海战,费钱。   2.刘彻开心了,赏赐百姓,费钱。   用帛百万余匹,钱粮百万石,钱金以巨万计,存了两年钱的国库如流水,说没就没。东瀛虽有金,可现在还在勘测阶段,刘彻堪称是在贷款赏赐啊。   但只要刘彻轻飘飘说上一句“钱粮方面,还是要多麻烦桑卿了。”桑弘羊就会立刻满血复活,继续干活。   封禅之后,在赶回长安的路上,天子仪仗特地改道,刘彻亲临黄河决口处,祭拜河神。   黄河喜怒无常,既能滋养哺乳万民,又总是决堤导致饿殍遍地,生灵涂炭。自古至今,水患总是频繁发生,刘彻继位后也不例外,并隐隐有t愈演愈烈的趋势。   在刘彻的治水生涯中有一名大恶人——武安侯田蚡。   田蚡还活着的时候,他的食邑是鄃(shū)县,鄃县在黄河以北,而黄河决堤时的水是向南流的,只要黄河决堤,鄃县就不会有水灾,收成也会很好。   因此田蚡为了一己之私劝说刘彻江河决口都是上天的事,不可轻易用人力强加堵塞,即使将决口堵塞了,也未必符合天意,并买通望气师和占卜师跟着一起忽悠刘彻,成功将刘彻忽悠到很长时间都没有提治理黄河这件事。   后来大汉费了很大功夫开凿漕渠、人造渠田,可惜渠田刚建好没几年,黄河就改道了,水渠里没有水,渠田完全报废,朝廷只能将其分给内迁到汉境内的蛮夷们耕种,给少府每年带来点微薄的收入。   后来的工程要么就是水流湍急多石,不能通漕,要么就是通水了,但没有太大用处。   刘彻这个在天灾方面很没有脾气的小倒霉皇帝每次都气势冲冲试图和黄河搏斗,每次都失败。   但他是那种从哪里失败就把哪块地盘平了的性格,黄河在瓠子口决堤了二十多年,每年都有受到水涝灾害的土地,尤其是梁、楚地区最为严重。   这次刘彻终于忍无可忍,要将瓠子口这个大患彻底驯服!   迷信的猪猪来到黄河决口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河里沉入白马和玉璧来祭祀河神。   然后开始干正事。   命令汲仁、郭昌等将军带着十五万人堵塞瓠子决口,阻止水涝。   治水是个危险的苦差事,在没有现代大型机械仪器的情况下,堵塞河口全凭人力,挖泥、砍竹、抬土、搬运大型石块等,还有随时掉入河里飘走的可能,最后连尸体都捞不到。   这么辛苦的活计,刘彻却一口气弄了十五万个去堵塞河口。   够不够,不够朕再给你们加点?但也不能要太多,因为还要去西南边修路。   为表重视,天子特地命令及将军以下官衔的随从官员亲自背负柴薪,堵塞决口。   虽然只是象征性地意思一下,但当地百姓一看,这么大的官都亲自给我们堵塞决口,简直受宠若惊,对于天子和朝廷的爱戴+20%。   刘彻这个文艺青年,为了祈祷能成功治理住瓠子口的水患,还特地写了一首《瓠子口歌》来表达自己对于水患横行多年的哀痛之情。   因为这次治水的劳动力多,所以比历史上更快塞住水患,除此之外,为了防止日后继续决口,专业的水利工匠还特地画了份图纸,打算修建两条渠引水北行,使梁、楚之地重新得到安宁,永远不受水患之灾。   刘彻:朕准了!桑卿,批钱!   桑弘羊:……   桑弘羊现在最大的盼头就是东瀛那批黄金。   天子仪仗回到长安,将近一年的时间并未在卫子夫身上留下多少风霜,可太子刘据却又长高许多,也更加壮实了,当然,腹中韬略经纶亦比之前更胜一筹。   刘彻高坐明堂,文武百官轮流敬酒祝颂,仙人现世又降下祥瑞,因此都铆足了劲儿称颂,口中颂词一个比一个有文采,恨不得将出生到现在肚子里所有的墨水都浓缩成一篇文章,简直就是大汉文学史上的辞赋巅峰盛宴。   直至死亡,文武百官,包括天子,都不会忘记那晚在月下赐给大汉仙缘的飞天仙人——闻棠小号。   “叮,恭喜宿主完成白月光系统最终任务,本次奖励为——无病无灾,无忧无虑,直至寿终正寝。”   唉,抠搜的系统,完成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立刻把遇见飞天的金手指收了回去。   “恭喜宿主完成“学海无涯”任务,达成读万卷书成就,本任务奖励为——解锁图书馆中全部书籍。”   闻棠:我收回刚才那句嫌弃系统抠搜的话。   系统:但素宿主,我已经听到了。   算了,就装不知道吧。   “恭喜宿主完成“建功立业”任务,达成万户侯成就,本任务奖励为——皇帝的悔恨(若有反心,本buff将自动消散)。”   任何一个附加条件的产生都是有原因的,大概率是哪位前辈当腻了臣子,想试试当皇帝是什么滋味。   闻棠:听起来……好言情的任务奖励。   但实际这个奖励并不言情,相反还是权臣重臣一大底牌,具体体现为只要刘彻一猜忌闻棠,就会莫名悲伤,心中情不自禁涌出闻卿曾经对大汉,对自己做的点点滴滴,然后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朕怎么能平白无故猜忌好人呢?!   这个buff好,堪称发猪瘟必备良药。   “恭喜宿主完成“首富巨贾”任务,达成富甲天下成就,本任务奖励为——0。你都富甲天下了,这就是对你最好的奖励。”   闻棠:ovo   我是挪用公款卡bug才达成的富甲天下成就啊,下朝之后我就得签字还回去。   “宿主将永久拥有幸运转盘转到的物品,预祝闻棠此后身体健康,官运亨通,万事顺遂,一世安乐。”   这几句祝福说得闻棠还挺感动。   实际这是系统代码,每个宿主任务结束后都会听到这十二个字。   “请宿主做好准备,系统将于三秒后脱离。”   “三。”   “二。”   “一。”   声音消失,系统脱离,只剩下闻棠孤零零一个人带着超级健康的身体在大汉和钱财、权势、无限查阅的图书馆和百姓们的尊敬等好处度过喽。   闻棠和系统交流这段时间,刘彻已经商量好改年号这件事了。   元封。   封禅元年,简称元封。   其实他原本想叫元仙的,仙人降临,故曰元仙。不过殿中有人劝他,认为仙人曾言天机不可泄露,将年号改得这样直白,万一被那个称为“天道”的发现了怎么办?刘彻认为他所言有理,故而将年号改为元封。   一鼓作气,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顺便将历法也一起改了。   他们现在用的还是秦朝时的历法呢。   周为火德,秦灭周,自然就是水德。不过很巧,高祖是在十月入关到达霸上的,此外,汉初时期,张苍经过推演,发现如今正值水德旺盛的时期,所以认为仍要像秦朝时那样崇尚黑色,并以十月为岁首。   张苍这个人非常博学,什么学问都精通,尤其是音律和历法,后面所有研究这两个方面的人,都师承他。   孝文皇帝时期,也有人上书应该改水德为土德,甚至连奇兆都弄出来了,但后面不知为何,这件事不了了之,一直到如今都没有改变。   刘彻:那就由朕来改变吧!   刘彻下令壶遂、司马迁等人主持修订历法,将十月岁首改为正月。推崇土德,色用上黄色,礼服、旗帜等颜色都改成黄色。土德相对应的数字是五(秦时为六),将这些用在官印,度量衡等,方能体现大汉的天命所归。   除此之外,还有重新定官名、协音律等,总而言之,又是一笔不小的工程。   司马迁:唉,又不能专心写书了。   刘彻刚下完这些命令,便见到有人急匆匆过来禀报,说是苏建将军回来了。   刘彻:……   那他还挺幸运,能活着出山并找到回长安的路,没像张骞一样十多年后才回来。   两个月前,蜀地。   一队衣衫褴褛的队伍从树林中钻出,沿着崎岖小路直行,走了许久,终于见到蜀地的巡查官吏,苏建那颗漂浮许久的心这才得到安置,安心地因体力不支闭眼倒在地下。   而后其余人也都层层叠叠倒了一串。   幸亏有人强吊着最后一口气和官兵讲清事情始末,否则这样奇怪的队伍,再加上后面那群一副蛮夷打扮,看起来不着四六的人,他们会直接在大狱中醒来。   士兵是新调动到蜀郡的,对于数年前征发罪犯和兵卒攻打西南夷的那场战争不太了解,更不认识主将苏建。   可这个经历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虽然事情始末讲得断断续续,但他一下子就能联想到,刚刚昏倒的那位将军不就是张骞2.0吗?   意识到这件事的士兵们立刻仔细对待苏建一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把他们移到宽敞的房间中,醒来后准备了丰富的食物和水,还有沐浴的热水和干净的衣服,并派向导将其一路护送到下一个郡,经过一场又一场的苏建护送赛,成功将其送到长安。   终于回到长安,见到熟悉的城门,苏建眼眶湿润,泪水不受控制t地流了下来。   几年未见,苏建老了将近二十岁,鬓边生了许多白发,人也憔悴不少,饱经风霜,看起来瘦了许多。   他和张骞不同,张骞是被动被抓,苏建则是主动进山。主将在山中迷路,消失数年,了无音讯,这可是一项不小的罪,好在他进山前刚打了一场胜仗,功劳可以弥补过失,让他落不到夺爵斩首的地步。   一来一回,数年时光,活没少干,罪没少遭,最后还是来时的起点,即使这样,苏建也已经很庆幸了,至少自己没有悄无声息死在山中。   而且他还有件大礼要送给陛下呢!   他兴奋道:“陛下,所谓时过于期,否终则泰,臣这次虽遭了一场大难,但也寻到一意外之喜啊!”   刘彻反应平平:“怎么,你为朕寻到双头神鹿了?”   苏建:……   这倒没有,有了高原上的见闻,他早已将双头神鹿之事置于脑后,一心只想着开辟新地图这件事。   “陛下请看。”苏建指向身后那几个异族人。   刘彻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这异族人怎么……   看起来傻不拉几的,有点不太聪明,眼神呆滞,反应也慢。   刘彻还以为这是苏建给自己带回的马奴,但他们这呆呆的模样,可养不明白马,反而他那几匹大宛马看起来比这几个异族人机灵多了。   其实他们也纳闷呢,顺着羌人向导一路下山,他们也没下过山,只能羌人和汉人去哪里,他们就跟着一起走,刚开始还好,可到后来,脑子和身体就越来越迷糊了。   虽然大汉的确如汉人所言那般富庶繁华,但是……君长,我们被骗啦,大汉一点也不厌恶战争,他们武德充沛!   不过无论是富有还是强大,他们都无心欣赏,只感觉整个人愈发地疲惫嗜睡,喘不上气来,呼吸困难,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刚到蜀地那段时间,他连骑马都是闭着眼睛骑的。   嗯……实际是醉氧了。   苏建将自己的神奇经历讲给刘彻,刘彻不仅自己爱巡游,更喜欢听别人讲他们的冒险故事,很快听得津津有味,一直说到最后,苏建方提出自己的天才项目——茶牛马之路。   汉并不缺少茶,之所以从前只在巴蜀和两湖之地有饮茶之风,那是因为长安贵族们不爱喝这东西,后来经过博昌侯这么一带货,天子开始逐渐习惯饮茶,许多敏锐的商贾立刻从其中嗅到商机,纷纷开山辟岭,扩种茶树。   苏建一个劲儿地和刘彻推销高原上的特产,例如适应高寒天气,善于在崎岖山区上驮运的高原马。   他并不知道高原马到了平原也会醉氧,需要经过漫长的适应期和循序渐进的训练才能表现得更好,否则会很危险。   但没关系,博昌侯知道就行,博昌侯会劝的。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野兽毛皮,其它什么虫草、雪莲、麝香之类的药材,高原上有和西方国家交换的药材,是一种红色花瓣,很补身体的,苏建悄声告诉刘彻,自己只是喝了七八根,就鼻血直流。   张骞单枪匹马闯西域的评价很高,虽然在有些人心中只是一件不值一提没什么作用的事,但苏建心里可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史书是谁修的。   司马家那小子给张骞这顿夸,说他是凿空西域,自己做出点什么名堂来,那还凿空高原呢。   知道他想法后的闻棠:老苏家祖坟不用迁了,苏建这运气和想法都有点东西。   自从三百人使团因为开通西域后而受到尊贵待遇,朝廷中的官吏和士卒为立功业,也纷纷上书请求出使,不过这些上书的人能力和道德水平都稂莠不齐,历史上就出现过许多次贪腐问题,有时候西域依附匈奴并非是他们人品有问题,而是那些使者实在太过贪婪且言行无状。因此出使外国的使者需要经过筛选才行,这个重要的任务就落到了博望侯头上。   退休老人再就业。   路不用刘彻去探,物资不用刘彻交换,他只需要在未央宫里等着就能收到高原蛮夷的货物和朝拜,甚至还能收些关税,补充国库,对刘彻来讲只是多派出几批使者,那他当然很快答应啊。   若有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专业性问题,比如瘴气、高反、湿热之类的——那去找博昌侯要经验,要资料啊。   在当使者这方面,博昌侯可是专业的。   在全能这方面,刘彻甚至比闻棠本人还相信闻棠。   闻棠:这就是十年牛马积累出来的口碑!   不过……   刘彻看向那几个昏昏欲睡的高原蛮夷,这么傻的地方,真的能有许多宝贝吗?   闻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不由自主感叹一句老苏家这是祖传绝地逢生体质啊,不过茶牛马之路这个名字真的有些难听,应该直接换成茶马之路。   以及,预感一向很准的她进入图书馆,开始学习自己穿越过来的第一万零一卷书——茶马古道路线图和哀牢山资料。   ……   刘彻又在柏梁台上弄了个宴会,作为全长安城最高的高台,柏梁台可以俯瞰大半个长安,天色还早,闻棠有足够时间处理完手中公务在出门。   恰好在官署正厅碰见刚来的一批新人,一共十人,八男两女,毕竟是从千军万马独木桥上杀出来的,看起来都挺机灵的,闻棠对其中一名叫做路充国的年轻人印象最深。   史书上他是一位出使匈奴的使者,不过因为匈奴贵人无缘无故死在长安,匈奴认为是汉杀的匈奴贵人,一生气就将路充国扣留在了草原上,前后扣留七年,他都持节不降,好在最后有个好结局,新单于继位后想要修补和大汉的关系,就把他给遣返归汉了。   匈奴人绝对碰瓷儿!   闻棠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史书上的那位路充国,毕竟大汉如今武德充沛,充国、定国、安国这些名字的重名率堪比张伟。   见到闻棠,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是隆重的特揖之礼,双手合抱胸前,肘部下沉,行礼动作大而整齐,面色恭敬道:“大行长乐未央,千秋万岁。”   博昌侯之名,他们早已知晓,如今初见,心中忐忑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瞄。   黑衣纁裳,清俊挺拔,气质不凡,腰间佩短剑,并悬挂能显示出她的列侯身份的紫绶金印。   天子心腹,少年英才,真是顶顶的气派。   闻棠颔首:“善。”   因为要去赴约,闻棠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表示勉励和期许的话,并告诉他们只要好好干,升官发财提爵不在话下,然后便从官署离开,留下一群新吏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畅享光明未来。   闻棠不是第一个到达柏梁台的。   高台之上已经站了几名官员,以及刘彻。   刘彻这次并未压轴出场,他站在柏梁台边缘,俯瞰长安,见闻棠来了,挥了挥手,将她招至近前,一同凭栏眺望。   高台之上的马踏匈奴雕像尽显威严,台下之景繁荣热闹,九市列第开,有表演吐火吞刀、殖瓜种树、截马屠人幻术的安息眩人,还有人在做角抵戏,引来许多外国人围观,他们连连拍手称好。牵着骆驼,高鼻深目的胡商用万里之外的香料和玻璃换取汉人华丽精美的丝绸,却发现了新的惊喜,是乐浪的貂皮和慎肃的人参。   上林苑里的蒲陶和荔枝又到了成熟的季节,珠崖送来刚采到的又大又圆的珍珠,骏马的蹄铁在青石板上扣出哒哒的声音,即将奔赴全国各地的官吏彼此聚在一起闲聊,他们有的去西域“尚思为国戍轮台”,有的去朔方感受“一川碎石大如斗”,或去西南开辟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视线再望远些,地里生长着饱满的玉黍,麦浪随风翻涌,派去楚地的农官终于试验成功移稻别栽之法,稻米产量将会再创新高,洁白的棉花种子很快可以发到每家每户,坐在新型织机上的女人口中哼着欢快的歌谣。虽然不用再提心吊胆害怕匈奴的进攻,可边防兵依旧带着锋利的兵器巡查边境,若有不长眼的来犯者,皆会死于大汉铁骑的精兵利器之下。   这一切,会被记到史书上,传扬到后世,闻棠这个名字,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门外急匆匆有人来报,报告大好消息,言t说匠人成功在东瀛岛上寻到第一座金矿。   众人皆喜上眉梢,文艺青年刘彻道:“既如此赶巧,不如今日便再举行一次诗宴吧!”   刘彻:“闻卿,你先来。”   闻棠:ovo   万邦来朝,海晏河清,盛世荣光。   大汉一百一十九郡,今日皆安乐。 第113章 告白小霍视角下的小闻   卫青打了一场大胜仗,不仅端了右贤王庭,还将右贤王抓回来给陛下跳舞。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霍去病很为舅舅感到高兴,并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日后也要建立像舅舅一样的功业,不,是比舅舅还要大的功业,既然舅舅端了右贤王庭,那自己就要端了伊稚斜的单于庭。   带着这样的想法,霍去病和刘彻一同去迎接卫青归来,并在这场庆功宴上,第一次听到了闻棠的名字。   好吧,其实相较于闻棠的名字,霍去病更关注的是她说的那句话。   “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之,如今不是有了吗?”   很有志气。   宫中许多侍中郎卫,军中士兵都说不出这般凌厉的话语。   然后他听见卫青将闻棠大夸特夸一通。   能被舅舅如此赞美的人,世间少有,霍去病对闻棠升起一丝好奇,可他是个谨慎的人,那句“有仙人奇遇”,又让他产生些许怀疑。   因为卫子夫的缘故,霍去病从小经常出入宫廷,知道刘彻自年轻时起就总是被各种方士骗,所以当刘彻听到仙人二字心向往之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开始一本正经地考虑这件事的合理性了。   小小年纪的小霍暗中为中中年纪的刘彻操了很多心。   闻棠之名和她口中的新奇物品传遍长安,可她本人却迟迟未到长安。   霍去病:是个高手。   有关她的传闻越来越多,不光是献图,还有先进的包扎法和农具,这使霍去病对她的怀疑减少了些,就算闻棠是个骗子,那至少也是个胸中有丘壑,脑中有文章的高级骗子。   后来,闻棠终于从朔方来到长安,进入长安的第一天就开始搞事,说是什么仙人赐下宝镜。霍去病自小富贵,什么珍贵清透的镜子没有见过?他倒要看看这镜子……他还真就没见过这样清晰明亮的镜子。   确实不是凡间之物。   霍去病怀疑-50%   这日,他休沐日去拜访卫青,在府邸门口看到了一位很陌生的女郎,据洒扫的奴仆所言,她就是那位很有名气的广牧君。   霍去病下意识看了一眼闻棠,是位比传闻中更加年轻的女郎,不过他并没有和闻棠继续交流的想法,只是简单行了个礼,然后进入府中,等待舅舅接待完客人,就去寻他。   带着这样的想法,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三个时辰,卫青还没有接待完客人。   除了打匈奴的计策,还没有什么话题能让卫青和别人聊这么长时间,于是霍去病决定主动出去,去看看他们到底在聊什么话题,聊得这么沉浸。   看到马具三件套图纸之后的霍去病:……我也沉浸了。   闻棠接连弄出来红糖、酒精和马具之后,霍去病:信任+30%   玉黍现世之后的霍去病:信任100%   甚至等他们微行去往莲勺卤那次,夜晚有明光照在自己身上,他居然主动想到了闻棠。   也不知道闻棠遇到神鸟吉兆时,是否也和自己一样高兴。   霍去病当侍中的时候倒是经常见到闻棠,逐渐和她有了些交集,不过等他首次出战,封冠军侯后总是和舅舅在军营中练兵,和闻棠见面较少,但他们之间的交集……居然更多了诶!   第一天,送来一卷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健身操,虽然练的时候很累,但练完之后身体却轻松不少。   第十天,厚厚一卷能有助于在沙漠中行军的技巧和知识。   ……   第六十天,绑人小技巧。   刘据才六岁,记知识并不牢固,但卫霍却不一样,他们有一个成年人的脑子,把闻棠脑子里那些深度知识全都给吸收了。   到后来,霍去病已经从被动接受,转变为主动期待。   今日闻君又会送来哪些方面的书简呢?   一颗种子被埋入他的心中。   少年人的梦想,浓烈而炽热,张扬又坚定,两个同样闪亮的人在各自的领域里散发着熠熠光芒,立下在史书上被大书特书的功业。   这光芒太过绚烂,闪到了另一人的领域中,祁连山上某个苍凉的夜,刚结束一场战争的少年摩挲着腰间的长刀,看到马上的蹄铁,闻到酒精的浓烈气味,总会下意识地想到千里之外长安中的另一人。   河西之战胜利后,霍去病还要去处理投降的休屠、浑邪二王,一年出战三次,他的确有些累了。好在陛下体谅他的辛苦,给他放了长假,让他在府中养身体,闲来无聊,他清点了府中库房里的清单。   这三人像是约好了似的,统一送人参!   不是好像,霍去病笃定,他们三肯定是约好的。   闻棠稍微比另外俩人好点,送了一只千年人参。   还有那句多喝热水,不喝生水。   霍去病轻轻地笑了一下——无奈的笑。   虽然对这三人的行为很无奈,但他还是默默地收起了闻棠的小纸条。   他发现闻棠似乎很关心自己的身体。   兴许,在她心中,我是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反正闻棠已经在霍去病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什么海上的野人、祁连山上的冰雪,西域的风沙,他们一起聊天的时候会很开心。   闻棠去了西域,他已经快两年没有见到她了,可和她有关的消息却一个接一个送到长安。   楼兰、大宛、送回来的各种西域种子,还只带着百人就守了三个多月的城,最后,万国朝拜,俯首为臣,闻棠再一次证明了她的经天纬地之才。   不知为何,她回到长安那天,见到她,霍去病微微弯了弯嘴角。   攻打南越之前,刘彻召集诸臣商讨伐越计划,霍去病在路上偶遇霍光和闻棠,正准备上前,忽听闻棠说了句“有骠骑将军在,陛下可以提前准备庆功宴了。”   她总是很信任自己。   霍去病心中激起一阵涟漪,走上前承诺此次出征必不负她信任。   不过闻君似乎没有把这看做承诺,而是当成了一句客套话。   霍去病:……   他在番禺城外的密林中收到了闻棠的军报。   还是熟悉的厚度,还是熟悉的可靠。   还是熟悉的霍闻速度,短短一夜,攻破番禺。   原本以为从番禺分开后要等战争结束才能见面,没想到大耳岛的某个夜晚,他又见到了闻棠。   那时候他小臂上受了点小伤,下意识不想让闻棠知道,可在知道到军医即将离开后,霍去病又改变口风,说伤口有些深。   是为了什么呢,好难猜啊。   流血的伤口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眼中只有朦胧灯火下专心处理伤口的闻棠,他并不是一个喜欢逃避的人,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很快正视自己内心。   那颗种子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他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闻君。   他对于爱情这方面没有经验,有经验的陛下又总是教一些没有用的经验,于是只能自己摸索,将自己最擅长的战场上那一套用在这上面。   霍去病是极致的军事天才,战场之上自信果断又锋芒毕露,可这次,他反而选择徐徐图之。   未央宫中时不时的偶遇,宴席上相近的坐次,并肩行走时彼此之间一次比一次更加靠近的距离,频繁的宴请、直至那日上林苑游猎,心上人并未松开的手使他意识到某种信号,忍不住攻城略地,想要再进一步。   相对来讲,靠着系统作弊的闻棠就轻松许多了。   琅琊仙人降世那夜,他听见仙人要点化闻棠去她仙府之中当山神。   霍去病心中闪过一阵失落。   瞬间的功夫,他便做好决定,起身想要在闻棠飞升之前去看她最后一眼。   他没有想过劝说闻棠留下。   他只想去看她最后一眼,成仙之后,长生不老,更能习得神奇仙法,翻云覆雨,这样好的事情,即便是陛下,也无法拒绝。   可闻棠拒绝了。   失落消散,转而狂喜。   情愫无法压制,告白的想法在他心中疯狂涌出,霍去病正欲去寻闻棠,却看到同样感动的陛下也去找他的闻卿,并谈论好长时间的君臣情谊。   霍去病:……   然后就是t攻打东瀛,瓠子口治水。   刘彻在霍闻的恋爱道路上起到了-3的作用。   回到长安后,寻了个阿光不在家的日子,霍去病邀请闻棠来自己府上赴宴,至于理由——感谢闻君为我准备的东瀛军报。   理由不在多少,有用就行,他之前邀请闻棠时也经常用类似理由。   闻棠远远便看到府门口等待的霍去病了,他身着一袭玄色深衣,领、袖、襟的边缘镶了一层绛色锦缎,上面有用金线绣成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芒,会弁如星,金钩络带系在腰间,看起来……   闻棠:身材很好……   距离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清幽、沉稳、还有一丝淡淡的凉意。闻棠闻出来这是南海郡的沉水香。   这谁能受得了啊!   霍去病亲自将闻棠引至殿中,因为心中已有准备,这顿饭倒是吃的和从前一样,霍去病很是从容,闻棠却看出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儿,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暧昧,相反的,她倒是有些紧张了。   霍去病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宴席结束,二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闻棠准备离开,霍去病起身相送,一步、一步、一步,进攻般地走到她面前,漆黑的眼中染上些暧昧,他开口:“闻君,我有一件很唐突的事情要对你说。”   闻棠眨了眨眼:“嗯?”   “闻君,我心悦你。”   霍去病比闻棠高了将近一个头,垂眸看她,能看对方长而浓密的睫毛阴影散落在眼睑下,泛着流光,眼角眉梢间带着轻快的笑意,无端有种摄人心魄的感觉。   他孜孜地看着她,像一片将闻棠包裹的密不透风的藤蔓,说道:“那日在儋耳岛上,你为我处理伤口时,我意识到和你相处时,我总是很欢喜的……”   闻棠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他说完所有告白。   他又重复一遍:“我心悦你。”   霍去病说完之后,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因为离得极近,二人都能听清彼此加速的心跳声。   看到闻棠没有反应,霍去病竟有些忐忑,莫非自己判断有误,闻君对我没有……   他正寻思着呢,闻棠突然踮起脚尖,身体朝他这边微微倾斜,黑色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温热的气息轻轻吹向他的脖颈,一阵颤栗感划过全身,皮肤也微微发红,产生无法言说的悸动。   闻棠在霍去病耳畔回道:“我知道了。”   “我也喜欢你。”   顷刻之间,春暖花开。   他将她紧紧抱入怀中,久久没有松手,趁这个功夫,闻棠在他腰间摸了两下。   确定了,身材果然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棠棠,别闹。”   闻棠:嘿嘿。 第114章 刘彻穿原历史   元封六年,春。   正是乍暖还寒时,冬雪尚未消散,雪底已长出点点绿芽。这个季节,天色亮得很晚,更鼓声声响起,百姓和官吏们却依旧沉睡在温暖的梦乡之中。   可能是年纪大了,觉少,刘彻卯时初(早上5点)就起了,先按例做一套五禽戏强身健体,沐浴后开始用朝食。大早上干了一箩筐的事,才刚天亮,今日没有朝会,所以在太阳完全升起,将环境中最后一缕暗色驱散时,刘彻坐书案前开始处理今天的政务。   先拿了闻棠给他上的奏疏,闻卿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要钱,说是想给西域都护府送去一批新的武器和装配,但她拿钱办事,能解朕忧,所以刘彻直接准奏。   还有苏武带着一位刘姓宗室使者开了新的地图,持汉节为使,合纵于城郭诸国,固大汉之邦业,新和一个叫做“身毒”的国家建交。   新相交的外交国遣使送来各种香料、地衣毛毯、胡椒等礼物,刘彻看了一圈名单,没什么感兴趣的,结果大概率是在府库中吃灰。   当年张骞第一次从西域回来,就提起曾在身毒国的集市上看到大汉的邛仗,没想到过了将近二十年,才终于开通,苏武开通身毒国的过程中肯定少不了坎坷,不过大汉火力专治各种坎坷和不服。   这位刘姓宗室今年才十七岁,是楚王刘戊的孙女,吴楚七国之乱时刘戊造反失败后自杀,虽然他那一派的刘姓宗室有幸存活,但日子过得都不太好,刘解忧一点儿刘戊的光没沾上,但他造反之后的牵连却没少遭受。与其每天在暴室中染布做活,被人奚落,还不如搏一搏,去西域挣个功名,至少能脱去自己身上恶名。   从今以后,她不再是罪人之孙,也不会是和亲公主,而是持有汉节出使各国的汉使。   好歹有点血缘,刘解忧离开长安的时候,刘彻还召她来未央宫见了一面,观其谈吐,是个稳重有决策的人,属于新注入西域的新鲜血液,都护府有那几个人镇着,简直固若金汤啊!   西域这边,刘彻很省心,但是河湟诸羌那边却总是一年半载造个反,添个乱,虽然每次规模都不大,但算是如今大汉版图中最不让刘彻省心的地盘了。   倒不是说赵充国的能力不行,他的“抚剿并用,屯田戍边”策略让西北边境整体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稳定,不过羌人部落至少两百多个,其中总有一两个刺头不仅咬人,还膈应人!   闻棠:陛下,在处理羌人这件事上,唐王有个“羁縻府州”制度,要不您参考一下?   还有,仙人预言今年秋天会发生大旱,有蝗灾,朝廷对此,已经做了足够准备。   阳光逐渐升到日中,刘彻终于处理完今日政务。   不出意料,今日西羌依旧占据最让刘彻闹心的政务之榜首。   他在屋内坐得昏昏沉沉,腿也有些麻了,于是起身打算离殿,在未央宫中闲逛两圈散散心。   穿上大氅,推开温室殿殿门,这一瞬间,空气隐隐约约产生波动,凉飕飕的冷风扑面而来,刘彻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思绪清明不少……吗?   眼前景象令他不可置信,刘彻停下脚步,然后抬头再看,确认许久,景物依旧没有消失。   面前有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台,直入云霄,看起来比柏梁台还要高耸,抬头仰望,一喜可见其上有一座高大的铜仙人,舒掌捧铜盘玉杯。   明明刚刚还是一片宽阔,可如今却有一座高台凭空而起,想必一定是仙人为自己建造而成,刘彻美滋滋地想。   而后责问守在殿旁的小黄门:“这高台是何时出现的,为何不及时通知朕?”   小黄门:?   陛下这是修仙把脑子修糊涂了吗?高台建好之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他。   不仅如此,他还喝了台上的第一杯玉露。   小黄门连忙下跪求饶:“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也要赔罪。   刘彻急道:“高台出现之时,可有仙人出现?”   小黄门:好了,确定了,陛下的确是求仙求魔怔了。   “回……回陛下,高台建成之时,仙人并未现身。”小黄门瑟瑟发抖,试图挽救,“不过神仙之事缥缈莫测,需要积以年月才能办到,只要您心诚,终有一日会见到神仙的。”   看吧,在历史彻的发癫之下,一个小小的小黄门都精通骗皇帝之术。   皇帝的事怎么能叫骗呢,应该叫做安抚!   小黄门:这是在安抚陛下,是好事一桩。   不过在闻棠的高超骗术之下,刘彻无师自通自我欺骗,认为仙人隐居天宫,不理红尘之事,不爱露面也是正常。   仙人露面越少,琅琊现身那夜便越能显出刘彻的权威性。   兴许仙人赐下这座高台,就是想让自己能时时眺望未来的天宫生活呢。   此时,另一位小黄门终于计算完毕,开口回答:“回陛下,此高台于九年两个月零十三天前建成。”   刘彻:?   这次懵逼的人变成了他。   看着这几张陌生的脸庞,刘彻心里起了怒气,官署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傻子也能送来给朕当内侍吗?!   别说是九年前,刘彻清楚记得,这高台九个时辰前都没出现!   “来人!”刘彻叫来一队郎卫,示意他们将这群记性不好的傻子丢出去,再给自己换上一批聪明伶俐的内侍。   期间还不忘记询问:“这高台是何时出现的?”   “回陛下。”为首那位郎卫恭敬回道,“神明台于九年零两个月前建成。”   刘彻一愣。   郎卫也是个记性不好的傻子。   这次他并未急于下令,而是观察后面其余郎卫们的反应,发现t他们的表情很平淡,没什么变化,似乎都觉得这个答案是对的。   几名宽袍大袖,方士打扮的人朝刘彻跑来,先是行礼,而后将漆盘上的东西呈给刘彻。   刘彻:“这高台是何时出现的?”   方士:“九年前啊。”   刘彻:……?   他依旧坚持,这不是自己的问题,肯定是这些臣子们的问题。   刘彻脑中正处于天人交战阶段,方士又将漆盘朝他的方向挪了几尺,劝道:“陛下,这是今早新凝结出的云表之露。”   旁边精巧的青铜蟠龙小盒上呈了一粒圆圆的紫红色小药丸,虽然刘彻很不想承认,但这的确和他之前吃的丹药一模一样。   见到刘彻将注意力放在丹药上,方士立刻张嘴开始滔滔不绝向他介绍自己新练出来的丹药的先进功效。   刘彻闻到了一股很浓的硫磺味道。   如果他没猜错,旁边那碗白色细粉,就是方士们之前想要诓骗自己喝下去的玉屑粉末。   恭喜刘彻,都学会抢答啦!   云表之露,以露和玉屑服之,再加一枚硫磺药丸,一口下去,提前早登仙界十年。   毒药研发去找义姁和阿燕啊!   这么点小事也来找朕,朕又不懂医理,刘彻更加生气,心道这些臣子,真的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然后便听到这方士问道:“陛下,您何时用这些?”   刘彻:?   啊,我吃吗?   现在的刺客都这么光明正大下毒了吗?今天的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你再说一遍这是给谁吃的?”   “给您啊,普天之下,除了天子,还有谁有资格吃这样尊贵的仙食呢?”   方士试图给刘彻提供情绪价值,一个劲儿地夸夸,结果失败。   刘彻:若想吃仙食,朕会下令命汤官磨碗玉羹,吃这些毒药做什么。早死也是求仙的一种吗?   他终于下了第二个命令:“把这几个方士也一起拖出去处理掉。”   不对劲儿,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刘彻突然感觉现在整个未央宫中都很诡异!   也不对,刘彻扫了一圈周围的建筑,发现这好像不是未央宫……   他还不死心,又往前方走了一段距离,观察四周,终于确定,这的确不是未央宫中的建筑。   可朕刚刚明明是从未央宫温室殿中出的门啊?   郎卫察觉到刘彻的异常,关切道:“陛下,您可是身体有何不适之处?”   身体好得很,就是脑子没有反应过来。   刘彻觉得这人有些陌生,便询问他是谁手下,哪一军的,郎卫都一一回复,答得无懈可击,可刘彻还是没有印象。   刘彻刻在骨子里的“遇事找闻卿”DNA启动,他吩咐道:“你去将博昌侯叫来。”   郎卫一头雾水,博昌侯是谁?长安这么多侯爵贵人,他从未听过博昌侯这个封号。   “敢问陛下,博昌侯如今身在何处,可在其封地?”   “大行官署一来一回不到一个时辰的距离,这也要朕教你吗?”   去什么封地去封地,博昌县距离长安往返一次至少也要半月时间,间隔这么远的距离,她还怎么给朕干活?   郎卫更加疑惑,大行官署中没有博昌侯,只有一位博望侯,十年前便已经去世。   其实刘彻这时候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但他下意识逃避:“再将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也一并请来。”   郎卫顾不上疑惑,冒出一身冷汗,脸色一片苍白。   骠骑将军十二年前就去世了啊。   大将军也在去年冬天去世,尸体早已下葬。   陛下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思念两位将军思念魔怔了?   郎卫害怕极了。   但他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喏。”   刘彻原路返回走到殿门口,他刚刚是从温室殿中出来的,可如今面前这座宫殿他却没有一点印象。   脚步很轻,小心翼翼地进殿,发现就连里面的装修和摆设都很陌生,虽然那张蟠龙纹书案是自己常用的,可……   可自己不是刚处理完今日的政务吗,为何案上又撂起一堆公务?   而且还是用竹简写的奏书,堆成一座小山,看起来就很多,大汉早已实行纸质化办公,这一座书简山,真可以称作是复古式办公!   “父皇,父皇!”刘彻正欲坐下,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声音。   得到允许后,刘据进入殿中,在一群陌生人中,终于见到一个认识的人,刘彻难免激动,心中涌出一阵安心。   可刘据说的话却并不让他安心。   他劝阻刘彻有关讨伐四邻外族的事情,又说出征西域实在太过劳民伤财,诸如此类等等。   刘彻就这样静静地听着他说。   最后给出答复:“出去!”   刘据劝阻无效,眼见父皇生气,只好灰头丧气地出了殿门。   刘彻有一种整个世界都离他而去的感觉。   然后拿起书案上的文书放在手中翻开。   第一卷上面的内容是封刘解忧为公主,去乌孙和亲。   这里面还提到汉之前已经送了一位名叫细君的公主去乌孙和亲,细君公主去世后汉决定送第二位公主去和亲。而且乌孙还挺会玩制衡之术的,把匈奴女封为了左夫人,解忧嫁过去之后则是右夫人。   刘彻:解忧,去,拿上火枪,把乌孙王和他左夫人全突突了。   这里面怎么还有匈奴的事啊?   这应该是个噩梦吧,刘彻猜测。   事情一旦诡异到极致,人反而会平静起来,刘彻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更不可思议的奏疏要朕批阅。   他发誓,无论再看到什么荒谬的内容,都会心如止水,不再惊讶。   一分钟后。   刘彻:誓发早了。   这个奏书上面写着一个号“贰师将军”的人带了数万军队去打大宛,走得还是白龙堆那条道,虽然现在还没到贵山城,但已经死了不少士兵。   贰师将军,是挺二。   再看看别的……   哟,匈奴秽土转生大复活了?   匈奴扣留了大汉十几批使者后,奏折上的“陛下”试图使用反间计,结果失败,新去的使者又被扣留了,不过匈奴去年冬天刚遭遇雪灾,“陛下”趁着这个机会,派人带着两万精锐去草原上打匈奴了。   赵破奴是个猛将,但让他单独带队去打匈奴大本营,还是略有不足啊!   这上面的陛下是谁?反正不是我,刘彻发自内心地否认。   刘彻无奈地笑了一下,两下,三下。   这个梦还挺真实的呢。   这样一对比,西羌那点叛乱对于大汉来讲,简直就是在挠痒痒。   刘彻苦笑了一下、两下、三下。   “陛下。”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得到允许后,霍光进入殿中,见到这张脸,刘彻又重新有了安全感。   聪明的郎卫请不来冠军侯,于是把冠军侯的弟弟给请了过来。   霍光进殿后扑腾一下跪了。   跪得很瓷实,且眼含热泪,语气哽咽,嘴里说着一些诸如他也很想念阿兄和大将军,什么音容犹在,但逝者已去,陛下勿要因为过度思念损伤龙体之类的话。   在刘彻心中就是霍光这孩子迎来了此生第二次叛逆期(第一次是挨闻棠骗那回。)   不过他就算再叛逆,也不会拿自己的亲兄长开玩笑。   刘彻突然想起闻棠和自己说过的南柯一梦的故事,还有《齐物论》中的庄周梦蝶,他猜测自己一定是像庄子一样做了一场梦,只不过庄子是在梦中像蝴蝶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而自己则是做了什么都没有的一场超级噩梦。   人还是不能随便立flag,当年攻打南越时刘彻一个偶然间的想法,如今居然真的在梦中梦到了。   情况反转,变成刘彻安慰霍光,毕竟这只是自己的一个噩梦,可对于梦中的霍光来讲,他的兄长是真的去世了。   那自己一会儿要不要也去安慰一下皇姊?   “博昌侯她……”总归是件不吉利的事情,所以刘彻最后也没将那个字说出来。   “陛下,臣刚刚查了书册,朝中并无食邑为博昌县的列侯。”   “闻棠呢?”   霍光:“臣并不认识闻棠。”   刘彻:……   比闻卿早逝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他的闻卿根本没有出现过。   虽然是梦,可一下子失去三名心腹,他心中无法遏制地产生一丝难过,仿佛是霍光的情绪感染了他,刘彻也开始失落。   其实他失落早了,因为失去的不止三名。   “子孟,你将汉与匈奴的所有对战详情全部详细告知于朕。”   据郎卫所言,陛下曾询问三次神仙台何时建成,所以霍光下意识地以为刘彻失忆了。   “韩信逃跑投奔匈奴后,高皇帝亲自出征,派人将他t们打败,而后又派人去侦查匈奴具体战力……”   “停!”刘彻及时阻止,虽然让他详细告知,但也不必从白登之围这么早的事情开始讲,刘彻直击重心,命令道,“就从马邑之谋开始讲起吧。”   马邑之谋以及之后的几场战争结果都和刘彻记忆中相同,一直到高阙之战打右贤王那次,终于有了差异。   在霍光的讲述中,那次战争并没有一个叫做闻棠的年轻女郎狂奔数十里为汉军献上地图,因此仲卿没有抓到右贤王。   所以是这场战争中出了差错,闻卿并未逃出王庭,也没有来到长安,这才导致后面许多结果的不同?   怪不得他刚刚看的奏疏还是由竹简所写,没有闻卿就没有造纸术和印刷术……   不好!   刘彻突然意识到,那他的高产粮种,棉花种子,先进农具,还有杀伤力极大的武器就都没有了?   就连蹄铁,也是闻卿仙书上的点子啊!   没有闻卿,他大汉国力肯定会倒退好几十年。   实际不止几十年。   想到这些,刘彻有点绷不住了,但他还有一点想不明白,仲卿和去病的死亡和闻棠存在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不能是因为爱能延寿吧?   刘彻以为这是恐怖故事的结尾,实际这只是恐怖故事的开头。   因为后面还有更恐怖的故事呐。   在接下来的倾听中,他先后听到了赵信投敌后成对方重要军师,苏建全军覆没、张骞迷路、公孙敖迷路、赵食其迷路、李广迷路后想不开自杀了等消息。   刘彻:……   我真服了。   这也就导致大汉虽然重创单于庭和左贤王庭,但却并没有完全灭掉匈奴,也没有带回单于的脑袋,最让刘彻生气和可惜的是,他曾经最大的敌人伊稚斜居然寿终正寝了。   简直忍无可忍!   重创匈奴没多久,冠军侯便去世了,汉很长时间没有对匈奴出兵,不仅如此,“陛下”还被匈奴单于给骗了个底儿朝天。   新单于故意放低姿态,假意要和刘彻和亲,还说自己要亲自来长安朝见刘彻,骗得刘彻召集满朝文武开了个隆重的大会之后,花费巨资给新单于修建豪华府邸,大汉国力-1,自己却偷偷休养生息,训练军队,与此同时还通过和亲骗了大汉点嫁妆,能骗多少钱不要紧,主要是恶心一下汉朝皇帝,汉朝皇帝不开心了,新单于就会开心。   这个信誉放到现代连共享单车都扫不了。   但“陛下”还是信了,并且一直到去年才反应过来他被骗了这个真相。   刘彻: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这个新单于叫什么来着?乌维是吧,那个被自己送到南方砍甘蔗的匈奴俘虏,朕记住你了,你等朕梦醒之后的!   “陛下”还没来得及报仇,新单于就死了,匈奴又立了一个儿单于,“陛下”看他年纪太小,想用挑拨离间之计挑拨他和其他匈奴权贵的关系,没想到儿单于年龄虽小,心眼子却不少,居然识破了“陛下”的计谋。   刘彻并未绝望,因为按照刚刚那几个时辰积累出来的经验,一会儿肯定还会听到更绝望的事情。   即使是心理素质极高的汉武帝,听到这样扎心的情报时,也会有那么一瞬间不想面对,不过只是一瞬间,因为他很快选择迎难而上,面对困难:“子孟,你详细再同我讲讲这些年发动其它战争的经过和结果。”   好消息,打南越的时候没迷路。   坏消息:团灭了。   李广自杀之后司马相如死,司马相如死完张骞死,张骞死完终军和安国少季和汉使团成员一起死,终军死完杨仆那几个不成器的也死。   匈奴扣汉使、南越杀汉使、朝鲜杀汉使、西南夷抢劫汉使、大宛杀汉使、楼兰杀汉使,杀杀杀杀杀杀!!!   刘彻现在非常想把他们都鲨啦!   所以没有西域都护府、公主去和亲,东瀛没开辟,三韩未入汉之疆土,还有那个什么贰货将军可真真真是气死他啦!   以及那个劝他不要出兵征讨蛮夷的太子……   为什么桩桩件件每件事都是不好的消息,“陛下”到底能不能给我留点好消息?   有的,猪猪,有的,虽然他最喜欢的柏梁台被大火烧掉了,但历史彻建立了很多漂亮的、高高的宫殿和楼台。这些楼台没有什么用,但至少看着好看。   刘彻忍不住发问:“我们……大汉朝中还有名臣强将吗?”   霍光高情商回答:“陛下毋忧,您前年才刚下了求贤诏,不久之后,定能寻得茂才。”   哦,那就是没有,刘彻心中一片寒意,明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他却浑身发冷。   闻卿,朕的闻卿,朕需要你啊!不光如此,他还需要他的大外甥和共轭姐夫。   等等!   刘彻意识到了某个盲点:“朕……”   他试图挣扎:“喝过和着玉屑的云露吗?”   霍光点头。   那天晚上各种炸炸炸的梦境又回到他的脑海中。不对,不对,他及时否认,喝这些毒药的是那个陛下,和我刘彻又有什么关系呢?   刘彻觉得自己有必要睡了。   而且还是回到未央宫的温室殿中睡一觉。   睡吧,睡吧,一觉醒来就什么噩梦都消散了,到时候自己依旧只需要操心河湟之地那些羌人。什么匈奴、什么大宛,这些都只是噩梦而已,不是真是存在的。   伴随这样的自我催眠,刘彻逐渐进入梦乡……   第二日睁眼,刘彻迫不及待唤人,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这次依旧是陌生的小黄门。   更恐怖的是,今日还是朝会的日子。   刘彻只好绝望地穿好礼服赶去宣室殿,满朝文武中,既熟悉又有用的桑弘羊显得格外亲切。   朝会上,吵吵吵个不停,无非就是吵匈奴,他已经好久没在朝会上听到类似的讨论了。   不过他一点儿都不怀念!   能不能讨论点有意义的政事内容?   刘彻刚冒出这个想法,有意义的内容就来了,一位大臣上书打匈奴费钱财粮草,如今府库空虚……   刘彻:……   那就去东瀛挖黄金啊!   皇帝素养很高的刘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完成了这场朝会——其实有些大臣他根本就不认识,连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位都不知道。   虽然是在做梦,但刘彻时刻谨记仙人之言,要做个英明的皇帝,所以即使是在梦中也没有沉迷享乐,而是努力想出更好治理大汉的政策。   可惜……   闻棠献给他的那些法子,他只会马具三件套和代田法。   制作红糖会50%,酒精和精盐会30%,至于那些什么灌钢法,火药、造纸术之类的,还有农书、野外生存书籍、医术等,他都是只负责批经费和验收,具体步骤并不精通。   全大汉只有闻棠全部精通这些……   刘彻最多只会个制造露水。   一想到露水他就很烦。   烦死了!   没有闻卿,他连批阅奏折都得批竹简折子,想要来口好酒喝醉过去方便早日醒来,结果发现连碗好酒也没有。   被飞光酒和枸酱酒养刁的酒量,刘彻喝上一整坛现在的酒都不会醉。   闻棠的含金量急速上升,在刘彻心中直接升到唐古拉山脉那么高,倒不是说他不想念其他人,只不过有了闻卿,其他死去的心腹臣子不也能活吗?   其实闻棠才是真正的大汉神医。   想念闻卿的第一天。   想念闻卿的第二天。   没有闻卿,处处艰难啊。   直到第三天,他才从梦中醒来,看到温室殿中熟悉的布局和一本本的纸张,刘彻终于安心了。   那可真是一个特别恐怖的梦。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真怕自己永远留在梦里醒不来了,现在想想,都还心有余悸。   刘彻立刻唤来内侍,命其速速将博昌侯宣来,可内侍却一副很疑惑的模样,说陛下刚刚还在前庭和博昌侯他们在说话,怎么这么快便回到殿中了?   坏了,刘彻意识到什么,内心嚎叫,朕的大汉!朕的爱卿们!   他连忙让小黄门带路,用最快速度朝着“陛下”所在方向跑去,如今情况紧急,什么皇帝包袱全都被他抛之脑后。   “陛下”的脸逐渐出现在刘彻视线中,五官和自己很像,但看起来没有自己精神、没有自己健康、更没有自己年轻,总之就是全方面被自己吊打!   有了梦中的经历,刘彻没有想过是有谁要冒充自己,而是认为自己被神仙给做局了。   “大胆小贼!”刘彻无能狂怒道,“放开朕的爱卿们!”   这句话反而提醒了历史t彻,二人视线相对的一瞬间,历史彻冲刘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左手拽卫青,右手抓闻霍,两只脚也没闲着,急速伸出,勾住终军和扶摇,伴随着一阵微不可查的空间波动,他们全都消失了。   终军/扶摇:……啊?   陛下您勾我们做什么,我们也要和博昌侯冠军侯他们一起去打高端局吗?   一旁的张骞因为年纪太大,满头华发,不能长时间赶路而逃过一劫。   见到这个场景后的刘彻彻底奔溃,发出土拨鼠尖叫:啊啊啊啊!   快把朕的爱卿们还给朕!   朕被神仙做局了! 第115章 历史彻穿本文   自从大汉将朝鲜故地划为乐浪四郡,大汉版图达到前所未有的广阔,不过随之而来的也有财匮人乏,所用转漕、车甲之费费以亿计等困难,总而言之,俩字——缺钱。   正在进行的攻打匈奴之战又要花费一笔不小的费用。   不过还好,自从前年赵破奴俘虏楼兰国王、攻破车师国后,西域那边消停不少,乌孙等国与汉结交,从酒泉往西设置的烽燧一直延伸到玉门关,除了不长眼的大宛,其它国家都不需要再多加费心。   嗯,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的刘彻认为将西域维持成这个场面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刘彻是个集权的皇帝,他将丞相的权力握到自己手上,每天处理的公务很多,很繁杂,战争、经济、金钱等,各个方面都亲自上手批阅处理,会很耗费精力和体力,是个工作狂。   不过劳逸结合,刘彻工作久了也会转头沉浸在自己的爱好中。   他年轻的时候有许多感兴趣的爱好,辞赋、美人、音乐、骑射等,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刘彻的爱好越来越纯粹,也愈发地痴迷了,那就是——成仙求长生。   为了这点爱好,他可没少折腾,建造了一座又一座的高台楼阁,但凡国内有点名气的山都被刘彻祭拜过了,若非白龙堆危险难行,兴许他会收拾收拾起驾去祭祀昆仑山,因为昆仑山上有西王母。   可惜求仙这么多年也没求出个什么名堂来,无非就是巨人脚印、万岁之音或明光等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过没有闻卿的刘彻被方士们PUA的好惨,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心诚一些,对神仙更恭敬一些,神仙就一定会注意到自己的。   朕之前做了那么多努力,一定能求到神仙的,进度已经到了99.99%,快了,马上,即将……   进度条堪比拼多多砍一刀。   月上中天,明日清晨便能喝到云表清露和方士们新炼的丹药,刘彻怀着服食这些后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心情,满怀期待进入梦乡……   老来多浮梦,梦中故人解残棋。   迷迷糊糊间,刘彻见到了许多熟悉的人影。   自霍去病去世后,大汉将才凋敝,已经整整十二年没有大规模出战匈奴了,乌维单于算是明主,眼看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匈奴即将恢复生机,刘彻只好再派赵破奴带着两万精兵出塞。   可是在梦里,他看到了不一样的结局。   弓箭手准备!   “砰砰”数声,炸起无数火花,这些大范围且杀伤力极大的伤害使那些桀骜不逊的匈奴人宛如八岁孩童般脆弱。   战火开路,二十岁意气风发的霍去病纵马持刀出击单于庭,将敌人杀得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好锋利的长刀!   宝刀配英雄,阳光下长刀散发出点点寒芒,比祁连山上的雪还要冷冽刺骨,一刀一个匈奴头,即使未央宫中最锋利的刀剑和它相比也略逊一筹。   视线扩大,诶,怎么每位骑兵精锐身上的武器都这样锋利啊?   如果不是主将那张熟悉的脸和旌旗上的汉字,刘彻都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我大汉的骑兵。   他和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仗,当然清楚汉军武器是什么水平,这绝对不是能用科学解释清楚的场景。   于是爱好求仙的天子选择用神学解释。   所谓“军亦有天幸”,我大汉军团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中捡到些神仙遗落在地的先进武器,这很正常吧?武器旁附赠了说明书,这也很正常吧?   烧掉匈奴城,狂追数千里,取得单于首级,封狼居胥山,立下不世之功业。   是刘彻最喜欢的爽文剧情诶!从前爽文的主角都是别人,这次终于轮到他来当主角了,即使是在梦中,嘴角依旧忍不住扯开弧度,再代入自己现实中刚刚挨过乌维的骗,这个梦可真是太幸福、太解气了,甚至他都有些不想醒来。   本文彻(轻描淡写):一般爽文吧,没有见识的土皇帝。   做梦都很小心翼翼的猪猪:攻破单于庭,左贤王和其余零零散散的匈奴小贵族们就好对付多了,带有两万精骑的赵破奴击败他们绰绰有余。   结果情景一转,场面变换,刘彻发现他的仲卿已经将右贤王庭和左贤王庭给端平了。   所以……这惊喜太大,刘彻花了足足好几秒才确定,大汉已经灭掉匈奴这个结局。   刘彻:美梦,可真是个大大的美梦啊。   若这梦中之景能成真该有多好。   恍惚间,他看到一位女郎,从声音能听出来年龄不大,脸很模糊,不过腰间那枚琉璃莲花佩一看就绝非凡间之物。   她说:“愿为陛下所驱。”   她又说:“我永远效忠陛下,直至死亡,也无法改变我对您的忠心。”   她还说了很多话,可到后来刘彻就有些听不清楚了。   刘彻想了半天,都没想到和她有关印象,但无论这人是谁,具体说了什么话,她总归是朕的臣子,说的是效忠朕的话,猪猪美滋滋地想。   这梦很美好,刘彻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发展,可不知怎的,他一个激灵,脑袋小浮动地抖动了一下,随后睁开双眼,意识清明,视线也逐渐清晰,宛如魂灵被拽回躯壳。   梦醒了。   刘彻依依不舍,脑袋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个梦。   视线在殿内转了一圈儿,正欲叫来内侍服侍更衣,却发现自己突然从神明台来到了温室殿,而且这殿内的布局同入睡之前有很大差别。   书案上摆放的竹简变成纸本,对于刘彻来讲,灞桥纸也就用来包一包香料,写字会洇墨,并无大用。   可是随手打开一看,上面的字公整平齐,并无洇墨现象,还泛着墨香,上面内容更是令他捉摸不透,西域都护府是什么,好陌生的名字?   抬眼一看,殿内换了熏香,台上的青铜摆设挺漂亮,只是他从未见过这动物(孔雀),细颈彩绘绿釉陶瓶上插了几只看起来很柔软的白色花朵,城巴佬刘彻不认识棉花,所以觉得这很新奇。   刘彻:?   宫中匠人趁朕就寝的功夫把朕的温室殿重新装修了一遍?   这是一件很大逆不道的事情,匠人该受重罚,不过这新装修完的宫殿还挺符合他的审美。   手上是陌生的西域都护府,眼前是新装修的宫殿,可刘彻只有一个脑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关注哪一方面。   忽听外面有人禀报:“陛下,大农丞来了,您可要接见?”   桑弘羊?   接见,当然要接见啊,国库现在穷得叮当响,捞钱之法可全指望着桑弘羊呢,刘彻毫不犹豫将他宣入殿中。   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令人惊讶,所以刘彻忘记自己才刚从梦中醒来,幸亏此刻史官不在,否则史书上高低也会来上一句“上着寝衣见大农丞。”   桑弘羊也挺好奇刘彻为什么非要衣衫不整地见自己,不过陛下这样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做臣子的最忌讳多问,所以他依旧履行之前的工作流程,面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因为改了岁首,上计时间也随之改变,桑弘羊将手中整理好账簿交给刘彻,心无杂念,像平常那样向刘彻汇报工作。   刘彻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上计会不是几个月前就结束了吗?   但出于对桑弘羊的信任,他还是一边翻开账簿,一边听他汇报数据。   是的,一头雾水的刘彻仅用一刻钟就接受了纸质化办公。   开口即暴击,有些郡县为了自己政绩好看,会在上计簿上弄虚作假,夸大收成,但这次造假的数据也太大了吧?   多到没有常识的那种。   刘彻:朕不信府库中会有这么多的赋税和钱帛收入!   “桑弘羊啊桑弘羊。”刘彻语气中带了些怒气,“这都什么时候了,大军已经出征,你做个八岁小孩都不相信的假账簿干什么?自欺欺人吗?”   桑弘羊一脸懵逼。   甭管陛下发什么颠t,反正先跪下道歉再说。   “陛下恕罪。”   等等!桑弘羊察觉到其中盲点,大军什么时候出征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好歹是个九卿啊,大军出征,阵势一定很大,我却并为察觉,这证明什么?证明陛下不想再重用我了!   桑弘羊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滔滔不绝向刘彻表达他的忠君爱国之心,希望陛下不要抛弃自己。   刘彻质问道:“那你为何要做假账簿?”   还是个非常假的账本,和他的智力严重不符。   桑弘羊二脸懵逼,倾诉道:“陛下,这上计簿上的数据,臣核对了好几遍才敢送到您面前,确实全部属实啊。”   刘彻以为桑弘羊跟自己讲神话故事呢。   为了自证,桑弘羊挨个数据和刘彻解释,他讲解地很清楚,可刘彻却听地很疑惑。   “玉黍是什么粮种?”产量这么高?   桑弘羊三脸懵逼。   陛下还认得自己,那就不是失忆之疾,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魇到了,要不找巫医或者闻棠来看看吧。   这样莫名其妙的陛下,他有点应对不了。   于是接下来的谈话就变成了刘彻提问,桑弘羊解释。   经过好长时间,刘彻被人告知自己的国家现在有高产的粮种,还有温暖的棉花种子,先进的农具等好多自己从来没有听过,更没见过的好东西。   甚至东北海外还有一片金矿丰富的列岛。   刘彻:诶,朕不是大汉的皇帝吗,为什么这些基础常识都不知道?   “详细说说金山这件事。”   桑弘羊大着胆子瞄了一眼刘彻,确定面前这人虽然和昨天的陛下相比有些憔悴苍老,但依旧是大汉皇帝,才开始回答刘彻的问题。   虽然臣子不应该有太大好奇心,可他真的很好奇陛下到底做了什么,一夜之间苍老十岁。   栾大就是用“黄金可以炼成,河水的决口可以堵塞,长生不老药可以得到,仙人也可以招致而来”这四个美好愿望把刘彻忽悠的又送爵位又给钱财,结果刘彻折腾了好大一通功夫,完成了0个愿望,最后发现他居然是在骗自己!   可在桑弘羊口中,这四个愿望居然全部达成了,虽然黄金不是炼成的,而是从岛上挖的,那对于刘彻来讲也是一大大大大笔意外之财。   在桑弘羊口中仙人出现了,还允诺自己完成英明皇帝的目标后就可以成仙。   难不成是高台楼观招来仙人赐给自己这场奇遇,或者是云表之露起到了作用?刘彻幸福的飘飘欲仙,仿佛踩在云朵里。   他注意到,这一切都和“闻棠”有关,可他对闻棠并无印象,也没封过什么博昌侯。   刘彻:“闻棠现在何处?”   “就在大行官署中。”   “将她召……”说到一半,刘彻改口,“你来带路,朕亲自去见见这位闻棠,看看她究竟是何许人也。”   桑弘羊:不是昨天刚见过吗,现在又要这么迫不及待的见面吗?   可真是君臣相宜(咬牙)啊!   其实桑弘羊根本不用为刘彻带路,毕竟大行官署是刘彻的家族产业,去这里的路,他可比桑弘羊熟悉多了。   “桑卿,朕来问你。”   路上也没闲着,刘彻一直在让桑弘羊详细为自己禀告大汉的雄厚国力。   国力强到比刘彻一个时辰前的雄心壮志都雄厚。   刘彻:看来自己的志向还是太含蓄了。   终于来到大行官署门口,此时刘彻心中对于闻棠的好奇已经达到巅峰,正欲迈步前行,忽见不远处走出一人。   这身形……好熟悉。   视线上移,面容更加熟悉,正是刚刚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霍去病。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霍去病的身上,将他从刘彻的梦中凝结成实体,年轻鲜活,眉眼如初,比这世上最闪耀的金玉都惹人注目,他缓缓朝着刘彻方向走来。   刘彻呆愣在原地,直至霍去病走到自己面前,依旧感觉眼前景象无比缥缈。   察觉到他的异常,霍去病问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刘彻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将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止不住喃喃自语道:“像,真是太像了。”   霍去病:“像谁?”   “你和骠骑将军长得真是太像了。”说完之后,刘彻又补了一句,“身形和气质也像。”   霍去病:……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骠骑将军?   你还有别的骠骑将军吗?   他看向旁边的桑弘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可很明显,桑弘羊同样对此一无所知。   刘彻开始询问个人信息:“好孩子,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臣叫霍去病……”霍去病如实回答。   不光长得像,就连声音也像,名字都一模一样……   等等,刘彻突然反应过来,朕现在有了仙缘,连仙人都能召来,仙人神通广大,将朕的名将起死回生这很正常吧?!   所以,眼前之人并非模样相似,而是就是去病本人。   意识到这件事的刘彻彻底疯狂,将霍去病转来转去前前后后看了好长时间,嘴角的笑容比AK还难压,这一刻,什么博昌侯,什么闻棠,都被他抛之脑后,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陛下。”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将刘彻从白月光失而复得的惊喜中拉回,被打断喜悦的刘彻难免有些恼怒,朝始作俑者方向看去。   闻棠白衣皂领,手中抱了两卷书,立于廊柱旁边,身姿挺拔,语气中带了些无奈:“这处理公务也是需要时间的,您怎么还催到官署中来啦?”   台下之人一眼万年。   具体解释为——刘彻见到闻棠的第一眼,就产生了她会当自己一万年臣子的预感。   和自己刚刚在梦中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确认目标,出击!   刘彻一边抓着霍去病的衣袂,一边问道:“你会永远效忠于朕吗?”   闻棠充分发挥不接受不反驳的态度:“早在二十年前,臣便已经说过此话了啊。”   这能一样吗?!猪猪疯狂嫉妒,这个奇遇中的“陛下”可真幸福啊,不仅有延年益寿版的骠骑将军,还有一个这样忠心的全能茂才。   这么好的茂才,他能使唤明白吧?   不能,刘彻为“陛下”下了结论。   刘彻思绪扩散,心中揣测,既然去病还活着,那……朕的仲卿?   连忙询问:“仲卿身在何处?”   霍去病:“在和长公主一起游玩五陵。”   听到这个答案,刘彻不胜欢喜,仿佛甘露润心,激动到不能自已。   不做人的刘彻在给情侣添堵这方面总是天赋秉异,立刻下令将卫青召回未央宫。   他心中有了答案。   神仙赐朕奇遇,为朕改命,所以朕这是来到仙境之中了。   本文彻:那我这算是下地狱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谁说这仙人难求啊?这仙人可太好了!   刘彻左边霍去病,右边闻棠,身后跟着桑弘羊,等卫青回来后再给他留个位置。   猪猪:这样好的日子,那个劳什子“陛下”居然过了二十年!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都是怀着满腔喜悦处理政务的。   这个陛下心里那点小破烦恼对于刘彻来讲就是在凡尔赛!   他怎么有这么多茂才?他的西域为什么这么听话?为什么他打朝鲜简简单单几个月就打下来了……   刘彻:可恶啊!大汉皇帝的主线任务不是专心致志打匈奴吗?!   最让刘彻破防的是,他在长安斥巨资为乌维单于修建了一座单于府邸,结果被骗。这个皇帝也在长安斥巨资修建了一座质子府,结果爆满。   不光西域好多小国派了贵族来长安当质子,就连他记忆中面对大汉牛逼轰轰,能与匈奴有一战之力的乌孙,都派了个小红毛来长安。   两相对比,猪猪极度不爽。   闻棠:“最近几天,你们有没有闻到未央宫中有一股子酸味?”   众人齐齐点头。   但他的好日子才只过了三天,就看到远处跑来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无能狂怒道:“放开朕的爱卿们!”   什么你的爱卿?在朕手里的就都是朕的,茂才,拿来吧你。   历史彻想要,历史彻行动,历史彻得到。   刘彻心中升起一种预感,自己似乎马上就要离开仙境了,秉持着朕不走空的原则,就算离开,刘彻也要带点什么离开!   吾好人臣。   冠军侯博昌侯长平侯还有这两个小的,不成熟的皇帝才做选择,成熟的皇帝当然是选择全都要了,于是刘彻手脚并用,将他们全都带到自己的大汉。   你的茂才,现在,朕的啦。   此举为唐t王语录之——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 第116章 靠谱组穿原历史   陛下这几天的行为很不对劲儿。   总是对政务上的数据一惊一乍,看某些官员的眼神那叫一个柔情,而且脸上还时不时露出迷之微笑,弄得官署中的官吏人心惶惶,都不懂他这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幺蛾子,或者天才点子?   不过这和陛下年轻的时候动不动就要喝露水建高台相比,已经很克制了,因此忐忑归忐忑,众人还是将大部分重心都放到自己的公务上,反正天塌下来有博昌侯扛着。   终军也不例外,多年社畜生涯使他练就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淡定心态。   但陛下大庭广众之下用小腿勾住我的腿这件事情总值得惊讶一下吧?   终军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发现不光是自己,即使刘彻手上没有空闲,也还能用腿去勾别人!   他强的很啊!   陛下的一系列谜之操作后,一阵失重感袭来,一行六人齐齐掉在地上。   霍去病反应很快,扬起身后大氅为闻棠垫了一下。虽然不理解刘彻为什么要这样做,但猪猪龙体娇贵,卫青也得给他垫着,扶摇身上穿得跟个熊一样厚,能稍微缓冲一下重力,恭喜终军成为刘彻此次抢劫唯一受害者。   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卫青开口问道:“陛下,你这是?”   刚刚刘彻还觉得自己太冲动了,这幅狼狈的仪态实在有碍观瞻。但定睛一看,殿内熟悉的布局和装饰,能确定这是自己的宫殿。   那就只剩下庆幸了,虽然三天的美梦转瞬即逝,但能从梦里捞几个茂才,也算弥补遗憾。   “咳咳。”人在尴尬的时候会用咳嗦来掩饰,刘彻起身整理仪表,然后解释,“仲卿啊,此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那就别说了,传递军报的NPC总会及时赶到,打断重要剧情,这次也不例外。   这次的军报是赵破奴已出朔方,朝单于庭方向奔去。   五个人同时察觉到盲点。   卫霍:什么单于庭,不是让我端了吗?   闻终卓:什么匈奴?不是在西域把他们给团灭了吗?难道还有残党?   一封军报,让五个人全部对自己的实力产生怀疑。   卫青询问:“陛下,单于庭早已被臣烧毁,您为何要出兵?”   闻棠:三天前赵破奴还在西域,现在又到了朔方,他也带了传送技能吗?   联想到刘彻这几天奇奇怪怪的举动,有剧本的闻棠似乎明白了什么。   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面前这位是历史上的汉武帝!   当然是出兵打匈奴了,难不成出去旅游吗?传信之人心中不屑,就连当年的骠骑将军都不敢说将单于庭烧成一片废墟,你哪里来的勇气这样自大,他微微抬头,想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敢说出这样猖狂的话?   哦,原来是大将军啊,那很合理了。   不对……一股冰冷寒凉的战栗感顷刻蔓延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信使心脏狂跳不止,想跑,但因为惊吓过度,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视线扫过大殿,里面光线昏暗,除了大将军的鬼魂,还有骠骑将军和终军大夫的鬼魂。   信使:啊啊啊啊啊啊!!!   “陛陛陛陛下……”   扑通一声,他先晕为敬。   卫青:?   我有这么恐怖吗?   手拿剧本的闻棠开始倒油:“陛下,您刚才突然拉住我们,现在又把我们瞬移到这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虽是询问,但心里想的却是:我看你接下来怎么编?   没看过玄幻小说,修仙知识极度匮乏的刘彻还真就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只好用方士们忽悠他的话来解释。   据说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上有仙人和不死之药,船只接近时会被风吹走,吹到另一个时空,所以自己大概也是被仙人垂怜,到了另一个时空。   闻棠:那我们就是被仙人做局了。   插刀大师闻棠:“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您的时空,所以您刚刚为什么要突然伸手和脚把我们拉过来呢?”   刘彻:……   刘彻还有点良心,没用“你们的陛下不要你们啦”这种拙劣的谎言来骗他们。   而是用“此乃神仙之意,你们都是朕的臣子,要辅佐朕建立一个繁荣昌盛的大汉”为理由,晓之以情,动之以情,说之以情。   本文彻:因为你个老贼根本没有理!   众人听得懵懵懂懂,有些不解,然后集体看向闻棠。   闻棠直抒重点:“他想让咱们给他干活。”   刘彻:……   这说的也太直白了吧!   刘彻的皇帝素养上线,观察诸位茂才表情,能看出来他们大概率也不知道回去的方法,那就好办了。   都留下来给朕干活吧,桀桀桀。   霍去病:“可您将我们都带了过来,您的臣子怎么办?”   这大司马的位置就只有两个,他和舅舅是绝对不会屈居别人之下的,总不能弄出个前后左右大司马吧?   听,好像有什么声音。   是刘彻心碎的声音。   室内安静很长一段时间,几乎落针可闻。   闻棠:我绞尽脑汁倒油,都不如他轻描淡写一句话。   这就是天赋型选手吗?   刘彻硬着头皮将自己的大汉的情况告诉众人。   “嘶——”   听完之后,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完犊子了,十五年白干!   霍去病一句话总结:“所以,在您的世界里,闻君从未出现,而我和舅舅也都……去世了?”   终军:“我也死了?”   刘彻点了点头。   他对于抢别人臣子这种事没有任何心虚的感觉,反而还挺骄傲,毕竟这是朕凭实力抢到的。   闻棠扥了扽霍去病的袖子,似乎是在告诉他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字。   实在没招了的老实人卫青充分将“既来之,则安之”这个原则贯彻到底。   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去给自己扫个墓,祭拜一番,毕竟这种新奇的体验可不是人人都能体会到的。   将军素养拉满的霍去病只从刘彻的描述,就能找到不足之处,他说:“陛下,依臣之见,现在的情形,并不适合出征。”   双标刘彻对于别人的建议:不要你以为,就要朕以为。   对于霍去病的建议:爱卿言之有理。   霍去病很严肃的和刘彻分析这件事情。   赵破奴之所以带领精兵出击匈奴,是因为匈奴去年冬天遭遇了一场大灾,而且新继位的儿单于好杀伐,国中多不安,所以匈奴的左大都尉就派人秘密给刘彻上书,说愿意和汉军里应外合,杀掉单于投降汉朝。   刘彻收到消息后开始斥巨资在边境建立了一座受降城(今乌拉特后旗),等待计划完成后给投降的左大都尉和他的部众居住。   就不能计划成功后再建立受降城吗?!这样大的阵仗,很容易被匈奴人发现的,而且这个左大都尉到底靠不靠谱还不好说,万一他提前泄露计划了怎么办?   总而言之,此战,不靠谱。   闻棠偷偷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未卜先知,历史上这一仗的确不靠谱,左大都尉被诛杀,赵破奴被活捉,然后投降匈奴。   好一个烂手回冬的不妙计划!   听完他的分析,刘彻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但不靠谱又如何?   现在有了你,这不就靠谱了吗?   甚至将他们拉过来的那一瞬间,刘彻就做好了计划。   卫霍去为朕打匈奴,闻棠留在长安给朕搞后勤,两个小的一个去西域,一个去西南夷。   计划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别人的臣子用起来就是顺手。   终/卓:将事情交给我,陛下您就操心着吧!   卫青:……我都快五十了,也要上战场吗?   那这个世界是真的很缺将才了。   闻棠:“西域队士兵也可以召回来。”   她和刘彻仔细分析西域那边的情况和这次出征的不足之处,最重要的是……   “在车师后国有一条小路,可以不用经过三垄沙便能到达西域,免除许多危险。”   刘彻化身点头怪。   这次他终于有点心虚了,怕闻棠问他李广利是谁,为什么要让李广利征讨大宛,还打出来了这么烂的烂战绩。   烛火燃了一簇又一簇,这种和有才能的臣子们商讨政务的感觉可真是太好了,久违的安全感又重新回到刘彻心中。   等等!闻棠走神之际,视线一瞟,瞟到了一颗鲜红圆润的小药丸。   “这是什么?”然后凭着直觉起身,开门,抬头看到眼前的巨型仙人雕像,眼前一黑,问道,“这又是什么?!”   因为有了这场奇遇,所以刘彻打心底里认为丹药和云表之露是有用处的,于是把t之前的求仙经历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众人。   闻棠:还挺有皇帝包袱,被栾大少君之流骗的经历都没说。   众人麻了。   终军和扶摇看向闻棠,天塌下来有博昌侯顶着。   闻棠看向霍去病,毕竟刘彻可是他姨父。   霍去病看向卫青。   老实人卫青:……   是真没招了。   “陛下,要不您每日用些牛乳吧。”   为刘彻操碎了心的卫青可以不懂神学,但一定要懂化学。   ……   寻仙求长生多年的陛下没有求到仙人,倒是先把骠骑将军和大将军给复活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整个长安,所有人都很惊讶,并对此事议论纷纷。   若问当事人有什么感觉?   当事人没有感觉,因为他们现在很忙。   卫霍在练兵,闻棠在写计划书,终卓在画地图。   刘彻在开心。   “少而侍中,贵不省士”的小霍将军平日里衣食住行都要用最好的,战马和兵器也是如此。   所以武器水平大幅度降级,他还真有点不适应。   不只是武器水平降级,没有精盐、酒精、红糖等,各方各面都降级了。   “刚刚在未央宫中,有人参了我一本。”   霍去病急忙问道:“参你什么?”   “他说我是个装摇撞骗欺诈陛下的大骗子,这人眼睛真是有病。”   曾经也怀疑过闻棠是骗子的霍去病:……   一言不发。   “不过问题不大,我让陛下命人把他揍了一顿。”   小霍默默抓住闻棠手腕往自己胳膊上拍了两下。   闻棠:?   还有这种癖好?   长安这边,一片欣欣向荣,朔方那边,赵破奴都要气死了。   两万精骑,无数辎重,大军已经出汉境将近一千公里,硬生生被陛下一道文书给召回去了。   说什么后勤准备不足,这不是挺足的吗?最过分的是,陛下居然还有换将的想法!   他不服!   哦,换的新将是骠骑将军(仙界归来版)啊。   那服了。   霍去病预想的没错,经过一场雪灾,儿单于果然预测今年春天会有汉军突袭,于是整顿兵马,以最紧绷的精力备战待敌。   然后发现敌没来。   换挡重开,一切归零,闻棠又是在长安吭哧吭哧给刘彻干了一年的活,她之前有过一次经验,这次效率提升许多。   先进的武器和工具一个接一个被创造出来,往往刘彻上一个物件儿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下一个新物件又来了。   都快笑出鱼尾纹了。   刘彻(醋唧唧版):那个世界的皇帝究竟每天都在过着什么神仙日子啊?!   经过一年的养精蓄锐,第二年春天汉军出塞攻击匈奴,离开长安之时,霍去病骑在马上,玄甲长刀,安全感满满。   众人都以为是神仙垂怜,冠军侯死而复生,士气这方面就拉满了,更何况还有最顶级的武器和最顶级的主将……们。   看到城门前告别的霍闻二人,刘彻突然想到,在那个世界,这俩位可都是朝中重臣万户侯,天子就没有过疑……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就被另一种想法彻底淹没。   “皇帝的悔恨buff”开始发力。   臣子的誓言言犹在耳(虽然不是对他说的),昏暗的灯烛下勤勤恳恳,夙兴夜寐干活的身影,称得上呕心沥血,为大汉奉献全部才智,朕怎么能怀疑他们呢?   朕刚刚的想法真是太过分了。   刘彻内心os:朕真该死啊。   刘彻看闻棠的眼神变得愧疚。   闻棠却觉得有点恐怖,总有一种他下一秒就会给自己下命令,让自己手搓飞机的感觉。   收到卫青去世的消息,匈奴贵族们高兴的连开了半个月宴会。   这就证明大汉已经人才凋零,再也找不出顶尖将领了。   但他们却没有收到卫青复活的消息。   不过匈奴依旧没有轻视大汉,不光励兵秣马,在物理上做好充足准备的同时,玄学也没落下。   儿单于找了许多巫师施行诅咒仪式,试图削弱汉军士气或者期盼汉军军营内爆发瘟疫。   可惜没收到瘟疫爆发的消息,倒是先看到了霍去病军团的旌旗。   只见到这张旗,听到这阵号角声,他们就忍不住浑身惊恐。   卧槽!快跑!   汉人有挂,怎么还能把这个杀神给复活了。   不对,他们不光在神仙那边有关系,怎么连武器都锋利了不少?战马也听话许多,全方位无死角的汉军,这可怎么打啊?!   开打之前的匈奴:卫霍已殁,匈奴与汉尚有一战之力。   打之后的匈奴:嘿,兄弟,我们比比看,谁逃跑跑得更快吧!   绝命大逃杀开始!   这场战争称得上碾压性胜利,亲自来长安朝拜天子,这个乌维单于没有的兑现的诺言,被他的儿子儿单于实现了。   虽然只有脑袋来了长安。   至于战后匈奴那些跑得七零八散的残党,手握剧本的终军:诶嘿,我早已在西域车师国等候多时了。   扶摇:我爹当年开西南,我现在也来开通西南夷。   女承父业,西南夷成家族企业了。   至于闻棠:谢邀,我在长安很想你们。   朝中百官发现,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博昌侯身上有一种不屑的疏离感。   是那种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欲望被满足之后的气定神闲,仿佛遇到黄河决堤般的大事都能淡然面对。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果真不愧是仙人的使者。   闻棠:……实际我真遇到过黄河决堤、   如果你们也经历过换挡重开这件事,你们也能像我一样平静。   在东瀛挖出第一块金的时,靠谱组终于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历史彻依依不舍:朕的仲卿!朕的去病!朕的甘棠!(排名不分先后)   我祈祷,别走~别走~   祈祷也没用,该走还得走。   虽然靠谱组在历史彻的世界呆了数年,可实际上本文彻的世界才过去三天。   若真让靠谱组离开他好几年,刘彻会发疯到开始重新启动求仙项目。   不过即使只有三天,刘彻的日子也不太好过,朝中政务尚能勉强让别人帮忙处理,就是这个亲情方面不太好解释。   平阳公主直接杀到未央宫中,来寻卫青。   刘彻:这个说法……朕还真就给不了。   朕说他是突然一下子消失的,皇姊你信吗?   幸亏去病和闻卿没有来找朕要家属。   因为他俩一块儿消失了。   刘彻正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解释这件事时,远方突然传来茂才们的声音。   刘彻如听天籁。   朕的爱卿们终于回来了!!!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